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当南半球十月的温暖艳阳彻底驱散了墨尔本上空的最后一缕晨雾,整座城市宛如一块被清水冲洗干净的巨大翡翠,在碧蓝如洗的长空中舒展着蓬勃生机。
一八八八年的墨尔本,正处于淘金热催生出的巅峰黄金繁华年代。这座被全世界惊叹为‘美妙墨尔本’(Marvellous Melbourne)的南半球工业都会,处处彰显着大英帝国鼎盛时期的雄厚底蕴与理性力量。斯旺斯顿街宽阔平坦的沥青与青石路面上,双向行驶的有轨电车与装潢精美的封闭式四轮马车川流不息;街道两侧,新近架设的弧光电灯与古典煤气路灯交相辉映;身穿剪裁考究西装、手持黄铜手杖的绅士与挽着精巧皮包、裙裾翩跹的淑女们在石板人行道上步履从容。整座城市流淌着秩序、文明与对凡尘富足生活的无上自信。
洗去了一身风尘与陈年硝烟的白道微与常灵珂,并肩从小柯林斯街那间古玩钟表行的门廊下缓步走出。白道微身穿一袭剪裁合体、质地厚实深沉的墨灰色苏格兰粗呢风衣,里面整齐地系着深棕色皮质怀表链与咖啡色粗花呢马甲;常灵珂则换上了一件修身典雅的淡米色高领毛呢长裙,外面罩着一件轻盈保暖的水蓝色短呢大衣,乌黑的长发被一根暗红色的天鹅绒发带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张被晨光映照得白里透红、明艳不可方物的绝美面庞。两人的脚步不再带有在深渊战场上那种时刻提防冷枪陷阱的急促警觉,而是踏着青石人行道上斑驳跳跃的树影,步履从容安详地向着城市的东北方向漫步而去。
他们沿着斯旺斯顿街一路向北,穿过了繁华喧嚣的伯克街与拉筹伯街商业区,越过了一座座由浅黄色砂岩构筑的维多利亚公共建筑,最终来到了全墨尔本最负盛名的城市绿肺——卡尔顿花园(Carlton Gardens)的南侧边缘。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延绵数百亩、令人心旷神怡的壮丽皇家园林。成百上千株从英格兰与欧洲本土漂洋过海引种而来的参天悬铃木、百年欧洲榆树、苍劲高大的英国栎树,以及数株根系庞大如蟠龙卧地的澳洲原生莫顿湾无花果树,在晚春温暖的微风中交织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苍翠树冠穹顶。林间铺展着修剪整齐、如绿色丝绒般的广袤草坪,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草汁光泽;林荫深处几座天然观赏喷泉池里,清澈的池水喷涌出数丈高的水雾,引来成群结队的黑天鹅与野鸭在水波中优雅滑行;几条宽阔笔直的碎石林荫大道从花园四角向中央汇聚;而在花园的正核心位置,墨尔本百年纪念国际博览会的主会场——皇家展览馆那座高达六十余米的乳白色宏伟大圆顶,在金色的晨曦照耀下巍然耸立,顶端的英联邦星旗在微风中猎猎招展,气度恢宏而庄严。
“真美啊……这里不仅有苍翠的大树,还有开阔得让人心头舒展的阳光。”常灵珂深深吸了一大口带着青草汁液清香与玫瑰花香的纯净空气,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孩子般惊喜的光彩,“道微,如果我们能在这片大花园的边上有一处小小的住处,每天早晨一推开窗户,就能看到这么大一片绿树和草坪,那该有多好。”
“听大夫的,咱们今天就搬到这里来。”白道微宠溺地握紧了她的纤手,嘴角挂着自信笃定的微笑。
两人沿着卡尔顿花园东侧的尼科尔森街(Nicholson Street)缓缓漫步。街道右侧是一排排独具澳洲特色的十九世纪维多利亚风格联排两层红砖别墅。这些房屋全部由质地坚密的深红火砖砌筑而成,外立面上装饰着繁复精美的白色灰泥山花雕饰;最引人注目的,是每一栋楼房二层那宽大挑出的法式阳台——阳台的栏杆与立柱全部由高品质的熟铁浇铸成极尽精细的维多利亚蕾丝镂空花纹,宛如一件件悬挂在红砖墙面上的精巧铁艺艺术品。每一座小院前都栽种着低矮的黄杨树篱笆,篱笆内怒放着粉白相间的茶花与大丽菊,整条街巷弥漫着宁静高雅的中产生活情调。
在临近维多利亚街转角处的一栋向阳红砖小楼前,篱笆木门上挂着一块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小铜牌,上面用工整的英文手写着招租告示:‘二楼整层向阳公寓招租,独立铸铁壁炉、橡木地板、法式观景大阳台,直面皇家展览馆花园盛景。’
小楼的房东是一位年近七旬的退休造船木匠戴维斯老先生。老人满头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嘴里叼着一只没有点燃的石楠木烟斗,眼神虽然历经沧桑,却透着老手艺人特有的慈祥与严谨。老人年轻时曾在苏格兰的克莱德造船厂工作,后来跟随三桅快速帆船绕过合恩角来到墨尔本定居,大半辈子都在跟优质硬木与钢铁结构打交道。
当戴维斯老先生听说面前这对年轻夫妇想要租下二楼整层向阳公寓时,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白道微那宽阔结实的肩膀与虎口上坚硬厚实的老茧,眼神中顿时露出了一抹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老人爽快地从腰间掏出一串叮当作响的大号黄铜钥匙,热情地领着他们登上了铺着绿色厚羊毛地毯的柚木楼梯。
厚重的实心橡木房门在黄铜合页的顺滑转动下无声推开。步入公寓玄关的一瞬间,常灵珂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惊喜赞叹。
这是一间足有上百平方米的宽敞向阳起居大套房。室内拥有高达四米二的挑高空间,天花板四周雕刻着精致纯白的石膏葡萄藤蔓花饰;脚下整整齐齐地铺设着经过精心打磨上漆的塔斯马尼亚纯橡木实木地板,在斜射而入的金色朝阳下泛着温润沉稳的蜜糖色反光;客厅正北方的砖墙上,嵌着一座保存完好、雕刻着古典罗马柱式造型的黑色铸铁多功能取暖壁炉,烟道干燥通畅。而在客厅的正前方,是一道由四扇通体透明的大号双开法式落地玻璃门组成的开阔门廊!落地窗上的铅封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彩虹光晕,显示出极其上乘的维多利亚工匠技艺。
主卧房里同样宽敞明亮。靠墙立着一座用整块澳洲红雪松打造的大型嵌入式四门衣柜,木质天然散发着防虫驱潮的芳香;东侧的一扇大幅拱顶滑动推拉窗,带有配重铅块平衡装置,只要用单根手指轻轻一推便能顺滑升起。窗外正对着小楼清幽的后花园,花园正中央栽种着一株结满了青黄小果实的柠檬树,几丛翠绿的月桂叶在微风中摇曳生姿,散发着天然果木的清爽芳香。公寓的地下还连通着一间干燥阴凉的小地窖,专门用来储备冬日的壁炉木柴与越冬根茎蔬菜。
白道微抬手推开落地门,微风拂动,两人并肩走上了那座宽敞的二楼铸铁镂空阳台。阳台朝向正北,采光极佳。站在阳台的铸铁栏杆前凭栏远眺,整座卡尔顿花园的苍翠林海尽收眼底;百年榆树宽大的树冠几乎探到了阳台的栏杆边缘,嫩绿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而皇家展览馆那座举世闻名的巍峨大圆顶,就在正前方不到三百米的蓝天白云下庄严矗立,仿佛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到整座时代的宏大脉搏。更为难得的是,公寓侧方还连通着一间设施齐备的小厨房与带有一扇朝东小圆窗的独立卧房,晨光每天清晨都能毫无遮拦地洒满床头。
小套房的浴室更是让常灵珂震撼不已。浴室正中央摆放着一座带有精美鹰爪抓珠铸铁支脚的纯白搪瓷独立大浴缸,浴缸上方安装着两只擦拭得锃光瓦亮的黄铜冷热水龙头。白道微走上前去轻轻旋开热水龙头,只听得墙内铜管传来轻微的水流轰鸣,不过几秒钟,滚烫纯净的清澈热水便哗哗倾泻而出,激荡起大片大片温暖湿润的白色水汽!常灵珂伸出双手接住热水,感受着那纯净无杂质的温热泉水在指间滑过,眼眶微微泛红。在地下深渊第六十层的极度缺水苦难中,全营十万矿工每天每人只能凭带血的工牌领取半升带有强烈漂白粉与化学异味的再生冷水,洗澡更是只有战地重伤员才能奢望的待遇。而在这里,纯净滚烫的清水却如同甘泉般随取随用,这是凡尘生活赋予人类最真实的尊严与恩赐。
“太完美了……道微,这里简直比我梦中最好的院子还要好上一千倍。”常灵珂扶着阳台冰凉细腻的铸铁花纹,整个人沉浸在暖洋洋的晚春艳阳里,转过头看着白道微,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白道微爽朗一笑,转过身从大衣内袋中掏出了那只沉甸甸的鹿皮钱袋。他毫不犹豫地倒出了二十枚黄澄澄的维多利亚乔治金磅与整整一叠崭新的先令银币,放在了客厅的胡桃木茶几上。戴维斯老先生取出蘸水钢笔与深蓝墨水,在羊皮纸租约上工整地写下契约条款。双方郑重签下了整整一年的租赁契约。老船匠笑得合不拢嘴,郑重其事地将两把带有编号的厚重雕花黄铜大钥匙平托着交到了白道微与常灵珂的手中:“祝贺你们,年轻的朋友!从这一刻起,这扇大门和这片花园,就是你们在墨尔本的家了!”
拿到了新家的黄铜钥匙,两人甚至顾不上休息片刻,便兴致勃勃地手挽着手,踩着欢快明快的步伐,一路向西朝着刚刚落成开业不久的墨尔本商业心脏——维多利亚女王市场(Queen Victoria Market)进发。
经过二十分钟的愉快步行,当他们转过伊丽莎白街的高大砂岩骑楼转角时,一阵排山倒海般汹涌澎湃的凡尘市井喧嚣与难以想象的物资丰饶浪潮,如同一记重拳,瞬间震撼了常灵珂的心神!
那是一片占地足有数十英亩的巨大半露天市场建筑群。高耸起伏的波浪形镀锌铁皮大棚在艳阳下折射出白亮的光芒,数以千计的手推木轮板车、双轮马车与身穿粗麻布工装的搬运脚夫在宽阔的水泥过道中穿梭如织。空气中弥漫着新鲜切割的原木锯末芳香、刚出炉面包的浓郁麦香、成熟水果的甘甜芬芳、优质奶酪的醇厚发酵气息、生猛海鲜的清凉咸涩以及成捆新鲜蔬菜的清爽泥土味!成百上千名来自五湖四海的商贩站在高高的木货箱上,用嘹亮浑厚的大嗓门向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热情叫卖着自己的当季农产。
在蜂农的小木车前,一位来自丹德农山脉的老蜂农正在用木勺切割刚刚割取的野生桉树花天然蜂巢蜜。老蜂农看到常灵珂好奇惊艳的目光,大方地挑了一小块泛着琥珀金光的晶莹蜂巢递到她的面前:“姑娘,尝尝看!纯野生的山花蜜,甜得很呢!”常灵珂将那小块蜂巢放入口中,纯天然的花香与甘甜瞬间在舌尖融化,清甜直润肺腑,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叹。
在面包工坊的棚屋下,德意志移民面包师刚刚拉开通红的砖砌炉门,用宽大的长柄木铲铲出了整整几百个热气腾腾的黑麦圆形乡村硬壳面包。焦香的面包表皮在冷空气中发出极其细微清脆的“噼啪”爆裂声,面粉烘烤后的天然麦芽糖香气直扑鼻翼。面包师热情地掰下一角递给他们试吃,外壳焦脆韧劲十足,内部却如云朵般柔韧孔洞密布,麦香纯粹醇厚到了极致。
在海鲜水产货棚的冰台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铺在厚厚海盐碎冰上的南太平洋生猛海产:刚刚从科芬湾打捞上来的深海生蚝,蚝壳湿润泛着墨绿,刀刃撬开便能看到里面肥美多汁的乳白蚝肉;几条长达数尺、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蓝紫色金属光泽的澳洲盲曹鱼与红鲷鱼;还有一篓篓在海水桶里欢快挥舞巨螯的巨大墨尔本岩礁龙虾。而在隔壁的德意移民肉铺前,整排悬挂在铁钩上的烟熏巴伐利亚白香肠、杜洛克黑猪风干火腿与肥瘦相间的培根,正散发着山胡桃木与黑胡椒烘烤出的浓烈诱人脂香。
在布匹家纺摊位前,常灵珂驻足挑选了两套由爱尔兰纯亚麻织造的高支数米白床单与印着浅绿忍冬纹样的鹅绒枕套,又选了一条厚实温暖的灰绿色纯羊毛编织大盖毯,那沉静温润的草木灰绿色,恰好与窗外卡尔顿花园的林海相映成趣。在隔壁的陶瓷杂货铺里,她又挑选了一整套英国斯塔福德郡出品的经典青花柳树纹样深底汤盘、细瓷马克茶杯,以及四只在阳光下折射出剔透光芒的铅晶质水杯。而在杂货铺一角,常灵珂还挑中了一只顶端带有精致橡果铜顶的紫铜鸣笛大开水壶与一对雕刻着古典莨苕叶花纹的黄铜双火烛台。
果蔬大棚的货架上,更是整齐码放着用新刨松木板条箱装载的成千上万斤新鲜瓜果:个头足有海碗大小、表皮泛着金红色诱人光泽的澳洲早熟脐橙;堆成小山般青翠欲滴、咬上一口便会汁水四溅的格拉尼·史密斯脆甜青苹果;一筐筐铺着深绿草莓叶、散发着浓烈草莓甜香的维多利亚红草莓;还有整车整车刚刚从雅拉河谷农庄采摘运抵、根茎处还带着湿润黑土的脆嫩胡萝卜、嫩芹菜、紫皮洋葱与翠绿生菜!
“道微……你看那些苹果,看那些面包……”常灵珂伸出微颤的指尖,轻轻抚摸过一只摆在竹筐边缘的深红苹果,眼眶微微泛起湿润的红晕,“原来……人世间真的可以这么富足,真的有吃不完的面粉,吃不完的鲜果。主脑骗了我们五十年,它告诉十万矿工世界早就荒芜死绝,只有它的牢笼才能分配生存的残羹……它骗了所有人!”
“是啊,它骗了所有人,因为它无法理解土地与太阳的伟力。”白道微温柔地搂住她的肩膀,目光深邃而坚定,“但真实的凡人世界永远不会被算力饿死。只要有阳光,有雨水,有一双肯劳作的双手,这片大地就会用成百上千倍的丰饶来回报凡人。”
白道微在市场入口处买下了一只用澳洲原生金合欢树皮柳条手工编制的大号双耳结实菜篮,领着常灵珂开始了他们四百年来的第一次人间大采购。
白道微的目标极为明确——凡人居所的核心,在于一套结实耐用、能够世代相传的顶级炊具与工具。他带着常灵珂径直走到了市场五金农具专区的一家老字号铁匠铺前。铁匠铺的老板是一位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苏格兰老师傅,炉膛里的炭火熊熊燃烧,铁砧上发出清脆的锻打声。白道微伸出大掌,在货架上一块块掂量审视,凭借着五十年来在八十层深渊锻造高纯度合金的宗师级眼力,一眼就挑中了一只由墨尔本本土铸造厂采用优质高碳生铁一体脱砂浇铸而成的大号深底煎锅。那只铁锅厚实沉重,自重足有八磅,锅底平整如镜,手柄处设计着防烫的厚重木柄套。白道微屈指在锅沿轻轻一弹,铁锅立刻发出一声沉浑悠长、宛如洪钟般久久不散的纯净金属震鸣!
苏格兰铁匠师傅挑起浓密的眉毛,赞许地竖起大拇指:“好眼力!这位先生,这是整座市场里唯一一口用高炉二次精炼生铁铸造的特级厚底锅,导热极其均匀,能用上一百年不坏!”白道微爽朗一笑,买下了这口铁锅,又顺带挑了一套包括不锈钢切肉刀、厚重实木菜板、纯铜烧水大壶以及一套德国双立人出品的细致碳钢小修工具。随后,他还买了一包天然细金刚石磨刀石与几把樱桃木手工长柄饭勺。
而常灵珂的心思,则完全被手工艺品与玻璃器皿区那些晶莹剔透的瓶瓶罐罐所吸引。身为杏林世家的医者传人,她最渴望的莫过于重新建立自己的凡间药房。在一家从英国利物浦进口洋货的瓷器商行里,常灵珂精心挑选了整整两打大小不一的广口高硼硅透明玻璃储药密封罐。那些玻璃罐带有精巧的黄铜卡扣与天然橡胶密封垫,通体明亮澄澈,用来储存草药既防潮又能一目了然;接着,她又挑中了一只用整块缅甸汉白玉雕琢而成的沉重药研臼,手柄处雕刻着简洁的莲花纹,握在掌心冰凉细腻,分量十足。常灵珂用指尖轻轻划过研钵内壁,确认其表面经过了极精细的无铅釉面打磨,不会污染草药本草的纯净药性。
随后,两人转战熟食与生鲜大棚,将手里的柳条大菜篮装得满满当当:两条刚刚从德国移民面包炉里出炉、外皮烤得焦黄酥脆、散发着浓烈酸酵与麦芽焦香的圆顶黑麦酸面包;一卷用蜡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金黄咸味农场黄油;两磅肥瘦相间、带着细腻雪花纹理的维多利亚高山新西兰小春羊排;三打饱满的大号新鲜鸡蛋;一大包颗粒粗大、闪烁着粉红微光的未加碘澳洲天然海盐;一袋磨得细如飞雪的加拿大顶级高筋小麦面粉;以及满满一大纸包散发着浓烈辛香的锡兰红茶碎叶与现烘哥伦比亚咖啡豆。
在离开市场的最后一刻,常灵珂的脚步在一个专门出售花卉苗木的花农摊位前依依不舍地停了下来。她的视线定格在一只摆在摊位最显眼处、栽种在一只古朴粗陶红泥瓦盆里的高山狭叶薰衣草盆栽上。那盆薰衣草株型圆润紧凑,数十支修长的深紫色花穗正在初夏的阳光下昂首怒放,微风吹拂,散发出一阵阵清雅宁神、甘甜微苦的纯净草木幽香,正与昨夜白道微替她推拿时使用的精油如出一辙。花盆的土壤湿润深黑,几朵小小的白紫相间地衣在盆沿蔓生,充满着旺盛顽强的生命力。
“老板,这盆花我们要了。”不等常灵珂开口,白道微早已掏出一枚闪亮的银先令递了过去。白道微单手轻松抱起那盆沉甸甸的红泥瓦盆,另一只臂弯稳稳挽着满载食物的柳条大菜篮,低头看着喜笑颜开的常灵珂,眼底满是纵容与爱意:“走,大夫,咱们回家做饭去!”
回到卡尔顿花园畔的红砖小楼,两人挽起衣袖,立刻投入了一场充满欢声笑语的筑巢大工程之中。
白道微脱下外衣,只穿着一件利落洁白的纯棉短袖汗衫与深灰色粗花呢工装裤,露出一副线条如钢铁浇铸般刚硬雄浑的健美臂膀。他从楼下老戴维斯那里借来了一整套专业的木工手摇钻、平刨、手锯与木工凿,在客厅宽敞的空地上将几块厚重干燥的原木白松木板迅速划线、锯切、开榫。五十年在底层生铁牢笼里操纵千万吨级精密矿井机械的大国总工,此刻将全部的匠心与力学造诣,用来为自己的妻子打造家具。只见他手中的推刨如行云流水般掠过木板表面,卷起一朵朵薄如蝉翼、散发着浓郁松脂香气的淡黄木花;短短一个小时,一座高达两米、拥有整整六层大容量隔板、榫卯严丝合缝、完全没有使用一颗铁钉的纯实木松木大书架,便在白道微的大手里稳稳伫立在客厅东侧靠墙的位置上!
紧接着,他又顺手用余料打造了一对精致小巧的弧形床头木几与两把圆面小矮凳,边缘全部细致地用砂纸打磨成圆润钝角,生怕常灵珂夜起时磕碰。白道微又提着工具箱,将全屋所有的黄铜窗铰链、门锁铜把手全部拆卸上油调试,让每一扇门窗的开合都顺滑无声,严密得连一丝穿堂冷风都漏不进来。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白道微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脸上露出了孩童般满足的笑容。
而常灵珂则在客厅另一侧那张宽大的胡桃木长桌前,全神贯注地构筑着属于她的人间医药殿堂。她打来一盆温热的清水,将二十四个新买的玻璃储药罐清洗干净并用干净棉布细致擦干。随后,她将上午从唐人街同德堂药行精选采购而来的各类干燥凡间本草,逐一开包分类:整齐修长的甘肃特级纹党参、切片如铜钱薄润的新疆生甘草、金黄微苦的雪原干姜片、散发着浓郁薄荷脑清香的苏薄荷叶、金黄饱满的杭白菊朵、以及一束束经过风干脱水的金银花与连翘。常灵珂用一柄小巧的牛角药匙,动作优雅沉静地将每一种草药装入对应的玻璃密封罐中,随后用毛笔蘸着朱砂红墨,在一张张裁切整齐的米黄棉纸标签上工整地写下药名与药性,端端正正地贴在罐身正中央,整齐地排布在松木书架的最底层。微风穿堂而过,原本单调的起居室里,顿时弥漫起一股融合了新鲜松木、干燥本草与淡淡幽香的沁人芬芳,安详沉静得宛如一处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收拾妥当,已是下午两点。两人腹中早已饥肠辘辘。厨房的黑铸铁多功能灶台再次燃起了欢快的蓝色火苗。白道微系上一块干净的蓝白格子围裙,站在灶台前掌勺。新买的厚重黑生铁煎锅在烈火上慢慢烧至微红,白道微挖了一大块金黄纯净的农场生黄油滑入锅底。伴随着刺啦一声令人食指大动的欢快爆响,黄油瞬间融化翻滚成无数细腻的小金泡,在空气中炸裂开浓烈醇厚的奶香;白道微将早已用海盐、粗黑胡椒粒与阳台刚采摘的迷迭香嫩枝腌制好的四块厚切羊排平整地滑入锅中!
滋滋滋——!大火瞬间锁住了羊排表层的肉汁,激荡起一阵阵让人神魂颠倒的浓郁烤肉焦香。白道微熟练地翻动铜夹,将两面煎烤至完美的金红微焦,随后将切成滚刀块的粉糯土豆滑入锅边,借着香浓的羊油慢慢煎至表皮金黄酥脆。常灵珂则在旁边的案板上轻快地切开刚出炉的黑麦酸面包,将厚厚的黄油均匀涂抹在切片上,又用骨瓷茶壶冲泡了一大壶浓醇滚烫的锡兰红茶,注入两勺新鲜全脂牛奶与一勺金黄蜂蜜,调配成了两杯热气腾腾的皇家奶茶。随后,她又将一只熟透的蜜瓜切成整齐的弯月薄片,摆在青花瓷盘中作为餐后甜果。
午餐被端上了靠近法式阳台的胡桃木圆几上。常灵珂用银叉切下一小块外酥里嫩、饱满多汁的烤羊排送入口中,肉质鲜嫩弹牙,浓郁的奶香与海盐的微咸完美融合,连骨髓深处都散发着大自然的纯真芳美。两人相对而坐,一口热茶,一口焦香面包,彼此的眼波中倒映着正午卡尔顿花园那漫天飞舞的金色光斑与青翠林木。常灵珂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替白道微拂去衣领上沾染的一点点松木锯末与面包屑,眼神中流淌着无尽的温柔与爱意。他们只觉得四百年来的所有苦难与跋涉,都在这简单却极致充盈的凡间饱足中,化作了无上的人间至福。
用餐完毕后,白道微主动收拾起碗碟端进厨房。水龙头流淌出温热的清泉,常灵珂在旁边用天然橄榄油皂擦拭着青花瓷盘,白道微则用洁白的纯棉茶巾将盘子逐一擦干,整齐地码放在红雪松木制碗架上。水流声、瓷器碰撞的清脆叮当声在静谧明亮的厨房里回响,这样平凡至极的家务琐事,在两个经历过沧海桑田的爱人心中,却比任何宏大叙事都要珍贵甜美万千倍。
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南半球的白昼在温柔浪漫的暮色中悄然步入了最绚烂的黄金时刻。
下午六点整,晚霞如同一幅宏大无垠的壮丽织锦,在墨尔本西方的地平线上彻底燃烧开来!从浅金、橘红、绯红、再到深邃高贵的紫罗兰色,层层叠叠的晚霞将整个墨尔本的天空渲染得美轮美奂。夕阳那熔金般的余晖斜斜洒落,将整条尼科尔森街的红砖墙面照耀得如同一座座燃烧的炽热堡垒,而卡尔顿花园中央那座巍峨耸立的墨尔本皇家展览馆大圆顶,更是在万道霞光的浸润下,完全被镀上了一层耀眼夺目的璀璨赤金,宛如一座悬浮在翠绿林海波涛之上的神圣太阳神殿!
白道微与常灵珂并肩依偎在二楼的黑色铸铁镂空阳台前。那盆刚刚安置在阳台木几上的高山薰衣草,在温热的晚风中轻轻摇曳,深紫色的花穗散发出一阵阵令人沉醉的清雅暗香。常灵珂披着那条柔软舒适的驼色羊绒披肩,双手轻轻搭在冰凉坚实的铸铁花纹栏杆上,一双秋水长眸出神地凝望着眼前这片充满欢声笑语的繁华人间。
在楼下郁郁葱葱的卡尔顿花园草坪上,结束了一天工作的墨尔本市民们正享受着最惬意的黄昏时光:三五群戴着平顶草帽的年轻孩童在修剪整齐的草地上追逐嬉戏,手中牵着的红色菱形风筝在晚霞的长风中高高翱翔,发出欢快的破空啸音;几对身着考究燕尾服与宽大撑裙的年轻男女在百年榆树下的长椅上并肩低语,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拂过绿草如茵的地面;而在更远处的林荫碎石大道上,一辆接一辆装潢华丽的四轮双马封闭式黑漆马车正缓缓驶向展览馆的大门,车辕上的黄铜防风马灯已经提前点亮,马蹄铁敲击碎石发出富有节奏感的清脆轻响,将整个暮色装点得从容而优雅。
没有监工的皮鞭在耳畔炸响,没有刺鼻窒息的致命瓦斯在夜幕中悄然聚集,更没有随时会轰然崩塌的万吨岩层剥夺明天的呼吸。这里的人们不需要为了下一克食物出卖尊严,他们只是在阳光下劳作,在黄昏中散步,在夜晚拥抱心爱的人入眠。这种曾经被主脑斥为‘低效、混乱、冗余’的血肉凡人生活,在此刻的晚霞映照下,却展现出了超越一切精密算法的无上神圣与崇高。每一个微笑,每一次牵手,每一声孩童的欢笑,都是对冰冷虚无算力的最伟大胜利。
白道微站在常灵珂的身后,伸展长臂,极其温柔自然地从后方将常灵珂娇小的身躯整个拥入自己宽阔厚实的身躯怀抱之中。他的双手越过她的腰际,轻轻覆在常灵珂搭在铸铁栏杆上的手背上,用自己的掌温挡住了初显凉意的暮春夜风;他的下巴亲昵地抵在常灵珂柔顺芬芳的发旋处,深邃坚毅的眼眸中倒映着天际绚烂的紫金色晚霞与展览馆辉煌的金顶。
常灵珂感受着后背传来的坚实依靠与滚烫体温,唇角扬起一抹四百年来最满足、最安心的恬淡笑意。她微微偏过臻首,将自己的脸颊完全贴在白道微坚硬温热的锁骨与大衣翻领间,轻轻合上双眸,深吸了一口带着他身上独特木质气息与薰衣草清香的温暖空气。
“道微……我们真的做到了,对吗?”常灵珂的声音轻柔得宛如一阵划过发丝的晚风,带着一丝恍如隔世的梦幻与大释怀,“我们从八十层的死铁地狱里爬出来了,十万同胞在雪山下开辟了良田,而我们……真的在这片蓝天下,有了一扇属于我们自己的向阳大窗户,有了一个真正的家。”
“是真的,灵珂。我们做到了。”白道微低下头,双唇在她光洁温润的额头上极其虔诚地落下一吻,低沉而充满力量地低语道,“从今往后,不管岁月如何流转,不管未来还有多少风云变幻,这扇窗户永远为你敞开,这炉火永远为你燃烧。我们不再是谁的救世主,我们只是彼此生命中的避风港。有你在的地方,便是凡间至上乐土。四百年的颠沛流离,最终换得今朝的一方晴空,此生足矣。”
暮色如潮水般渐渐退去,夜幕低垂。餐桌上新买的那对黄铜双火烛台被白道微点亮,两簇温暖纯净的烛火在夜色中静静跃动,将铺着爱尔兰亚麻台布的长桌照耀得一片温馨祥和。后花园里传来了蟋蟀清脆悦耳的低鸣,空气中带着湿润泥土与夜开花卉的淡雅清芬。
晚霞渐渐隐入地平线,第一颗璀璨夺目的南十字星在深蓝色的苍穹顶端悄然绽放光华。花园里的煤气路灯在一瞬间接连点亮,化作一条条温暖明亮的长龙,守护着这座安详沉睡的城市。在这间向阳红砖小楼的二楼阳台上,两道紧紧依偎的身影在微风与花香中久久伫立,他们的心跳与呼吸在此刻融为一体,在这片凡尘人间的土壤深处,扎下了永不磨灭的幸福根基。无论明天的太阳何时升起,他们都将并肩携手,平静而从容地走过每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晨昏。
夜深了,房间内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与松木清香。纯白的爱尔兰亚麻床单柔软而干燥,壁炉里的红桉树炭火在铁栅栏后发出细微安详的哔剥声。常灵珂伏在白道微温热结实的胸口上,沉沉睡去。在墨尔本万家灯火的静默守护下,他们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永恒安寝。那不仅是身体的休憩,更是一个跨越了四百年时空阻隔的灵魂奇迹,在浩瀚宇宙中最温暖的一隅安然停泊。
而在沉入梦乡之前,常灵珂伸出双臂,环抱着白道微宽厚的肩背,在他耳边极其轻声地呢喃着:“晚安,道微……明天早晨,我要吃你亲手做的肉桂热牛奶和烤面包。”白道微收紧双臂,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低声回应:“好,明天早晨,我一定准时给你做。”晨昏更迭,四时流转,凡世间最普通的承诺,在此刻成为了两颗灵魂最牢不可破的誓约。
窗外的微风轻轻拂动着白色薄纱窗帘,卡尔顿花园里的参天榆树在月色下静穆伫立。无论这片宇宙的深处还有多少未解的维度与因果,至少在今夜,在这个向阳的二楼小窝里,一切苦难与风浪都已远离,唯有爱与生命,在墨尔本的夜色中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