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界种春

培养舱的控制台前，沈知微三言两语说完了系统架构——赤潮殖民舱靠一套闭环的螺旋藻反应堆维持全舱氧气与蛋白质供给，反应堆一旦被赤潮变异藻种污染，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迅速失控。她说话极快，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显然是想用信息量把这个"意外访客"考倒。

顾星辞却听得很认真，偶尔追问一两个精准到近乎刁钻的细节，问得沈知微原本准备好的怀疑，一点点让位给意外。

"你不像普通的幸存者。"她终于停下来，狐疑地打量他，"普通人听不懂'藻胆蛋白荧光衰减曲线'。"

"我研究作物与微生物共生系统六年。"顾星辞蹲在培养舱边缘，指尖隔着防护玻璃观察那团暗红色的泡沫，"你们的赤潮，本质上是一种嗜氧藻种的失控增殖——它不是外来污染，是原本共生的藻群在某种应激下发生了变异。"

"应激？"沈知微皱眉，"什么应激能让整套稳定运行了十一年的系统一夜之间失控？"

"通常是核心供能出现了异常。"顾星辞抬头看她，"你们最近，是不是动过反应堆的核心恒温系统？"

沈知微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三个月前，恒温模块老化，我换了一套备用方案。"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自责，"备用方案的温控精度比原装低了0.3度——我以为在容错范围内。"

"0.3度，对于藻类这种敏感物种，已经足够触发变异响应。"顾星辞的语气没有半分苛责，只是陈述事实，却让沈知微的表情更难看了几分。

"所以这一切，是我的错。"

"不。"顾星辞难得地打断了她的自我否定，"这是系统设计的容错阈值本身有问题，不是操作者的错。你能在备用零件短缺的情况下撑起整套生命维持系统运转十一年，这件事本身，比一次0.3度的误差重要得多。"

沈知微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你做得够好了"这种话，久到几乎忘了这句话该是什么语气。

"少说这些没用的。"她别过脸，语气重新硬了起来，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倒计时还有五十九个小时，你既然懂，就来帮忙，别在这儿分析我的心理状态。"

顾星辞难得地弯了下嘴角，没有被她的强硬吓退："好。第一步，我们需要把反应堆的赤潮变异藻种和健康藻群物理隔离，否则清理速度永远赶不上它扩散的速度。"

两人在幽暗的应急灯光下，一前一后走向培养舱深处，谁都没注意到，系统深处那道绿色的情感联结进度条，已经悄悄爬升了一小格。

隔离工程比预想中繁琐得多——需要在不中断整套循环供氧的前提下，逐段搭建临时管路，把健康藻群转移到备用培养槽。沈知微负责操作核心阀门，顾星辞则蹲在管路交接处，一寸寸检查焊接点是否密封。

"你的手很稳。"沈知微瞥了一眼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常年在实验室做精密操作，手抖是要出人命的。"顾星辞头也没抬，语气平淡。

"是啊，出人命。"沈知微低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容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很快又扯回专业的口吻，"三号阀门数值异常，你那边检查一下二十七号焊接点。"

顾星辞应声挪过去检查，指尖触到焊接点的瞬间，忽然想起苏念禾曾经带着水泡的手掌——原来无论在哪个位面，愿意为一件事拼尽全力的人，掌心大抵都会磨出相似的痕迹。他心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很快又被眼前繁琐的工程细节盖了过去。

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忙到后半夜，直到隔离管路全部搭建完毕，沈知微才终于松了口气，靠着冰凉的舱壁滑坐下去，额角全是细密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