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界种春

冷凝层内部的低温超乎想象，顾星辞每一步呼吸都能看见凝结成霜的白气，四肢的知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迟钝下去。对讲机里，沈知微的声音一刻不停地传来，精确到秒地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

"再往前二十米，左转三十度——顾星辞，跟我说话，别沉默。"

"收到。"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僵，却依旧稳定，"巢穴坐标已确认，正在部署清除装置。"

"手指还能动吗？"

"能。"他说着谎，指尖此刻几乎已经失去了全部知觉，动作全凭肌肉记忆在支撑。

倒计时进入最后九十秒，清除装置的启动程序却卡在了最后一道验证环节——低温导致电路响应严重迟滞。顾星辞盯着几乎冻僵的操作面板，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决定：他扯开防寒服的接口，用体温直接捂住那块关键电路板。

"顾星辞，你的核心体温在急速下降！"沈知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惶，"立刻撤离，装置我可以远程重启——"

"没有时间了。"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冻得发颤的破碎，却异常坚定，"孢子巢穴的活性窗口只有这一次，错过就得从头再来一遍七分钟。"

电路板终于在体温的浸润下重新亮起，清除程序正式启动的瞬间，顾星辞眼前的视野开始模糊、发白，四肢彻底失去了知觉，整个人缓缓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沈知微几乎是疯了一样冲进冷凝层，不顾自己的防护等级不足，一把将他冻僵的身体拖拽出舱门。她一遍遍呼喊他的名字，双手死死按压着他的胸口，用尽了她所知道的一切急救手段。

"顾星辞，你不许在这里骗我说'没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重复,"你答应过要补我一杯咖啡的。"

许久，顾星辞的睫毛终于极轻地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沈知微哭得通红、却依旧死死盯着他不敢挪开视线的脸。

"沈知微，"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却努力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我说过，我不擅长骗人。"

沈知微再也绷不住,伏在他胸口无声地哭了出来——这个总是用坚硬伪装自己的女人,第一次在另一个人面前，毫无保留地展露了所有的脆弱与后怕。

医疗兵赶来将两人一起抬往医疗舱的路上，沈知微始终紧紧攥着他冻得发白的手，一刻都不肯松开，仿佛只要她松手，顾星辞就会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们两个都活着。"顾星辞在担架上，虚弱却清楚地重复了一遍，像是既在安慰她，也在说服自己，"知微，我们两个，都活着。"

沈知微终于破涕为笑，笑声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哭腔："对，我们两个都活着——下次不许再这样吓我了，听到没有？"

"听到了。"他闭上眼，任由医疗舱的暖光笼罩下来，掌心却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