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半,满载着刺骨寒霜与黄色泥浆的破旧普桑终于喘息着冲下了京承高速主路,一头扎进了北京北三环滚滚如潮的早高峰车流之中。灰蒙蒙的冬日低空弥漫着煤烟与柴油尾气交织的刺鼻微粒,立交桥下密密麻麻的自行车大军裹着厚重的棉军大衣与各色围巾,车铃声清脆而杂乱地响成一片;公交车站前挤满了哈着白气、急匆匆吞咽着煎饼果子的年轻上班族;沿街的早点摊上,炸油条的黑色菜籽油在大铁锅里翻滚着金黄的油花,腾起浓烈的人间烟火气息。
远处的晨雾中,正在为二零零八年北京奥运会紧锣密鼓施工的“鸟巢”国家体育场与“水立方”国家游泳中心那巨大的钢结构骨架在灰色天幕下若隐若现。数十台数百吨重的重型塔吊在晨曦中缓缓转动着钢铁长臂,焊接钢梁迸发的炽蓝火花如同一串串微型流星坠落。整座拥有上千万人口的古老帝都正以惊人的勃勃生机向着现代化巅峰狂奔,无数人怀揣着对盛世未来的狂热憧憬,在清晨的寒风中拼尽全力地生活、劳作、奔波。
车厢内,汪淼透过蒙着一层薄薄水雾的车窗,呆滞地注视着窗外那些神色匆匆的平凡男女。就在数小时前,在密云水库荒凉凄清的旷野之上,整座一百三十八亿年历史的可观测宇宙才刚刚在他眼前如同死者的眼睑般诡异眨动;而此刻,眼前的城市依然在按照它那琐碎、庸常而顽强的既定轨迹平稳运转。没人知道物理学大厦的基石已经开始龟裂,没人知道头顶三万六千公里的苍穹外正悬挂着一张足以将人类文明彻底窒息的二维魔幕。
“看什么呢?汪教授,是不是觉得这帮凡夫俗子特可怜,大难临头了还为了几百块钱的全勤奖在马路上拼命蹬自行车?”大史猛打方向盘,动作粗暴地将桑塔纳加塞插进了一条狭窄的辅路,咧嘴从牙缝里吐出一口烟圈,“老子告诉你,真正可怜的是你!这帮蹬自行车的哥们儿晚上回家能就着大葱蘸酱干掉三碗炸酱面,倒头就能打起震天响的呼噜。你呢?你在那儿把肠子都悔青了,脑子里装满了能把人逼疯的微积分,连自己中午吃没吃口热乎饭都记不得!”
汪淼苦笑了一声,伸手按了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嗓音干瘪得像风干的树皮:“大史,你没经历过那种感觉……那不是普通的害怕。如果一个穷凶极恶的歹徒拿枪顶着你的脑门,你至少知道子弹是金属做的,引信是雷汞做的,物理规律还在起作用。可当整个宇宙的背景辐射都能像霓虹灯一样被人随手拨弄……你连脚下踩的土地到底是不是真实的都不敢确定了。”
“放屁!土地要是假的,老子这辆破桑塔纳是怎么跑了一百二十公里的?!排气管喷出来的黑烟是怎么熏得你直咳嗽的?!”大史猛地一脚刹车,把车结结实实地横在了一家门脸破旧、挑着一面油渍斑斑白布招牌的小胡同口,“到了!下车!甭管天塌不塌,先把五脏庙给老子填满了再说!!”
这是一家深藏在东四牌楼旧胡同深处的清真老字号爆肚宛。几间由清代老旧瓦房改造而成的简陋铺面里,斑驳的石灰墙壁被常年蒸腾的牛羊油烟熏成了油腻的酱黄色。四张油光锃亮的红漆八仙桌挤在狭窄的厅堂里,中央一座炭火熊熊的紫铜大火锅正发出咕嘟咕嘟的剧烈欢鸣,滚烫的高汤在铜肚膛里激荡起浓白纯厚的滚滚汤花。
“史爷!哎呦喂,史爷您可有日子没赏光了!”腰里系着一条被羊汤浸得发硬蓝布围裙的精瘦跑堂掌柜快步迎上来,手里抓着一块雪白的擦桌布,动作麻利地在靠墙的方桌上抹了一把,“今儿个带了几位贵客?昨晚刚宰的内蒙古黑头羯羊,羊肚仁儿、百叶尖儿脆嫩得能掐出水来,刚从冷库运到!”
“少废话!照老规矩来!”大史大马金刀地往长条木凳上一坐,一把扯开军大衣的领口,露出里面那件洗得泛灰的刑警防弹抓绒背心,“四盘水爆散丹、四盘爆肚仁儿!再来四碗滚烫的羊杂碎汤,辣油多搁、香菜满上!现烤的芝麻烧饼先上一屉!再切两盘酱牛肉,开一瓶六十五度的红星二锅头!快着点儿,老子这群弟兄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得勒!四位爷稍坐,水爆散丹马上得!!”掌柜扯开嘹亮的京腔号子,转身扎进了白汽弥漫的后厨。
不过三分钟,几只粗瓷大碗带着腾腾白汽重重摆上了木桌。那爆散丹汆得恰到火候,如同一朵朵蜷曲白玉般的菊花在青花瓷盘中舒展;蘸料碟里调配着浓稠醇厚的纯芝麻酱、深红透亮的特制辣椒油、散发着酒香的王致和青方豆腐乳汁,以及切得极其细碎的嫩绿野芫荽与香葱末。空气中瞬间被浓烈的肉香、麻酱醇香与辛辣滚烫的蒸汽彻底填满。
那紫铜锅膛里的白炭烧得通红透明,幽蓝的火苗舔舐着铜沿,发出轻微欢快的哔剥爆响。清亮滚沸的大骨老汤在锅中剧烈翻滚,白色的浮沫被漏勺利索地撇去。掌柜握着长柄铁丝漏勺,将切得细如银丝的生散丹在沸汤中精准地飞速烫了七上八下——整整八秒钟,不多半秒,不少半秒。起锅沥水,哗啦一声扣在盘子里,冒着滚滚肉香白气,爽脆挺拔,没有渗出半点多余的浑浊血水。
大史抄起长竹筷,一筷子夹起大半盘白生生的羊散丹,在滚沸的高汤里狠狠一抄,随即在芝麻酱碟里滚了一大圈,沾满了红油与腐乳汁,一口塞进血盆大口里,疯狂咀嚼起来!清脆悦耳的“咔嚓、咔嚓”脆响在大史的槽牙间爆裂开来,伴随着喷香的肉汁四溅,他满足得从鼻孔里哼出两道粗重的白气,仰脖子就闷了一大口辛辣刺喉的烈酒:“爽!!操他娘的,这才是大活人该过的日子!!”
汪淼呆呆地看着大史狼吞虎咽的吃相,只觉得胃里一阵阵干呕翻腾,根本拿不起筷子。白道微面无表情地夹起一片羊肚仁,动作优雅精准得像在实验室里用镊子取用冷冻切片,蘸了少许纯芝麻酱送入口中;常灵珂则细致地用银质医用镊子挑出羊杂汤里漂浮的一截多余油脂,就着半个芝麻烧饼小口慢咽。
“吃啊!汪淼!愣着干嘛?!等神仙给你嘴里喂仙丹呢?!”大史用粗木筷子的粗头在汪淼面前的瓷碗上狠狠敲了一下,震得汤水直晃,“老子这辈子抓过几百个杀人犯,见过各种各样装逼犯。有些连环杀手在作案现场留诗、留死人头发、摆八卦阵,搞得神乎其神,跟阎王下凡似的。结果被老子堵在桥洞底下的时候,一个个冻得鼻涕横流,裤裆里拉了一兜子稀屎,为了半个发霉的馒头能给老子磕响头!!”
“九五年南城有个连环碎尸狂,自称是地府黑无常转世,每次作案都在死者额头上用朱砂画符咒,审讯室里七八个年轻预审员被他那种神经质的念叨吓得毛骨悚然。”大史嚼着一块带筋的酱牛肉,冷笑连连,“老子二话没说,走进去反锁了铁门,把审讯灯直接对准那孙子的眼珠子,关了他整整四十八小时禁闭,连口唾沫都没给他喝!到了第三天早上,‘黑无常’跪在地上抱着老子的警靴嚎啕大哭,连小时候偷邻居母鸡的事情全招了!汪教授,装神弄鬼是弱者的最后遮羞布,真正有本事直接掐死你的人,从来不屑于在杀人前给你唱大戏!”
大史抓起粗陶酒杯,在汪淼那满是冷汗的脸颊前晃了晃,两颗铜铃大眼里闪烁着野兽般嗜血而纯粹的寒芒:“汪教授,老子教你一句混迹江湖二十年的金科玉律——越是邪乎到家,背后越是有鬼!!”
“要是天上的那帮王八蛋真是什么全知全能的真神,他们要毁灭人类,用得着费尽心机又是给你眼睛里塞倒计时、又是大老远跑到同步轨道拉一面反光大塑料膜闪给你看?!他们直接一巴掌把地球拍进太阳里不就完事了?!”大史恶狠狠地嚼碎了一块焦脆的烧饼渣子,唾沫星子喷在桌面上,“他们不拍,为什么?因为他们拍不动!!他们技术比咱们牛逼,但也有限!他们拿刀捅不死你,就千方百计跑到你床头装鬼叫,想把你小子活活吓死!!”
“你们这些搞高深科学的知识分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心眼儿太细、书读得太多!把脑子整天悬在几百亿光年外的冷虚空里,把几千个维度的公式当成自己的命!结果人家稍微在你的显微镜前晃悠一根头发丝,你就以为宇宙末日到了,吓得要跳楼自杀!!”
大史猛地伸出粗壮如生铁的手掌,一把捏住汪淼单薄的下巴,强行把一大块裹满了芝麻酱和辣油的脆嫩爆肚塞进了汪淼嘴里:“嚼!!咽下去!!好好尝尝这羊肉的鲜味!好好感受感受你胃里热腾腾的胃酸!!连热羊肚都没吃进肚子,你谈个屁的宇宙终极真理!!”
那股滚烫浓郁的香辣滋味瞬间在汪淼苦涩麻木的口腔中猛烈炸开!鲜脆的羊肚在齿间弹跳,热辣的羊汤顺着喉咙涌入早已冰凉痉挛的胃囊。剧烈的刺激激得汪淼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但伴随着胃部剧烈的温热膨胀,原本几乎要被恐惧撕裂的神经中枢,奇迹般地涌出了一股真实存在的生命力。
常灵珂放下了手中的骨瓷调羹,掏出一张雪白的手帕轻轻擦拭唇角。她看着大史满嘴流油的粗犷吃相,嘴角难得地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戏谑:“史强队长的神经生物学干预手段虽然野蛮粗暴得像个十六世纪的屠夫,但在临床病理学上确实立竿见影。高热量高蛋白食物进入十二指肠后,刺激迷走神经分泌大量的缩胆囊素与多巴胺,强行切断了杏仁核主导的极端恐惧回路。”
“四百五十年前的嘉靖二十年,京师发生瘟疫与宫闱妖异,许多御史大臣吓得闭门绝食,坚称妖气封喉。”常灵珂声音冷淡幽远,带着常家世代相传的冷静,“当时太医院的大夫给他们灌了三碗滚烫的胡椒羊肉汤,再在足三里和中脘穴扎上两针,第二天这帮自命清高的大臣就能爬起来继续上折子互相弹劾了。汪教授,人类所有的崇高绝望,在本质上不过是血糖过低和交感神经衰竭共同造成的生理性错觉。”
常灵珂从手袋里取出一叠复印的死者尸检毒理与心理评估报告,放在桌面未沾油渍的一角:“这是公安部特聘法医专家组关于杨冬、以及近半年来英美德日自杀理论学者的会诊档案。三十八名自杀者在临死前四十八小时内,脑脊液中的去甲肾上腺素水平全部耗竭,但脑组织均无器质性损伤。他们的绝笔遗书中出现频次最高的词语不是‘外星侵略’,而是‘无意义’、‘坍塌’、‘虚无’。这是一种极高水准的认知定向爆破。施害者极其精通顶级科学家的心理防御机制——击垮一个虔诚信徒最致命的方法,不是用刀枪凌辱他的肉体,而是向他证明他的神明从一开始就是妓院里的泥塑假胎。”
“明代大奸臣严嵩构陷异己时,最惯用的手段也不是明晃晃的屠刀,而是通过钦天监的假天象折子、道士的假扶乩谶语,让嘉靖皇帝相信某位忠臣生来就命犯紫微帝星。恐惧会像瘟疫一样在清高孤傲的文官心智深处自行繁衍,最终逼得他们自己把脖子套进三尺白绫里。”常灵珂收回档案,眸光如雪,“科学边界对杨冬他们做的,不过是把大明的扶乩谶语,包装成了高能粒子对撞机里的假截面数据。”
白道微推了推鼻梁上的纯钛眼镜,将面前那台加固型手提终端推到大史面前:“史队长的直觉在博弈论非对称威慑模型中得到了严密的数学收敛。我刚才在终端上完成了一次纳什均衡逆向推导:如果敌方文明具备对三维宏观物质的绝对湮灭能力,其针对基础科学家的最优行动策略应当是直接执行不可逆生物学清除——例如精准诱发靶向脑动脉瘤破裂,执行成本不足千万分之一焦耳。”
“然而敌方却耗费极其庞大的维面展开能量,在宏观天球表面制造三开氏度背景辐射干涉。这种行为在信息战中被称为‘高虚耗认知战’。它唯一的解释是——敌方的微观操纵存在极其严格的能量传递墙与宏观干预壁垒。他们无法在物理意义上轻易抹杀我们,因此只能诱导我们通过自戕的方式瓦解自身的技术防线。”
汪淼大口大口地嚼着热气腾腾的芝麻烧饼,眼底原本灰暗死寂的光芒开始一点点重新凝聚。他抬起头,那张苍白儒雅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个国家级科学家应有的深沉与冷峻:“也就是说……杨冬、简·奥本海默、曼斯菲尔德……他们不是被宇宙常数的改变杀死的,他们是被这套精心编织的幻象逼疯自尽的。”
“没错!”大史啪的一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酒杯乱颤,“那帮搞纯物理的书呆子就是没吃过老子这碗爆肚!吃饱了没有?吃饱了咱们麻溜挪窝!常伟思将军在作战中心已经等了咱们整整三个钟头了!!”
上午八点四十分,西山地下深处的国家联合防御作战协调中心。
这里曾经是冷战时期为了抵御超大当量热核武器直接打击而修建的深层地下指挥工事。三米厚的整体抗震特种合金防爆门在重型液压伺服系统的推动下缓缓闭合,将外界尘世的一切声音彻底隔绝。昏暗冰冷的混凝土长廊两侧,荷枪实弹、身穿防化防辐射作战服的特警与野战军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臭氧、特种冷却液与枪油混合的森严铁血气息。
长廊尽头连通着一条专用的战备重轨地下铁道,一列被迷彩篷布遮盖的无号装甲列车静静停在站台边,柴油机头保持着随时可以点火启程的预热怠速。头顶上方是厚达数百米的花岗岩山体与复合防重力穿甲弹铅钢防护层,即便地表遭受数千万吨级氢弹近距离核爆,这座地下钢铁要塞依然能够独立运转长达六个月之久。
穿过三道生物虹膜识别与电磁安检闸门,一扇高达六米的巨型指挥大厅豁然开朗。大厅穹顶悬挂着密密麻麻的特种抗干扰光纤阵列,正前方一整面由数百块高清晰度等离子拼接屏组成的超大屏幕墙上,正在实时滚动显示着全球各大洲高能物理对撞机停机状态、洲际弹道导弹早期预警雷达监测波束,以及五大国军方最高指挥所之间的加密视频连线。
在大厅中央那张巨大的环形战略沙盘旁,身穿没有军衔的深绿色将官常服的常伟思将军正负手而立。他的鬓角斑白,面部轮廓坚毅冷硬如斧劈刀削,两只鹰隼般的眼眸深邃沉静,深不见底。在他身侧,还站着几名身穿北约深蓝色制服与美军沙漠迷彩作战服的外国高级联络官,以及几位国内顶尖的战略防务专家。
美军联络官是一名身材高大魁梧、脸上带着越战弹片伤疤的退役海军陆战队准将;而在他旁边,一名来自俄罗斯总参谋部情报总局(格鲁乌)的少将正叼着没有点燃的雪茄,面色阴沉得像西伯利亚冬日的冻土。冷战结束后十余年间在全球各个热点地带明争暗斗的宿敌们,此时此刻却罕见地并肩站在了同一张战略沙盘前,神情紧绷得宛如即将面对世界末日的死刑犯。
“大史,你们迟到了四十五分钟。”常伟思转过身,威严冷峻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声音低沉洪亮,在大厅中隐隐产生回响,“我给你们安排了军用直升机接送,你为什么偏要开那辆破桑塔纳在三环路上堵着?”
“报告首长!”大史啪的一声敬了一个极其不标准的警礼,笑嘻嘻地从兜里掏出半截牙签剔着牙,“直升机噪音太大,吹得汪教授脑瓜子疼。而且咱们东四胡同口的老字号水爆肚刚出锅,不上桌造饱了肚子,怎么有力气给您打这帮天外来的活阎王?”
常伟思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他太了解史强这个老部下了,看似粗鄙邋遢、毫无纪律,但越是在全人类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这个老刑警身上那股如疯狗般咬住不放的凶蛮野性,就越是稳定军心最不可替代的定海神针。
“坐吧。”常伟思大手一挥,示意警卫员拉开四把折叠铁椅,“汪教授,白研究员,常医生。今晨一点整,国家天文台密云观测站的记录数据,以及乌鲁木齐、德令哈和风云二号卫星的遥测曲线,已经全部呈递到了最高防务委员会案头。”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场传统意义上的局部地缘危机,而是一场席卷全人类文明的全面总体战。”常伟思目光扫向大厅前方的全球防务态势图,语气森然,“二战时期不列颠空战,英国皇家空军依靠沿海布置的雷达预警网络与喷火式战斗机,死死抵挡住了纳粹德国空军的毁灭性狂轰滥炸。而今天,我们甚至连敌人的战机在哪里起飞、炸弹由什么物质构成都毫无所知!我们在打一场连交火线都看不见的情报盲战!”
大屏幕中央迅速切出了昨夜密云示波器上的莫尔斯电码频谱图,旁边并列标注着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美国费米实验室以及日本筑波KEK加速器在同一时刻截获的微波反常扰动。那排猩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在屏幕上触目惊心:“1100:05:12……1100:05:11……”
“全球已有三十八位顶级理论物理学家在这两周内以各种极端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常伟思的声音沉重如铁,“遗书的内容惊人的一致——‘物理学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将来的物理学也不会存在’。人类耗费了四百年建立起来的实证科学基石,正在被一股未知的外来力量以近乎戏弄的手段寸寸绞碎。”
在沙盘一角的阴影里,一个头发蓬乱、胡子拉碴、身上套着一件皱巴巴白衬衫的男人正蜷缩在皮沙发里。他的脚边散落着七八个空啤酒罐,手里捏着一根熄灭了的石楠木烟斗,眼神涣散而绝望。那是丁仪。
“丁仪。”常伟思看向他,“你跟汪教授他们谈谈你的台球实验。”
丁仪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手里抓着两颗原本摆在沙盘上的象牙台球。他走到大理石会议桌前,随手将一颗白球滚出,撞击黑球,黑球应声落入桌角的网兜之中。丁仪的嘴角溢出一丝惨笑:“汪淼,如果我们在北京撞球,白球撞黑球,黑球进洞;如果我们在莫斯科撞球,白球撞黑球,黑球依然进洞;哪怕我们把台球桌搬到半人马座阿尔法星去撞,只要初速度和碰撞角不变,黑球永远会进洞。这在经典理论里叫做物理定律的时空平移对称性,是整个现代宇宙学与量子场论的第一守恒公理。”
丁仪突然将手中的白球狠狠砸在桌面上,象牙球在坚硬的大理石上弹跳出刺耳的脆响:“可是现在!良湘、日内瓦、巴达维亚……所有的高能粒子对撞机都在疯狂发疯!今天上午的质子对撞结果是一个正电子,今天下午同样的能量对撞出来却变成了一串中微子,到了明天甚至连动量守恒都直接违背了!!物理规律在时间和空间上全碎了!!整个自然界变成了一个没有章法的神经病!!”
“杨冬……杨冬在自杀前三天,最后看了一眼良湘对撞机输出的二十万组离散非保角相图。”丁仪双眼通红,声音哽咽得几乎要泣血,“她合上记录本,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丁仪,如果大自然的基本规律都是虚假的,如果爱因斯坦和波尔穷尽一生探索的真理不过是别人随意涂抹的恶作剧……那我们所有人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随后她就喝下了那整瓶剧毒的氰化钾。”
“物理规律没有碎,只是实验环境被人工投毒了。”
白道微冰冷的声音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清脆地抽在大厅凝滞的空气中。白道微跨前一步,将手中的工业终端啪的一声拍在丁仪面前的大理石桌面上,调出了一组极度繁复的高阶泛函微积分相空间分布图:
“丁博士,你把对撞机靶室当成了一个孤立保守系,但在近地空间展开的多维微观构造体,完全可以通过超弦维度的紧致化卡拉比-丘流形,向对撞靶室的真空基态注入极微量的虚光子扰动。对撞机没有测量到自然的真实定律,它测量的,是敌方微观探测器实时伪造的赝数据!台球没有疯,只是有人在每一次撞击的千分之一微秒前,用看不见的纳米球杆偷偷拨弄了母球的轨迹!!”
丁仪浑身剧烈一颤,手里捏着的烟斗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他那双浑浊绝望的眼睛死死盯住白道微屏幕上的卡拉比-丘流形相图,嘴唇哆嗦起来:“人工投毒……超弦扰动……你是说……杨冬是被骗死的?!她的物理学没有死,死的是她的信念?!”
“够了!”常伟思将军沉稳威严的断喝瞬间压下了大厅中所有的嘈杂。他挺直腰板,如同一座屹立在狂涛骇浪中的黑色礁石,“我们今天召集各位来,不是为了探讨哲学,而是为了打仗!”
常伟思的目光从汪淼、白道微、常灵珂、史强和丁仪五人脸上一一扫过,神情极其肃穆庄重:“从这一刻起,经最高防务委员会与军委联合签署特令,正式成立全权特别应急机动特别行动小组!代号‘执灯人’!”
“史强同志任行动小组外勤总指挥兼战术行动总协调员,直接调动北京卫戍区特战旅与公安部重案特勤支队一切武备资源!”
“白道微同志任计算与理论情报首席科学家,统筹中科院超算中心与国家天文台所有深空遥测计算链路!”
“常灵珂同志任生物防卫与毒理医学首席顾问,负责全组人员生理脑神经安全防护与神经战反制!”
“汪淼同志,你继续担任国家纳米高强度材料重点专项的总工程师,同时以关键学者的身份,全面渗透‘科学边界’学术圈内部核心!”
“丁仪同志作为理论物理高级顾问,配合白道微进行微观扰动数学模型反破译!”
汪淼深吸了一口气,感到胸膛中有一团炽热的烈火在熊熊燃烧。他站直了身子,重重敬了一个军礼:“保证完成任务!纳米材料自组装线我今天下午就申请重启,不管他们怎么威胁,飞刃项目绝不停工!!”
“很好!现在来看看我们破译的第一张底牌!”常伟思向身后的情报技术上校点了点头。
主屏幕瞬间切换,调出了一组极度隐蔽的跨国网络数据追踪拓扑图。绿色的光标在复杂如蛛网般的全球海底光缆骨干节点间飞速跳跃,最终锁定在一个极其诡异的海外加密域名上——
“www.threebody.com”
“这是总参三部网络安全局今天凌晨通过深层镜像嗅探,从申玉菲香山别墅的高性能图形工作站里捕获到的实时数据链路。”情报上校推了推眼镜汇报道,“该服务器注册在南太平洋某避税群岛的离岸服务器集群上,底层使用了我们从未见过的动态量子密钥混淆算法。它的公开前端,伪装成了一款大型多人在线全沉浸式虚拟现实游戏——《三体》!”
“服务器在进行底层握手协议校验时,返回了一段极其诡异的协议头字段。”白道微修长的手指飞速翻动着抓包数据,瞳孔微缩,“‘当前纪元:乱纪元一百三十七号;文明生存状态:脱水休眠;行星天体摄动矢量:非周期性混沌发散’。这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虚拟游戏架构,这是一套根据精密多体引力物理法则运行的宏观世界演化沙盘。他们在用真实的天体物理灾难,向全人类每一个登录者进行极端生存压力测试。”
“游戏?!”大史两道浓黑的粗眉拧成了一个疙瘩,不屑地吐了口气,“神仙也爱打电玩?难不成申玉菲那个整天冷着张死人脸的娘们儿,每天晚上都在被窝里通宵刷副本?!”
“这不是普通的电子游戏。”白道微走上前,修长的指尖在沙盘控制台上飞速调出服务器底层协议包的十六进制代码,“其客户端渲染引擎要求极其苛刻,必须搭载全沉浸式神经感应力反馈‘V装具’(Virtual Reality Suit),包括视网膜纳米级微光投影头盔、全身气压梯度力反馈外骨骼以及皮肤温觉电刺激矩阵。游戏内运行着极其严密的极端天体物理三体引力摄动引擎与高维拓扑演化规则。”
“科学边界在用这款游戏筛选特定认知结构的人才。”常灵珂眼神清澈而冰冷,“就像古希腊柏拉图学园在门前刻下‘不懂几何者不得入内’。只有能够理解高阶混沌动力学、并且在面对灭世绝境时依然保持极端理性的人,才能在游戏中层层通关,最终接触到所谓的主神意志。”
“来人!把装备抬上来!”常伟思厉声下令。
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抬着两只沉重密封的军绿色特种防震航空箱大步走上前来。卡扣开启,气阀发出嗤嗤的泄压声。箱内的高密度防静电海绵中,静静陈列着三套通体漆黑、散发着幽冷哑光碳纤维质感的特种军用级全沉浸V装具战衣,以及三副带有全视角双曲面微光透镜的神经感应头盔。
这套原本由总装备部为航天员微重力模拟与深海潜航员研发的绝密战衣,通体由多层特种柔性导电聚合物织就。内衬密布着数十万个纳米级微电流神经刺激触点,能够通过交变脉冲模拟出极其真实的冷、热、风压、钝痛乃至重力失重体感;而那具钛合金外壳的双曲面透镜全息头盔,则可以直接将视网膜光电投影刷新率推升至每秒一千二百帧,达到物理视界完全不可分辨的极致真实。
常灵珂亲自打开急救箱,从冷藏槽中取出三套特制微型神经阻滞贴片,细致地贴在汪淼、白道微以及大史的后颈大椎穴上:“这套战衣的神经反馈功率极高,一旦游戏内发生超新星爆发或极端重力挤压,强烈的电刺激可能诱发真实的心源性室颤或癫痫大发作。贴片内置了纳洛酮微泵与迷走神经保护电路,一旦生理体征异常,会在零点一毫秒内切断神经链路。”
大史试探性地伸进粗壮的手臂套进碳纤维战衣的护袖中。伺服微电机发出轻微的充气嘶鸣,整条护袖瞬间严丝合缝地收紧贴附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模拟出一种冰冷潮湿如深水泥沼般的恐怖触感。大史嘴角扯了扯,浑身汗毛竖立:“邪门儿……这玩意儿简直跟把整条胳膊泡在零下二十度的死人血池里没两样!要是心理素质差点儿的雏儿,光被这衣服一勒,魂儿就得吓飞一半!”
“不仅是触觉,头盔内的纳米激光偏振器会直接扫描角膜与晶状体曲率,产生全视场无死角深度沉浸。”白道微拿起头盔,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锁定声,“在虚拟环境里,神经系统会逐渐模糊虚实边界。汪教授,记住常医生的警告——无论在里面看到太阳以多么荒诞的轨迹运行,无论看到整座大陆如何在烈火或极寒中毁灭,那都不过是一组正在中央处理器中跑动的浮点数值。只要你的理智不坍塌,它就无法在现实中伤害你一根头发。”
大史走到箱子前,粗糙的大手在冰冷坚韧的碳纤维战衣上拍了拍,嘴角咧开一抹极度残暴嗜血的狞笑。他咔嚓一声拉开五四式手枪的枪栓,将枪身插回腋下的快拔枪套,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他娘的,既然牛鬼蛇神把戏台子都给老子搭好了,那还愣着干嘛?!穿上这身铁皮行头,老子今天倒要亲自去会会这帮在游戏里装神弄鬼的杂种!!”
“注册账号ID。”白道微戴上战衣的导电纳米手套,十指在便携终端上迅速敲下登录指令,“汪教授,你的ID?”
汪淼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漆黑的感应头盔,沉声道:“‘海客’。乘桴浮于海,客死无所求。”
“我的ID:‘格物’。”白道微面无表情地输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常医生,你呢?”
常灵珂拉上战衣胸前紧绷的气密拉链,清冷的眼眸中寒芒闪烁:“‘悬壶’。救活人,杀恶鬼。”
大史咧嘴大笑,将厚重的头盔往脑袋上一扣:“老子不整你们那些文绉绉的酸词儿!老子的ID就叫‘大史’!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倒要看看,游戏里的阎王爷敢不敢接老子的顶门杠!!”
四人依次躺平在由特种液压伺服悬臂支撑的防震浸没舱内。舱盖缓缓合拢,高纯度氮氧混合气体开始在面罩内部循环灌注,头盔内部的双目视网膜投影仪投射出一道纯黑色的虚无背景,紧接着,那行散发着古朴青铜冷光的宋体汉字在四人视野正中心轰然展开——“《三体》:无边荒原与漫漫长夜”。
地下指挥中心刺目的冷光灯照耀在四具黑色的V装具战衣上,反射出刀锋般的森冷寒芒。伴随着头盔内指示灯由橙转绿的清脆蜂鸣与高频神经信号脉冲的同步接入,四人的意识瞬间脱离了西山冰冷的地下工事,向着那个由三颗狂暴恒星主宰的蛮荒宇宙呼啸坠落。一场横跨四光年深空、在虚拟与现实的无尽混沌中展开的人类文明保卫战,在此刻正式拉开了铁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