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机油味、潮湿的锈铁味与数万人混杂的汗酸味,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厚重湿墙,在虚实转换的刹那,狠狠堵死了常灵珂的呼吸道。
肺叶在极度刺激性的空气中剧烈痉挛,常灵珂忍不住弯下腰,发出了一阵痛苦的剧烈咳嗽。每一次呼吸,喉咙深处都像被粗糙的工业金刚砂用力刮擦过一般,泛起一阵令人作呕的铁锈甜腥。
她猛地睁开双眼。眼前哪里还有墨尔本深秋雨夜那温暖明亮的橘黄街灯,哪里还有雅拉河畔淅淅沥沥的清爽细雨,更没有那家冒着腾腾热气的小餐馆与刚端上桌的热混沌!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漆黑冰冷且令人窒息的钢架森林。
那是一座规模超乎凡人想象极限的超级巨型地下人造穹顶。整座天顶由数以万计的粗大工字钢梁与厚重铅板焊接而成,宛如一只倒扣在大地深处的浑圆龟甲。而在那高达数百米的穹顶内部,上下整整纵横交错着八十层密密麻麻的钢结构高低铺,如同一座被无限复制放大的黑色蜂巢,从阴暗潮湿的地底一路攀爬刺向天际。
昏暗的钠蒸气路灯在锈迹斑斑的横梁上投射出惨黄色的昏晕,光束在漂浮着大量工业尘埃与石棉微粒的浑浊空气中切割出一道道斑驳的光柱。
四周充斥着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与人类压抑的嘈杂声。通风管道里传出高压涡轮沉闷的抽气声,仿佛巨型怪兽在咽喉深处喘息;头顶数十米高的悬空铁栈道上,不时有装载着沉重重质合金板的行车呼啸而过,铁轮与轨道剧烈摩擦,迸射出刺目耀眼的炽白火花;而在那八十层如同鸟笼般层叠的隔间里,数以万计衣衫褴褛的人影在阴影中蠕动、咳嗽、低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末世避难所特有的、令人脊背发凉的麻木与绝望。
就在常灵珂视线尚未完全聚焦的瞬间,她左手腕上那枚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银黑色金属手环,突然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一阵极高频的刺痛与高热!
伴随着一声极其尖锐轻微的电磁高频鸣响,手环表面的量子微晶体瞬间被完全激活!
一道幽蓝色的全息微光如水波般自手环表面荡漾开来,直接将两行泛着冷冽荧光的数据参数投射在常灵珂的视网膜前:
【同契终端 · 营幕篇·蜂巢巨构 载入成功】
◆ 纪元编号:2088 · 近未来生态崩溃与极端气候冰河期
◆ 空间坐标:北半球第七庇护防区 · 穹顶 T-03 号超级巨构避难营
◆ 人口规模:在籍避难人口十万零四千二百人(负荷率 142%)
◆ 生存公理:信用积分唯一定价权,绝对服从中央算法调配
“灵珂!低头!”
一声低沉而极其熟悉的断喝猛然在耳畔炸响。还没等常灵珂反应过来,一只温热宽厚、生满老茧的大手便以雷霆之势自侧方探出,一把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顺势将她整个人猛地拽入了一处由两根直径超过两米的排污主管道交错构成的逼仄三角阴影里!
砰!
白道微宽阔结实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铸铁管壁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男人动作快如闪电,右臂如铁闸般环过常灵珂的肩背,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与阴影之间,左手则迅速抬起,宽大的掌心轻轻覆盖在常灵珂那闪烁着蓝光的手环表面,硬生生遮蔽了全息投影泄露的光芒。
呼啸的破空声在头顶骤然掠过!
两架悬挂着微型六管转轮电击枪的四旋翼黑色巡查无人机,闪烁着猩红欲滴的红外扫描光锥,从两人藏身的排风管道上方不足五米处贴地飞过。冰冷无情的合成机械女声在空旷的通道内回荡不休:
“警告,底层第七通道人流密度超标百分之三。所有未经分流登记之入境流民,立即停留在黄线以内,违者扣除当月信用基础分五点,并实施三级电击镇压!”
红外光斑在铸铁管道表面游移了数秒,最终随着无人机推进器的尖啸声缓缓远去。
直到红光彻底消散,白道微才缓缓松开了紧绷的肌肉。男人低下头,目光深邃如寒潭,眼底却流淌着唯有面对眼前女子时才会浮现的无尽关切与炽热:“灵珂,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常灵珂靠在男人温热的胸口,鼻端充斥着白道微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木沉香气息,原本在剧烈颠簸与刺鼻恶臭中狂乱跳动的心脏,终于奇迹般地平复下来。女子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摸过白道微略显消瘦却如刀削般刚毅的面颊:“道微……我们真的进来了?从墨尔本……直接跨入了这个二零八八年的蜂巢避难所?”
“嗯,进来了。”白道微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掌心传递出源源不断的沉稳力量,“墨尔本的雨夜是现实的锚点,而这片钢铁蜂巢,则是星幕之后第三重未尽的因果试炼。这里是二零八八年生态大崩溃后的地底深井,十万人被困在这一平方公里的铅钢穹顶之下,等待他们的不是救赎,而是一场由冰冷算法统治的缓慢窒息。”
常灵珂抬起头,透过管道缝隙打量着外界那座如深渊般的八十层钢铁地狱,美眸中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医者严峻:“这里的空气中含有高浓度的硫化物、重金属粉尘与未完全燃烧的柴油裂解气,通风系统的换气量至少落后标准指标百分之六十。如果十万人长期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呼吸道与皮肤粘膜会迅速溃烂,这是极其危险的烈性传染病温床!”
“所以,你我才会在这里。”白道微凝视着她清澈的双眸,嘴角勾起一抹从容而傲岸的冷笑,“不管是在大明抗击瘟疫,在红岸勘破死线,还是在这座二十一世纪末的钢铁牢笼里,只要我们在一起,人心就散不了,生路就绝不了。”
那是一段被铭刻在人类文明墓碑上的黑暗历史。二零七三年,随着全球永久冻土层的不可逆溃决与西伯利亚深层远古甲烷气包的大规模爆发,地表气候在一夜之间彻底陷入了极端的冰期混乱。随后,环太平洋火山带七座超级火山联袂喷发,漫天的火山灰遮蔽了整整十五年的太阳辐射。
在地表气温骤降至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中,传统的露天农业与城市基建彻底崩溃。为了争夺最后的清洁水源与可再生能源,掌控了全球百分之八十重工业命脉的超级跨国联合体——‘奥林匹斯重工集团’,在欧亚大陆北方的玄武岩地壳深处,耗费数十万亿巨资,开凿了十二座代号为‘穹顶’的地下超级蜂巢避难营。
而眼前的这座‘穹顶T-03’,便是这十二座钢铁巨构中规模最为庞大、收容人口密度最高的一座人间熔炉!
“这里的重力与气压不对劲。”白道微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着身侧粗糙冰冷的混凝土承重柱,眼眸深处的金色算芒以惊人的频率飞速运算,“为了节约循环主机的能耗,中央主脑把整个下层生活区的供氧分压调低了百分之十八,空气中二氧化碳浓度达到了地表正常水平的四倍。这是典型的轻度慢性缺氧环境——算法故意让十万人长期处于昏沉、迟钝与疲惫的生理状态,以此降低群体暴动的概率与心理阈值。”
常灵珂闻言,心中顿时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把人体当成化学电池来调试,通过调节氧气比例来阉割生命的愤怒……这比大明朝廷用文字狱钳制士子、用厂卫廷杖残害忠良,更加阴损、更加残忍!”
尖锐的蜂鸣声再度撕裂了空气。数十名身穿黑色防暴气密服、手持高压电击防暴棍的巨构警卫,排着整齐冷酷的人墙,从主干道两侧大步压迫而来。
“所有人排成两列!男女分道!脱掉所有外层私人物品,进入第一消杀通道!”一名警卫队长通过头盔扩音器咆哮着,沉重的防暴靴踩在油腻的钢格板上,发出咚咚的巨响。
躲在阴影里的白道微与常灵珂对视了一眼。两人极有默契地点了点头,迅速收敛气息,混入了前方那支由数百名面色蜡黄、神情呆滞的逃难难民组成的漫长队伍中。
队伍如同一条濒死的灰色巨蟒,在钢铁栈道上缓慢蠕动。四周全是刺耳的哭喊声与呵斥声。常灵珂注意到,身旁很多难民身上只穿着单薄破碎的化纤防寒服,不少人的双脚冻得发黑溃烂,脚踝肿胀得如同烂萝卜,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而在队伍的两侧,数以百计的监控摄像头如同一颗颗冰冷无情的复眼,二十四小时无死角地锁定着每一个人的肢体动作。
前方的“第一消杀通道”赫然是一座长达五十米的密封钢制长廊。长廊的入口处挂着两道厚重的防辐射铅皮门帘,门帘上方亮着刺目的猩红骷髅警示标志。
当常灵珂与白道微随着人流踏入通道的刹那,沉重的气密钢门在身后轰然闭锁!
哧——!!
伴随着高压泵剧烈的嘶鸣,天花板与两侧墙壁上的数百只工业喷嘴同时爆发出一团狂暴刺鼻的白色冰冷浓雾!
那绝不是温和的医用消毒喷雾,而是为了追求最高效率、加入了大剂量强氯精、次氯酸钠与工业表面活性剂的高腐蚀性消杀气溶胶!冰冷刺骨的药雾扑面而来,瞬间浸透了常灵珂的衣衫与发丝。刺鼻的氯气味道呛得在场的老人与孩子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咳,甚至有两名体质孱弱的少女当场捂着红肿溃烂的双眼跪倒在地,发出痛苦至极的惨叫。
常灵珂心中大恸,本能地想要上前施救,但白道微的大手在暗中死死压住了她的手腕。白道微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提醒:“不要暴露医道手法。头顶有人工智能瞳孔跟踪仪,任何非标异常举动都会被标记为危险分子。”
常灵珂强行按捺下心头的焦灼,迅速屏住呼吸,暗中引导体内的经络气血在肺部表层形成一层防御微屏障,将吸入的微量有害气体通过指尖的微汗迅速排出。同时,她借着浓雾的掩护,悄悄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只仅有巴掌大小、用油纸严密包裹的干草药包(里面封存着太行山野山参须与几钱防风)更深地塞入了贴身衣物的内衬夹层之中。
穿过刺鼻冰冷的消杀长廊后,难民们被赶到了两张宽大的金属操作台前。
操作台后坐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巨构登记员,他们身旁立着两台巨大的气动打码机。气动打码机的机械臂上安装着合金穿孔针头,针尖闪烁着森冷的蓝光。
“把右手放上去!”登记员敲打着桌面,声音毫无情绪起伏,“采集生物DNA样本、虹膜特征与皮下微芯片植入!”
常灵珂将右手平放在冰冷的扫描台上。机械臂猛然下压,合金针头瞬间刺破了她的手腕皮下组织,将一枚米粒大小的无源RFID身份识别芯片硬生生推入了肌肉纤维之间!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鲜血瞬间染红了金属感应槽。紧接着,一具气动卡箍在她的手腕上用力一扣,将一只沉重坚硬的黑色工程塑料腕带彻底焊死锁紧!
滴!芯片激活成功!
操作台顶部的全息光幕上猛然刷新出常灵珂的登记信息:
【受收容人员编号:F-42-17】
【性别:女 | 年龄评估:24 | 基础信用分:100】
【分配区域:女营第四十二层 · F区第十七号铁架列】
【配给口粮等级:三级(日配给热量 1200 大卡,合成糊糊 400 克)】
而在隔壁的男性登记口,白道微也同样完成了暴力植入。男人的神色冷峻如铁,任由针头刺穿皮肉,连眉头都未曾颤动半分。他的手环上同样亮起了猩红的标识:
【受收容人员编号:B-18-09】
【分配区域:男营第十八层 · B区第九号重体力区】
“男女分开!男左女右,立即登梯!滞留超过三十秒者,每秒扣除信用分一点!”持棍警卫大声咆哮,挥舞着电击棍将队伍强行从中斩断!
在常灵珂身前不远处,一名怀抱女婴的年轻母亲因为体力透支,脚下一滑重重跪倒在坚硬的铁网格板上。女婴脱手飞出,头颅眼看就要磕在带有尖锐焊渣的钢轨边缘!
常灵珂眼神一凛,甚至未加思索,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前欺身半步,右臂在半空中化作一道柔和的弧线,指尖在女婴下坠的襁褓上一引一带,顺势将女婴稳稳捞入怀中。这一套动作如同行云流水,深合大明太医院轻身导引之术的至理,轻巧得没有带起半分烟尘。
年轻母亲吓得面无人色,一把抢过孩子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嘴里哆哆嗦嗦地念叨着:“谢谢……谢谢姑娘……千万别让巡查犬看见……要是被判定为‘失能照顾者’,孩子会被强行收缴送去育幼工厂的……”
常灵珂看着那张稚嫩却因为营养不良而蜡黄凹陷的婴儿小脸,心如刀绞。她从袖中悄悄摸出一小片用油纸包裹的野山参须,借着遮挡迅速塞进了年轻母亲的掌心里:“大娘,把这个含在孩子舌下。能吊住一口元气,别让风寒侵了心脉。”
年轻母亲摸到那根温热清香的参须,整个人如遭雷击,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宗教般的震撼与感激,死死将参须攥在心口,随着人流踉跄着向前挪动。
而在头顶两百米高的穹顶最高处,隐约可见一圈散发着纯净白光的环形建筑——那是整座T-03巨构中唯一的特权阶级聚居区,被称为‘云顶区’(The Apex)。
那里拥有独立的恒温空气净化循环、真正的水培蔬菜园与全日照光谱模拟天幕。负责管理十万难民的财阀高管、算法工程师与特勤军官们,正端着红酒站在落地防弹玻璃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深渊里如蝼蚁般蠕动的十万工蜂。
“走!快走!”带电的橡胶辊狠狠抽击在身侧的金属栅栏上,爆发出噼里啪啦的耀眼电弧。十万难民在这座巨构的暴政面前,如同被驱赶的牲畜一般分流向两座完全隔绝的垂直提升通道。
常灵珂转过头,隔着冰冷厚重的钢丝网,望向数米之外的白道微。四目相对,两人的眼眸深处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历经四百年风霜洗礼后的绝对默契与炽烈深情。
就在队伍即将被带向不同梯口的最后关头,主供电线路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电压骤降——那是头顶重型行车切入大功率变压器时引发的瞬时电涌!
在百分之一秒的时间窗口内,天花板上的两台全息扫描摄像头因为相位失步,出现了一个长达一点五秒的盲区扫描扇面!
这极其微小的系统破绽,对于凡人而言无异于无知无觉的闪烁,但在拥有神级算力直觉的白道微眼中,却是一道洞开的通天大道!
白道微脚下一个极具欺骗性的滑步,身形如幽灵般借着行车投下的巨大阴影一晃,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了警卫的余光,一把抓住了常灵珂的手,将她整个人顺势带入了一处位于电梯液压柱后方的重型机修盲室!
咔哒。狭小闷热的机修室只有不到两平方米,四周堆满了厚厚的机油桶与废弃轴承。沉重的铁门掩上的瞬间,外界所有的喧嚣与斥骂都被隔绝在了一层厚厚的锈铁之外。
黑暗中,只有两人粗重而滚烫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白道微没有任何犹豫,伸出双臂将常灵珂紧紧揽入自己的怀抱。男人温热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顶端,大手轻柔地抚摸着她被消毒水打湿的冰凉秀发,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足以粉碎整座钢铁巨构的坚定:
“灵珂,疼不疼?”
常灵珂摇了摇头,将脸颊深深埋入白道微温热结实的颈窝。男人的体温顺着单薄的衣衫迅速渗透过来,将她周身被冷雾浸透的彻骨寒意一点点驱散:“我不疼。道微,刚才在登记台,我听到了——你在男营第十八层,而我在女营第四十二层。整整隔着二十四层铁架,垂直高度超过了一百米!”
“二十四层铁架算得了什么?当年在大明,你在京城太医院,我在江南抗倭前线,隔着数千里山河;在星幕篇,我们隔着仙王座死线一千八百万年的时光鸿沟!”白道微捧起常灵珂那张沾着些许灰痕却依然绝美倾城的面庞,指腹轻轻拭去她颊侧的药水水渍,“哪怕是隔着整座地球的地核,也休想斩断你我之间的感应。”
话音未落,白道微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根在穿梭消杀通道时顺手牵羊摸来的极细铜丝。男人的右手食指与拇指捏住铜丝,眼眸深处的金色算芒骤然亮起!
他拉过常灵珂纤细的手腕,用铜丝的尖端极其精准地刺入了那枚刚刚植入的黑色工程塑料手环底部的诊断孔。
滋滋——!
伴随着微弱的电流短路声,手环内部的中央处理器在零点一秒内被白道微的高维破解代码强行改写!手环内部原本用于向中央算法汇报生理体征的单向监控信道,被硬生生劫持、桥接为了基于神经突触量子纠缠的底层双向互联协议!
嗡!常灵珂只觉得胸口深处猛地一热,那股久违的、如春水般温润醇厚的【同契】心魂共鸣,瞬间在两人的识海深处重新贯通!
咚、咚、咚……
两颗心脏的跳动频率在这一刻再度达成了完美的绝对同步。即便闭上双眼,常灵珂也能清晰地“看”到白道微体内澎湃奔涌的鲜血热量,感知到男人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节律;而白道微也能通过【同契】的微弱感应,实时监控常灵珂体内的脉搏、血压与体温,替她分担严寒与伤痛。
“我已经在我们两人的手环底层写入了隐蔽子频段。”白道微收回铜丝,将她腕上的塑料环重新伪装好,低沉嘱咐道,“中央算法只会以为我们在正常作息。记住,从现在开始,无论遇到任何危险,只要你在手环的侧方轻敲三下,我就会在第一时间收到警报!”
常灵珂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美眸中水汽氤氲,却绽放出一抹倾倒众生的坚强笑靥:“你在第十八层也要小心。男营是重体力劳动区,那里的重力与通风条件比女营更差,机修事故频发。你的肺部在红岸基地受过旧伤,绝不能长时间吸入高浓度石棉尘埃。”
“放心,这具铁架深渊关得住凡人,关不住你我的命数。”白道微低下头,在常灵珂光洁温热的额头上深深印下了一个炽热的吻,“去吧。在四十二层安顿好自己。今夜子时,我会用排污管道向你发送信号!”
“好。我在四十二层等你。”常灵珂紧紧回握了一下他的大手,随后决绝地转身,轻轻推开了机修室的铁门,重新融回了女营漫长的行进长龙之中。
在这狭小黑暗的机修盲室内,白道微从工装背心的暗袋里取出了半张在排队时捡拾的废弃电路图纸。
他咬破食指指尖,用一滴鲜红的血迹在图纸背面的空白处迅速勾勒出了整座T-03巨构的剖面简图。男人的笔锋凌厉如剑,每一条线条都精确到毫米尺度:“灵珂,看这里。整座蜂巢巨构依山而建,呈倒金字塔形。第一层至第二十层是重工业加工区与能源反应堆,也是男营B区所在地;第二十一层至第五十层是轻工业缝纫与回收流水线,属于女营F区;第五十一层至第八十层则是杂役、重病与信用破产者的下沉深渊。”
白道微的指尖在第四十二层与第十八层之间划出了一条笔直的垂直红线:“这两层之间有一条贯穿巨构底部的中央排污主管道,编号为WP-09。这条管道是由壁厚达十五公分的铸铁打造,原本是为了排放重水反应堆的冷却废液。声音在致密铸铁中的传播速度约为每秒五千米,衰减极小。”
“今夜子时,营区熄灯之后,你将耳朵贴在床边的WP-09铁管上。”白道微凝视着她的双眸,声音沉着而笃定,“我会用扳手有节奏地敲击三下。三声短音,代表我平安无事;若是四声急促短音,则代表有突击检查,你需要立刻藏好所有违禁药品。”
常灵珂将图纸上的每一处拐角与节点深深印入脑海,随后抬起手,用衣袖轻柔地擦拭去白道微指尖渗出的血迹:“道微,我都记住了。三声短音,是‘我在’;四声短音,是‘小心’。在太医院的古医案里,大夫诊脉讲究‘至数调匀,三动一止’。无论世道多么凶险,只要这三声敲击还在,我们的心脉便永远连在一起。”
脚步踩在镂空的钢格走廊上,发出空洞刺耳的金属回响。在四名防暴警卫电击棍的押解下,常灵珂与另外数百名女难民沿着一条摇摇晃晃的倾斜钢梯,一路艰难攀爬,终于抵达了穹顶巨构的第四十二层。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人间苦难的常灵珂,呼吸依旧狠狠一滞。
这哪里是人类该居住的避难所?这分明是一座用数万根工字钢与锈蚀角铁强行焊死在一处的超大型工业屠宰场!
纵向望去,整整一条长达八百米的巨型钢铁回廊,被分割成了上千个彼此相连的高低铺列区。每一个铁架铺位宽度不足八十公分,高度仅有一米左右,上下整整叠放了三层!铺板是由带有毛刺的粗糙镀锌铁皮直接铺就,上面垫着一张薄如报纸、散发着刺鼻霉烂味的回收塑料纤维毡毯。
无数面容枯槁、眼眶深陷的女性难民像沙丁鱼一样蜷缩在这些冰冷的格子里。有怀抱婴儿的年轻母亲在低声啜泣,婴儿因为饥饿与脱水,哭声微弱得如同濒死的小猫;有满头白发的老妪弓着佝偻的脊背,剧烈地咳出一口口带着血丝的黏痰;而在走廊的天花板上,每隔十米就悬挂着一只高分辨率的红外鱼眼镜头,如同一颗颗永不闭合的死神之眼,冷冷俯视着铁架上每一具苟延残喘的躯体。
“F-42-17!那是你的床位!下铺三号!”警卫用电击棍指了指走廊深处一个紧挨着排污主管道的角落,语气轻蔑地呵斥道,“规矩在墙上贴着,自己看!违背一条,扣分两点!积满十分,直接送入中央悬挂吊笼示众三天!”
常灵珂没有搭理警卫的叫嚣,抱着自己的行囊,平静地走到了那个狭窄昏暗的床位前。
床板冰冷彻骨,铁皮表面的锈迹在指尖留下了一道道暗红色的污痕。旁边的铸铁排污管道直径足有一米,管道内部不时传来沉重浑浊的脏水冲刷声与沉闷的回水轰鸣,整个铁架床都随着管道的流水以固定频率微微震颤着。
常灵珂坐在坚硬的床沿上,轻轻捶了捶酸痛的双腿。身侧的上铺传来了一阵怯生生的低语:
“姑娘……新来的吧?”
常灵珂抬起头。只见上铺探出了一张布满刀刻般皱纹的沧桑面庞,那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妇人,左眼已经完全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角膜白斑,右手颤巍巍地扶着铁护栏,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大娘,我叫常灵珂,刚刚分流上来的。”常灵珂柔声应道,伸手轻轻托住了老妇人干枯颤抖的手臂,“您身体不舒服吗?我听您的呼吸声带哮鸣音,肺部有明显的湿罗音。”
老妇人惨然一笑,露出了残缺不全的黄牙,苦涩地摇了摇头:“在这里住上三个月,谁的肺里不长满锈斑啊?我们都叫它‘蜂巢咳’……姑娘,听大娘一句劝,把你的衣服收紧点,夜里千万别睡得太死。这巨构里的巡查无人机精得很,半夜只要翻身动作稍微大一点,把被角踢松了五度,它就会从头顶飞下来扣你的分!”
“被角折叠角度不对也会扣分?”常灵珂秀眉微蹙。
“可不是嘛!”老妇人眼中满是绝望与恐惧,“扣了分,明天的口粮糊糊就会被扣掉半勺!要是分扣光了……看到中间天井挂着的那些大铁笼子没有?那些扣光了分的人,就会被扒光衣服关在笼子里,吊在半空中活活冻死、饿死给全营的人看!中央控制大厅里的那位‘算力长官’,要的不是人,是十万台不会犯错、不会抱怨、吃最少粮食干最多活的活肉机器啊!”
常灵珂转过身,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铁架森林,望向中央天井那道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在昏暗摇曳的钠灯照射下,果然隐约能看到数十具悬挂在半空中的粗重铁笼,笼中蜷缩着一个个形如枯骨的黑影,在冰冷刺骨的穿堂风中随风摇晃,宛如吊死在枯树上的风干尸骸。
好一个灭绝人性的算法牢笼!好一座把人当成数据燃料的蜂巢巨构!
常灵珂紧紧咬住下唇,胸膛中那一股自嘉靖年间便深植于灵魂的医者浩然正气,在这一刻轰然燃起!当年在大明,严嵩弄权、嘉靖修道,视天下苍生如刍狗;而如今在这二零八八年的近未来,超级算法与寡头财阀则用冷酷的数据与防暴枪,将十万无辜百姓变成了地底深渊里的奴隶!
朝代更迭,文明迁徙,但这种将弱者压榨殆尽的贪婪与残暴,竟然毫无二致!
就在此时,胸口深处的【同契】手环,突然极其轻柔地微微震颤了一下。
那一股熟悉的、如同春日微风般的温热暖流,自手腕芯片处缓缓涌入心扉。那是白道微在第十八层的黑暗中,向她传递而来的心跳共振。沉稳、厚重、无畏无惧,仿佛在冥冥中向她许下了最深沉的誓言:
不要怕。只要有你我在,这十万人的铁架深渊,终将被我们亲手撕开一道破晓的生门!
常灵珂抬起纤白的手掌,轻轻覆在手腕那枚冰冷坚硬的黑色塑料手环上,嘴角终于在无尽的黑暗中绽放出一抹坚决如铁的微笑。女子缓缓盘膝坐好,目光如星海般澄澈,开始在脑海中飞速梳理整座巨构的通风网路与水源管线。一场属于人类本性的绝地救赎与反击风暴,在这片冰冷窒息的蜂巢底层,正式拉开了壮烈的第一幕。
常灵珂借着昏黄的微光,仔细打量着身侧这位名叫林婆的老妇人。老人的两颊泛着病态的潮红,胸廓随着沉重的呼吸剧烈起伏,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喉咙深处杂乱如拉风箱般的干湿罗音。
常灵珂不动声色地伸出食指与中指,搭在林婆枯瘦如柴的手腕寸口穴上。
指尖触碰的刹那,脉象如急雨打芭蕉,浮数而中空,按之无力,宛如悬丝——这是典型的风热袭肺、痰热阻络之凶险重症,在现代医学上对应着重度铜绿假单胞菌性吸入性肺炎合并早期脓毒血症!
“大娘,您这病拖了多久了?”常灵珂压低声音问道。
“咳咳……半个月了……”林婆有气无力地喘息着,眼中流着浑浊的泪水,“医务所去过了……可那帮穿白大褂的畜生,看了一眼我的手环,说我只剩二十个信用分,连一支最便宜的广谱消炎药水都买不起……他们给我扔了两片薄荷糖,就把我推出来了……姑娘,我是不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常灵珂心中泛起滔天怒火。人命关天,十万人的死活,在这个所谓的现代化避难所里,竟然被冰冷地量化成了几点不可逾越的虚拟信用积分!有分者享尽繁华,无分者坐以待毙!
“别胡思乱想,大娘,有我在,你死不了。”常灵珂的声音温润中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坚定。她迅速扫视了一眼四周,确认红外巡查无人机刚刚盘旋飞向另一条走道。
她闪电般从发髻深处抽出一根磨得极细的银制发簪。常灵珂以指力运劲,在林婆右臂的尺泽穴、列缺穴与鱼际穴上迅疾如风地点刺三下!
噗!三滴暗黑色的浓稠热血自穴道微创处迸射而出,落在冰冷的铁架护栏上。林婆只觉得原本如压重石的胸口骤然一轻,喉头卡着的那口陈年顽痰终于顺畅地咯了出来,苍白的脸庞上迅速泛起了一丝久违的红润与清爽!
“天哪……神了!姑娘你……你这是什么法子?!”林婆又惊又喜,几乎要从铁床上坐起来磕头。
“大娘,嘘!千万别声张!”常灵珂迅速按住老人的手,用破布将铁栏上的血迹抹干净,“我以前学过一些针灸刺络之法。这只能暂时宣肺化瘀,治标不治本。今夜你多喝温水,等明天开饭时,我想办法弄些可以入药的草根来给你调理。”
林婆眼含热泪,颤巍巍地握住常灵珂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在这座把人变成野兽的钢铁荒原里,老妇人第一次在同类身上感受到了属于人类的温存与神圣。
夜更深了。整座蜂巢巨构的排风系统发出低沉而恒定的微弱啸叫,空气中漂浮的石棉尘埃在惨绿色的应急疏散指示灯下缓缓沉降。四十二层的八百张铁架床上,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与痛苦的梦呓。
常灵珂侧身躺在冰冷僵硬的铁板上,右手食指轻轻贴在身侧微微颤动的WP-09铸铁排污管壁上。金属的冰冷透过皮肤渗入指节,但她的心底深处却燃着一团炽热不熄的火焰。在这片被算法判定为绝望死地的废墟深渊里,两个穿越了万古长夜的灵魂,已然悄无声息地将反抗的火种深深埋入了钢铁巨构的心脏之中。
任凭风雪在穹顶外咆哮肆虐,任凭防暴警卫的铁靴踏破长夜,这一方狭小的铁架床榻,便是一座任何人也休想攻克的医者要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