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星背阳面,两万公里深空战区。人类文明有史以来最宏伟的太空武装力量,正在以每秒数万吨钢与火的消耗速度,滑向彻底的万劫不复。
水滴在太空中已经不再是一枚单纯的飞行器,它化作了一架高速旋转、无情穿梭的死神纺车。
它的飞行轨迹在三维战术星图上勾勒出一条条严整、密集而又恐怖到了极点的对角穿插虚线。每一条虚线的两端,都连接着两艘甚至三艘正在发生热核殉爆的巨型恒星级战舰。
第四百艘、第五百艘、第七百艘……
战舰的爆炸不再是零星的火光,而是连成了一片横跨数十万公里的暴烈火海。核聚变反应堆内部数亿度的高能等离子体在失去磁场约束后疯狂喷涌,将周围数千公里内的太空真空彻底煮沸成了一锅由重核粒子、游离电子与气化钛合金蒸汽汇聚成的灼热肉汤!
水滴在这些数千万度的高温等离子体核心中自由穿梭进出,它的绝对全反射外壳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热形变,甚至连一粒放射性尘埃都没能沾附在其镜面表层。在冲出一艘刚刚解体的欧洲舰队战列巡洋舰后,它以极其平滑的姿态掠过一块长达数百米的断裂舰体装甲板,装甲板表面倒映出它那圣洁而冷酷的银白轮廓,随后装甲板便在水滴带起的微引力场激波中轰然碎裂。
“撞它!用舰艏冲角撞碎它!!”亚洲舰队第八分舰队的一艘重装突击巡洋舰‘开山号’在绝望中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这艘吨位高达五千万吨的庞然大物,将其所有辅助推进器全功率开启,如同一座迎面撞向飞鸟的巍峨黑色山岳,带着数百亿千焦的巨大宏观动能,正面迎向了高速射来的银色水滴!
然而,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水滴甚至没有避让。它直接迎着‘开山号’厚达四十米的特种重装甲冲角正面撞了上去!
在两者接触的千分之一微秒内,‘开山号’的宏观动能被强相互作用力材料完全视作虚无。水滴从冲角尖端笔直凿入,如同一颗合金子弹钻穿了一块松软的奶酪,沿着战舰的脊椎主承重梁一路向前贯穿,将上万吨超导线圈、数百个高压气密舱和坚实的隔板尽数震成齑粉,随后从战舰尾部的喷口喷薄而出!
‘开山号’巨大的舰身在太空中猛然一顿,整条长达数公里的舰脊发出一声沉闷而恐怖的龙骨断裂声,随后在其内部聚变炉引爆的烈焰中折成两截,向着木星深不见底的引力深渊翻滚坠落。
如果说水滴的穿透是一场单方面的冷血屠戮,那么舰队在极端恐慌中所爆发出的盲目还击,则是这场末日惨剧中最为荒诞凄凉的自残篇章。
由于战舰排列得实在太近,各舰的火控雷达又在强等离子体风暴中彻底致盲,许多年轻的炮手在惊慌失措中锁定了任何在屏幕上移动的高速信号。
北美舰队的一艘重型驱逐舰在短短三十秒内向虚空倾泻了上百枚反物质诱导热核导弹。然而,由于引力透镜效应与电磁干扰,这批本该射向水滴的毁灭武器,全数呼啸着撞上了不远处欧洲舰队的救护医疗母舰‘佛罗伦萨号’!
数百枚反物质弹头在毫无防备的医疗舰表面同时殉爆,这艘涂装着巨大红十字、搭载着数千名无辜医护人员与轻伤员的非武装巨舰,在眨眼之间被反物质湮灭释放的超强伽马射线彻底汽化,连一块巴掌大的残片都没能留下!
而在另一侧,两艘亚洲舰队的护卫舰在疯狂规避时发生了猛烈的侧舷相撞。两座数百万吨的钢铁巨兽在太空中互相挤压变形,舰体外壳的复合装甲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爆鸣,数十米长的钢铁碎片如同暴雨般横飞,将周围几艘正在释放逃生舱的巡逻艇尽数切成碎片!
战术通讯频道内彻底沦为了地狱的哭嚎场。
“停止开火!那是友军!那是我们自己的战舰!!”“救救我们!三号舱壁破裂,推进剂正在倒灌!!”“妈妈……我想回家……我要回地下城……”“神啊,你在哪里?三体人根本不是神,他们是恶魔!是宇宙的绞肉机!!”
然而,冰冷的真空吞噬了一切哀求与诅咒。两千零十五艘战舰在短短四十五分钟之内,已经有超过一千八百艘化为了漂浮在轨道上的残骸与火球。
人类文明在危机纪元两百年间引以为傲的全部太空尊严、大低谷二十亿人换来的和平红利、新人类自以为超越公元人的优雅与道德,在这一场屠杀面前被剥得精光,露出了物种在绝对力量面前最原始、最卑微的颤抖与绝望。
在整座庞大方阵几乎被彻底肃清的边缘角落,唯有极少数原本就处于外围警戒游弋位置、或者拥有超常战争警觉的舰只,抓住了这千钧一发的唯一生机。
第一艘是隶属于欧洲舰队外围侦察编队的‘青铜时代号’。
‘青铜时代号’的舰长在螳螂号汽化的那一瞬间,便毫无迟疑地下达了‘全舰立即进入深海防护、全功率前进四脱离战场’的绝决命令。当方阵内部还在为受降仪式的体面与误击而争吵时,‘青铜时代号’的重聚变引擎早已在超负荷状态下喷射出狂暴的长尾,将战舰推向了外太阳系冥王星方向的幽暗深空。
第二艘,则是亚洲舰队的主力旗舰‘量子号’。
在‘量子号’顶层的特邀观察全息舱内,白道微与常灵珂周身金芒炽盛。《玉熙宫词》系统的高维推演算力在方阵彻底崩溃前三分钟,便捕捉到了水滴变轨运动的唯一拓扑盲区!
白道微猛然一掌按在观察舱的紧急主控切断闸上,【先见】与【博弈洞察】的特级权限顺着量子神经接驳回路,强行覆写了‘量子号’舰桥那早已经瘫痪混乱的中央驾驶系统!
“灵珂,抓紧同契护印!”白道微暴喝一声,大手紧紧搂住常灵珂纤细的腰肢,将她死死压在防过载液压舱的核心吸振座内。
轰————!
‘量子号’尾部的八台超导磁流体推进器在同一瞬间完成极限点火!高达四十个G的狂暴瞬时加速度直接将舰桥内几名尚未进入防护液的参谋军官狠狠压碎在金属甲板上!巨舰如同一柄脱弦的利箭,借着前方数艘战舰核爆产生的等离子冲击波推力,硬生生从水滴刚刚穿透的火海缝隙中强行穿出,向着深空疯狂亡命狂飙!
至此,庞大的人类两大千舰编队中,除了早已提前逃逸的‘自然选择号’及其后续追击的四艘战舰外,整整两千零十五艘停留在木星战区的主力战舰中,仅仅有‘青铜时代号’与‘量子号’两艘孤舰侥幸冲出了屠杀火网!
其余的两千零十三艘长达数公里的钢铁神殿,以及舰上搭载的数万名人类太空军精英,全部化为了木星引力场中一圈散发着凄厉红外余温的人造金属碎屑星环!
战斗在第五十分钟彻底平息了。
木星背阳面原本狂暴的电磁风暴逐渐衰减,四周的虚空中飘散着数以亿计的微型残片。大到长达数公里的断裂龙骨、折断的引力离心环,小到漂浮在真空中的军服纽扣、被冰冻的眼泪与烧焦的航行日志。
在那片由两千艘战舰残骸构成的宏大星际公墓正中央,那枚全长仅有三点五米的水滴,缓缓停了下来。
是的,它毫无减速震荡地静止悬浮在了绝对真空中。
它的外壳依然纯净得令人发指,没有一丝划痕,没有一滴血迹,没有一丝一毫被烈火灼烧过的灰烬。在那面绝对全反射的镜面曲线上,倒映着下方木星那缓缓转动的大红斑风暴,倒映着浩瀚冰冷的银河悬臂,更倒映着整个人类文明在这一小时内彻底摔碎的虚妄傲慢。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宛如一位刚刚在花丛中拂袖而过的冷酷死神,漠然注视着脚下这片自己亲手收割的凡人残骸。
它没有去追击那两艘正在拼命逃向外太阳系的‘青铜时代号’与‘量子号’,也没有去追击早已逃入柯伊伯带深处的‘自然选择号’编队。
在三体文明的逻辑中,几只逃入深黑荒漠的丧家之犬根本无足轻重。在没有母星工业补给的星际深渊中,有限的资源和猜疑链自然会将那些逃亡者逼入自相残杀的绝境。
几秒钟后,水滴尾部那道幽蓝色的光环再次轻微闪烁。
它以一种极其优雅从容的姿态在太空中完成了调头,将那尖锐而冰冷的前端曲面,对准了遥远的内太阳系方向。
在那里,悬挂着一颗散发着温暖金光的恒星——太阳。
幽蓝的光芒骤然暴涨,水滴化作了一道划破深黑天幕的绝世银芒,以每秒数百公里的恐怖航速,风驰电掣般直奔太阳与地球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此刻的地球、月球以及各大空间站内,光速延迟的终点终于无情降临了。
距离木星四十分钟光程之外的地球地下树形城市中,数以亿计的市民们原本还在中央广场上狂欢欢呼,金色的彩带与全息香槟雨还在天幕下悠然飘扬。
然而,就在那一秒钟,高达数百米的全息广播大屏幕上,画面突然剧烈地抖动撕裂起来!
先是一团刺目到足以灼盲眼球的蓝白色核爆强光填满了整个屏幕!紧接着,七十亿人通过超高清转播镜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艘长达四公里的‘无限边疆号’在太空中如同一只被踩扁的易拉罐般轰然粉碎!
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第十艘、第一百艘……
主持人的声音从最初的激动赞美,瞬间转为不可思议的结巴,最后化作了一声撕心裂肺、充满绝望的非人尖叫:“天啊……那是什么?!战舰在爆炸!全舰队都在爆炸!!水滴……水滴在杀人!!”
咔嚓一声,联合舰队官方的转播信号彻底中断,大屏幕上只剩下了刺耳的白噪声与一片无边无际的雪花点。
全太阳系所有的人类聚集地,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那种沉寂沉重得宛如整座喜马拉雅山脉在一秒钟内崩塌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两百年的信念,在半小时内碎成了齑粉。
紧接着,爆发出了人类历史上最疯狂、最暴烈、也最彻底的群体歇斯底里狂潮!
地下城的人们开始疯狂尖叫奔逃,许多人跪倒在广场上用头撞击坚硬的地面,砸得头破血流;反重力飞车在混乱的人群头顶失控相撞,火光与黑烟在树形巨构的枝桠间冲天而起;数以万计的人涌向地表电梯,企图逃回那个早已经被废弃了两百年的冰冷地表;无数宗教极端狂热分子在街头大声咆哮,宣称末日审判已经降临,人类的原罪终将由三体神明予以净化。
新人类那层精心粉饰了两个世纪的‘文明体面’与‘理性优雅’,在死亡的冰冷阴影下彻底瓦解。温室被砸碎了,巨婴们暴露在了星际丛林刺骨的暴风雪中,除了哭嚎与崩溃之外,他们一无所有。
在亚洲舰队地下总部的最高统帅参谋室内,数位曾经主导了阅兵大典的老将军面色如土。他们颤抖着手撕下了肩章上那代表着荣耀的四颗金星,随后在一片混乱的哭喊声中,从保险柜里拿出了公元时代的旧式自卫手枪。清脆的枪声在走廊深处接连响起,这些在和平幻梦中度过了大半生的军事官僚,用最怯懦也是最决绝的方式,逃避了他们亲手酿成的这场弥天大祸。
整个行星防御理事会(PDC)的紧急危机处理网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彻底瘫痪。各大常任理事国的代表们隔着全息屏幕互相推诿、指责、甚至破口大骂。有人主张立刻向三体舰队发送无条件投降电文,有人主张将地球上所有的地下城全面封锁转入原始生存状态,还有人甚至提议引爆地球所有的地热能源与人类同归于尽。
在这场席卷整颗行星的精神海啸之中,唯有极少数还保留着理智的人,目光穿透了这片绝望的浓雾,投向了那个被整个世界遗忘在角落里的破落身影。
在京华地下城那座偏僻阴冷的第十二雪松公墓内,寒风穿过高大的人造松柏,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满头花白长发的罗辑坐在公墓守林人的简陋木屋前,嘴里叼着一根大史递过来的廉价过滤嘴香烟。老人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那把生锈的铁锹,浑浊的双眼注视着头顶那块正在播放着舰队全军覆没惨烈画面的全息投影屏,神情平静得宛如一口千丈寒潭。
“罗老弟,两千艘船,全没了。”大史吐出一口浓浓的青色烟雾,魁梧的身躯靠在斑驳的木门框上,脸上那道历经两个世纪风霜的刀疤在红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当年你从冰湖上走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今天这一出。那群新人类小崽子把仗打成了马戏团杂耍,现在让人家一巴掌抽在脸上,牙全掉光了。”
“大史,他们不是小崽子,他们只是被保护得太好的孩子。”罗辑低头看着脚下冰冷湿润的泥土,声音沙哑如风中枯草,“在黑暗森林里,孩子是没有资格活下去的。两百年了,我本以为他们真的走出了那片森林,没想到……他们不过是在树桩上给自己画了一幅虚幻的森林风景画而已。”
就在此时,木屋外的泥泞小道上,传来了两道沉稳而坚定的脚步声。
白道微与常灵珂并肩穿过漫天飘落的雪花与松针,走到了木屋前。
经历了一场横跨数千万公里的太空亡命脱险,两人的作战服上还残留着微弱的超导臭氧气味与高温等离子尘埃。白道微面容坚毅,眼神深邃如星海;常灵珂胸前的星空吊坠在公墓的昏暗微光下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微芒,两人手腕相扣,步履从容。
“白道微,常灵珂,你们活着回来了。”罗辑抬起头,看着这两位与自己一同从公元时代跨越两个世纪风霜而来的同道挚友,古井无波的眼眶里终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欣慰波澜。
“量子号冲出来了,青铜时代号也脱离了接触。”白道微走到木屋前,将一瓶用公元时代传统工艺酿造的高烈度白酒放在粗糙的木桌上,“舰队彻底覆灭了。两千零十三艘战舰的残骸正在木星轨道燃烧,现在,水滴正全速奔向内太阳系。”
常灵珂走到罗辑身旁,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老人的腕脉上。便携诊断仪上跳出微弱但规律的心电图谱,常灵珂低声道:“罗辑老师,您体内的基因修复药物已经完全生效,但极度的疲劳和精神压迫正在损耗您的心肌。您必须节约精力,因为接下来的这场硬仗,全人类的性命……全系在您一个人的肩头上。”
罗辑端起粗瓷大碗,倒了一满碗烈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精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呛得老人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眼角溢出了浑浊的泪水:“系在我肩头上?哈哈……灵珂,道微,你们听听外面那些地下城传来的广播吧!他们不仅没有想起我是面壁者,甚至在很多市民的投票论坛上,我已经被列为了‘招来三体神罚的第一历史罪人’!”
“大明万历朝的张居正,生前推行一条鞭法、整顿吏治,为大明续命半个世纪;死后不过数月,便被满朝文武开棺鞭尸、籍没家产,子孙流放饿死。”白道微拉过一把木椅坐下,目光穿过窗外阴冷的雪松林,“愚夫愚妇在恐惧与绝望中,从来不会反思自己的软弱与自负,他们只会急于寻找一只能够替自己背负灭顶之灾的替罪羊。从古至今,莫不如是。”
“但我们不是为了那些愚蠢的看客而战。”常灵珂的声音清澈而坚韧,“罗辑老师,道微,我们在乎的是‘人类’这个物种作为一个文明的整体存续。只要文明的花火不熄,无论经历多大的屈辱与焦土,总有一天,理智与正义会在废墟上重新加冕。”
罗辑握紧了手中的铁锹,铁锹在雪地里铲起一锹冻硬的黑色泥土:“水滴奔着太阳去了,对吧?”
“对。”白道微的眼神骤然冷冽下来,“它的航向直指日地拉格朗日L1点。三体人很清楚,常规舰队被消灭之后,人类唯一可能存在的翻盘底牌,就是借助太阳对流层的电磁放大效应,再次向整个银河系发射黑暗森林咒语。它要去封锁太阳。”
“太阳一旦被封死,广播机制就彻底失效了。”大史把烟头狠狠踩灭在冻土里,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娘,“操他娘的,三体这帮龟孙子,算计得可真够绝的。两千艘船不顶用,连老天爷给咱们留的一面大喇叭也要给堵死。”
“天道循环,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遁去其一。”白道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深邃的笑意,“三体人能够算透人类的工业科技与心理软肋,但他们终究不懂东方智者在绝境中‘以死求生、暗度陈仓’的终极兵道。罗兄,你这把铁锹,挖的不仅仅是你自己的墓,更是为整个三体舰队量身定做的一口遮天棺椁!”
罗辑深深地看了白道微一眼,两位跨越两个世纪的哲人与谋士在这一秒心意相通。老人将铁锹重重插入冻土之中,发出铮的一声脆响:“好!那就让他们去狂欢,让他们去绝望!我们就在这片死人堆里,为那个狂妄的宇宙,准备一份它永远也想不到的无上大礼!”
在木星遥远的引力阴影下,两千艘战舰的残骸火光渐渐暗淡,沦为了一片冰冷死寂的金属碎屑带。而在数亿公里之外的内太阳系深处,一粒绝世银芒正穿透层层行星轨道,带着冰冷刺骨的死神咆哮,向着整座星系的心脏悍然扑去!
在木星赤道轨道上方,一片全新的人造星环正在无声无息地缓缓成型。那是由两千零十三艘恒星级巨舰破碎后数亿吨的高硬度合金残片、膨胀汽化的重金属尘埃、以及数万名死难太空军官兵遗骸所汇聚而成的【人类舰队环】。在木星强大磁场的牵引下,这些残骸沿着开普勒轨道被均匀拉伸成了一条长达数百万公里的暗红光带,在气态巨行星暗沉的云顶上空投下一道森严刺目的阴影。
北美舰队最后的防空王牌‘星盾矩阵’,在覆灭前五分钟曾试图做最后的困兽之斗。三十艘战列舰将彼此的超导磁场发生器联为一体,在方阵后方撑起了一道直径达上千公里的高能偏转电磁磁环,企图用数亿高斯的极端强磁场偏转水滴的航向。然而,当那枚银白色的水滴高速撞入磁环核心时,强相互作用力材料内部焊死的微观原子核根本不与外部宏观磁场产生任何微观电磁感应!
在三体人的超导微观物理学面前,人类倾尽全力的强磁场不过是一缕微不足道的春风。水滴毫无阻滞地穿透了三十个磁场发生节点,将北美舰队最后的三十艘巨舰连环引爆成一串在真空中依次绽放的深蓝色核火礼花。
在那些尚未来得及殉爆的残破断壁残舱中,许多年轻的通信兵在生命最后的几十秒里,颤抖着将自己的军牌、日记芯片与给家人的告别信塞入钛合金密封黑匣,随后通过手动逃生闸弹射入茫茫深空。黑匣上的求救微波发射器在太空中微弱地闪烁着红光,像是一只只在无边死海中漂泊的荧光水母,寄托着一个物种对未来不可知星际考古者最卑微的哀鸣。
而在距离木星战区数百万公里之外的深空逃逸航线上,‘青铜时代号’战舰的乘员们正承受着生理机能的极度残酷折磨。全舰被黏稠的深海抗过载液体彻底灌满,三十个G的持续超强加速度将所有人的胸腔狠狠压缩,鲜血顺着毛细血管渗入眼角,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都充斥着一片猩红的重力血视。
年轻的副舰长在深海呼吸面罩下艰难地通过喉部微电极传导声音:“舰长……我们不能减速吗?我们……我们要逃到哪里去?回地球吗?”
‘青铜时代号’舰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的无垠深黑,声音冷酷得宛如零下两百度的冰川:“不能减速,孩子。我们回不去了。地球已经是一座没有围墙的死刑犯牢房,水滴随后就会封锁内太阳系。回去,不仅救不了任何人,我们还会被歇斯底里的民众当成临阵脱逃的叛徒送上军事法庭。从这一秒开始,我们已经不再是太阳系舰队的军人,我们是宇宙的流亡者,是漂向深黑荒原的人类遗族。”
‘量子号’主力舰同样在以极端过载向着外太阳系狂奔。在白道微的先见操盘下,战舰的动力管网没有出现过载熔断,而是精准地卡在热负荷红线之下极限运转。常灵珂坐在副座上,用纤细的手指飞速擦拭着控制台上因为剧震渗出的冷却液,神情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唯有对整个人类命运深渊的无尽沉痛。
“道微,你看后方传来的引力波扰动数据……水滴没有跟上来。”常灵珂抬起头,调出内太阳系引力透镜全息图,“它的轨迹极其平滑,加速度保持在恒定的两百公里每秒平方,它的目标……果然是太阳与地球之间的拉格朗日L1点!”
“它不仅要消灭人类的有生武装,更要掐死人类文明在绝望中呼救的咽喉。”白道微站在舷窗前,凝视着视野前方那颗越来越微小的金黄色太阳,“太阳对流层是宇宙赠予人类这只雏鸟最宏伟的一面电磁扩音器。两个世纪前,叶文洁用它第一次向四光年外呼唤;两百年前,罗辑用它向恒星187J3X1发出了死神咒语。三体人对这面扩音器的恐惧,远远超过对那两千艘钢铁战舰的戒备。”
“因为战舰只能摧毁物质,而咒语……能够彻底抹去恒星与文明的存在!”常灵珂的声音在防辐射服内泛起一阵寒战,“水滴一到L1点,全频段强电磁干扰就会像一层厚重的铅幕,死死覆盖住太阳对流层的高能微波吸收带。到那时,人类连发出一声微弱啼哭的资格都将被彻底剥夺。”
此时此刻的地球地表与地下各大树形城,正在经历着自冰河时代以来最惨烈的人类社会大解体。
在巴黎地下城,曾经被誉为‘新人类博爱典范’的空中悬浮长廊被暴怒疯狂的人群付之一炬,火光将数千米高的人造岩壁映照得如同炼狱熔炉;在纽约地下城,各大银行与物质配给中心被砸得粉碎,昂贵的无土栽培有机食品被践踏在泥泞之中;数以百万计的年轻新人类在街头跪地号啕大哭,他们撕碎了身上光鲜亮丽的丝绸服饰,露出苍白瘦弱的臂膀,向着漆黑的岩顶祈求并不存在的造物主降临宽恕。
行星防御理事会轮值主席在联合政府电视大厅发表了辞职演说。这位在任期内极力鼓吹‘三体和平论’与‘泛爱主义法案’的政客,在数十亿观众面前老泪纵横,连一句完整的讲稿都无法读完,便在保镖的搀扶下匆匆逃离了讲台。随后的一个小时内,内阁全员辞职,地球三大联合舰队政府宣布全线破产进入紧急军管状态,但已经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够执行宵禁法令。
极度的狂热在短短数十分钟内逆转为极度的自毁与卑劣。许多人开始四处搜寻‘替罪羊’,那些曾经参与过两百年前面壁计划、或者公开主张过逃亡主义的公元人聚居区,遭到了成群暴民的围攻与投石袭击。“都是公元人的偏执激怒了三体神明!”“把那些冷血的旧时代战犯交出来,换取三体文明的原谅!!”荒诞绝伦的口号在各大虚拟论坛与现实街道上疯狂蔓延。
在这场席卷整颗行星的丑陋癫狂中,第十二雪松公墓宛如一座屹立在狂暴怒海中的孤立礁石。
公墓外围原本有一队地方治安防暴警察巡逻,但早在半小时前,警员们便脱下了警服,哭喊着各自逃回家中陪伴妻儿。唯有史强魁梧高大的身影,依然像一尊黑铁铸就的巨塔,单手拎着一支老式霰弹枪,嘴里叼着半截劣质雪茄,冷冷地横刀立马跨坐在公墓生锈的铁门前。
几拨神色疯狂、手持燃烧瓶企图冲击公墓寻找‘战犯罗辑’泄愤的暴徒,在大史抬手冲天放了一记震耳欲聋的枪响、并用那双布满煞气的虎目狠狠一瞪之后,便如同一群惊慌的野狗般吓得屁滚尿流、丢盔弃甲地溃散逃窜。
“一群没长齐毛的小兔崽子。”大史啐了一口唾沫,将打火机在枪托上擦亮,重新点燃了雪茄,“平时讲什么宇宙大爱、道德至高,死神还没拿镰刀割他的肉呢,自己就先把裤裆给尿透了。罗老弟,你说你当年遭了多大罪,在冰湖上把肺都给冻烂了,就是为了保下这么一群玩意儿?”
罗辑在公墓深处的黑土地上,一锹一锹地向下深挖着泥土。老人呼吸粗重,白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每一次挥锹,胸口便传来一阵如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的动作机械、沉稳、充满了一种宗教仪式般的肃穆感。
“大史,文明的发展就像是一个人的童年。”罗辑将铁锹插在泥土里,拄着木柄微微喘息,目光望向远处白雪皑皑的人造松林,“孩子在温室里长大的时候,总以为世界是花园,所有人都是善良的叔叔阿姨。直到有一天,他走出门被荒野里的野狗狠狠撕下一块肉,他才会明白,泥土里不仅有鲜花,还有捕兽夹和饿狼的尖牙。”
白道微缓步走到墓坑边缘,低头看着那口已经挖了近一米深的墓穴。泥土散发着湿润冰冷的气息,宛如大地张开的宽厚臂弯。“大明弘治朝时,天下号称中兴太平,文恬武嬉;然而到了正德、嘉靖两朝,南倭北虏交相蹂躏,庚戌之变俺答汗的骑兵直逼北京安定门外,京师闭门十三日,郊外数万民居化为焦土。”白道微的声音沉郁悠远,“凡大争之世,不遭万劫,难见青天。罗兄,你这口坑,挖得极好。”
“白老弟,你懂我。”罗辑惨然一笑,用沾满泥土的手背抹去额角的汗水,“既然水滴把太阳的路堵死了,那我们就要用死人的办法,去走一条活人不敢走的路。常博士,我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常灵珂蹲下身子,将一支高效靶向神经活化剂轻轻注入罗辑干瘪的手臂静脉中。药液迅速随着血液循环流遍全身,罗辑苍白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微弱的血色。常灵珂轻声道:“只要不发生二次物理穿刺或者极端病毒感染,在我的神经调控和药物维持下,您的思维中枢可以维持最高清醒度至少三年。但这三年里,您不能再受任何强烈的精神休克。”
“三年足够了。”白道微在墓坑边蹲下身子,修长的手指从口袋中取出一枚精密的量子引力相位校准器,轻轻按在湿润的泥土中,“三体舰队的主力距离太阳系还有两光年,而水滴从木星飞到日地L1点需要四天时间。在这四天里,联合国和PDC的高层在彻底绝望之后,一定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跪着爬到这间墓园里来求你。”
“求我?哈哈哈哈……”罗辑仰天发出了一声凄凉而悲壮的狂笑,笑声在空旷寂寥的墓园上空回荡,惊飞了几只栖息在松柏枝头的机械飞鸟,“两百年前他们把我当成救世主,两百年来他们把我当成神经病,几天前他们把我当成招来灾祸的杀星,现在舰队没了,他们又要把我捧上面壁者的断头台!”
“人类从不感谢罗辑,罗老弟,这句话咱俩在两百年前就唠过。”大史狠狠啐了一口,反手将霰弹枪插回背后的皮套里,“但甭管这帮孙子谢不谢你,只要咱能把三体那帮龟儿子给治趴下,让老子在这破公墓里给你守三年的门,老子也认了!”
常灵珂握住白道微的手,两人周身高维道韵与微观生物场完美同契,在雪松公墓周围构筑起一道无形的精神防壁。常灵珂柔声道:“道微,雪地工程的全部物理图纸与天体动力学模型,已经在我们在海王星基地的暗网终端上完成了三千次蒙特卡洛验算。只要PDC的授权一到,工程飞船就能在四十八小时内从柯伊伯带启航布雷。”
“三千六百一十四枚热核炸弹,每一枚包裹着十万吨级的油膜与特种碳质吸光微尘。”白道微在虚空中展开一张无形的星图,金芒在他指尖流淌勾勒出环绕太阳的宏伟椭圆轨道,“在那些狂妄的凡人眼里,这不过是一个用来监测水滴后续航迹的愚蠢雪地捕鼠夹;但在真正懂得宇宙黑暗法则的人眼里,这是一把悬挂在整个三体母星咽喉上的无上达摩克利斯之剑!”
罗辑停下了手中的铁锹。墓坑的深度已经刚好能够容纳一个成年人的躯体,湿润的黑色泥土散发出沉稳而古老的大地芬芳。老人缓缓躺倒在泥坑旁厚厚的积雪上,仰望着头顶那片被暴乱烟火遮蔽得朦胧昏暗的地下城天幕,长长地呼出了一口带着浓烈酒气的白雾。
“庄颜,孩子们……你们还在那个冰冷的盒子里睡着吧。”罗辑在心底低语着,眼角滑过两行晶莹的泪滴,“别怕,爸爸就在这里。等这片天上的阴霾散尽,等那些嗜血的群星重新安静下来,爸爸会亲自拉开你们的舱门,带你们去看真正的太阳。”
远方太空中,那枚银白色的水滴已经越过了小行星带。它的速度越来越快,强核力表面倒映着群星的冷光,如同一枚不可阻挡的银色穿云箭,笔直地扎向了太阳与地球之间那片决定全人类生死的宇宙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