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体纪元五十七年春，一艘通体涂覆着深黑吸波纳米复合装甲的轻型高速穿梭机，在脱离了木星“星之城”庞大的引力井后，以连续三倍重力过载的高推力姿态，像一道漆黑的幽灵，呼啸着刺入了内太阳系极度灼热的引力深渊。
舷窗之外，太阳的视直径在急速放大。当穿梭机越过金星轨道、切入距离太阳仅有四千六百万公里的水星轨道时，正前方那颗巨型恒星已经膨胀成了一团占据了半面天穹的狂暴火海！刺目而惨白的日冕风暴在真空中掀起数万公里高的等离子体巨浪，高能紫外线与伽马射线暴如同狂暴的钢针，疯狂冲击着穿梭机的强磁防护屏障，舱外传感器表面的抗烧蚀陶瓷层被烘烤得发出暗红色的微光。
在水星赤道地表那片寸草不生的卡洛里斯盆地边缘，耸立着由上万座巨型耐高温反射镜构成的“太阳风暴收集阵列”。在水星极端漫长的昼夜循环中，向阳面的镜阵在近千度的高温烘烤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紫色，炽热的光子流被汇聚成一道道粗如天柱的高能光束，直接灌入深埋地下的磁流体发电机组。这里的人类工程师长年身穿厚重的循环水冷防辐射增压服，在地下蜂巢般的通道里穿行。水星地下基地的空气中，永远带着一种金属被极高温度熔炼后的焦铁味，那是深渊中的工匠在为整个人类锻造绝密佩剑的气息。
在星环集团长达半个世纪的秘密扩张史中，托马斯·维德展现出了人类历史上最惊心动魄的战略伪装与资本渗透。在掩体工程轰轰烈烈的大建设期间，维德利用星环集团庞大的离岸空壳公司网络，以“深空矿业开发”和“特种高分子隔热材料研发”为幌子，从木星与小行星带的重工业流水线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抽调了数百万吨的高纯度钛合金、稀有超导铌钛合金与超大规模集成电路母机。各大舰队的军需审计官在繁杂浩瀚的账目中，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一条长达数亿公里的秘密物流链，正源源不断地向着内太阳系那片被炙热地狱覆盖的水星深处输送着钢铁与能源。
水星表面是一片完全没有生机的大地。在正午高达四百三十摄氏度的极端高温下，黑褐色的玄武岩地表被熔化为一滩滩散发着硫磺恶臭的黏稠流体；而在背阳面的阴影区，温度却骤降至零下一百八十度的绝对冰封。然而，就在这样一片被全人类主流社会视为不毛之地的炼狱深处，穿梭机却猛地一头扎进了水星北极卡洛里斯盆地边缘一条深不见底的巨大断裂带！
经过长达二十分钟的漆黑垂直俯冲，在水星地下四千米深的稳定玄武岩地壳深处，一处规模宏大得令人屏息的地下重工业奇迹，在幽蓝色的汞弧灯光下豁然展开！这里正是托马斯·维德在过去半个世纪里，瞒过了全太阳系联邦议会与三大舰队所有深空雷达、秘密建立的人类科技最前沿黑洞——“星环城”。
星环城是一座依靠水星地质断层开凿出的巨型多层空泡城市。整座地下基地被数万吨高强度超导电磁线圈紧密包裹，利用水星极其富集的重金属铁矿与高强度磁场，硬生生隔绝了外界那狂暴的太阳辐射。而在城市最核心的一处长达十五公里的环形真空隧道内，赫然矗立着三座直径达五公里的巨型粒子对撞环——“阿基米德环”！
阿基米德环的反物质生产过程，是一场行走在宏观物理毁灭深渊边缘的终极危险舞蹈。在粒子物理学中，质子与反质子湮灭时释放的质能转换效率达到了绝对的一百，一微克的反物质一旦与真空容器的金属内壁接触，其湮灭释放的高能伽马射线就相当于数十公斤TNT烈性炸药的爆轰！而整整八十公斤宏观反物质，其理论潜在破坏力相当于近两千兆吨当量的超级热核武器！为了维持这头毁灭巨兽的沉睡，三座阿基米德环动用了全太阳系最严苛的四重磁流体悬浮屏蔽与绝对零度液氦超导循环系统。任何一次微观电网闪断、任何一丝纳米级的磁场漂移，都足以在千分之一秒内将整座水星基地熔融成一团飘散在太阳风暴中的放射性等离子体气体云！
程心与艾AA在身穿全封闭防辐射动力外骨骼的星环卫兵护卫下走下穿梭机舷梯。地下空泡内弥漫着电离空气特有的刺鼻臭氧味与冷却液循环的尖锐嘶鸣。当程心的目光落在远处船坞中央那艘造型极其古怪的黑色飞船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死在原地！
那艘飞船只有不到五十米长，通体没有常规恒星级战舰那庞大笨重的核聚变喷口与燃料贮箱，其尾部呈现出一种极其奇特的扁平伞状流线型结构。在那层微观拓扑结构高度平整的合金外壳上，几组由负能量晶体线圈构成的微观曲率发生器正散发着幽暗微弱的荧光。那是人类历史上第一艘真正意义上的空间曲率光速引擎原型验证舰——代号“星环一号”！
“星环一号”的内部结构展示了人类有史以来最精密的工程拓扑学奇迹。飞船的龙骨并非由常规钛合金焊接而成，而是利用纳米强相互作用力力场，将一种名为“超负相晶体”的稀有同位素直接编织在飞船的外壳蒙皮之中。当微观曲率发生器通电的一瞬间，飞船周围的光学路径发生了剧烈的引力透镜扭曲：从后方看去，原本平直的激光束被弯曲成一圈圈绚烂的蓝移光晕，甚至穿透了船体两侧的石英视窗；而从前方望去，所有的光谱则被不可思议地向红端拉长，最终在不可见的红外波段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场的理论物理学家们深知，这种光学畸变正是空间本身被强行压缩与舒展的绝对铁证！
维德领着程心穿过深埋地下五千米的超低温反物质储存井。在零下二百七十度的超导真空管前，维德停下脚步，转过身注视着程心苍白的面容，眼神中带着一种穿透了近两个半世纪时空的冷酷追忆：“程心，你还记得两百年前在公元纽约行星防御理事会PIA大楼里，你第一次推开我办公室大门时的场景吗？那时你二十多岁，穿着一身素净的套裙，用那种看杀人凶手的恐惧眼神看着我。两百多年过去了，世界从危机纪元走到了掩体纪元，你依然用这种看凶手的眼神看着我。但我必须告诉你：大自然没有道德法庭，物理定律更没有怜悯之心。在三体舰队面前，在黑暗森林的冷酷猎手面前，所有的博爱与仁慈，不过是弱者在被碾死前发出的可怜呻吟。”
“它不是模型，程心女士。”一个沙哑、低沉、仿佛由无数生锈钢铁齿轮研磨出的声音，从空旷船坞的阴影深处缓缓传来。托马斯·维德迈着沉稳而冰冷的军步走到了程心面前。他已经老得几乎脱相，原本高大的身形因长期的深空辐射而微微佝偻，满头白发如同枯草般杂乱，深陷的眼窝里布满老人斑，但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然像两柄刚刚从万年寒冰中拔出的带血刺刀，死死钉在程心的面庞上！
“维德……你真的做到了？”程心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目光死死盯着那艘没有工质喷口的黑色飞船，“空间曲率驱动……你真的把云天明童话里的肥皂造出来了？！”
“上周五凌晨三点十七分，我们完成了第三次全功率点火测试。”维德嘴角裂开一抹残忍而狂傲的冷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在粗糙纸质上的激光干涉仪波形图，“在零点三微秒内，飞船尾部的时空曲率被人工熨平了十万分之一，飞船在没有感受到任何惯性加速度的情况下，瞬间突破了第一宇宙速度！而在飞船后方的真空测距激光中，光速常数折损了千分之八！航迹留下来了！那是真正的光速死线，那是真正的宇宙黑域雏形！”
聚集在星环城内的两千余名拓荒者与科学家，是整个人类文明中最极端、最纯粹的一群叛逆者。他们中有在威慑纪元因同情逃亡主义而被剥夺教职的理论物理泰斗，有在三大舰队中因拒绝向平庸妥协而秘密除名的王牌试飞员，更有在水星地下出生、一生从未见过真正蓝天白云的第二代深空拓荒青年。在他们的工作服胸口，用红色油漆手绘着一个微小的飞船冲破锁链的粗糙标志。在这个被四十亿主流人群唾弃的地下炼狱里，没有人在乎联邦宪法的条文，每一个人都深信，自己手中调试的每一颗螺栓，都是为人类文明保留下的最后一颗火种。
然而，就在维德话音未落的这一秒，星环城头顶上空数千米厚的玄武岩岩层中，突然传来了沉闷如雷鸣的防空警报轰鸣！红色的应急告警全息光斑在整座地下空泡内疯狂闪烁，刺耳的蜂鸣声撕碎了所有的宁静！
【警告！检测到行星际空间高能引力波雷达主动锁定！金星轨道与木星轨道第一、第二联合舰队主力特遣编队已进入水星空域！目标编队战舰数量：十二艘！武器级别：全频段高能激光与反物质定向能钻地弹！】
秘密终究无法在绝对透明的宇宙中永远隐藏。水星地下试验释放出的微量反物质湮灭伽马射线闪，以及空间曲率被扭曲时产生的微观时空畸变，在三天前被太阳系联邦设在金星轨道的引力波深空监测站彻底捕获！整座太阳系联邦议会与三大舰队统帅部在获悉真相的那一刻彻底陷入了灭顶的恐慌与狂怒！
各大太空城的广播电台与虚拟网络在一瞬间被愤怒与惊恐的声浪淹没。政客们在大屏幕前撕心裂肺地咆哮，将托马斯·维德与星环集团斥为“全人类最危险的叛徒”与“蓄意招致黑暗森林清洗的反人类恶魔”！在掩体新人类的认知中，曲率飞船就是一柄悬在四十亿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旦曲率航迹被深空中的外星猎手侦测到，太阳系将在一瞬间遭遇降维灭顶之灾！更让主流社会无法忍受的是，光速飞船是特权逃亡的终极工具，它粉碎了掩体工程所维系的人类最后的“平等神话”！
在太阳系联邦议会紧急召开的四十八小时全天候特别联席会议上，“反逃亡主义意识形态”展现出了它那狰狞而不可动摇的宗教狂热面孔。自危机纪元初期“逃亡基金案”爆发以来，“平等的死亡优于特权的生还”已经成为了刻在四十亿掩体公民潜意识深处的终极道德图腾。议员们在大理石讲坛上挥舞着宪法草案，声嘶力竭地痛斥任何企图发展光速逃逸手段的尝试：“如果允许星环集团制造光速飞船，人类社会赖以维系的道德基石将在一天之内彻底崩塌！谁来决定谁能拿到飞向群星的客票？！是按照财富、权力，还是按照智力与基因？！这种选择本身就是法西斯主义的复活！与其让少数寡头踩着同胞的尸骨逃往星海，不如让所有人平平等等地死在行星掩体之后！”
各大太空城内部更是爆发了人类历史上最庞大的反星环大游行。上千万市民涌上星之城与翡翠之环的街道，高举着“严惩维德恶魔”、“为了掩体纪元的平等与和平”等巨幅全息标语。主流政客在议会大厦前发表着声泪俱下的演说，控诉星环集团试图破坏掩体工程的和平神话，企图用曲率航迹把全人类拉入黑暗森林的火坑。狂暴的民意将维德妖魔化为一个为了个人疯狂野心不惜拉上全人类陪葬的疯子，甚至有激进团体在广场上焚烧维德的巨幅肖像，高呼要将所有参与光速飞船研发的学者全部施以激光碎尸之刑。
而在金星轨道与木星轨道之间，联邦主力特遣舰队的十二艘恒星级重巡洋舰正以品字形攻击阵列步步紧逼。旗舰“不屈号”的舰首重型脊部相对论轨道炮已经完成了主电容的高压充能，十二道惨白的高能扫描激光像索命的锁链，死死缠绕在卡洛里斯盆地的每一处地热排气口上。全太阳系的公共全息频道被特遣舰队司令官那冷酷严厉的倒计时通告彻底霸占：“水星非法武装组织听着！你们研发曲率驱动飞船的行径，已经构成了反人类罪、危害全太阳系安全罪以及背叛和平公约罪！放下武器，交出全部反物质控制权，这是全人类四十亿公民给你们的最后仁慈！”
太阳系联邦向星环城发出了最后通牒：限令星环防卫军在四十八小时内无条件关闭全部三座阿基米德对撞环，交出所有反物质储备与曲率飞船图纸，托马斯·维德本人必须作为甲级战犯前往冥王星最高军事法庭受审！否则，十二艘恒星级重巡洋舰将在轨道上使用重核聚变钻地弹，将整座水星基地彻底气化成沸腾的岩浆熔池！
在最后通牒仅剩最后三十分钟的致命关头，联邦特遣舰队司令官通过最高绝密通信专线，直接接入了程心的个人通信终端。全息屏幕上，那位白发苍苍、胸前挂满勋章的老将军声音近乎哀求：“程心女士，全人类都知道您在威慑纪元为保护同胞所做出的崇高牺牲。今天，巡洋舰上的三万名年轻官兵，全都是您的孩子，是来自月球、火星与地球的血肉之躯！托马斯·维德是一个早已失去人性的冷血疯子，他企图用全内太阳系的火海来为他的光速飞船祭旗！全宇宙只有您——只有您手中的星环集团最高终极一票否决权，能够不用流一滴血阻止这场灭绝人性的惨剧！请救救孩子们，请救救全人类！”
面对十二艘恒星级主力巡洋舰的泰山压顶之势，托马斯·维德的脸上不仅没有一丝恐惧，反而浮现出一种濒临绝境时的狂暴兴奋。他领着程心和艾AA大步走进了星环城的中央作战指挥大厅。
在指挥大厅的全息沙盘周围，整整齐齐地站立着两千余名全副武装的星环防卫军战士。他们清一色穿着厚重的黑色单兵动力甲，面甲上的深红战术目镜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森严的死气。在他们的胸前，赫然佩戴着带有反物质引爆保险栓的单兵作战终端！这是维德在过去三十年里秘密训练的死士军团，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在水星地下出生的新一代工程师与拓荒者，在他们的字典里，只有对星辰大海的狂热信仰，没有对联邦宪章的丝毫敬畏！
在星环城中央作战沙盘前，水星地表的实时监控全息视窗正剧烈抖动着。通过地表的高清红外摄像机，可以清晰看到那十二艘悬浮在水星同步轨道上的联邦重巡洋舰，其舰体两侧的副炮防空网已经全部展开，如同一头头张开钢铁獠牙的深空巨兽。而在星环城地表的伪装掩体中，上百座超导轨道炮的炮口已经缓缓抬升，三十枚反物质近防飞弹在发射井内完成了最后的液氧加注。两千名身穿动力甲的年轻死士在通信频道中齐声诵读着星环防卫军的绝密战誓：“舍弃大地，拥抱群星；舍弃安逸，拥抱无限！哪怕身躯在水星的烈火中化为飞灰，我们的灵魂必将在光速的航迹中获得永生！”
水星轨道外围，联邦特遣舰队的战舰内部同样笼罩在一片压抑到窒息的道德煎熬之中。巡洋舰“不屈号”的绝大多数年轻水兵与军官，出生在月球地下城或火星温室中。他们接受的军事训练自始至终都是为了在黑暗森林打击到来时保卫母星，保卫身后那四十亿同胞。而今天，他们的电磁轨道炮与反物质钻地弹，却不得不对准了水星地下深渊里那群同样流淌着人类血液的工程师与拓荒者。许多年轻战士在瞄准镜前咬破了嘴唇，泪水模糊了战术目镜，整座舰队的神经系统像一条被拉扯到极限的钢丝，随时可能在内战的烈火中崩断。
“程心女士，请看这里。”维德抬手在全息沙盘上猛地一挥，整座水星轨道的绝对防御拓扑图瞬间展开。在那张星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示着上百个处于隐形潜伏状态的轨道武器平台，“联邦舰队以为他们胜券在握，以为这十二艘破烂巡洋舰就能逼我下跪？他们大错特错了！”
“在这片空域中，我部署了三十枚反物质近防飞弹，总装药量高达四十五公斤！不仅如此，三座阿基米德环的反物质安全阀已经被我改装成了联动起爆回路！只要联邦舰队的第一发钻地弹击中水星表面，四十五公斤反物质将在水星轨道同时起爆！”维德的声音冰冷得让人骨髓发凉，仿佛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反物质起爆意味着什么，那群坐在木星空调房里的老爷们根本不明白！”维德狠狠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四十五公斤反物质与正物质湮灭释放的能量，相当于数亿吨当量的超高能伽马射线暴！它将在水星轨道瞬间点燃一场微型的太阳超耀斑！高能电磁脉冲不仅会在三秒内烧毁联邦特遣舰队所有的超导电路与生命维持系统，更会沿着太阳磁力线一路横扫，将金星、地球与火星轨道上所有的通信中继站彻底瘫痪！他们想要我的命，就要拿整个内太阳系来陪葬！”
程心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脸色惨白得如同死纸。她死死抓着控制台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合金蒙皮里：“维德！你疯了？！那是十二艘战舰，上面有几万名联邦军人！一旦反物质在轨道上起爆，不仅他们会死，整个水星基地的数万名科研人员和工人家属也会被瞬间蒸发！这是人类文明的内战！这是自相残杀！”
作战大厅内，维德指着全息沙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联邦战舰与各大太空城的游行全景，转过身冷冷凝视着程心，声音低沉如雷鸣：“程心，你知道三十八亿年前地球上生命的开端是什么吗？最初的厌氧古菌在滚烫的强酸海水里艰难繁殖，当蓝藻开始向大气中释放剧毒的游离氧时，百分之九十九的物种被活活毒死在原生泥沼里！幸存下来的生命没有祈求上帝的怜悯，他们在死亡的剧痛中学会了呼吸氧气！进化从来不是请客吃饭，不是温情脉脉的母爱摇篮，那是尸山血海中的基因突变！”
“人类现在的文明，就像一群躲在子宫里拒绝出生的畸形儿！”维德的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独狼，“掩体工程就是那个温暖舒适的子宫，但脐带已经被三体母星的光粒切断了！外面是一整座充满食人巨兽的黑暗丛林，如果不敢忍受分娩的撕裂剧痛，整个人类就会在这具腐烂的胎盘里活活窒息！我造光速飞船，就是要用这把尖刀剖开子宫！哪怕死掉一半人，哪怕全太阳系被烈火点燃，只要有一支胚胎飞进深空，人类就没有绝后！而你……你却想把这把刀扔掉，让所有人平平等等地烂在棺材里？！”
程心看着维德那张因狂暴与痛苦而扭曲的面庞，只觉得浑身冰凉刺骨。她的眼眸中倒映着星环城那些年轻战士的面孔，他们年轻、热烈、充满对群星的渴望，但只要维德的命令下达，这群年轻人就会在水星轨道的烈火中化为虚无。程心的手指死死扣着胸前的那枚古铜钱，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摇着头：“维德……如果走向群星的门票必须用人类同胞的头颅和骨髓来换取，如果生存的代价是抛弃全部的道德与仁爱，那么这样的物种即使飞到了宇宙的尽头，也不再是人类了……我做不到。我绝不能允许你在我眼前点燃内战的引信。”
对峙的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四十八小时的最后通牒已进入了最后的五分钟倒计时。水星轨道上空，十二艘联邦重巡洋舰的主炮聚能环已经亮起了刺目的淡紫色电离光芒，高能激光阵列的准星死死锁定了卡洛里斯盆地的每一处地下通风井口；而在地下星环城内，两千名死士的手指已经搭在了反物质起爆回路的电门之上。整座太阳系的命运，被绷紧在了一根细如发丝的导火索上。
就在这毁灭的风暴即将爆发的最后一刻，维德缓缓松开了抓着程心衣领的手。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柄纯钛合金铸造的黑色权杖。权杖的顶端镶嵌着一枚泛着微弱红光的生物识别量子钥匙——那是星环集团自危机纪元成立以来，由联合国最高法院永久裁定的“最高控制权与一票否决权”物理母匙。
维德将权杖双手托起，极其庄重、极其克制地递到了程心的面前。大厅里所有的星环死士在这一瞬间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两千双灼热而肃穆的眼睛，齐刷刷聚焦在了这位公元前执剑人的身上。
“程心女士。”维德的声音放得很轻，没有了刚才的咆哮与疯狂，恢复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与萧索，“五十年前在日内瓦，我给过你誓言：如果由我来执掌星环集团，在任何涉及人类最终命运的关头，你拥有不可动摇的终极一票否决权。我托马斯·维德一生杀人无数、背信弃义、不择手段，但我向你许下的诺言，我守了整整半个世纪。”
“现在，这柄权杖交到你的手里。”维德深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程心泪水决堤的双眼，“只要你点个头，只要你按下绿色的战斗确认键，反物质导弹将在三秒后升空，联邦舰队在见识到我们的决心后必然会后撤谈判，人类的第一支光速舰队将在五年内批量下线！但如果你按下红色的否决键……星环城将彻底解除武装，曲率飞船的秘密将被永久埋葬，而我，将登上联邦的绞刑架。程心，前进，还是毁灭？选择权在你的手里。”
程心颤抖地伸出双手，捧住了那柄沉重如喜马拉雅山脉的钛合金权杖。权杖的金属外壳冰冷刺骨，而她胸口贴身挂着的那枚明代嘉靖通宝铜钱，却在她的体温下滚烫如火。程心的脑海中掀起了滔天的巨浪：一边是两千名年轻死士的生命、是水星轨道的毁灭风暴、是人类社会在内战中的血流成河；另一边，是虚无缥缈的深空、是曲率引擎留下暴露航迹的未知恐惧、是全人类在木星背后的安居乐业。
“不能开火……”程心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滚落，她的声线在剧烈的哽咽中颤抖，但每一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可逆转的执拗与慈悲，“维德……放下武器吧。我们不能用同胞的鲜血去铺就通往星空的道路。如果逃亡的代价是亲手引爆内战、杀死那些巡洋舰上的年轻人，那么这种生存，是对人类人性最大的亵渎。解除武装……向联邦投降吧。”
咔哒。程心颤抖的指尖，在权杖顶端的红色否决按钮上，重重按了下去。
那一瞬间，整座星环城作战大厅内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两千名单膝跪地的死士在面甲下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悲鸣，有人拔出匕首狠狠刺进坚硬的花岗岩地面，金属折断的声音在大厅里清脆刺耳。
随着程心毅然按下权杖上的红色否决电门，整座星环城的防御系统在一瞬间彻底崩解。主电源被强行切断，阿基米德对撞环的磁场在一阵低沉的消磁啸叫中迅速回落，八十公斤反物质被紧急注入了深埋水星地核的三重熔盐安全井中。两千名原本准备赴死的年轻战士默默卸下了肩头的武器，防弹面甲下流出了一行行屈辱而绝望的热泪。艾AA蹲在船坞冰冷的钢梁上，双手捂着面孔，放声痛哭。她知道，人类文明在通往光速飞行的马拉松中，在距离终点线只差最后半步的悬崖前，被这位纯洁无瑕的圣母硬生生拽住了缰绳。
而站在程心对面的托马斯·维德，整个人在这一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枯萎了下去。他眼眸中那燃烧了整整两个半世纪的狂暴野心与铁血火焰，像一盏被风暴吹灭的残烛，在千分之一秒内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死灰色绝望。维德缓缓垂下双手，嘴角裂开一抹混合着无尽轻蔑、悲凉与苍凉的惨笑。他从腰间拔出了那柄伴随了他一生的黑色格洛克配枪，面无表情地反手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金属手枪在空旷的地面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火星。
“遵守诺言。”维德的声音低沉得宛如来自幽冥深处的叹息。紧接着，维德猛地抬起头，那双死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程心，声音在整座地下空泡中回荡，宛如神明对凡人最严厉的终极诅咒：
“程心，你又一次把人类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你以为你拯救了生命，但你亲手掐死了全人类唯一的呼吸孔。在未来的某一天，当神级文明的降维打击真正降临、当整座太阳系被压成一张毫无厚度的二维画卷时……你会在那张绝望的死人长卷上，亲眼看着你自己亲手犯下的罪孽！你是一个纯洁无瑕的圣母，而圣母的怀抱，是全宇宙最残忍的绞刑架！！”
十分钟后，水星地下基地的反物质安全阀被全面锁定，所有的防空雷达关闭。十二架满载着联邦武装宪兵的突击穿梭机降落在船坞中央，黑洞洞的电磁枪口对准了维德。这位公元时代的铁血枭雄在被戴上重型高压电离手铐的那一刻，甚至没有回头再看程心一眼，身姿笔直地走上了押解舰的舷梯。
在被戴上高压电离手铐、踏上押解穿梭机的前一秒，托马斯·维德借着船坞阴影的遮挡，悄无声息地将一枚用极细白金丝编织的微型纳米存储晶核，塞进了艾AA颤抖的掌心深处。维德没有回头，只是用极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唇语，在呼啸的冷风中吐出了最后几个字：“藏好它……联邦的蠢狗能格式化磁带，但抹不掉时空的几何常数……当星空真的塌下来、天平地陷的那一天……你们会知道，谁才是对的。”艾AA死死攥着那枚冰凉刺骨的晶核，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惨白如纸。
在维德被捕并被押离水星的当天下午，整座太阳系各大太空城爆发了自掩体纪元建立以来最狂热的盛大庆典。星之城、翡翠之环、自由之环的街道上洒满了五彩斑斓的全息彩带，数百万市民涌上广场，高唱着《人类团结之歌》，欢呼着“和平的胜利”与“维德恶魔的伏诛”。各大媒体将程心再次奉上了神坛，称赞她是“两度挽救人类免于内战与毁灭的和平圣母”。程心站在星之城观景台的幽暗角落里，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欢呼与歌声，喉咙里却涌上一股浓烈得近乎干呕的血腥味。她终于明白，人类在欢庆的不是和平，而是他们在亲手为自己挑选了一副最舒适、最安详、最平等的黄金棺木。
在维德被押离水星的三天后，太阳系联邦安全特派团进驻了星环城船坞。在全副武装的宪兵监督下，人类第一艘曲率驱动原型舰“星环一号”被推进了高能等离子体电弧切割炉中，微观曲率发生器那精美绝伦的负能量线圈在数万度的高温中被熔融成了一滩毫无生机的废铁渣；所有的试验日志、量子算法与拓扑方程，在微波消磁脉冲的横扫下被彻底格式化为一堆白噪音。程心坐在返回木星的穿梭机舷窗前，手里死死攥着那枚被体温烤得滚烫的明代嘉靖铜钱，指尖传来一阵阵冰冷钻心的刺痛。艾AA坐在她身旁，眼角挂着干涸的泪痕，声音轻得宛如梦呓：“程心，火种灭了。我们亲手把火种掐灭了。从今往后，四十亿人类……就只能在这座巨大的行星棺材里，等待最后的审判了。”
在星环城冰冷的船坞深处，数百名年轻的动力工程师默默跪倒在被等离子火焰烧焦的甲板上。他们抚摸着地上残留的一截截负能量超导线圈残骸，滚烫的热泪混合着烟灰在污黑的面颊上冲刷出道道白痕。那些他们倾注了半个世纪心血、熬尽了青春与热血才雕琢出的微观力场晶片，在联邦工兵的动力大锤下化作了一地冰冷的齑粉。一个年轻的女工程师从废墟里捡起一片烧焦的船壳金属碎片，紧紧贴在胸口，发出了如同幼兽被剥皮时绝望的低泣。
三个月后，太阳系边缘，冥王星轨道。在常年处于零下二百四十度极度严寒的冥王星卡戎峡谷深处，太阳系联邦最高军事法庭在一艘代号为“复仇女神”的司法战舰上，对托马斯·维德进行了人类历史上保密级别最高的终审判决。法庭内空无一人，只有十二名代表各大太空城的法官以全息虚拟形象冷漠地注视着被告席上的老人。法官们宣读了一份长达九十页的判决书，最终以“反人类重罪、非法研发曲率武器罪、企图挑起全面星际内战罪”，判处托马斯·维德死刑，剥夺全部政治权利与历史荣誉，立即执行。
冥王星那清冷幽暗的平原上，远处的太阳只有一颗微弱如针尖般的惨白色亮星，散发着毫无体温的惨淡光辉。托马斯·维德被两名身穿重装防辐射服的宪兵押解在由纯钛铸造的刑柱前。狂暴的深空极寒将他的呼吸在一瞬间凝固成细碎的冰晶。行刑官站在十米开外，端起了一支大功率反物质聚能激光步枪。在行刑前的最后一秒，维德缓缓抬起头，那双苍老凹陷的眼眸最后看了一眼极远处那颗冰冷如尘埃的太阳，又望了望冥王星地平线上方那片深邃无垠、群星璀璨的银河系大旋臂。这位在公元时代冷血刺杀程心、在阶梯计划只送大脑、在掩体纪元秘密铸造光速飞船的铁血恶魔，嘴角泛起了一抹狂傲而从容的微弱笑意。伴随着一道刺目至极的炽蓝反物质激光穿透他的胸膛，维德枯槁的身躯在一千分之一秒内彻底汽化，没有留下一丝灰烬，唯有那句震彻宇宙的终极誓言，在死寂的虚空中永恒激荡：“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