第6章 · 赤潮警报
再睁眼时,顾星辞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天空,而是一整面弧形的合金舱壁,壁上密布着淡青色的荧光管路,像人体的血管图谱。空气里飘着一股奇异的、带着咸腥味的潮湿——不是海水的腥,是某种藻类在密闭空间里大量腐败时才有的味道。
他站起身,脚下的地板微微震动,是某种大型循环泵在舱体深处规律地搏动。头顶悬着几盏泛黄的应急灯,光线断续闪烁,像随时会彻底熄灭。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一个女声从他身后逼近,语气里没有半分苏念禾式的戒备与惶然,只有一种被逼到极限之后淬炼出的、近乎锋利的冷静。顾星辞转身,看见一个穿着灰蓝色工程服的女人正用一柄改造过的电击维修枪抵着他的太阳穴——枪口的电弧滋滋作响,显然是真家伙。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眼锐利,头发用一根金属笔胡乱挽起,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几道旧日烫伤的疤痕。她的目光扫过他全身,像在扫描一份可疑的数据包。
"我叫顾星辞,"他说话的语速一如既往地平稳,仿佛枪口不存在,"我不是这艘殖民舱的人,几分钟前我还在别的地方。如果你需要证据——我对藻基生态循环系统有一定了解,可以帮你看看问题出在哪。"
"殖民舱三十七天前就该封舱自毁了。"女人冷笑一声,枪口却没有丝毫松动,"所有的'意外访客',最后都变成了赤潮扩散的帮凶。你要么现在证明你有用,要么我现在就送你回收站。"
顾星辞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舱壁一侧的巨大培养舱上——那里应该盛满健康的墨绿色藻液,此刻却翻涌着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泡沫,像凝固的血。
"你们的藻基反应堆已经出现赤色变异菌群过度增殖,"他开口,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再拖下去,不出十二小时,整套循环系统会因为耗氧藻类过量繁殖而彻底崩溃——到时候不是我变成帮凶,是你们所有人一起窒息。"
女人握枪的手第一次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叫沈知微,"她终于收起电击枪,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殖民舱首席系统工程师。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最好在十二小时内证明——因为我已经没有多余的信任,分给任何一个说漂亮话的人。"
顾星辞看着她转身走向培养舱的背影,注意到她握枪的手腕内侧,有一圈被反复摩挲得发亮的旧疤——像是常年戴着某个已经不在了的东西留下的印记。
顾星辞跟着她走向主控台的路上,趁机打量了一圈这座殖民舱的构造——环形舱体足有三层楼高,中央是贯穿上下的巨大培养井,四周环绕着密密麻麻的居住舱室,此刻大半都空置着,门口贴着早已褪色的姓名标签,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容纳过远比现在多得多的人。
"舱里现在还剩多少人?"他忍不住问。
"十七个。"沈知微头也不回地答,语气冷得像舱壁上的合金,"三年前有过一次大规模的转移撤离,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留了下来。我是留下来维护系统的最后一批人之一。"
"你可以也走的。"
"技术人员走了,谁来维持藻基反应堆?"她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一丝毫不掩饰的疲惫,"顾先生,在这里,活下去从来不是靠运气,是靠有人愿意留下来,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顾星辞看着她转身继续前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具外表锋利如刀的躯壳里,大概藏着一整片她自己都不愿意细看的、早已伤痕累累的责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