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整,沉睡在深渊中的整座穹顶T-03超级巨构,如同一头被电流强行刺激苏醒的钢铁巨兽,自骨骼深处爆发出一阵沉闷刺耳的剧烈震颤。
当当当当——!
粗重的敲钟声与警报器的高频鸣叫在八十层纵横交错的走廊间狂暴回荡。头顶的钠灯亮度瞬间被调至刺眼的峰值,广播喇叭里充斥着毫无人类温度的严厉电子音:
“早班换岗倒计时:四十分钟!所有日勤劳工,必须于六点四十分之前抵达各自作业面打卡!迟到一秒,扣除基础信用分两点;迟到五分钟以上者,扣除当日全额配给口粮并处以十小时强制无偿劳役!”
这一道不近人情的死命令,瞬间将整座收容了十万四千人的地下蜂巢推向了癫狂的悬崖边缘!
十万人!整整十万名穿着沾满油污与汗渍的灰蓝色工装服的难民,如同一股被山洪引爆的黑色泥石流,几乎在同一瞬间撞开了各自铺位的铁栅栏,从上千条狭窄逼仄的通道中狂涌而出!
然而,这座由冷血寡头财阀在极度压缩基建预算下建成的巨构避难所,在垂直交通设计上存在着致命的人为缺陷——在长达数百米、垂直跨越八十个层级的天井四周,仅仅安装了八部由老旧矿山吊笼改装而成的巨型重载升降电梯!
每一部升降电梯单次最大荷载不过两百人,从底层的重工业加工区升至顶层的装配平台,单程耗时就长达整整八分钟,加上上下人员的疏导与安全锁止,往返一个周期至少需要十五分钟!
此时此刻,在八部电梯的入口平台前,排起的长队弯弯曲曲延绵数公里,人头攒动如沸腾的蚁穴。电梯门上方闪烁的全息排队终端,冷冰冰地显示着当前的预计等待时间——【一百四十二分钟】!
“一百四十分钟?!去他娘的!等轮到老子,早班工时早就超了一大截,信用分非被扣成负数不可!!”一名满脸横肉的矿渣清运工绝望地破口大骂,双手狠狠捶打在电梯冰冷坚硬的防爆铁网上。
“走梯子!快走垂直铁梯!再不走就要被吊进天井示众了!!”不知道是谁在后方人群中尖利地嚎叫了一声。
这一声嚎叫,瞬间引爆了十万人心底深处最恐惧的生存本能!
轰隆隆——!无数双穿着破旧防滑胶鞋与破棉鞋的双脚,调转方向,如同决堤的怒潮般疯了一样冲向了回廊外侧那道盘旋在数百米高空悬崖边缘的“垂直铁梯群”!
那绝不是能够从容通行的安全步梯。那是依附在巨构八根外层主承重巨柱表面、完全由粗糙角铁与镂空网格钢板焊接而成的露天紧急维修旋梯!
旋梯宽度不足一米二,坡度陡峭得超过了六十度,两侧只有齐腰高的简易钢丝绳护栏。脚下是由一根根拇指粗细的钢筋编织而成的镂空格栅,低头下望,透过鞋底的缝隙,可以直接望穿下方深达数百米、漆黑死寂的天井深渊!冰冷刺骨的穿堂风带着呼啸的沙沙声在脚底狂乱穿梭,整座长达数百米的悬空梯道在成千上万人的疯狂踩踏下,如同被暴风雨撕扯的铁索桥一般,剧烈地上下颠簸起伏!
更致命的是,前夜的消毒水雾与管道冷凝水在清晨的低温中化作了一层薄薄的滑腻冰晶,附着在铁踏板与扶手上。每一次落脚,鞋底都会打滑;每一双抓在铁栏杆上的手,都被冻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别挤!后面的别往前推了!!前面转弯处有人摔倒了!!”梯道中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惊恐尖叫。
然而,在算法死线的无情逼迫下,后方成百上千名红了眼的工人根本听不见前面的呼喊,所有人都在盲目而狂躁地向前拥挤。整座盘旋在深渊之上的钢铁长梯,已经化作了一座随时可能吞噬无数生灵的“铁梯地狱”!
在巨构建筑的设计图纸上,底层第一至二十层的重工业区被称为‘下沉工区’。那里不仅坐落着吞吐数万吨矿渣的重型球磨机与高炉,更隐藏着处理十万人全部排泄物与生活垃圾的高温厌氧沼气发生器。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氨气、硫化氢与焦油混合而成的黄色毒雾,温度高达摄氏五十度,被工人们戏称为‘熔炉锅底’。
而居住在二十层至八十层的工人们,每天早晨都必须像跳伞员一样,从寒冷彻骨的高层生活区一路下潜到闷热如炼狱的底层工位。由于重力势能与垂直温差的剧烈反差,整座巨构的天井中常年刮着风速高达每秒十五米的狂暴对流穿堂风。
在第五十五层的外挂铁梯道上,年过五旬的老铆工老张正扶着被严寒冻得如同冰块般的粗铁管,艰难地挪动着浮肿变形的右腿。老人的右膝因为常年受潮与风湿浸润,关节腔内积满了积液,肿胀得如同海绵,每一次抬腿踩上高达三十公分的镂空钢阶,都像是在用钢针狠狠扎入骨髓深处!
“师父!慢点!踩稳了!”身旁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徒弟阿木死死托着老张的后腰,两人的工装裤膝盖部位全被暗黄色的油泥和冷汗浸湿,“还有最后两百级台阶……撑住啊!六点四十分前要是赶不到高炉车间,您这个月的信用分就只剩下八分了!到了个位数,他们真的会把您推进冰冷的待报废收容所的!!”
“阿木……别管我了……你自己快跑吧……”老张面色煞白,嘴唇发青,浑身都在冷风中剧烈哆嗦,胸膛剧烈起伏着,“老头子这双腿不中用了……跑不动了……你还年轻,不能被我连累得扣了分……”
这样惨烈悲凉的一幕,在长达数百米的悬空梯道上随处可见。数十层高的铁梯在成千上万具沉重躯体的同步重压下,发出如同地震前夕地层撕裂般的沉闷呻吟。冰冷的穿堂狂风如钢刀般刮过每一个人的面颊,将恐惧与绝望无限放大。
在八部升降电梯那厚重的钢格大门前,站着十二名头戴亮黄色反光安全帽、手持高压防暴叉的特勤纠察队员。纠察队员脚踩着沉重的战术军靴,眼神睥睨而冷酷,不断用带电的叉头将试图靠近的劳工狠狠顶翻在地。
“退后!全都退后!普通三级工蜂没有预约‘急速通行特权码’,一律排队!”一名纠察队长嚼着口香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每一趟电梯只预留三十个平民散座,剩下的名额全部留给二层的重工技术骨干与云顶区特勤专员!谁敢冲击闸机,当场剥夺当月信用分五十分,直接扔进吊笼!!”
排在最前方的几十名重型机床工人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却敢怒不敢言。十万人每天必须在这八个如同针眼般狭窄的升降通道前接受最残酷的阶级筛选,这便是蜂巢巨构维持绝对极权统治的血腥密码。
灾难在清晨六点十五分轰然爆发!
在第五十五层主承重柱的外挂旋梯拐角处,一块由于常年承受交变载荷与冷凝水严重锈蚀的焊接角钢支架,在数百名工人密集的共振踩踏下,突然发出了极其刺耳的“咔嚓”一声脆响!
整块长约三米的钢格板踏面在电光石火间倾斜了整整三十度!
“啊——!!”两名走在最外侧的年轻女工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失控向着深渊滑落!幸亏身旁的同伴眼疾手快,死死拽住了她们的衣领,但两人悬空乱蹬的双腿与凄厉的哀号,瞬间引爆了整座第五十五层梯道的极限恐慌!
“梯子塌了!梯子断了!!”
人群彻底疯了。上方数以百计的人拼命想要往回缩,而下方不知情的人还在疯狂向上推挤,两股巨大的人流在狭窄湿滑的转弯平台上狠狠对撞在了一起!人群如同一堵失控的肉墙,剧烈的推搡引发了连锁踩踏,十几个老人与瘦弱的女工被硬生生撞翻在地,无数只厚重的工装靴无情地从她们的胸膛、面颊与手臂上狠狠踩过!骨骼碎裂的脆响与痛苦的悲鸣瞬间淹没了机械的轰鸣声!
更为恐怖的是,整座连接着四十五层至六十层的八十米垂直梯架,因为受力严重不均,已经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扭曲声,十数根受拉螺栓在剪切力作用下接连崩飞,在半空中激射出耀眼的火星!一旦梯架彻底脱落断裂,挤在上面的数百名鲜活生命将在几秒钟内化为深渊底部的肉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绝境关头,下方第三十层的重工业设备巡检天桥上,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如磐石般迎风而立。
白道微!
男人早在五分钟之前,便凭借着敏锐至极的听觉,从钢梁传递而来的异常次声波中捕获到了高层金属疲劳断裂的先兆!此时此刻,白道微单手撑在栏杆上,鼻梁上的数据目镜深处,庞大繁复的流体力学与连续介质应力张量矩阵,正以超越光速的极速疯狂演化!
“梯架共振频率每秒一点八赫兹,人流密度每平方米四点二人,临界断裂安全裕度仅剩百分之四!”白道微的大脑如同一台神级量子计算机,在零点一秒内瞬间推演出了三万种不同的人流疏导测地线,“常规喊话根本无法穿透声浪阻断踩踏!唯一的生门,是利用压差流体动力学强行改变群体运动的势能梯度!”
白道微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猎豹般自巡检天桥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了第三十层中央风道主控制阀门台前!
男人的动作迅疾凶悍如狂雷降世。他抄起一柄重达十五公斤的高强度合金管钳,双臂肌肉如虬龙般暴起,狠狠砸在了一根通往第五十五层排风竖井的高压气动蝶阀的机械限位销上!
铛——!!火星四溅,合金销钉应声崩断!
白道微双手死死扣住沉重的铸铁手轮,逆时针方向爆发出千钧神力,一口气将主泄压阀旋转了整整三周半!
伴随着一阵沉闷浩大的气流爆鸣声,整条高压风道内响起了如雷霆滚滚般的狂暴咆哮!
被蓄积在第三十层储气罐内的数万立方米高压干燥冷气,顺着第五十五层的两只主泄风口如狂暴的白色巨龙般怒吼喷涌而出!极度冰凉的高压气流形成了一堵厚重无形的气动风墙,不偏不倚地横向切入了正在发生剧烈挤压的踩踏中心!
狂风呼啸,冷气刺骨!原本被恐惧冲昏头脑的人群,在极度冰冷的狂风与巨大的迎面阻力阻滞下,疯狂向前推挤的势头硬生生被阻滞了整整三秒钟!
与此同时,白道微一把抓起阀门旁的战备紧急扩音麦克风,将输出功率推至破音的极限!男人的声音如同太古洪钟大吕,带着一种洞穿天地、震慑万灵的绝世威严,在整座天井深渊内轰然炸响:
“五十五层全员听令!梯架未断!右侧第三维修防火防爆卷帘门已人工解锁!立即向右分流!梯道人员原地蹲下,双手抱头,严禁推挤!违令擅动者,全区气压断供!!”
这一声长啸,深蕴着白道微数百年统帅千军万马的绝代帅相之气,威严霸道到了极致,宛如一道平地惊雷,瞬间将数百名陷入狂乱梦魇的工人彻底震醒!
“防火门开了!右边有路!快往右边走!!”惊慌失措的人群终于看清了那道在气雾中缓缓升起的宽阔水泥消防通道,拥堵如死结般的人潮终于找到了宣泄的缺口,如同分流的江水般向着安全区域有序涌去。悬挂在半空中的扭曲梯架在失去过载负荷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终于奇迹般地稳固了下来!一场注定震动全营的特大坠落踩踏惨剧,在白道微电光石火的算力与魄力之下,被生生消弭于无形!
白道微立在三十层的设备天桥上,目光如苍鹰般锐利,在千分之一秒内洞悉了整座梯架坍塌的力学诱因——【简谐受迫共振】!
数千名工人在极度恐惧与赶工催促下,步频不自觉地趋于一致,形成了频率约为一点八赫兹的步点节拍。而第五十五层悬挑钢梁的固有固有频率,在螺栓松动锈蚀之后,恰好衰减至一点七九赫兹!两者几乎完全重合,激发出毁灭性的机械共振巨浪!
“单纯制止踩踏已经来不及了,必须打破系统的简谐节拍!”白道微在扳动高压泄气阀门的同时,右手如闪电般自腰间工兵袋中摸出了一把沉重的高碳钢六角冲子,运起浑厚内劲,脱手向着身侧直径半米的蒸汽主管副安全阀激射而出!
咻——砰!
钢冲精准无比地撞击在安全阀的泄压撞针上!原本平稳流动的次级蒸汽瞬间失衡,发出了一声高亢刺耳、宛如百头巨鲸同时哀鸣的破空尖啸:呜————!!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百二十分贝机械狂啸,瞬间打乱了梯道上所有人的呼吸与步伐节拍!原本整齐划一的共振步频在刹那间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梯架承受的周期性过载振幅暴跌百分之七十!
正是这宝贵得如同黄金般的瞬息喘息之机,让白道微释放的高压冷风气墙得以从容切入,在五十五层平台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流安全缓冲带!
危机虽然暂时化解,但第五十五层与下方的第三十五层铁梯转角处,已然沦为了一片哀鸿遍野的血泊伤场。
超过五十名在踩踏初期的受害者被抬到了第三十五层的空旷设备平台上。冰冷潮湿的钢板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伤员,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与伤口化脓的恶臭。有中年劳工的右臂被生生踩断,白森森的尺骨断端刺破了皮肉,鲜血如泉涌般喷溅;有年轻姑娘的脚踝呈现出极其可怕的九十度反向扭曲,痛得她满地打滚、冷汗如雨;更有数名肋骨骨折的老人面色青紫,胸口塌陷,呼吸微弱得几乎随时会咽气!
平台墙壁上的自动急救配药箱闪烁着冷酷的红光。伤员家属颤抖着用手环在感应区拼命刷卡,然而屏幕上弹出的却是一行行冰冷绝望的错误代码:
【警告!用户信用积分不足!急救止血喷雾需基础积分八十点,无菌纱布需三十点!余额不足,拒绝出药!】
“求求你开开门啊!我男人的骨头断了!求求你们给点药啊!!”一名怀抱伤者的妇女绝望地用头撞击着坚硬的铁皮箱门,额头鲜血淋漓,整座平台充斥着人间地狱般的绝望哭嚎。四周的工人围在一起,眼中满是兔死狐悲的愤怒与无可奈何的凄凉。在算法统治的废墟上,贫穷与低分,就是唯一的死罪!
“让开!全都让开!不要围在一起阻碍空气流通!”
一声清丽温润、却带着无尽沉稳与威严的女声,自混乱的人群后方骤然响起!
常灵珂!
这位大明朝堂的传奇女医、星幕之下的文明守望者,在人群骚乱的最初一刻,便逆着狂奔的人流,一路自第四十二层沿着铁梯疾步飞奔而下!女子的发丝虽然被风吹得微乱,但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慌乱与畏惧,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医者仁心与炽烈光辉!
常灵珂冲入伤员堆中,甚至未曾顾得上抹一把面颊上的汗水,单膝跪在冰冷油腻的钢板上,双手动作快如穿花引蝶!
“刺啦!”她毫不犹豫地伸手撕下了自己单薄棉袄的宽大下摆,将干燥相对洁净的内衬撕成了数条整齐的布带。常灵珂转过身,向着身旁吓呆的几名年轻工人厉声吩咐道:
“你们几个!脱下工装外套给重伤员垫在身下防寒!马上去附近的蒸汽管道接口,接几大壶沸腾的热冷凝水来!再把你们饭盒里随身带的食用醋全部集中过来!快!想要救你们工友的命,就全听我的!!”
在常灵珂那股如大将临阵般沉着自信的气度感染下,原本六神无主的工人们如同找到了主心骨,齐声怒吼应诺,飞速四散奔去取水找醋。
常灵珂首先跪在了那名尺骨开放性骨折、血流如注的中年劳工身旁。工人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瞳孔开始涣散。常灵珂右手双指并拢如剑,在大明医道经络穴位的精准指引下,快如闪电般在男子右臂的曲池穴、少海穴与极泉穴上重重连点三下!
内劲透穴而入,原本喷涌如泉的暗红色动脉血,在肌肉与血管的剧烈收缩痉挛下,竟然奇迹般地瞬间减缓、止住!
紧接着,常灵珂伸出一只纤细如玉、却蕴含着不可思议沉稳指力的大手,轻轻握住了断裂错位的尺骨近心端,另一只手扣住手腕关节,美眸微凝,柔声对痛得神志不清的伤员道:“大哥,别看手臂。深吸一口气,想一想你家里的老婆孩子。”
伤员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男子吸气达到顶峰、胸廓舒张的千分之一秒瞬间——常灵珂双手齐动!一手牵拉,一手顶推,双手拇指运起大明太医院不传之秘“乾坤接榫八法”,掌力如龙游深渊,顺着骨骼断裂的纹理轻轻一旋一送!
咔哒!!
一声清脆利落、严丝合缝的骨骼复位撞击声在死寂的平台上骤然响起!原本刺穿皮肉、令人毛骨悚然的断骨,竟然在毫无手术刀辅助的情况下,被常灵珂以纯粹的人体解剖直觉与精湛指法,原原本本地推回了骨髓腔内,分毫不差地咬合复位!
“啊——!!”伤员猛地惨叫一声,随后整个人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原本剧烈抽搐的身躯瞬间平稳了下来!男子低头看着自己被复位的断臂,眼中满是无法置信的惊骇与狂喜!
常灵珂没有停歇片刻。她接过工人们送来的沸水与食醋,用蒸馏醋水飞速冲洗消毒创口,随后捡起两截断裂的平整木质脚手架板夹在手臂两侧,用撕下的布条熟练无比地打上了固定的八字绷带!
“下一个!把那个脚踝脱臼的孩子抬过来!”常灵珂拂去额前的冷汗,甚至连膝盖在铁板上磕出的青紫都浑然不顾,转身扑向了下一名伤者。
在接下来的整整二十分钟里,第三十五层的铁平台上,上演了一场让全场数百名钢铁工人永生难忘的神迹医道!
没有先进的手术机器人,没有昂贵的高能止血激光,甚至连一支最基础的止痛麻醉剂都没有!常灵珂仅凭着一双神乎其技的素手、几卷粗布条与满腔赤诚的浩然仁心,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完成了二十七例复杂骨折复位、十四例关节脱臼还纳与九例严重撕裂伤的压迫包扎!每一个经她双手的伤员,都在剧痛骤减的奇迹中保住了性命与肢体!
全场鸦雀无声。数百名满脸油污、平日里粗鄙暴躁的糙汉子,此时此刻全都红着眼眶,静静地围在四周。看着那名跪在血水里、白皙衣襟被染红却依然温柔专注的绝美女子,所有人的心底深处,都像是被一道温暖耀眼的圣洁天光狠狠照亮!在这座把生命当成耗材的钢铁地狱里,他们平生第一次,被当成一个有尊严、有温度的“人”去拯救与爱护!
在第三十五层的空旷平台上,一名十七八岁的年轻学徒工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角铁旁,胸口剧烈塌陷,嘴里不断向外涌出粉红色的泡沫样血沫——那是剧烈踩踏导致的左侧四至六肋多发性骨折并发张力性气胸!
学徒工的瞳孔已经开始向外散大,面颊泛起死人般的青紫色,若不立刻排气减压,不出三分钟就会因纵隔扑动与急性心力衰竭当场暴毙!
“拿一根最细的空心导线套管来!快!要硬质的!”常灵珂冲到伤员身旁,双膝毫不犹豫地跪在混杂着血水与机油的冰冷地面上,语气凌厉如刀!
身旁一名老电工慌忙从工具包里翻出了一截用酒精擦拭过的薄壁铜质绝缘排气管,双手颤抖着递了过来。
常灵珂右手摸向伤员左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隙。女子食指与中指在皮肤表面轻轻一按,准确锁定了肋间神经与血管的微小缝隙。常灵珂没有丝毫犹豫,手腕微沉,将那根经过简易消毒的空心铜管以寸劲决然刺入胸膜腔!
伴随着一声极其高亢尖锐的高压刺响,积聚在胸膜腔内的高压气体瞬间喷涌而出!
伴随着一声清晰高亢的排气声,一股被极度压缩的高压污血与气体顺着铜管狂喷而出!原本压迫心脏与健侧肺脏的纵隔瞬间复位,学徒工猛地长长抽了一口粗气,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重获新生的剧烈呛咳,原本发青的面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涌上了血色!
常灵珂迅速撕下棉布,做成了一个简易单向活瓣水封敷料,贴在穿刺管外周:“活过来了!不要动他!用平车横着抬进避风通道,给他盖厚衣服保暖!”
周围几十名围观的工人看得目瞪口呆,整座平台上的呼吸声在这一刻几乎全部凝固!那可是在重症监护室里都需要精密穿刺包才能完成的高危急救手术,这位看起来娇柔纤弱的年轻姑娘,竟然仅凭一截破铜管与一双肉眼,在不到十秒钟内硬生生把人从阎王殿的门槛上拉了回来!
在包扎完最后一名重伤员后,常灵珂将跟在身侧的小柔与另外两名战战兢兢的年轻女工唤到了身前。
“小柔,看清楚我刚才压迫止血的手法。”常灵珂拿起一段干净布条,温柔地握住小柔纤细的手指,“当伤员手指出血如注时,不要慌乱,先用拇指与食指捏住手指两侧近心端的指掌侧固有动脉,持续按压三十秒,血流自止。然后再用布条缠绕八字结固定。”
常灵珂耐心地演示着每一个动作,眼眸中流淌着医道传承的纯澈光辉:“在这座巨构里,意外与伤害随时都会发生。学会自救与互救,不是为了讨好算法,而是为了让我们身边的每一个同胞,都能活生生地熬到风雪消散的那一天。”
三名年轻姑娘听得眼含热泪,紧紧咬住嘴唇,将常灵珂传授的每一个按压穴位与包扎步骤牢牢记在心底。在这片冰冷的废墟上,医学不再是一门高高在上的技术,而化作了弱者之间守望相助的生命火炬。
就在常灵珂刚刚包扎完最后一名伤员、有些脱力地扶着铁栏杆站起身来之时,楼梯拐角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刺耳的铁靴踏地声!
“干什么?!聚在这里干什么?!造反吗!!”
一名身穿黑色厚重动力外骨骼装甲、手持高压电击防暴长枪的特勤警卫巡查长,带着六名全副武装的黑甲警卫,杀气腾腾地破开人群大步闯了进来!
巡查长那张横肉丛生的丑陋脸庞上满是暴虐与乖张,防暴头盔上的红色面罩泛着森冷的杀气。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的血水与包扎完毕的伤员,最后恶狠狠地定格在了浑身浴血、面容清丽出尘的常灵珂身上!
“未经巨构卫生委员会审批,私自设立非法医疗救护点!擅自挪用工业生产物资充当敷料!聚集百人以上非法集会抗拒开工时间!”巡查长用冰冷的枪尖直直指着常灵珂的鼻尖,咆哮声震荡四壁,“F-42-17!你违反了避难营战时管制条例第七条、第十二条与第四十九条!算法判定直接予以‘最高剥夺’处分!老子现在就把你拖去中央天井吊笼,挂上三天三夜!!”
话音未落,巡查长狞笑一声,伸出覆盖着液压钢爪的大手,凶残无比地向着常灵珂纤细脆弱的脖颈狠狠抓去!
然而,预想中的顺从与求饶并没有发生。
轰隆!!
在巡查长的钢爪距离常灵珂尚有半尺距离的瞬间,原本静静围在四周的数百名钢铁工人,突然齐齐爆发出一声如火山喷发般的狂暴怒吼!
“滚你妈的狗杂种!敢碰神医姑娘一根头发,老子今天把你们全扔进高炉里喂鱼!!”刚才被接好断骨的中年壮汉第一个发狂般从地上弹跳而起,左手抄起一根碗口粗细的实心生铁撬棍,重重砸在警卫脚前的钢板上,火星四溅!
“动她试试看!!”数十名赤裸着臂膀、满身肌肉如铜浇铁铸般的重型锻压机工,瞬间红着眼睛围拢上来,手里的重型扳手、液压铁剪与喷火焊枪齐齐对准了七名特勤警卫!整整上千名工人自后方通道源源不断地压迫而来,如同一堵黑色的钢铁长城,将身单力薄的常灵珂严严实实地护在了核心正中央!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成冰!上千双充血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七名警卫,那种在长期压迫中彻底爆发的决死杀气,让身经百战的巡查长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外骨骼装甲的动力伺服电机在巨大的心理压迫下发出尖锐的过载报警,七名警卫握枪的手掌都在剧烈颤抖,下意识地向后连退了数步!
“你……你们要造反吗?!算法会扣光你们全家的分!会让你们全都饿死!!”巡查长色厉内荏地尖叫着,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去你娘的算法!没有常神医,老子刚才就死在梯子上了!老子今天就站在这儿,有种开枪!!”工人们的怒吼声如同滚滚闷雷,在八十层巨构的每一条金属通道中疯狂激荡!
常灵珂静静立在人群之后,看着那些平日里麻木顺从、此刻却敢于为了保护她而向武装强权亮出獠牙的质朴工人们,女子的眼眶中终于不可遏制地涌出滚烫的泪水。这就是生命,这就是人民!他们或许会被冰冷的算法暂时奴役,但只要有人在黑暗中为他们点亮一丝尊严与善意的微光,他们胸膛中沉睡的血性与勇气,便足以掀翻整座地狱!
巡查长看着群情激愤、随时可能引发全营大暴动的人潮,终于不敢再有丝毫停留。他咬着牙,恶狠狠地指了指常灵珂:“算你狠!这笔账,中央总控大厅记下了!撤!快撤!!”七名警卫在漫天的嘘声与飞掷的铁螺帽中,狼狈不堪地仓皇逃窜。
而在上方第四十层的通风管道检修栈道阴影深处,白道微正默默俯视着这一切。
男人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历经万世沧桑后的大智大勇与无尽的深情。两人的目光隔着数十米冰冷的虚空,在漫天飞扬的灰尘与蒸汽中无声相撞。
在这一瞬间,手腕上的【同契】微型手环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共鸣!温热的暖流在两人的心脏深处交融激荡,那是四百年的生死与共,是在这片二零八八年的废墟绝境中,为十万人重新点燃的人性战歌!
铁梯地狱的鲜血没有白流。它以最为悲壮惨烈的方式,为白道微与常灵珂在整座穹顶T-03巨构的最底层,铸就了第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心铁壁!
特勤巡查长带着警卫仓皇逃窜之后,整座第三十五层平台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严与寂静之中。
工人们没有立刻散去。几十名眼含热泪的轻伤劳工,自发地脱下自己的防寒手套与帽子,整整齐齐地铺在潮湿的钢梯上,为常灵珂垫出了一条通往第四十二层的干爽通道。
刚才那位被接好尺骨的中年壮汉走到常灵珂面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抱拳,声音哽咽得如同杜鹃啼血:“常姑娘……俺老陈这条命,还有今天在场这五十多号弟兄的命,全是你给的!在这狗日的蜂巢里,那些穿大皮靴的从来没拿我们当人看……但从今天起,只要你常姑娘一句话,上刀山下油锅,老陈我若是皱一下眉头,天打雷劈!!”
“常神医!我们听你的!”数十名浑身油污的工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低沉雄浑的誓言在钢铁回廊深处久久回荡,如同一声声敲击在冰冷巨构胸膛上的战鼓!
常灵珂连忙伸手扶起老陈与众人,眼角闪烁着泪花,声音温润而真挚:“诸位大哥快请起。我是一名医者,治病救人乃天经地义之事,当不得大家如此大礼。在这座深不见底的巨构里,大家本就是血脉相连的手足同胞。只要我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哪怕前路布满刀山火海,也终有一日能推开头顶这堵铁墙,迎回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朗朗乾坤!”
四十二层的长廊上方,白道微依然静立在风道的阴影里。男人的手掌按在冰冷粗重的铸铁护栏上,嘴角扬起一抹傲视天地的从容微笑。
得民心者得天下,失道者寡助。任凭中央总控大厅里的算法如何推演机巧,任凭高压电击与信用扣分如何严苛残酷,当人性的光辉在最底层的苦难中凝聚成不可摧毁的钢铁洪流之时,这座吃人的巨构,便注定要迎来天翻地覆的终局!
工人们自发地组成了四道紧密的人墙,将略显疲惫的常灵珂簇拥在队伍正中央,如同众星捧月般护送着她一步步登回第四十二层的女营区。
路过每一处铁架隔间时,闻讯赶来的女工与老人们纷纷从铺位上探出身子,许多人双手合十默默祈祷,有年轻的母亲甚至将自己舍不得喝的半碗温水恭敬地递到常灵珂面前。在这座被冷酷算法冰封了数年的避难所深渊里,一束名为崇敬与爱戴的纯粹光芒,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蔓延燎原。
常灵珂微笑着谢绝了乡亲们微薄的馈赠,缓步走回了自己的下铺床榻。女子刚刚坐定,腕间那枚经过伪装改写的手环,便极有灵犀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视网膜前,白道微那行熟悉的墨金色字迹无声浮现:
【乾坤接榫,大医精诚。灵珂,你刚才在三十五层那一记凌空点穴与正骨推拿,当浮一大白。】
【三千铁工已视你为再生父母,民心可用。这深井里的铁网虽厚,却再也关不住觉醒的惊雷。】
常灵珂抿唇轻笑,眉宇间尽是温柔与惬意。她伸出微凉的手指,在手环侧面极轻柔地敲击了三下。
三声微弱的轻叩,穿越了数十层冰冷纵横的钢架管道,将两颗历经浩劫的心脏,再度紧紧扣合在了一处。风暴在深渊外酝酿,而他们的战斗,才刚刚吹响破晓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