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她说自己是回声
倒计时进入最后十二小时，母树的唤醒进度卡在了97%，怎么都推不上去。顾星辞反复检查数据，最终锁定了症结——枯咬藤的根系还牢牢缠死着母树最深处的主根，必须有人潜入地下溶洞，在藤蔓完全苏醒前，把那截寄生根系彻底切断。
顾星辞最初的方案，是用绑着照明弹的长杆探入溶洞，试图用光线逼退浅层的枯咬藤，再远程操作简易机械臂完成切割。可试了三次，机械臂的钢索都在半途被暗处窜出的根须绞断，最后一次甚至险些将整套设备拖进溶洞深处。他蹲在洞口，盯着手里那截被扯断的钢索，第一次在数据之外，感受到一种纯粹的、无计可施的挫败——这是他从业以来，第一次遇到没办法靠严谨的方案兜底的局面。
"机械替代不了人。"苏念禾蹲下来，与他平视，语气笃定，"枯咬藤只对活的心跳有反应，钢索没有心跳，它自然不会认真对付。"
"我去。"苏念禾抢在他开口前一步，语气不容置疑，"你懂原理，可我比你更熟这片地下的路。"
顾星辞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都以为他要拒绝，他才终于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他自己都陌生的紧绷："那我在洞口，一步都不会走开。"
苏念禾检查装备时，顾星辞破天荒地反复叮嘱了七八遍安全事项，从呼吸频率到照明角度，事无巨细，说到后来连自己都觉得啰嗦，却还是停不下来。苏念禾被他念叨得又好气又好笑，索性用还没磨破的那只手，轻轻覆上他不停比划的手背："顾星辞，你再念下去，天都要亮了。"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喊他的全名，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亲昵。顾星辞的动作顿住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转身开始检查绳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向来精准运转的脑子，竟破天荒地卡了壳。
溶洞比想象中更深，藤蔓的根系在黑暗里泛着病态的暗红色荧光，像无数条正在苏醒的血管。苏念禾握着改造过的犁刀，一寸寸往里挪，顾星辞的声音顺着通讯用的旧式对讲机断续传来，一遍遍提醒着她该往哪个方向下刀。
就在她终于割断最后一缕主根的瞬间，整片溶洞猛地一震——濒死的枯咬藤在最后关头发起了垂死反扑，无数根须同时朝着洞口唯一的活物疯狂缠绕过去。暗红色的根须在黑暗里疯狂鞭打，带着腐臭的液汁四处迸溅，每一次抽打都在岩壁上炸开一蓬火星般的荧光碎屑，仿佛整片溶洞在替它做最后的垂死呐喊。
"念禾！"顾星辞几乎是踹开了阻拦他的碎石往里冲，这是他自记事以来，第一次不假思索地朝一个人的方向奔去，完全没有计算风险，没有权衡代价。
他把她从藤蔓的缠绕里硬生生拽出来时，两人一起摔倒在冰冷的地下水洼里，苏念禾的小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水流蔓延开一小片暗色。顾星辞的手死死按在伤口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第一次跳得毫无章法。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原来所谓"数据无法量化的风险"，落在具体的人身上，会是这样具体到近乎窒息的疼。
母树在地面上方猛地爆发出一阵近乎耀眼的青色光芒，方圆几里的枯死作物几乎是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重新抽出嫩芽。可顾星辞却顾不上抬头去看这本该值得欣喜的一幕——他盯着怀里脸色苍白的苏念禾，忽然听见她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开口：
"顾星辞……我一直没告诉你一件事。"
"别说话，先止血。"
"我爸走的那天，把我的一部分意识，和母树的核心数据封在了一起。"苏念禾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早已看透结局的释然，"我可能……不是一个真正活着的人，只是母树留下的一段'回声'，用来在这片土地彻底死之前，替它撑住最后一口气。"
顾星辞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他想反驳，想说这不可能，可他忽然想起系统档案里那句冰冷的批注——夜溯协议，只会清空"本位面居民"的记忆，却从未提过，会不会也一并抹去他们本身存在的痕迹。
"就算你是回声，"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你刚才拼命想活下去的样子，也是真的。"
苏念禾怔怔地看着他，眼眶终于决堤，泪水混着地下水洼的湿意，模糊了两人之间那点几乎快要捅破的距离。
顾星辞低头，用还带着血迹的手，极轻地拂去她眼角的泪，声音低哑却异常坚定："不管你是回声还是真正活着的人，从这一刻起，你活下去这件事，就与我有关。"
苏念禾靠在他肩头，气息虚弱却带着笑意："顾星辞，你这算不算……向我表白？"
顾星辞背着她，脚步没有一丝停顿，耳根却又是那抹藏不住的红："算记录一次真实数据——你伤成这样还有力气打趣，说明失血量在安全范围内。"
"你可真是……"苏念禾被他这副煞风景的回答逗得又哭又笑，伤口的刺痛都被冲淡了几分，"到死都改不了这套说话方式。"
顾星辞背着她一步步走出溶洞的甬道，脚下的碎石硌得生疼，他却走得极稳，像是怕稍一晃动，就会把怀里这个人连着这句尚未说完的玩笑话一起，弄丢在黑暗里。
绿色的数字冷冰冰地悬在半空，像一句提前写好的、无法更改的判决。顾星辞抱着她一步步走出溶洞，母树的光芒洒在两人身上，本该是这场浩劫里最温暖的一幕，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终于确认，接下来那四十七分钟，才是这个位面留给他们最残忍的一道考题。他忽然想，如果真的只剩四十七分钟，那这四十七分钟，他绝不会浪费在恐惧上——他要让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变成即便会被遗忘，也曾经真实发生过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