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恢复知觉的,并不是视觉或听觉,而是一种从骨髓最深处缓缓升腾而起的刺骨灼痛。
那种感觉就像整具躯体在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虚无中被完全敲碎成了亿万颗微观的冰晶,随后又在某种高频电磁微波的强制轰击下,粗暴而痛苦地强行熔铸回碳基生物的血肉形态。
“【心肌细胞自主节律检测成功,正在注入第三代神经激活促醒肽……】”
“【肺泡表面活性物质置换完成,准备撤离呼吸支持管路,三、二、一——咳!咳咳!!】”
一阵剧烈得几乎撕裂胸腔的剧咳声在无菌观察室内骤然炸响!常灵珂猛然弓起脊背,大口大口地呕吐出残留在气管深处的半透明凝胶液体,冰凉发颤的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那张柔软得不可思议的悬浮病床床沿。
新鲜、温热、甚至带着一丝清甜香草气息的空气瞬间涌入了她干瘪了整整两个世纪的肺叶。强烈的氧气刺激让她的脑膜阵阵发紧,眼前白光狂闪,模糊的视界在几秒钟的眩晕之后,才逐渐聚焦在四周那个完全超乎人类想象的奇异空间之中。
这里没有二十一世纪医院里那些刺鼻的消毒水味、冰冷的金属输液架和缠绕如麻的电缆线路。病房的墙壁呈现出一种纯净柔和的乳白色半透明质感,表面如同活体植物的脉络般流淌着淡淡的金绿色微光。所有的照明光源都均匀地散布在天花板的微孔隙之间,没有丝毫刺眼的阴影。
两位站在病床旁的医护人员正在用一种极轻柔的语调微笑着注视着她。他们的容貌美丽得令人窒息——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秀美到了雌雄莫辨的境地,身材纤细修长。他们身上穿着一件材质极其轻盈、宛如发光蝉翼般的贴身连体长袍,衣服的表面随着他们的呼吸与动作,正如同流动的晨曦般不断变换着柔和的七彩渐变色。
“早上好,来自公元纪元的尊贵女士。”其中一位面带温柔微笑的年轻医生开口说话了,其嗓音温润甜美得如同一把浸润在蜜糖中的银质风铃,所使用的虽然是普通话,但其发音带着一种极其夸张的轻柔韵律,尾音拖得很长,充满了现代人难以理解的幼态与宠溺感,“欢迎苏醒。根据您的冬眠协议编码,现在的标准时间是——危机纪元205年,深秋。”
危机纪元205年!
整整一百九十七个寒来暑往!距离他们在纽约长岛基地闭合舱盖的那一秒,人类世界已经跨越了两个世纪的滔滔光阴!
然而常灵珂根本没有去细听医生的柔声抚慰。她在苏醒的第一秒钟,甚至不顾双腿肌肉尚未完全恢复的剧烈痉挛,猛然伸手拔掉了手腕上的神经监测贴片,急切地转过头,望向病房中央那堵半透明的柔性隔断墙!
“道微……白道微在哪里?!”她的声音因为声带长时间的脱水而干涩嘶哑。
“女士,请不要激动,您的皮质醇水平还未……”
哗啦——
那道半透明的柔性光壁在感应到外部剧烈的情绪波动后,如同一道被风吹散的水幕般无声向两侧卷曲消融!
在隔壁的复温舱室内,一道挺拔削瘦的身影已经一把扯下了身上的复苏面罩,赤着脚踏在温暖的自清洁纳米地板上!白道微同样脸色苍白,但那双深邃如寒夜渊薮般的黑眸,在穿透虚空的刹那间,分毫不差地与常灵珂的目光死死撞在了一起!
“灵珂!”
白道微大步冲过只有五米的走廊,一把将虚弱颤抖的常灵珂紧紧揽入了自己宽阔温暖的怀抱之中!
温热的体温、熟悉的呼吸、以及彼此胸口剧烈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刹那间穿透了整整两个世纪的绝对零度与冰封荒原,在现实的世界里再次轰然重叠!
常灵珂将脸颊深深埋进白道微结实的肩窝里,两行滚烫的眼泪决堤般滑落,浸湿了白道微单薄的病号服:“道微……我们活下来了……我们真的跨过这两百年了!!”
“是的,我们活下来了。”白道微修长的大手紧紧扣在她的后颈上,感受着那温润细腻的真实触感,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我们做到了,灵珂。”
在两人的胸口之间,那枚用墨尔本铁陨石与天然蓝宝石打磨而成的星空吊坠,在相互挤压碰撞中散发出一圈璀璨温润的宝蓝色光环。脑海深处,《玉熙宫词》系统的高维因果网络伴随着宿主心律的复苏,在虚空中爆发出一阵清越宏大的青铜钟鸣:
【叮!检测到宿主白道微、常灵珂完成跨世纪深度神经复温。】
【纪元时间校准:危机纪元205年(末日之战前夕)。】
【《玉熙宫词》系统高维推演矩阵自休眠中全面唤醒,‘黑箱直觉’与‘先见’算子全量在线!】
两旁的年轻医护人员有些困惑而又充满怜爱地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其中一名女护士甚至轻轻捂着嘴,发出一声娇憨的感叹:“看啊,来自公元纪元的古人是多么热烈、多么质朴呀!他们竟然需要用如此用力的肉体拥抱,才能确认彼此的存在呢。”
两小时后,经过基础运动机能与神经抗性评估,白道微与常灵珂换上了基地配发的未来便服,跟随着医疗顾问走出了地下综合医疗中心的大门。
当那扇由仿生气凝胶制成的巨大透明拱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收缩退去的那一瞬间,展现在两人眼前的宏伟世界,让受过严格科学训练的白道微与常灵珂双双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绝对震撼!
这不是二十一世纪科幻电影中那种充斥着阴冷金属管道、滴漏污水与暗黑赛博朋克霓虹的地下避难所,而是一座梦幻得如同精灵国度般的浩瀚地下超级巨构——
亚洲第一树形城市,地下北京!
整座城市坐落在华北地壳深处一千米的巨型人造溶洞之中。从头顶高达数百米的人造岩石天幕向下望去,数十根直径超过两百米、由超高强度碳化硅复合材料与仿生纳米纤维浇铸而成的参天‘巨树’,自地底傲然拔地而起,巍峨地支撑起重达数亿吨的上方地层骨架!
每一根巨树的‘主干’内部都是高速垂直磁悬浮交通管线与大容量能源主干道;而在主干向外辐射伸展出的成千上万根巨大‘枝桠’之上,错落有致地悬挂着一座座形如水滴、圆盘与莲花瓣的悬浮建筑群落!
头顶那片广阔无垠的人造天幕,正通过微纳全息点阵技术,极其逼真地模拟着华北平原深秋的黄昏天象。天际线上泛着一层虚妄而温柔的金红晚霞,几缕逼真的絮状白云在微风发生器的吹拂下缓缓飘移。整座地下空间没有一根电线,全球无线电能传输网络将无处不在的微波能源弥散在空气中,任何设备只要进入这片空间,便能随时随地吸取无穷无尽的电力!
无数形如水滴状、散发着柔和荧光的单人与多人悬浮飞车,正沿着由淡蓝色光标限定的空中立体走廊,如夏夜流萤般在巨树的枝桠与花瓣建筑之间轻盈穿梭。整座拥有上千万人口的地下都市,竟然听不到哪怕一声燃油引擎的轰鸣或刺耳的刹车声,唯有一阵阵如同微风穿过松林般的空灵轻啸与欢声笑语,在开阔的大气回廊中久久回荡。
街道两侧是用基因工程培育出的发光蕨类与四季盛开的幽兰。广场上的市民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悬浮草坪上,品尝着从空气合成机中按需定制的高级甜点与果酒。他们的衣服像一层极薄的呼吸水膜,能随着体温和心情自主改变颜色与图案。这里没有贫困,没有饥饿,甚至没有体力劳动的痕迹,生产力的高度过剩让人类在这个深埋地下千米的温室里,过着如同古典神话中无忧无虑的极乐生活。
“真美啊,是不是?”身旁的医疗联络官林岚微笑着说道。这位在现代社会中被界定为男性的年轻军官,容貌比二十一世纪最娇艳的女明星还要柔美秀丽,说话时习惯性地用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挽起耳边的淡金色碎发,“这就是我们战胜了大低谷后,所缔造出的黄金盛世。两位公元前辈,你们为了人类在那个蛮荒黑暗的旧纪元受尽了苦难,现在,这片永恒的伊甸园属于你们了。”
常灵珂转过身,打量着林岚那双毫无杂质的纯净大眼睛,试探性地问道:“林长官,请问现在地面防空部队的战备状态如何?四光年外的三体第一舰队,目前距离太阳系还有多远?”
“噗嗤——”林岚像是听到了全宇宙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忍不住捂着嘴轻笑起来,笑声清脆如银铃,“天哪,常女士,您竟然还在用‘战备’这个可怕的古老词汇呢!现在的地球表面早已没有常驻驻军了,那里是一片连绵数万里的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只有我们放假时才会乘飞车去地面露营看真正的太阳。”
林岚扬了扬手腕上的全息光环,一幅浩瀚壮丽的木星轨道立体图在三人面前展开:“至于三体舰队?他们还在距离太阳系两个天文单位的外围深空像蜗牛一样爬行呢!他们那点可怜的核裂变与原始聚变技术,在太空中飞了整整两百年,战舰上的零部件早就老化不堪了!”
林岚挺起平坦纤细的胸膛,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无邪的极致傲慢:“你们旧时代的人把三体人想象成了神明,甚至还搞出了什么愚蠢的面壁计划,制造了一大堆反人类的核弹与思想钢印。但在今天,人类三大舰队——亚洲舰队、欧洲舰队和北美舰队,在木星基地拥有两千零十五艘真正的恒星级战舰!每一艘战舰都长达数公里,拥有独立的反物质能源炉与高能伽马射线激光矩阵!我们的巡航速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十五光速,是三体老掉牙战舰的整整十五倍!!”
“现在的情况不是我们要怎样防御他们,”林岚优雅地转了个身,长袍的流光在微风中飞舞,“而是三大舰队正在联合国就‘三体战俘的战后人权保障方案’以及‘三体母星殖民地战后生态重建基金’进行激烈的立法辩论呢!他们只要敢进入柯伊伯带,舰队的高能激光就能让他们在瞬间缴械投降!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武装迎宾盛典,亲爱的常女士!”
常灵珂听着这番话,原本温润的脊背在恒温二十二度的微风中,泛起了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汗。
作为一名受过严格现代精神病理学与神经伦理学训练的学者,她从眼前这位新人类军官的微表情、瞳孔对光反射与语调节奏中,诊断出了一种全人类文明历史上从未见过的罕见精神病态——
【集体温室幼稚综合征】(Mass Greenhouse Infantilism Syndrome)。
在度过了大低谷长达半个世纪的人间地狱之后,新一代的人类在可控核聚变与物质极大充裕的地下襁褓中繁衍生长。他们没有经历过生存斗争的鲜血淋漓,没有见过巴拿马运河上被飞刃切碎的审判日号,更无法理解基础物理被质子锁死后微观科技停滞的真正绝望。他们把大吨位战舰的钢铁数量等同于宇宙法则的终极真理,将文明之间殊死搏杀的黑暗丛林,天真地脑补成了一场可以通过讲道理、讲人权、讲博爱来体面落幕的外交沙龙!
两人借故告别了热情过度、甚至准备安排他们去参加地下歌剧晚会的林岚联络官,缓步走上了位于巨树枝桠最边缘处的一座悬空观景露台。
露台完全由单分子透明钻石膜延伸而出,脚下便是一千米深的虚无深渊,无数流萤般的悬浮车灯在脚底汇聚成一道璀璨的银河。而上方的人造天幕此刻已经缓缓转入深夜模式,亿万颗由全息投影模拟出的虚拟繁星在穹顶上温柔地眨着眼睛,宁静得如同一首摇篮曲。
“道微,太可怕了……这比大低谷的饥荒还要可怕一万倍。”常灵珂紧紧抓着透明的栏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夜风吹拂着她乌黑的发丝,“整整一个文明,七十亿人,全部被麻醉在了一场自己编织的狂妄春梦里!他们以为三体舰队是一群远道而来的落难难民,他们甚至在辩论战后如何给三体人分发人道主义援助!”
“他们不是在做梦,他们是在享受死神为他们注射的临终镇痛剂。”白道微单手插在口袋里,黑眸冷酷地俯瞰着脚下那片纸醉金迷的地下树城,“《玉熙宫词》系统的高维博弈矩阵,在过去半小时内已经自动完成两百年来的历史数据链回溯。”
白道微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由微观量子波形构成的全息暗轨:“大明崇祯十六年,李自成的大顺军已破西安、横扫中原,关外清军屡克松锦、铁骑直逼山海关;然而在京城紫禁城内,东林党与阉党残余依然在朝堂上为了几两漕银的关税互弹弹劾,六部尚书依然在秦淮河畔的画舫中通宵达旦地听曲行令。他们狂妄地相信‘京师城坚池深、勤王大军一至贼寇自破’。凡人在真正直面毁灭的前夜,其大脑神经系统为了防止自我意志在恐惧中爆炸,会自动开启最高等级的‘现实否认与妄想自洽机制’。”
“那人类那两千艘恒星战舰呢?”常灵珂急切地问道,“林岚说战舰长达数公里,速度达到光速的百分之十五,难道那也全是假象吗?”
“战舰是真的,核聚变的能量输出也是真的。”白道微的声音冰冷如刀,“但用二十一世纪的经典物理去制造两千艘长达数公里的战舰,在拥有高维控制力的神级文明面前,无非是用更粗大的木头去扎了一座更庞大的草扎灯笼!智子锁死基础科学已经整整两百年了!两百年间,人类没有发现哪怕一个全新的物理定律,没有掌握哪怕一种新的微观基本力!两千艘恒星战舰的外壳,依然是由普通的电磁力维系的退化金属分子!这种战舰在强相互作用力或者曲率武器面前,连一张豆腐皮都不如!”
常灵珂倒吸了一口冷气,娇躯在微风中剧烈颤抖了一下。白道微伸出双臂,从背后温柔而沉稳地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靠在她柔软的发顶,用自己的体温抚平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别怕,灵珂。我们跨越两百年时光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给这场狂妄的盛宴陪葬,而是为了在丧钟敲响的那一刻,拉响真正的警报。”白道微的手指轻轻扣住常灵珂胸前的星空吊坠,两人的心跳在此刻再次达成完美的同频谐振,“罗辑应该也快要苏醒了。当那颗被咒语击中的恒星残骸在深空中炸裂的消息传回地球之时,全人类这场荒诞的美梦,就该被无情的现实狠狠撕碎了。”
深达千米的地下苍穹之上,全息人造银河静静流淌。繁华喧嚣的树形都市如同一朵盛开在悬崖边缘的致命罂粟,正带着七十亿新人类最后的傲慢与沉醉,向着那片早已布满猎枪的黑暗森林,全速滑向命运的断崖。
在这座名为北京地下树城的庞大生态腔室内,空气中的负氧离子浓度被常年维持在极其精确的每立方厘米三千个。微纳米级环境清洁无人机像细小的透明尘螨,在人造微风中成群结队地巡游,任何掉落在叶片或地板上的头皮屑、尘埃或是飞虫尸体,都会在五毫秒内被低能激光分解为纯净的二氧化碳与水蒸气。新人类的生活环境已经纯净到了近乎无菌实验室的地步,这使得他们的免疫系统高度依赖人工纳米血液清洗器,其体质在享受极度舒适的同时,也彻底退化成了稍遇风寒便会剧烈崩解的脆弱瓷器。
林岚在介绍现代社会组织结构时,流露出的那种对古人“残酷政治体制”的鄙夷,深深烙印在常灵珂的记忆中。在公元纪元,国家之间为了石油、天然气、粮食与领土大打出手,数千万人死于地缘冲突与热核恐慌;而在这个新时代,由于深层重聚变技术的彻底突破,每一吨普通的地下花岗岩都能提炼出供上万人生活一年的巨大能量。物质的绝对丰裕消灭了饥饿与传统的财产掠夺,人类社会由此进化出了一种被称为“大同泛爱网”的去中心化无政府自治联盟。所有的法律纠纷都由自适应社会伦理AI进行调解,死刑与监禁早在八十年前便被依法永久废除。
“他们把这种退化称之为进步。”白道微冷笑着摇了摇头,目光穿透观景露台下方那座闪烁着柔和粉色光环的公共冥想水榭,“在大明正德、嘉靖年间,江南苏杭一带的富商巨贾在经历数十年承平岁月后,也曾沉迷于品香、斗蟋、造园与昆曲折子戏,将男子涂脂抹粉、弱柳扶风视为至高雅趣,痛斥北方边军的粗鲁与血腥;然而当嘉靖三十四年倭寇数十人一路长驱直入、杀至南京城下时,数十万满腹经纶的江南才子士绅,竟然被区区几十把倭刀吓得闭门落锁、瑟瑟发抖不敢登城一战!生存本能的丧失,从来不是文明的荣耀,而是大灭绝降临前最可悲的丧钟。”
更让常灵珂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城市中央广场所矗立的一座巨大的“面壁计划历史反思纪念碑”。在那座由反光记忆金属铸造的高耸雕塑上,弗里德里克·泰勒、曼努埃尔·雷迪亚兹、比尔·希恩斯与罗辑四人的全身像被雕刻成四个面目狰狞、手持毁灭火把的恶魔形象。碑文用极其优美典雅的新人类诗歌体写道:‘他们是旧时代极端恐惧孕育出的野蛮畸形儿,企图用凡人的谎言玷污宇宙的星空,企图用毁灭母星的疯狂绑架全人类的明天;愿理性的阳光永远驱散面壁者的阴影,愿和平的爱意永远笼罩太阳系与三体双星。’
“他们竟然把面壁者定性为全人类的罪人……”常灵珂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苦涩,“泰勒以死赎罪,雷迪亚兹被石头砸死,希恩斯被永久解除职权,罗辑至今还顶着反人类灭绝罪的待审判决……后人享受着面壁时代在废墟中为他们争取的两百年喘息之机,享受着大低谷时期军工研发所遗留下来的聚变飞船底座,转过头来,却用圣洁的道德利刃,把所有曾经在泥淖中替他们负重前行的守墓人戳得体无完肤!”
“凡人皆是如此,灵珂。”白道微将她冰凉的小手握在掌心,目光深远地望向那片幽深的地下穹顶,“大明万历年间,张居正尸骨未寒,神宗皇帝与满朝言官便下令抄没张家府邸,将其长子逼至自缢,家属流放充军,朝野上下无不痛斥江陵相公专权乱政、刻薄寡恩;可直到萨尔浒大败、后金铁骑叩关天下大乱时,那些曾经痛骂张居正的官僚们,才如丧考妣地在废墟上哭喊‘得江陵一人在,何至于斯!’人类文明的幼稚,在于他们永远只有在自己的咽喉被敌人的尖刀真正刺穿、温热的鲜血喷溅在雪地上那一刻,才会痛苦地想起那些曾经被他们唾弃为魔鬼的持刀者。”
就在此时,露台前方的空气中突然泛起一阵极其细微的静电涟漪。一道由高保真全息偏振光织成的半透明信函界面,在白道微与常灵珂的视线正前方悄然展开。信函上方赫然闪烁着亚洲舰队联合参谋部与地球最高社会保障局的联合暗金水印:
“【特级通知:第四号面壁者罗辑先生已于三小时前在北京地下第三医疗基地顺利苏醒,其体内遗留之古老基因病毒已被完全清除。】”
“【鉴于面壁法案已被全人类特别公投宣告终止,罗辑先生已被正式剥夺面壁者特权并转入普通公民序列;惟因其特殊的历史身份,亚洲舰队宪兵司令部与城市警察局正在对其所居公寓实施三级治安保护。】”
“罗辑也醒了!”常灵珂轻声呼出声来。
“他醒了,而且死神绝不会让他安享晚年。”白道微关掉了全息信函,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林岚和新人类以为智子早已放弃了对地球的攻击,但我刚才截获的地下城市网络底层日志显示,在过去的四十五分钟内,罗辑所居住的那座‘黄杨树区’第七号悬浮公寓楼内,电梯主控芯片、净水供应压力泵与空气过滤加热丝,接连发生了三次极度诡异的毫秒级时钟漂移!”
“三体世界的智子杀手软件!”常灵珂瞬间反应过来,俏脸微变,“即便跨越了两百年,即便人类舰队自诩拥有两千艘战舰,四光年外的主依然没有忘记他!主依然在不惜一切代价要杀了他!”
“走吧,灵珂。”白道微拉住常灵珂的手,转身快步走向露台后方的悬浮飞车泊位,风衣下摆在夜风中猎猎翻卷,“该去会会我们这位孤独的老朋友了。在这个所有人都醉倒在摇篮里的新纪元,唯有我们几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旧时代恶鬼,才能在这座看似光明实则漆黑的森林里,为他挡下那些致命的毒刺!”
一辆通体漆黑的防弹悬浮飞车破空而起,化作一道冷冽的黑色闪电,撕裂了地下树形城人造晚霞那虚妄的金红,向着远方高耸入云的黄杨树巨构,全速疾驰而去。
悬浮飞车穿梭在‘银杏巨树’高耸入云的枝桠之间。透过全透明的水滴形车窗向下俯瞰,整座地下城市的立体多层空间在视野中如同万花筒般徐徐旋转展开。在距离地底三百米高的第四层枝干平台上,坐落着一片占地数万平方米的市民水上乐园。清澈见底的人造湖水从数千片发光叶片的缝隙中飞流直下,化作一道道挂在半空中的悬空瀑布,水雾在柔和的微波射线下折射出七彩的霓虹光晕。身穿流光泳装的新人类青年们在悬浮跳水台上欢笑嬉戏,他们的身姿轻盈如飞燕,动作优雅而舒展,没有丝毫重力束缚的笨拙感。”
在一家悬挂在半空中的‘晨曦叶片’露天咖啡馆前,白道微与常灵珂曾做过短暂的停留。一位名叫小叶的年轻女服务生端着两杯散发着温热香气的合成饮品走来,用那种新时代特有的娇柔语调微笑着同他们攀谈。当得知这两位客人竟然是来自两百年前公元纪元的冬眠者时,小叶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里瞬间写满了不可思议的惊奇与纯真的同情:“天哪,两位老爷爷老奶奶……哦不,你们看起来好年轻呀!你们在公元时代真的吃过用真正动物尸体做成的肉排吗?那该有多么残忍、多么血腥呀!还有,你们当年怎么会傻到相信三体人会大老远跑四个光年,就为了杀光我们呢?任何拥有星际航行能力的文明,在道德上必定是无限高尚慈悲的呀!”
常灵珂听着女孩天真烂漫的话语,心中泛起阵阵难以言说的悲凉。她看着女孩清澈透明的眼眸,那是一双从未见过饥饿、从未经历过背叛、更未曾在死神枪口下颤抖过的眼睛。在这座地下乌托邦的无菌温室里,人类用了两百年时间,成功将自己驯化成了一群在狼群逼近时依然在草地上欢快吃草的小白兔。他们用自以为是的道德洁癖去度量残酷黑暗的宇宙森林,却不知道在猎手的枪口下,猎物的纯真从来不是免死金牌,而是最容易被一枪毙命的醒目靶心。
白道微调出的市政网络底层监控数据,在飞车的挡风玻璃上投射出一道道令人触目惊心的暗红波纹。智子的暗杀手段在跨越两百年后,已经进化到了一种极度隐蔽的‘宏观意外诱导’机制。智子根本不需要直接制造物理爆炸,它只需要在智能住宅的自动配电箱内微观扰动一颗晶体管的栅极电位,就能引发电磁过载让浴室的水龙头通上高压电;它只需要在自动飞车的激光雷达感应透镜上制造一次纳米级的折射偏转,就能让一辆载有重型货物的悬浮货车在转弯时失去平衡,以两百公里的时速轰然撞向正在路边散步的特定目标!
在过去的两个小时内,刚刚走出医院的罗辑已经先后经历了三次离奇的‘日常生活意外’:他所居住的客房排气扇轴承突然脱落射向床头、走廊自动扫地机在经过他脚边时锂硫电池发生剧烈自燃、甚至他在阳台呼吸新鲜空气时,头顶的一块装饰性金属挡风板恰好因螺栓疲劳断裂而垂直坠落!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神经系统在长年被ETO追杀中保留了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应激直觉,这位最后的面壁者在苏醒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就早已化作停尸房里一具无人认领的横死尸体!
“大史呢?大史苏醒后在哪里?!”常灵珂一边快速检查着随身携带的微型生化解毒喷雾与脉冲除颤仪,一边急切地问道。
“大史在一个月前就完成了骨髓造血干细胞的基因修复手术。”白道微的嘴角扬起一抹冷冽而欣慰的微弧,“那个老警察比我们更早醒来,而且凭借他那套在泥潭里摸爬滚打一辈子的流氓手段,早就弄到了一辆不受市政AI全面接管的旧时代手动操控装甲警车。就在五分钟前,大史已经单枪匹马杀进了黄杨树第七公寓楼,把那个被吓得抱头鼠窜的罗辑从冒着浓烟的电梯井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常灵珂长长舒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稍稍落回了胸膛:“大史还是那个大史,任凭这个世界变成多么荒诞的仙境,只要有他在,死神的镰刀就休想轻易割下罗辑的脑袋。”
“但大史一个人挡不住整座宇宙的死线。”白道微猛踩飞车的手动增压电门,黑色战术飞车的重力补偿矢量喷管爆出一声低沉凶悍的裂帛巨响,如同离弦之箭般斜插穿透密集的民用交通光轨,“林岚刚刚向我们炫耀的两千艘恒星战舰,很快就要在柯伊伯带迎来他们自以为是的胜利受降仪式;而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在地下城的最深处,让罗辑把那个悬在星空头顶的咒语彻底公之于众!”
黑色的飞车在参天巨树的阴影中疯狂呼啸,将地下城那片璀璨夺目的流光溢彩抛在身后。两百年的沉睡已经结束,属于黑暗森林第一执剑者的至暗决战,在这片被虚假繁荣浸透的地底废土之上,伴随着第一声刺耳的防空警报,正式撕开了末日狂澜的嗜血铁幕!
在树形城市的底部根系地带,坐落着一座占地极其广阔的‘大低谷纪念馆’。白道微的飞车曾从那座通体由黑色花岗岩筑成的展馆上方掠过。全息展板上展示着两百年前那场大饥荒中的真实历史影像:枯黄荒凉的麦田里白骨累累,被重度污染发黑的长江两岸漂浮着成千上万具因营养不良而浮肿的尸体,母亲用生锈的铁剪刀分食已经发硬的皮鞋。而此刻站在展馆透明回廊里的新人类参观者们,却戴着散发着熏香气味的呼吸面罩,三三两两地喝着冰镇果汁,用一种观看中世纪恐龙化石般的猎奇与戏谑目光,对那些记录着人类最深沉苦难的黑白照片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在他们所穿行的地下管网深处,隐约还能辨认出两百年前公元纪元北京地铁一号线与二号线的废弃环形隧道痕迹。锈迹斑斑的生铁钢轨早已被粗大的碳化硅树根贯穿粉碎,曾经印着‘复兴门’与‘建国门’的古老搪瓷站牌半埋在地下暗河的淤泥之中。新时代的摩天巨构就建立在旧文明的森森白骨之上,两代人类在同一个地壳断面里交错而过,一个在严寒中咬牙锻造出了抵抗神明的战舰,另一个却在繁华的温室里将生存的警惕挥霍殆尽。
这个新时代甚至连人类最基本的情感表达模式都发生了彻底的变异。在公共社交场合中,任何激烈的争吵、高声的呼喊或是对异见的愤怒斥责,都会被城市治安AI判定为‘反社会情绪亢进障碍’,并在三十毫秒内从天花板的微孔隙中喷射出带有微量镇静成分的气溶胶喷雾,强制让争执双方在甜美的微醺感中握手言和。整个社会沉浸在一片由算法精心调配出的永恒礼貌与温柔之中,像一汪被化学试剂彻底杀菌的死水,再也荡不起哪怕一朵属于英雄主义或决死抗争的壮烈浪花。
前方隧道尽头的幽暗处,两道刺目的黄色卤素车灯突然在浓重的雾气中猛然亮起!一辆外壳焊满粗糙装甲钢板、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柴油轰鸣的旧时代防暴越野车,在全息空中走廊的平滑路面上狠狠甩尾横停。车门猛地推开,一个嘴里叼着半根被口水浸湿的劣质香烟、穿着油腻皮夹克的微胖身影跳下车,手里拎着一柄大号扳手,冲着飞车里的白道微和常灵珂咧开大嘴笑骂道:“他奶奶的!两个老朋友,睡了整整两百年,可算把你们给盼醒了!快上车,后头追着罗辑那小子的三个智能垃圾桶和两架遥控无人机,已经被老子一梭子霰弹打成废铁了!!”
大史!看着那个两百年未曾改变的粗鲁笑容,白道微与常灵珂在对视中露出了久违的快慰大笑。在这个被温柔扼杀的新纪元废墟上,属于公元旧纪元的硬汉与战友终于完成了横跨两百年的血色集结,而一场足以颠覆整座星空的终极风暴,即将在这座地下巨构的心脏深处轰然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