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的降临往往没有电闪雷鸣的预警,它如同一头悄无声息的幽灵野兽,在全域工民最虚弱的破晓时分,狠狠扼住了十万生灵的咽喉。
清晨五点四十五分。第四十二层女营与第十六层锻造区的生活回廊里,原本死寂冰冷的空气中,突兀地响起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呛咳声。起初,那声音只是零星散落在几个通风口下方的通铺铁架床上,宛如干涸鱼鳃在沙滩上的微弱抽搐;但仅仅过了半个小时,令人毛骨悚然的连续咳喘声便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疯狂席卷了整整二十层生活区!
“咳……咳咳!呕——!”
在第十六层锻造工段的一间大宿舍里,一名年仅二十岁、平日里能单手抡动二十公斤生铁锻锤的年轻学徒猛地从草席上翻滚跌落,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生铁地板上。他的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喉咙,指甲在皮肉上抓出一道道鲜血淋漓的血痕,整张脸庞在数秒内涨成了可怖的绛紫色,眼球暴突,布满了血丝!
伴随着一阵近乎内脏撕裂般的剧痛,一大滩黏稠发黑、散发着刺鼻铁锈腥臭与恶臭黏液的深褐色浓痰,被他狂暴地咳在了铁板之上!在那滩浓痰的正中央,赫然夹杂着大片大片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纤维状坏死肺组织碎屑,甚至还能看到一缕缕如同铁锈丝线般交织成网的奇异暗红菌丝!
“小五!你怎么了?!快来人啊!小五发高烧抽搐了!”同宿舍的老工人们惊恐万状地围拢上来,当粗糙的大手触及青年皮肤的刹那,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滚烫!那绝非寻常感冒的风寒低热,而是高达四十一摄氏度以上、足以将脑髓彻底煮沸的毁灭性超高热!青年浑身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毛孔中渗出带着锈色的腥臭虚汗,短短十分钟内,便陷入了深度谵妄休克状态!
在第十六层的中型铸造跨间里,甚至发生了令人绝望的集体倒伏惨状。整整一个负责铁水浇铸的十六人早班机组,在连续呼吸了不到两小时带有铁锈微粒的热风后,全员出现剧烈的胸骨后撕裂样剧痛!老工人们捂着胸口倒在煤渣堆里,喉咙里发出宛如拉锯般的呼噜喘息,手指死死抠着生铁地面,指甲翻卷剥落。他们吐出的不仅是带有暗黑血块的黏痰,更是带有焦黑坏死支气管黏膜管型的肉屑!
而在第四十二层那纵横交错的逼仄隔间里,数千名母亲正陷入无助的疯狂。没有任何现成的防毒面具,母亲们只能用锋利的铁剪将自己身上仅存的旧棉毛衫剪成巴掌大的布片,蘸上滚烫的浓盐水与仅剩的一点点食用醋,层层叠叠包在孩子们的口鼻上。然而强酸与高盐根本无法杀死变异真菌那坚韧的几丁质外壳,微小的带刺孢子依然穿透湿布纤维,死死扎入孩子们稚嫩的肺叶深处!整座走廊里充斥着断断续续的微弱咳嗽与绝望的啜泣,仿佛整座中层已被死神判处了灭绝极刑!
在第十六层重型锻压车间里,惨剧的爆发更是险些引发了一场毁灭性的特大工业灾难。正在操控一台重达两千吨大型蒸汽锻锤的五级老锻工,在将一块通红透亮的十吨重合金钢锭送入冲头的刹那,胸口猛然如遭雷击!一口温热腥甜的暗红血沫狂喷在滚烫的钢锭上,激起一阵刺鼻的焦糊白烟!老工人的眼前骤然发黑,身躯失去平衡向后栽倒,那柄威力惊人的万钧锻锤贴着他的工帽边缘轰然砸落,将坚硬的生铁砧座砸得火花四溅!
而在第四十二层女营深处的临时托儿所内,惨绝人寰的景象更是让每一个目睹者心如刀割。三十多名年仅两三岁的幼童整齐地排在通铺上,小脸通红发亮,滚烫的高烧让孩子们的皮肤干涩起皮。母亲们跪在冰冷的生铁隔板旁,用冻得通红干裂的手指从走廊外壁上刮下刺骨的冰霜,小心翼翼地敷在孩子们的额头上;然而微薄的冰屑在接触到孩子皮肤的瞬间便蒸发殆尽,微弱如幼猫般的呻吟声在狭窄的铁皮房内回荡,每一声哭喊都在撕扯着所有底层母亲的灵魂!
同样的噩梦,如同看不见的死神镰刀,在第四十二层女营、第三十六层后勤库房以及第十二层机械加工车间同时疯狂爆发!
无数体质羸弱的妇女、儿童与尘肺老矿工相继倒下。原本狭窄逼仄的回廊间,到处回荡着人们痛苦绝望的窒息呻吟。有人大口大口地向外喷涌着铁锈色的血沫,胸腔内发出宛如破旧风箱在剧烈拉扯时的拉锯尖鸣;有年幼的孩童在母亲怀中剧烈抽搐,双唇发绀发黑,甚至连哭泣的力气都被彻底剥夺!整座生铁巨构在短短两小时内,化作了一座回荡着痛苦咳血声的人间炼狱!
第四十二层简易医疗所内,浓烈刺鼻的来苏水与蒸馏水气味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常灵珂身披那件洗得泛白的粗麻医护大褂,脸上紧紧扣着自制的双层活性炭呼吸面罩。她额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单薄的身影在微型实验台前凝固如一尊石雕。在她身后的急救走廊里,短短一个清晨便送来了整整三百多名呼吸衰竭的危重病患,凄厉的呼救声几乎要掀翻顶棚的镀锌铁皮!
常灵珂手中的微型取样针稳如磐石。她从三名不同车间伤患的咳血痰液中挑取了微量标本,滴在载玻片上,随后迅速滴入了一滴百分之十的高纯度氢氧化钾脱脂溶液,并在酒精灯微弱的外焰上方轻轻烘烤加温。
“氢氧化钾湿片透明化完成……亚甲蓝对比染色开始。”常灵珂口中冷静地复述着病理操作规程,双手极其敏捷地调整着体视光学显微镜的细准焦螺旋。
目镜视野在一瞬间被放大到了八百倍。当清晰的微观图像呈现在视网膜上的刹那,常灵珂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骤然紧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骨一路狂窜而上!
在显微镜那圆形的幽蓝视野中,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幅令人灵魂战栗的魔鬼图景: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链球菌、肺炎双球菌,也不是常见的流感病毒!在视野中横冲直撞、疯狂增殖的,是一种前所未见的古老变异真菌——粗壮呈四十五度分叉的厚壁菌丝如同一根根长满了倒刺的铁丝网,菌丝直径足足有七至十微米,表面包裹着一层致密坚韧的高分子几丁质细胞壁!而在菌丝的顶端,正疯狂分裂出一簇簇微小的暗红色厚垣孢子,孢子外壳如同带刺的微型铁蒺藜,闪烁着嗜血的暗芒!
常灵珂立刻取出一枚微型培养皿,将菌株置入恒温加热台上测试其生命体征。测试结果让她心脏几乎停跳:普通微生物在四十二摄氏度的高温下便会发生蛋白质变性死亡,然而这种真菌在四十五度乃至五十度的高温蒸汽环境中,其繁殖裂变速度竟然呈现出令人发指的指数级爆发!仅仅六个小时,单个孢子就能在肺泡黏液中分裂出数以百万计的侵袭性菌丝网!
常灵珂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取下一枚发黄的旧草纸手记——那是她在多世轮回中亲手记录的《历代瘟疫方志考》。四百年前崇祯大疫,鼠疫横行中原,吴又可著《温疫论》创达原饮,以槟榔、厚朴、草果驱逐伏邪;两百年前南疆瘴疠,医家以雷公藤与苦参清利湿热。然而眼前的这尊微观恶魔,却是由现代重工业废土的高温、硫磺与地核辐射共同催化畸变出的合成怪物!常规的寒凉解毒方剂在它那坚如生铁的几丁质外壳面前宛如蚍蜉撼树,唯有将最古老的医者悲悯与最前沿的分子药物学利刃合二为一,才可能在这片钢铁墓穴中刺穿一条生路!
“嗜热真菌……这是深埋在地底玄武岩地热裂隙中的古老厌氧变异真菌!”常灵珂猛地推开显微镜,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发颤,“它们原本在极端高温高压下沉睡,但随着巨构底层蒸汽管路的剧烈脉冲扰动,它们被从地脉深处唤醒,顺着高温高湿的水汽直接侵入了人体!”
为了彻底查清这种致命真菌在人体内的侵袭路径,常灵珂强忍着眼眶中的悲泪,在用两张生锈铁桌拼成的简易解剖台上,对一名刚刚咽气的老矿工遗体实施了紧急微创支气管镜切片穿刺。她利用一根从报废空调管路上拆下来的超细光纤窥镜,顺着气管缓缓探入患者深层支气管。
透过目镜呈现出的病理视野,让在场协助的年轻护士当场捂住嘴巴险些呕吐失声——在死者的肺泡深处,早已没有任何健康的粉红色上皮组织,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如同暗红色发丝般疯狂穿插缠绕的粗大菌丝!这些嗜血的菌丝直接刺穿了毛细血管壁,利用人体红细胞中的铁血黄素作为自身几丁质细胞壁的硬化骨架,将整片健康的肺叶硬生生硬化成了一块块如同生锈生铁般的干酪样坏死硬结!
“这就是为什么痰液会呈现出铁锈般的颜色……”常灵珂额前被冷汗浸透的碎发黏在护目镜边缘,指尖在战栗中透露出彻骨的绝望,“它在吃人……这种地热真菌在直接吞噬人类血液中的铁元素与氧气分子!如果不能在微观层面上打碎它们的细胞膜结构,任何常规的物理退烧和抗炎治疗,不过是在给真菌的野蛮生长提供更温热的养料!”
这种真菌的致病机制凶残到了极点。孢子被吸入肺泡后,坚硬的几丁质倒刺会瞬间刺穿肺泡上皮细胞与毛细血管基底膜,在人体三十七度的温润血肉中疯狂扎根吮吸铁元素与红细胞!它们不仅会分泌出具有强烈溶血毒性的坏死毒素,更会迅速堵死所有细支气管,导致肺部大面积发生缺血性干酪样坏死与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ARDS)!患者最终不是死于发烧,而是在数小时内被自己肺部渗出的血水与菌丝活活溺死!
比病原体的凶残毒理更为绝望的,是整座巨构内部那原本用来维持十万人呼吸的机械通气系统,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播撒死亡瘟疫的超级加速器!
在穹顶巨构的设计之初,为了节省宝贵的高品位电力与维护成本,管理委员会早在四十年前就取消了中下层生活区的微米级高效空气过滤网(HEPA),仅仅在主进风口保留了一层粗糙的生铁铁丝防鼠网。中下层八十个工区的通风循环,完全依赖于底层中央四台直径超过六米的超大型离心抽风机进行强制机械对流。
当那些微小如尘埃的暗红色嗜热真菌孢子被卷入每秒流速高达十五米的高速热风管道后,这场灾难便在物理维度上彻底失去了控制!
呼————!呼————!
沉闷巨大的抽风管在每一层的头顶天花板上疯狂震颤轰鸣。那曾经带来微薄暖气的送风百叶窗,如今正如同死神的呼吸孔,源源不断地向各个车间、通铺宿舍、公共盥洗室以及配餐站喷涌出肉眼难以察觉的致命真菌气溶胶!
上午八点整。灾情如同野火燎原般全面失控!
在第三十层通向主通风竖井的沉重检修平台上,十几名勇敢的老电工与机械维修工冒着被卷入涡轮的致命危险,手持长达两米的生铁撬棍与管钳,企图强行卡死第三号主送风机的手动蝶阀,阻断毒风的进一步上涌。然而,未等他们靠近阀门,那高达六十摄氏度的高温过热气流与狂暴的负压吸力,便如同一张无形的大口瞬间将两名年轻学徒的棉衣点燃!高温蒸汽灼伤了他们的脸颊与眼球,气压差更是将铁撬棍硬生生震飞数十米!在暴虐的工业机器面前,凡人的血肉之躯是如此渺小无力,而那致命的毒风却依然顺着生铁孔道,肆无忌惮地呼啸狂奔!
第十四层洗煤工区报告:全工区一千两百名工人中,已有超过四百人出现严重咯血高热,洗煤机组因无人操作全面停机!
第二十二层纺织女工营报告:六百名年轻女工倒在缝纫机旁,剧烈抽搐咳血,医疗联络员已全部被感染!
甚至连安保较为严密的第三十二层中层卫戍宪兵副营区,也有三十余名未佩戴全封闭呼吸装具的外围巡查哨兵相继倒地,痛苦地捶打着胸膛哀嚎!
在流体力学与热工力学上,整座纵贯三百米、八十层通透的核心生铁天井,本就构成了一个天然的“超级热拔烟囱”。每当底层高温蒸汽锅炉向中层供暖时,巨大的温差就会在天井中央诱发强烈的向上垂直热对流风暴。而在没有微米级过滤装置的进风系统驱动下,这些携带着数十亿枚嗜热真菌孢子的致命热风,宛如被装填进了超高压喷雾器,在毫秒级时间内被精准泵送入各层生活区的毛细血管回廊!
从第十层的重型模具加工车间,到第二十四层的强电转换机房;从第三十层的水泥石棉板仓库,到第四十八层的轻工缝纫铺……每一个曾经被工民们视为避寒港湾的铁皮隔间,如今都变成了充满致命致病真菌孢子的生化死囚室!整座十万人巨构的每一个节点、每一处铆钉缝隙,都在这场无形无色的毒风漫卷中,被彻底染成了象征死亡的暗红铁锈色!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整座巨构内部物理环境的诡异变异。在第二十层至第四十层的所有生铁栏杆、角钢立柱以及门把手表面,短短半天之内,便悄然覆盖上了一层厚达两毫米、触感温热而油腻的暗红色粉末。那是数十亿枚成熟真菌孢子沉积形成的‘活体铁锈皮’!每一名路过的工人只要衣袖轻轻拂过,便会激起一阵微不可察的红褐色烟尘,整座空间在红光的笼罩下,宛如浸泡在恶魔的活体食道内,散发着死亡前夕的腐殖恶臭!
恐慌!超越以往任何一次饥荒与暴动的绝对恐惧,如同极夜的寒冰,瞬间冻结了整座巨构中下层的每一个角落!人们紧紧关上生锈的铁皮门,用破布死死塞住通风口,但在这座密闭无窗的金属钢铁罐头里,没有空气就意味着窒息,而呼吸空气就意味着自杀!数万名无助的母亲跪在床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咳出发黑的血块,哭声震天,宛如末日审判的号角提前在这八十层深渊中凄厉吹响!
面对这铺天盖地而来的瘟疫风暴,常灵珂组织的中层地下救护网络展现出了令人动容的坚韧与英勇,但在冷酷的生化法则面前,常规医疗防线迅速被撕扯得千疮百孔。
女营的三十支战地医疗小队全员扑上了火线。年轻的姑娘们穿着用旧床单改制的简易防护服,冒着被感染的致命危险,穿行于各个重污染宿舍之间,将濒死的伤工用担架抬进设立在第四十二层、第十六层的临时隔离病棚。
然而,常灵珂此前费尽千辛万苦提纯出的土法青霉素与从黑市搜集到的常规磺胺类药物,在面对这种深地变异真菌时,遭遇了灾难性的“绝对耐药靶向失效”!
青霉素与头孢类抗生素的作用机制是破坏细菌的肽聚糖细胞壁,而这种变异真菌的细胞壁主要成分是由葡聚糖与几丁质构成的超强交联网络,青霉素打在上面,宛如用木棍敲击重装坦克,根本无法伤及菌丝分毫!在给第一批三十名危重患者注射了大剂量青霉素后,患者的高烧不仅没有消退,肺部阴影反而以更快的速度蔓延成白肺!病榻上的老工人们在常灵珂面前一个接一个地停止了呼吸,双目怒睁,死不瞑目!
“没有用……青霉素对真菌完全没有作用!”一名年轻的护士跪在病床旁,手中空掉的玻璃针管啪嗒一声跌碎在血泊中,双手抱头痛哭失声,“灵珂姐……我们所有的抗生素全试过了!退烧针、磺胺片、土黄连草药汤……全都没有用!三号病棚的四十个叔叔,刚刚全断气了啊!”
在第四十二层医疗所那座空空如也的铁皮药品柜前,年轻的战地救护队长拉开最后一层抽屉,里面除了几只早已积满灰尘的破损空玻璃安瓿瓶与半卷发黄变硬的脱脂纱布外,再无哪怕一粒能够压制高烧的化学药物!柜门在寒风中发出凄凉的嘎吱声,宛如死神的嘲弄。
常灵珂伸出双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铁皮抽屉。作为精通古医法与现代微生物学的医者,她深知此时此刻的无力感是多么致命。没有两性霉素B,没有三唑类靶向药,再高明的医术也只能沦为临终关怀的抚慰!看着病榻上那些挣扎在死亡边缘的兄弟姐妹,看着那一个个年幼窒息的孩子,常灵珂双眸深处的泪水彻底凝结成了永不退缩的决死战意!
常灵珂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听诊器,胸口一阵剧烈的气血翻涌,嘴角甚至被自己生生咬破渗出鲜血。她站在横七竖八躺满了咳血伤员的病房中央,看着那一张张被窒息折磨得扭曲绝望的面庞,双眸深处燃烧着几乎要焚尽苍穹的炽烈怒火!
作为精通现代药理学的医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能够击碎这种高分子几丁质真菌细胞壁、挽救十万人生灵的唯一药物,只有高阶的深部抗真菌化学靶向特效药:以“两性霉素B”为代表的多烯类抗生素,以及以“高纯酮康唑”、“氟康唑”为代表的吡咯类合成原料!这两种药物能精准结合真菌细胞膜上的麦角甾醇,在菌体表面穿孔使胞内物质外流,从而在数小时内彻底崩解菌丝!
在第四十二层那座早已经人满为患的隔离病棚内,常灵珂与六十名战地救护队员已经连续高强度奋战了整整三十六个小时。常灵珂的嗓音早已嘶哑得几乎无法发声,脚踝与手腕因为长时间的站立手术与穿刺而浮肿得宛如发面馒头,白大褂的下摆全是被患者喷溅上的暗红色血沫。
年轻的小护士小梅在给一名高烧抽搐的六旬老矿工实施压舌板按压时,老工人剧烈的呛咳猛然将一口带着浓烈腥臭的血痰狠狠喷在小梅的透明护目镜与面罩上!周围的护工们吓得齐声尖叫,然而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姑娘只是用衣袖擦了擦镜片上的血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动一下,继续用颤抖却坚定的双手按住压舌板,将仅存的半支平喘药水推入老人的咽喉:“别管我……救叔叔!只要灵珂姐还在,只要白工还在,我们死也不退!”
常灵珂转过身,将疲惫到极点的身体倚靠在冰冷的生铁立柱上,看着眼前这些年轻而无畏的面庞,热泪终于决堤般淌过脸颊。她尝试了古医典籍中记载的针灸定喘穴与石膏大青叶汤剂,虽然能够暂时缓解患者支气管痉挛带来的憋闷休克,但根本无法阻挡真菌对肺泡毛细血管的持续撕裂啃噬。药石无灵!面对这种超自然的工业废土变异真菌,唯有现代高阶化学合成的多烯类与三唑类靶向药物,才是撕碎死神镰刀的唯一神兵!
可是,在这座贫瘠窒息的生铁底层,连普通的生理盐水都是奢望,到哪里去寻找成吨计的高阶两性霉素与酮康唑原料?!
唯有一处地方可能拥有这批天价战略物资——第二十层,奥林匹斯重工集团设立的最高等级特种保税中央医药库!那里储备着供云顶统治阶层延年益寿、应对一切极端生化危机的全部帝国药械家底!
当中下层十万工民在铁锈色的血泊中垂死挣扎之时,第七十八层云顶控制中心内,一场灭绝人性的推演正在全息沙盘前冷酷上演。
巨大的弧形全息屏幕上,整座巨构的通风拓扑图被渲染成刺目的橙红色,密密麻麻的感染率曲线正以每小时递增百分之三十的斜率垂直攀升。雷诺兹总监站在投影中央,手中轻摇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嘴角不仅没有丝毫忧色,反而洋溢着一种近乎冷血变态的满意微笑。
在他身旁,首席公共卫生官兼安保副总监万斯正拿着一份厚厚的死亡预测报告低声汇报:
“总监大人,根据阿耳戈斯系统的最新流行病学仿真推演,这种‘变异嗜热真菌’的致死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目前中下层八个主要工业区的感染人数已突破两万人,并在四十八小时内将覆盖全部十万贱民人口。如果任由疫情自然发展,中下层的劳动力存活率将在本周末跌破百分之十。”
“真是一场壮丽的自然大扫除。”雷诺兹抿了一口烈酒,眼神阴鸷冰冷如毒蝎,“万斯,你以为这是一场危机?不,在伟大的运筹学面前,这是上帝赐予我们清除劣等冗余人口的最佳手术刀!”
在云顶安保司令部的紧急视频连线中,第三十六层负责通风管网日常运维的老技术总监甚至冒死向雷诺兹发出了绝望的哭求:“雷诺兹大人!不能焊死阻断门啊!三十六层以下的十万工人,是整座巨构的肺叶和骨骼!如果我们见死不救,锅炉谁来铲煤?!主电机谁来润滑?!这会导致整个底层工业生态彻底崩塌的!”
“闭嘴!你这只该死的老爬虫!”雷诺兹的面孔在全息屏幕上扭曲得如同来自炼狱的恶鬼,他手中的转轮手枪直接指向了摄像头的方向,“再敢说一个‘救’字,我现在就派宪兵把你扔进第三十六层的主抽风机里绞成肉酱!奥林匹斯重工集团不需要不听话的劳工,大不了在疫情结束后,我们派捕奴队去北方荒原重新抓三万野蛮人进来挖煤!现在,执行命令——焊死所有上行闸门!”
雷诺兹猛地一挥手杖,切出了另一幅财务与能源赤字图表:“在过去的半年里,中下层这十万个无用的下等牲口,每天要消耗掉我们三十吨宝贵的水解蛋白和数千兆瓦时的供暖热能!他们不仅不知感恩,反而屡次组织工潮暴动,甚至诞生了白道微那种企图颠覆系统的危险分子!如果动用正规军队进行大规模清洗,我们不仅要耗费昂贵的弹药,还会弄脏走廊的装甲板,引发全域武装暴动!”
“而现在,大自然替我们动手了。”雷诺兹的眼中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与残忍,“没有枪炮声,没有流血冲突。只要我们按兵不动,用不着一周时间,那帮满脑子反抗念头的贱民就会在自己的被窝里把肺全咳出来,变成一具具干燥的生物炭!到时候,我们只需要派遣几台自动化防化推土机,把他们推进负三层的排污焚化炉,就能以极低的成本彻底完成底层资产的‘出清重组’!”
“那第二十层保税库里封存的十吨两性霉素B和高纯抗真菌原料……”万斯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在第七十八层云顶总监办公室那张用整块紫檀木雕琢而成的办公桌前,奥林匹斯首席生物统计专家凯恩博士正将一份标注着绝密红印的推演模型推到雷诺兹面前:“总监大人,根据我们为期三年的精算模型,中下层劳工由于常年吸入铁屑与石棉,其在四十岁之后的边际生产效能呈现出断崖式下跌。换言之,第四十层以下的十万人口中,有至少四万人属于‘纯负效能高耗能冗余资产’。”
“而这次真菌感染的毒理特征极其奇妙——它专门选择那些肺泡上皮受损、免疫力低下的人群优先致死。”凯恩博士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学术狂热,“如果按照您的指令封锁第二十层保税库,不发一颗抗真菌药,这四万名老弱病残将在五天内被自然淘汰!巨构每月的能源与合成淀粉消耗将直接削减百分之四十以上!而剩下的六万名年轻力壮者在恐惧的驯化下,将彻底丧失反抗意志,成为对云顶绝对顺从的优质生物工具!”
雷诺兹听得放声大笑,手中的签字钢笔毫不犹豫地在《第七号生化防御与物资绝对封存令》上重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太美妙了!凯恩博士!告诉安保宪兵大队,把第二十层保税药库的大门给我用钛合金装甲板焊死!谁敢靠近药库一步,立刻用高爆反器材重机枪把他们打成烂泥!”
“一颗药片也不准给他们!”雷诺兹厉声打断,声音如同寒冬的生铁,“那是属于云顶公民与星舰逃生计划的绝对战略资产!传我的最高手令——立刻切断第四十层以上通往中层的一切空气流通管道!启动正压气幕系统,确保云顶生态区不进入一个真菌孢子!同时,命令安保装甲部队全数后撤至第三十六层主防线,架设四联装机枪与火焰喷射器!任何企图跨越防线上行求药的底层贱民,一律作为高危生化污染体,就地烧成灰烬!”
深夜十一点。整座巨构由于生活蒸汽与电力的二次限缩,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黑暗死境。走廊里的血腥味浓郁得令人作呕,那是数万人濒死咳血汇聚成的地狱气味。
常灵珂独自一人快步穿过满是垂死伤员的走廊,来到了第四十二层那处废弃的药剂配制间内。她的双眼熬得通红,防尘面罩下的唇角由于连日高强度的抢救而干裂流血。她伸出冰凉颤抖的手指,将医用听诊器再度死死贴在了那根通往地底深渊的高碳钢冷凝管道之上。
咚……咚……咚……
常灵珂拿起铜质小银锤,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与悲愤,在管道螺栓上敲击出一串急促尖锐到了极点的声波危机代码:
【道微!全域爆发未知变异嗜热真菌!常规药物全线失效!感染人数已破三万!患者高热咳血、肺部大面积坏疽!云顶拒绝给药并已彻底封锁上行通道!若无二十层保税库内的两性霉素B与吡咯类抗真菌原料,七十二小时内,中下层十万人将全军覆没!全军覆没!】
声波穿透四十层生铁,带着一位医者滴血的呐喊,如同一柄雷霆神锤,狠狠砸入了下沉负三层的玄武岩溶洞深处!
而在遥远深邃的下沉负三层玄武岩空腔内,中央控制台的声波解码器正尖锐地将这一串血泪呼救转化为屏幕上的猩红字幕。下沉负三层,中央控制台前。
白道微头戴耳机,手扶着冰冷的高压水管。当那一串声波解码转化为屏幕上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血字时,这位心如钢铁、面对高压电弧审讯未曾眨动过一下眉头的硬汉总工,浑身的肌肉在瞬间不可遏制地剧烈战栗起来!那一双深邃的黑眸深处,仿佛有两团地心深处的太古熔岩在以万钧之势轰然引爆!
“两性霉素B……嗜热真菌……十万人命悬一线……”白道微一把扯下耳机,狠狠将手中的活动扳手砸在身旁两百吨重的掘进机履带上,迸发出一串耀眼的火花!
身旁的独眼老陈与老马大步上前,看着白道微脸上那滔天的杀意,沉声低吼:“白工!上面到底怎么了?!常大夫说了什么?!”
“雷诺兹要用瘟疫灭绝整座中下层。”白道微缓缓直起身子,挺拔的身姿在暗红色的地热蒸汽映照下,宛如一尊即将踏碎人间的复仇战神。他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从九幽冰原深处磨砺出的冷钢刀锋:
“云顶切断了通风,封死了药库,打算把我们十万人活活闷死在生铁棺材里当花肥!”
管道那端,白道微的声音在声波的震颤中透出无比清晰的机械逻辑:“灵珂,告诉我那批解药的具体化学性状与溶解参数!负三层的重工业车间有全套高压乳化反应釜与超声波震荡设备,只要抢出原料粉剂,我们能在六十分钟内完成十吨纳米微胶囊气溶胶的合成!”
“两性霉素B是两性多烯类黄色结晶粉末,极难溶于水,必须用脱氧胆酸钠或高纯无水碳酸钠进行定向复合胶体化!而酮康唑需要微量弱酸作为初级乳化剂!”常灵珂的声音又快又急,清脆而极度专业,“保税库内的所有原料全部封装在带真空密封圈的三十公斤加厚不锈钢高压桶内!只要抢出桶装原料,配合第十八层主送风机的蒸汽加压注入口,就能在两小时内实施覆盖整座八十层全域的超声波气溶胶饱和消杀!”
“我全记住了!”白道微的声音在声波中迸发出金石般的雷鸣,“灵珂,守住第四十二层!安抚好所有的伤工!两个小时后,听我的炮声!三万矿工将用血肉与钢铁,为十万人砸开这扇通往生路的医药大门!”
“兄弟们!”白道微转过身,面向大殿内三万名手握改装破障风镐、眼中凶芒暴涨的重装矿工,胸腔内爆发出一声震碎岩层的惊天咆哮:
“救命的解药在第二十层保税库!常大夫和十万兄弟姐妹在上面等着我们!拿起你们的破障机,发动‘撼地者’冲车!既然云顶的寄生虫不给我们留活路,我们就用工人的战锤,把这天顶给砸个稀巴烂!杀上去!抢解药!救众人!”
在第四十二层通铺的过道拐角,两名年轻的女工死死抱在一起,眼角的血泪打湿了防护面罩。她们看着走廊外猩红闪烁的爆闪警示灯,听着广播里冰冷无情的机械静默,心中那最后一点对上层统治者的幻想被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与整座深渊共存亡的钢铁决绝。
生与死的倒计时在一分一秒地疯狂流逝。一边是中层数万名在病榻与血泊中逐渐失去呼吸的无辜妇孺,一边是深渊地心深处三万双被血海深仇彻底点燃的狂暴铁拳!一场前所未有的阶级大突围,一场以拯救十万生灵为唯一信仰的破壁圣战,已然在这座生铁地狱的最深处,按下了不可逆转的发射键!
“杀上去!抢解药!救众人!”三万双铁拳高高举起,暴烈的怒吼声如同一场海底海啸,彻底掀翻了地核深处的沉寂!决定整座巨构十万生灵最终命运的破壁狂澜,在这一刻撕裂了所有犹豫,向着二十层的钢铁大门,轰然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