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纳米科学中心首席科学家汪淼有一个鲜为人知的业余爱好——黑白传统胶片摄影。在这个数码单反相机与千万像素互补金属氧化物半导体(CMOS)图像传感器已经彻底席卷全球消费市场的喧嚣时代,他依然固执地偏爱那种诞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全机械结构徕卡M2旁轴测距相机。对他而言,金属齿轮极其精密咬合的清脆发条声、布帘机械快门释放瞬间如同手术刀般干脆利落的微小震颤,以及溴化银感光微晶在定影液中缓慢析出的微观物理化学变化,是大脑在庞杂繁重的纳米超高强度材料攻关重压之余唯一的救赎。
从西直门外的清真羊杂碎摊子回到海淀区知春路家中后,汪淼没有片刻合眼。窗外刺骨的寒风吹得塑钢窗框发出细碎的吱呀声,他在主卧卫生间临时改造成的暗房里锁死了双层遮光黑布帘。一盏散发着微弱红光的暗房安全红灯在不锈钢水槽上方投下一片朦胧暗沉的猩红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冰醋酸停影液酸气与硫代硫酸钠定影剂特有的微甜硫磺气息。
水池里,刚刚用不锈钢显影罐冲洗出来的一卷柯达Tri-X四百型黑白负片正在循环流动的冰凉自来水下漂洗除硫。汪淼戴着薄乳胶指套,用浸透了去离子水的纯棉海绵极其小心地夹去胶片表面附着的水珠,将整条透明底片夹在木制晾片架上用温热的电吹风慢慢吹干。随后,他将干燥后的胶片平整地穿入德国原装莱茨高倍放大机的负片承载夹内,压下光学平晶玻璃板,打开了高聚光冷光源。
这是一卷昨天清晨他在北京街头随手抓拍的市井纪实影像:清晨落满白霜的胡同老槐树、雍和宫外袅袅升腾的香烛青烟、后海冰面上摇摇晃晃滑冰的老人,以及国家纳米科学中心大楼前正在由百吨重型吊车吊装的超高纯度石墨烯反应釜基座。构图严谨对称,反差适中,黑白过渡极具层次感,是一组无可挑剔的经典纪实摄影作品。
然而,当汪淼拿起二十倍高倍消色差对焦放大镜凑近第一张底片正中央时,他的脊椎骨节深处陡然窜起了一股如同被冰锥直刺骨髓般的彻骨寒意!
在照片正中央、那名正在冰面上滑行的老人灰布棉袄前襟处,赫然印着一行极细、极小、由极其微小的纯白发光点阵构成的神秘数字——
“1205:41:28”
汪淼用力揉了揉酸痛干涩的双眼,以为是胶卷在天津柯达保税工厂的封装生产线上被某种激光打标设备蹭上了暗记。他迅速挪动放大机的精密丝杆滑台,将焦距对准了第二张抓拍雍和宫香客的画面。在那片浓密的香烛青烟中央,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点阵,整整齐齐地烙印着第二行数字——
“1205:41:14”
第三张,纳米中心吊装基座——“1205:40:59”;第四张,十字路口红绿灯——“1205:40:43”……整整三十六张底片,每一张照片的绝对几何物理中心,不多一毫米,不少一毫米,都印着这样一组跳动的数字!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相邻两张底片上的数字差值,严格等于汪淼两次按动快门之间的真实物理时间间隔!
那是一个正在以秒为最小递减步长、分秒不差向着某个未知深渊疯狂倒计时的——幽灵时钟!
汪淼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以至于高倍放大镜的铝合金目镜边缘不断磕碰在玻璃平晶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他关掉白炽聚光灯,仅保留昏暗的红灯,换上一支高倍率金相检验显微镜,直接对准底片上数字笔画最纤细的转折处。在光学放大四百倍的物镜视场下,那些数字并非由普通光照曝光形成的弥散晕染银核堆叠而成,而是由极其严整、直径不超过五纳米的超微晶银颗粒,排布成毫无畸变的几何点阵!
胶片乳剂层的微观结构完全被违反热力学第二定律的精准外力所篡改——在显影化学反应进行时,定影液里的还原剂分子仿佛被一根根无形纳米镊子直接牵引,仅在指定的晶格坐标上将银离子还原为金属银原子。没有光子散射的半影,没有化学扩散的羽化边缘,这种超越分子水平的微观加工精度,即便放眼全球最顶尖的极紫外光刻机与阿秒激光实验室,也绝无可能做到!
“不可能……这绝对是机身暗盒漏光,或者是横走式快门织物帘幕老化产生的周期性衍射干涉条纹!”汪淼浑身冷汗涔涔,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战。作为一个在国家重点实验室里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严谨物理实验学者,他的第一本能驱使他立刻展开最严格的双盲对照排查实验。
他快步冲出暗房,客厅里静悄悄的。妻子李瑶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熬小米粥,六岁大的儿子豆豆正坐在地毯上聚精会神地搭积木。看到汪淼满头虚汗、脸色惨白地从暗房冲出来,李瑶关切地放下汤勺:“淼淼,你怎么了?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昨晚局里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个姓史的警察没难为你吧?”
“没事……实验室设备例行检修。”汪淼含混地应付了一声,一把从书柜抽屉里抢出了李瑶平时拍生活照用的佳能数码单反相机,又翻出一台全机械的海鸥DF双反相机,装上一卷全新的富士彩色胶卷。他快步走到客厅阳台上,将三台相机依次架在沉重的铸铁三脚架上,镜头全部对准窗外阴沉昏暗的西北方冬日天空。
他拉下快门线,以一秒为间隔依次按动三台相机的快门。咔嚓、咔嚓、咔嚓。清脆的机械声在寂静的阳台上回荡,宛如法场上冰冷的枪栓拉动声。
二十分钟后,数码相机的RAW格式无损图像在电脑高分辨率液晶屏上展开,海鸥双反的湿漉漉底片再次穿入暗房放大机。数码照片的千兆像素感光元表面纯净无瑕,只有阴沉天空中细微的噪点;海鸥双反的底片上,除了苍茫的雪云,干干净净,没有半个多余的像素点。
就在汪淼长长舒了一口气、以为仅仅是那台老式徕卡机身存在罕见静电火花干扰的刹那,他下意识地再次端起徕卡M2,将右眼紧紧贴在镀膜的光学旁轴取景窗玻璃上。
一道散发着幽绿色惨烈冷光的点阵数字,毫无征兆地撕开了冰凉的玻璃取景框,直直刺入了他的眼球深处!
“1198:32:05”
汪淼吓得爆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价值不菲的昂贵徕卡相机脱手砸在硬木地板上,镜头前组镜片啪的一声撞碎出一道放射状的裂纹!他发了疯似地抬起双手死死按住自己的眼眶,指甲深深陷进面颊肉里,拼命揉搓挤压着眼球。然而,在双眼紧闭后的无边黑暗中,那行幽绿色的点阵数字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耀眼、更加清晰,如同用微型激光烙铁死死焊死在他视网膜的最中央黄斑区上,冰冷残酷地以每秒一次的恒定节奏向下跳动!
1198:32:04……1198:32:03……1198:32:02……
他猛地睁开眼,转头望向天花板,幽绿色的数字跟着他的视线同步漂移;他低头看向地板,数字依然牢牢锁定在视野的正焦点;他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整个脑袋扎进滚烫的热水里,又疯狂泼向刺骨的冰水。但眼前的倒计时没有丝毫模糊,它像一根无形的毒针,深深扎穿了他的脑髓!
倒计时……已经从冰冷的胶片负片上,活生生爬进了他活生生的眼球视网膜里!
早晨八点三十分,北京协和医院东单院区眼科特需病区暨神经毒理国家重点实验室。厚重的隔音铅门将外界门诊大厅嘈杂的人潮彻底隔绝,室内弥漫着医用散瞳药水、高纯度酒精与无菌生理盐水特有的清冷微寒气味。
汪淼瘫坐在高精度蔡司裂隙灯显微镜前,额头与下巴死死固定在消毒不锈钢支架上,浑身剧烈颤抖得像一片在严霜中战栗的残叶。他的眼球布满了粗大的蛛网状血丝,双侧瞳孔在托吡卡胺滴眼液的作用下散大至八点五毫米。常灵珂身穿一件素白的医生白大褂,两只稳定得如同机械臂般的手掌操控着裂隙灯的三维微动云台,一束高亮度的刀锋狭缝光束缓缓横切过汪淼的角膜、前房与晶状体。
“角膜前表面平整,内皮细胞计数每平方毫米两千八百个,晶状体透明无浑浊,前房深度三点二毫米,房角开放良好。”常灵珂将显微镜转向眼底后极部,关掉可见光照明,启动了全自动眼底荧光素血管造影机(FFA)与光学相干断层扫描仪(OCT),“静脉推注百分之十荧光素钠注射液五毫升,进入视网膜微血管动态循环造影时相。”
高频眼底激光在汪淼散大的瞳孔深处以微秒级速度来回扫掠,旁边两台两千四百万像素高分辨医疗监视器上,瞬间清晰重构出视网膜动静脉血管网那如繁茂珊瑚般的微观几何投影。常灵珂的目光极其锐利地聚焦在视网膜中心凹——那片直径仅有一点五毫米的极薄神经上皮层上,没有微动脉瘤破裂,没有视网膜下积液,没有视盘水肿,甚至连最微小的毛细血管渗漏斑块都不复存在。
“常医生……查出病变了吗?是不是恶性脉络膜黑色素瘤压迫了视交叉?还是某种新型的神经胶质瘤直接寄生在枕叶初级视皮层?!”汪淼双手死死抓住不锈钢检查椅的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勒出深深的白痕,嗓音嘶哑得像砂纸磨擦,“你跟我说实话!哪怕是眼内恶性肿瘤,哪怕要把两只眼珠子全部挖掉摘除……只要能把那个该死的绿色鬼影拿走,我立刻就签全身麻醉手术单!!”
常灵珂将一支德国进口的高频神经音叉在不锈钢检查台边缘轻轻一敲,嗡鸣的震动声清脆回荡。她将冰凉的音叉柄底座稳稳抵在汪淼右侧乳突骨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秒表:“汪教授,深呼吸。四百五十年前的大明嘉靖朝,钦天监和太医院里也有不少官员因为彻夜盯着钦天监浑天仪和铜壶滴漏,发狂自尽,临死前坚称自己看到荧惑星上有红衣厉鬼在数他们的寿数。最后仵作开颅验尸,不过是喝了道士炼丹用的剧毒硫化汞和雄黄水,汞中毒导致的重度脑神经器质性坏死。”
“但你不一样。”常灵珂收回音叉,顺手用无菌棉签沾了少许冰薄荷脑涂抹在汪淼剧烈跳动的太阳穴上,激得他浑身猛地一颤,“你的脑血管平滑肌没有丝毫痉挛,血脑屏障完好无损,甚至连神经递质五羟色胺的浓度都在正常生理阈值之内。把这个神迹投射在你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精神病学的幻觉,而是一把实打实悬在你头顶的量子断头台。”
常灵珂摘下薄乳胶手套,扔进脚踏式的黄色医疗废弃物桶内。她端起桌上的冷萃浓茶啜饮了一口,目光转向一直坐在墙角阴影里、手指在加固型工业笔记本上高速分析数据的白道微,语气清冷而决绝:“全血毒理质谱分析全部呈阴性,排除麦角酸乙胺、高浓度磷化氢及致幻性生物碱中毒;视觉诱发电位(VEP)潜伏期为标准的九十八毫秒,视皮层电生理传导完全正常。汪教授,从现代眼科学与神经外科学的所有临床标准来看,你的眼球和大脑视觉通路健康得无懈可击。”
“那为什么我闭上眼还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它?!”汪淼崩溃地用拳头狠狠捶击着自己的额头,“它还在跳!1194:12:33……1194:12:32……每一秒都在往下减!它在数我的死期!在数全人类的死期啊!!”
“因为那些绿色光子根本不是你的视网膜生物组织合成的。”白道微啪的一声合上手提电脑,站起身走到检查台前。他推了推无框纯钛眼镜,镜片后是一双没有丝毫惊慌、冷静得如同深海冰川的眸子,“我提取了荧光眼底相机CCD传感器的原始光电子直方图。那些点阵数字是由波长严格等于五百三十二纳米的高相干单色单光子脉冲束,以微米级精度直接撞击在你视网膜黄斑区的视锥细胞外段视紫红质膜盘上产生的受激辐射。”
白道微那低沉平静的声线在安静的诊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足以粉碎人类傲慢的残酷力量:“在量子光学上,这意味着存在某种微观物理实体,能够超越宏观空间的物理阻隔,直接操控单光子在你的神经末梢表面精确‘书写’。汪教授,哪怕你现在用手术刀切断两条视神经,只要初级视皮层第四层的神经元突触还在,那个实体依然可以用切伦科夫微波辐射,把这组倒计时投射在你大脑的思维中枢里。”
汪淼整个人如坠万丈冰窟,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旋转椅上,两只眼睛死死瞪着虚空,嘴唇发青,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再也说不出来。
“唯一的解法,在施加这个恶作剧的源头手里。”常灵珂将一枚淬过火的纯银毫针轻轻刺入汪淼耳后的神门穴与翳风穴,指尖微捻,利用神经阻滞强行抑制他因极度交感神经过载诱发的恶性心律不齐,“昨晚丁仪说过,科学边界的核心召集人申玉菲,曾经向杨冬透露过射手与农场主的末日寓言。汪教授,去会会那个女人吧。”
上午十一点一刻,海淀香山脚下一处极其静谧避世的高档日式风格私人庄园。青灰色的花岗岩石板路两旁修剪着整齐肃穆的黑松与枯山水白砂,高耸的落叶松将外界都市的喧嚣与雾霾彻底隔绝在外。汪淼在白道微与常灵珂的陪同下,颤抖着按响了独栋别墅那扇厚重沉稳的纯铜门铃。
开门的是申玉菲。
这个美籍日裔女理论物理学家穿着一身极简的深黑色高领和风羊绒毛呢长裙,漆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素雅得挑不出半点瑕疵,但整个人却散发着一种冷冻机体特有的极度冰寒与疏离。她的眸子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没有任何属于凡间女子的喜怒哀乐,宛如一尊陈列在现代恒温无菌陈列馆里的极品高岭瓷偶。
在宽敞素雅的客厅深处,一个形容枯槁、不修边幅的中年男子正面朝墙壁蜷缩在一张旧竹藤椅上。男子面前堆满了成百上千张写满复杂偏微分数值逼近草稿的泛黄白纸,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着“三体问题无解析解”、“龙格库塔法发散”等古怪词汇。那是申玉菲的丈夫魏成,一个在纯粹数学的三体轨道模拟泥淖中耗尽了全部心血的痴癫学者。
白道微的视线在魏成散落一地的草稿纸上扫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全是在黎曼流形上构建高阶辛几何积分器的收敛性证明。白道微面无表情地迈开长腿,跨过纸堆,指着地上一张写到一半的庞加莱截面方程冷冷开口:“你在动量空间里选取的摄动展开阶数太低,二阶退化临界点被直接截断了。哪怕你把天河一号的全部浮点算力耗尽,三颗恒星的轨道在经过第七次近日点交会时依然会发生指数级混沌扩散。”
神经质的魏成猛地抬起头,两只深陷在黑眼圈里的眼球死死盯住白道微,嘴唇剧烈哆嗦起来,如遭雷殛般疯癫大叫:“你懂辛几何?!你算得出三颗太阳的死期?!不可能……那是神明的算盘,凡人怎么可能算得出解!!”
“魏成,回书房去。”申玉菲那冷如寒霜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起伏,瞬间让狂躁的魏成如同受惊的耗子般缩回了房间角落。黑胡桃木长桌上,一台高性能图形工作站正在低速排风,假壁炉的电热光芒在申玉菲苍白的面庞上投下一层血色的阴影。
汪淼几步跨到黑胡桃木桌前,双手狠狠拍击在厚重的桌面上,震得桌上的骨瓷咖啡杯当啷作响!他双目充血,额头上青筋暴跳,死死瞪着申玉菲那张无动于衷的脸庞:“申女士!我眼里的倒计时……到底是什么?!它数到零的那一微秒,到底会发生什么?!”
申玉菲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她优雅地端坐在人体工学椅上,修长苍白的十指在无声无感的超薄键盘上飞速敲击着一段用于模拟高维黎曼几何扰动的复数矩阵代码,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窗外落下的枯树叶:“我不知道它数到零会发生什么。或许是你个人的心脏骤停,或许是整个人类文明迎来最后的谢幕。在宇宙百亿年的宏大尺度下,个体的生死不过是一微秒的真空量子涨落。”
“怎么才能让它停下来?!”汪淼几乎是在用被狂暴绝望撕碎的喉咙怒吼,“告诉我!怎么才能把这个该死的幽灵从我的眼睛里赶出去!!”
申玉菲停下了敲击键盘的双手。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得没有一丝高光的眼眸直直刺入了汪淼那布满血丝的眼眶,苍白的唇角泛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森冷讥诮:“汪教授,国家纳米科学中心三号超净实验室里,那台正在日夜不停运转的‘飞刃’超高强度碳纳米管自组装生产线……对你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汪淼如遭雷击,整个人像被大锤狠狠砸中后心,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你……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飞刃的分子自组装?!”
“停下你的纳米材料实验。”申玉菲的声音极轻、极冷,却像一条淬了剧毒的冰蛇顺着脊椎钻入脑髓,“去把中央高压电闸拉下来,把催化反应釜的真空阀门泄开。就这么简单。”
“如果我不停呢?!”汪淼咬牙切齿地低吼,胸膛剧烈起伏,“那是国家八六三计划的重点战略项目!是建造未来的太空电梯和深空运载器的基石!我投入了整整五年心血,绝不可能因为你这一句妖言惑众就停下来!”
申玉菲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平静地重新把双手放在键盘上。清脆的按键声在冷冰冰的客厅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的齿轮在无情地碾碎人类最后的尊严。
下午一点三刻,中关村国家纳米科学中心地下深处三号百级超净实验室。
在经过强风淋室与三重负压无菌隔离后,汪淼套着连体防尘服,跌跌撞撞地穿过长长的防静电长廊,冲进了中央主控室。隔着半米厚的特种辐射防护铅玻璃,三座直径达四米的卧式超高真空分子束外延生长炉正发出深沉如奔雷般的雄浑嗡鸣,在三千万伏特超高压静电场的严密束缚下,数十亿根单壁碳纳米管晶格正在催化剂纳米颗粒表面以极其严苛的六边形蜂窝结构高速自组装延伸。
此时此刻,汪淼视网膜上的幽绿倒计时已经疯狂滑落到了“1191:08:44……1191:08:43……”。那些跳动的荧光点阵与控制台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显示屏交叠在一起,把眼前的世界扭曲成了一片由致命代码编织的迷宫。
“汪总!您怎么突然过来了?您快看今天的分子束表面张力测试曲线!”值班的主任工程师兴奋地快步迎上来,手里挥舞着刚刚打印出来的力学剪切强度报告,“催化活化中心分散度完美无瑕,实测抗拉强度已经突破了四十八点六吉帕!按照这个生长速率,再过两个月,我们就能拉出第一根百米级的连续宏观纳米丝绳!这是全人类材料力学史上的奇迹啊!”
汪淼死死闭上眼,但眼前的倒计时却在黑暗中爆发出刺目的光华。他猛地睁开眼,一把推开主任工程师,跨步冲到主控制台正前方的红色紧急制动立柱前,伸手猛地掀开了带有黄色警示斑马纹的机械安全防误触盖板!
“汪总!千万不能按!!”主任工程师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飞身扑上前去阻拦,“一旦按下高压总闸,分子束的静电约束场会瞬间溃灭!处于晶相重构关键期的所有前驱体碳链会瞬间发生不可逆的无序团聚,整炉价值数千万元的高纯度单晶碳化硅靶材将彻底烧成报废废渣!!”
“老子叫你停机——!!”
汪淼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狂暴咆哮,双眼因为极致的充血而几乎要滴出血来!他一把甩开拉扯他的工程师,右掌裹挟着全身所有的重量与绝望,决然而凶狠地按下了那个磨盘大小的猩红色紧急切断电钮!
伴随着高压真空断路器脱扣时的剧烈金属撞击闷响与大型电磁阀门的疯狂泄压嘶鸣,整座重型自组装反应釜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哀鸣。数万升超高纯度液氮冷却剂在失压爆震中化作白茫茫的冰雾从排气管道喷涌而出,庞大的电磁透镜指示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排排熄灭,整座耗费了无数科学家心血的现代化实验室,在短短三秒钟之内,陷入了墓穴般的死寂。
就在电机转子彻底停止转动的这同一微秒。
汪淼眼底跳动的那行倒计时数字,在定格在“1191:08:19”的刹那,如同被无形的上帝之手按下了急停键,骤然僵死!
紧接着,那行幽绿色的发光点阵以极快的速度开始泛白、龟裂、模糊、消融,最后宛如暴风雨后被初阳蒸发干净的清晨残雾,彻底从他透明清澈的视网膜黄斑中心褪去,没有留下一丝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视野恢复了纯粹的明亮与宁静。
那个折磨得他几乎精神分裂、向着无底深渊疯狂跳动了整整十八个小时的幽灵时钟……在纳米自组装机器彻底停摆的瞬间,奇迹般地蒸发殆尽!
汪淼双腿一软,整个人脱力地顺着超净实验室光滑冰凉的环氧树脂墙板滑倒在地。他脱下防尘帽,把头深深埋在双膝之间,发出了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悲怆哀鸣。这不是大难不死的解脱与狂喜,而是一个一生以理性和真理为信仰的科学家,在面对未知神级强权的肆意玩弄与精准绞杀时,感受到的最深沉、最透骨的奇耻大辱!
他们是不可战胜的神明。
他们在四光年外的虚空中冷冷注视着这颗渺小的蔚蓝泥丸,他们可以像随意涂抹黑板一样篡改微观粒子的量子态,可以把一个无辜学者的视网膜当成恶作剧的跑马灯,甚至连宏观世界中纳米晶丝的生长都要完全遵从他们的意志!人类三千年的文明积累,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培养皿里一堆可笑的微生物!
二十分钟后,纳米中心大门外的冬日马路牙子边。干燥刺骨的穿堂北风将地面上的枯黄落叶卷起半米高,大史那辆满是擦痕与干黄泥点的破普桑歪歪扭扭地横在树坑旁。车内的暖风机轰隆隆开到了最高挡,喷吐着劣质烟草与老旧化油器混合的燥热气息。
汪淼像一具被抽掉了所有精气神的行尸走肉般坐在后排座上,两只手死死捧着常灵珂塞给他的热菊花枸杞茶,指尖青紫,嘴唇发颤:“大史……白老弟,常医生……我们投降吧。根本没法打……我们面对的不是什么外国间谍,那是一群在物理法则深处操弄因果的神!我们引以为傲的科学大厦,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用沙子堆出来的泥巴堡垒!”
“啪!!”
大史猛地转过身,宽大粗壮的巴掌带着风声,重重抽在副驾驶的真皮靠背上,震得整辆破桑塔纳剧烈晃荡,车顶沉积的陈年尘土簌簌落下!那张胡子拉碴、满是横肉的大脸上,一双布满血丝的铜铃大眼死死瞪着汪淼,眼神凶悍暴烈得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丛林黑熊:
“神?!神你妈个头!!”大史从嘴里吐出一大口嚼烂的烟草沫子,狠狠啐在仪表盘旁边的挡风玻璃下缘,“老子干了二十年重案刑警,从南城黑帮火并一路打到跨国特大武装贩毒!抓过装神弄鬼忽悠老百姓喝符水的邪教头子,也毙过以为有钱有势能买通阎王爷的黑心矿主!老子这辈子总结出来一条铁打的定律——只要这帮见不得光的王八蛋开始在你跟前玩弄神迹、装神弄鬼,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大史伸出一根如同生铁铸造般粗壮结实的食指,带着浑浊的烟草味,狠狠戳在汪淼单薄的胸口前,每一个字都如同重型迫击炮弹在狭窄的车厢里剧烈爆炸:“他们怕了!!”
“如果这帮藏头露尾的杂碎真有本事翻江倒海、抹杀乾坤,一记引力波天雷把你汪淼轰成一滩肉酱不就省事了?!何必像个在被窝里放屁的缩头乌龟一样,千方百计地跑到你眼皮子底下投影什么狗屁绿字?!何必拐弯抹角逼着你停下纳米丝线的机器?!”
大史的嘴角咧开一抹极度残忍而嗜血的狂笑,两排被烟草熏黄的粗大板牙在阴暗的车厢里闪烁着猎犬般的凶光:“因为你的那根纳米细丝能把他们的骨头切成肉馅!他们要是真能随手捏死你,何必跑来跟你搞这套心理战吓唬人?!汪教授,越是邪乎到家的怪事,背后越是下三滥的活人在捣鬼!神仙要是真无敌,他根本不需要你害怕;他费尽心机让你害怕,恰恰证明他离死期不远了!!”
白道微推了推鼻梁上的纯钛眼镜,镜片倒映着车外灰暗寒冷的车流,声音平静无波:“史强队长的刑侦逻辑在完全信息动态博弈中能够严格推导。心理恐怖威慑的收益最大化条件,是攻击方在物理现实中缺乏低边际成本的直达毁灭手段。微观粒子扰动的能量上限是严格受限的,一旦我们破译了其能量转换的物理中介,敌方的全知全能幻象将瞬间坍缩。”
常灵珂将保温杯强行塞进汪淼冰凉的掌心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凡俗的怯懦:“喝汤。只要对方还在耍花招,就证明他们是一群会流血、会恐惧的实体。而只要是会流血的东西,最终都能被杀掉。”
就在此时,汪淼大衣口袋里的诺基亚手机发出了一声清脆尖锐的邮件提示音。他颤抖着掏出手机,蓝白色的低分辨率液晶屏上,跳出了一封发件人显示为申玉菲的加密邮件:
“汪教授,倒计时停下了,对吗?但请记住,这只是休战,不是终局。如果你想看真正的神迹,三天后深夜一点,去密云射电天文观测基地找沙瑞山工程师。届时,整个宇宙的三开氏度微波背景辐射,将为你一人闪烁。”
“整个宇宙为你闪烁……好大的口气!”大史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哼,一把夺过手机扫了一眼,随即从储物箱里掏出一张密云水库周边的军事侦察地图拍在方向盘上,“沙瑞山?这小子老子知道,国家天文台密云观测站的首席运行工程师,也是个整天跟大锅天线打交道的书呆子。三天后是吧?老子亲自开车带你们去!”
白道微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密云观测站的总机。几声长鸣后,听筒那头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浓重京腔的年轻男子笑骂声:“喂!哪位啊?大半夜的不睡觉,别告诉我是哪个观测台的望远镜导星仪又被冻住了!”
“沙瑞山,我是白道微。”白道微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核对恒星光谱,“三天后深夜,我和纳米中心的汪淼教授、协和医院的常灵珂医生去密云站。我们需要接入米波综合孔径射电望远镜阵列的厘米波低噪放前置机,对三开氏度宇宙微波背景辐射进行连续功率谱密度采样。”
电话那头的沙瑞山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豪爽大笑:“哈哈哈哈!道微啊道微!你小子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当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是后海酒吧街的霓虹灯牌呢?还连续采样?!那可是宇宙大爆炸留给全人类最稳定的余烬!自打彭齐亚斯和威尔逊那两个美国老哥发现它到现在,四十多年了,它的各向异性涨落只有十万分之一!它要是能闪烁,我沙瑞山当场把二十八面抛物面天线生吞下去!!”
“不过既然是你们要来,那必须热烈欢迎!”沙瑞山在电话里豪气冲天地拍着胸脯,“别空着手啊,带两瓶红星二锅头和两斤天福号酱肘子!山里这几天零下十五度,冷得连野兔子都不敢出洞,咱们边喝边看苍穹!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阎王爷敢让宇宙闪烁给咱们看!!”
大史挂了电话,从腰间拔出一把磨掉烤蓝的五四式手枪,哗啦一声拉开枪栓,动作利落地压入一排黄澄澄的五一式手枪弹,咔哒一声合上弹匣:“大伙儿抓紧回宿舍补个觉。老子倒要看看,三天后到了密云的水库边上,是天上的神仙厉害,还是老子枪膛里的这颗七点六二毫米钢芯弹更硬!”
常灵珂瞥了大史那把乌黑发亮的警用手枪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冷幽默:“大史队长,微观物理学的宏观均匀性已经被打破了。万一到了山上,你枪膛里击发火药的燃烧膨胀压在微观层面突变成负数,七颗子弹顺着枪管倒缩回弹匣里,你打算怎么开第二枪?”
大史叼着烟卷嘿嘿直乐,粗暴地把枪套往腰间一拍:“那老子就直接扑上去,拿这块六斤重的生铁枪柄,活活敲碎那王八蛋的天灵盖!”
车窗外,北京深冬狂暴的寒流卷起漫天沙尘与冰晶,呼啸着掠过整座巨大的现代化森林。而在密云水库群山环抱的深处,二十八面巨大的射电望远镜天线正仰望着黑暗苍穹,等待着那场震撼全人类历史的宇宙级神迹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