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傍晚下到现在,没有要停的意思。唐人街口一辆绿白两色的电车摇着铃过去,轨道上的积水被碾开,又合上。
常灵珂站在第二道窄巷的遮雨篷下收伞。伞骨上的水滴在靴子边,她拢了拢大衣领口,呼出一口白气。手机在掌心里震,屏幕上跳出一条三十七秒的微信语音。
不用点开,她也知道里面说什么。前二十秒是挑剔:上个月寄回国的鱼油瓶盖没封严,送的羊绒围巾素得像孝服。后十七秒会别别扭扭地压低声音,问墨尔本降温了,哮喘发没发,养生壶有没有天天烧开水。常女士的关心向来裹着一层蚌壳,非得先把人硌疼了,才肯露出里头那点软肉。
她翘了翘嘴角,打字:“围巾下回给您换大红色,保证喜庆。嗓子没咳,这周跟州卫生部跑完了三十八所学校的流感排查,昨晚十点准时熄灯,睡足了八个半小时。您那条围巾别再拿开水烫了,再烫就真成抹布了。”
她昨晚两点才睡。打到“十点”的时候,拇指停了一下,还是发了出去。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三秒后,回过来一个句号。
常灵珂笑出了声,把手机揣回口袋。没揣稳,又震了。这回是乔乔,直接拨的语音电话。
“常灵珂,七缺一,就差你。”乔乔那边吵,“老代把店里的普洱喝空两壶了,阿澈已经开始挑剧本的毛病了,你再不来他要把老板娘说哭。”
背景里有个女声在喊“这是我的床位”,喊得撕心裂肺,接着是一段很响的配乐。
“你又在看那个?”
“第六十一集刚更。”乔乔压低声音,“就是你陪我追到第六十集那部,《十万人宿舍》。我跟你讲,女主被赶到下面那几层去了,下面连灯都没有——”
“那楼号称几百万层,住十万人。”常灵珂说,“一层摊不到一个人。分母都对不上,下面哪来的挤。”
“人家是短剧。”
“你也知道是短剧。”
“你也追了六十集。”
“是你拉我追的。”
“那你也追了。”
常灵珂没话说了,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写着“探案馆”的木匾,雨水顺着匾的下沿滴成一条线。“到了,门口。”
门里是另一种气味:线香,旧木头,有人刚泡过的茶。前台是一整块老榆木,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灰毛衣,戴着老花镜,正对着一本账簿按计算器。听见门响,她抬了下头。
“天枢,左手第二间。伞放桶里,别往地上滴。”
说完又低下头去按她的计算器。
常灵珂把伞插进桶里,掀开墨绿色的门帘。
包厢不大,一张长桌,七把椅子,坐了六个人。乔乔第一个跳起来,手机还举着,屏幕上的短剧没关。老代坐在主人位上,面前摆着两只空茶壶。老代左手边是阿澈,戴一顶毛线帽,手里捏着一张卡片,正举到灯底下看。再过去是一对常灵珂不认识的情侣,在分一包瓜子。
长桌最里头坐着一个男人,灰色高领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合了一半,手机屏幕亮着,满屏是一行一行的字,灰底白字,看着像什么机器吐出来的记录。他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
“灵珂来啦。”老代起身替她拉椅子,椅子正好在那人对面,“介绍一下。白道微,做软件的,不是坐办公室那种。常年蹲在客户那儿,人家的系统跑不起来,他就不走。今天客户那边半夜报错,他一边吃饭一边修。”
那人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下。
“这位,常灵珂。”老代又转向他,“流行病学博士后。哪儿冒出个怪病,她去查是从哪传出来的,传给了谁。”
“幸会。”白道微说。
“幸会。”常灵珂坐下,解围巾,“蹲在客户那儿,一般蹲多久?”
“跑起来为止。”
“那要是跑不起来呢?”
他想了一下:“还没遇到过。”
乔乔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常灵珂假装没感觉到。
乔乔凑过来,压着嗓子告状:“你进门以前我给他看了一集。他就看了一眼,说,这个床,承重不够。”又补一句,“你看他那样。”
常灵珂看了对面一眼。他已经低下头,在看手机上那一行一行的东西了。
老代清了清嗓子,从一只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叠卡片,先发了一张背景卡给每个人。“今晚这本叫《玉熙宫词》,老板娘说是店里压箱底的,开得少。明朝,嘉靖三十九年,国库亏空,严家父子出了个主意,叫改稻为桑——把浙江的稻田改成桑田,养蚕织丝,卖给番商换银子,补朝廷的窟窿。”
阿澈立刻举手:“我先说,这个设定有问题。”
“你哪次没先说。”乔乔说。
“稻田改桑,桑树长起来要几年,这几年老百姓吃什么?编剧没算过。”
“编剧算过。”白道微说,“老百姓吃什么,不是他们要算的账。”
阿澈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
常灵珂把背景卡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改稻为桑若成,岁可增银数百万两。
“数百万两。”她念出来,“这个数靠谱吗?”
白道微看了一眼自己那张卡:“大概靠谱。”
“大概是多少?”
“差不多一个量级。”
“一个量级是从一百万到一千万。”常灵珂把卡片往桌上一放,“你这个大概,宽得能跑马。分母呢?浙江有多少亩稻田,改掉多少,多少户人家靠那些田吃饭,改完了谁卖粮给他们,粮价涨到多少,涨了以后饿的是哪几个县?卡上一个字都没写。”
“卡上没写。”
“那你大概的是什么?”
“银子。”白道微说,“他们要的是银子,不是人。所以卡上只写了银子。”
常灵珂看了他两秒。这话她没法反驳,反而更不想认。
“那你这个算法,”她说,“到最后会算出一堆银子,和一堆不在账上的死人。”
“对。”
“你说对?”
“账上不写的东西,才要去找。”他把卡片翻回正面,“这是你的本行,不是我的。”
乔乔在旁边捂住了嘴。老代咳嗽了一声,假装没听见,开始发角色卡。
角色卡是抽的。常灵珂抽到一张,翻开,上面写:太医院医女,同契之一。白道微也翻开他那张:户部书办,同契之一。
“同契是什么?”那个分瓜子的女孩问。
老代照着主持手册念:“同契二人,以信物相系。一人伤,两人痛;一人死,两人亡。”
“这跟改稻为桑有什么关系?”阿澈说,“凑对的吧。”他看向乔乔,“牌是你洗的。”
“我没有。”乔乔说,眼睛却在笑。
“你洗牌的时候我看见你把两张抽出来又放回去了。”
“我那是理牌。”
常灵珂没理他们。她看着对面的人,对面的人看着他的手机,客户那边的错大概还没修完。她注意到他打字很慢,删的比打的多。
门帘掀开,老板娘端着一只木盒进来,老花镜推到了头顶上。
盒子是乌木的,不大,四角包铜,铜都磨得发亮了。她把盒子放在长桌中间,打开。里面一边躺着一支红蜡烛,烛身上刻着几道细线;另一边是两只手串,灰褐色的琉璃珠,珠子里夹着一星一星的白,像香灰落进了玻璃里,烧好以后再也没取出来。
“蜡烛是计时的,”老板娘说,“烧到第一道线,第一幕结束。手串是同契那两位戴的,玩完放回盒子里。上回有个小伙子戴走了,我追了两条街。”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打火机,把蜡烛点上,转身就走了,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两下。
“就这样?”阿澈说,“没有开场词?”
“人家要对账。”老代说。
白道微先拿起一只手串,套在左手腕上。常灵珂拿起另一只。珠子很凉,比玻璃该有的凉还要凉。她把手串套进手腕,往大衣袖子里推了推。
“凉的。”她说。
“嗯。”他说,“我这只也是。”
老代翻开主持手册,开始念第一幕的开场。嘉靖三十九年腊月,西苑,朝臣在精舍外候着,议明年的岁计……
常灵珂没听进去。手腕上的珠子在变暖。不是被她的皮肤捂暖的那种慢,是一下子暖起来,像有人刚握过它,又放下了。
她抬头。蜡烛的火苗立得笔直,一动不动,包厢里的空调明明在吹。
“你那只——”她开口。
桌子先歪了。
不对,不是桌子歪,是她在往下掉。椅子不在身子底下了,地板不在了,乔乔的声音还在说什么,越来越远,听不清。她伸手去抓桌沿,抓了个空。
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正好握在手串上。握得很紧,指节硌着她的骨头。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冷。
先是冷,然后是硬。她脸贴着地,地是冻透的土,硌着颧骨,上面结了一层白霜。风从耳朵边上刮过去,干的,刮得脸生疼。
常灵珂撑起身子。手是自己的手,袖子不是自己的袖子:深青色的布袄,袖口洗得发白,外头罩着一条旧围裙。大衣没了,围巾没了,手机没了。手腕上的手串还在。
白道微在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已经坐起来了,一身灰青色的布袍,腰里系着带子,头发束在头顶。他没有看自己,在看四周。
四周是墙。朱红的墙,很高,墙头是黄色的琉璃瓦,在阴天底下发暗。墙外露出更多的屋顶,一层压着一层。远处有一大片发白的东西,平平的,风从那边过来,带着冰的气味。是一片结了冰的湖。
天上没有云,也没有雪,只是灰,冷得发干。
“这是哪儿?”她问。
白道微看了一会儿那片冰:“大概是西苑。”
“大概?”
“剧本写的是西苑。”
“你是说我们在剧本里。”
他没回答。他从地上捡起一块东西,翻过来看了一眼,递给她。是一块木牌,拴着褪色的绳子,正面刻着几个字:太医院医女,常灵珂。
他自己腰上也挂着一块。她凑过去看:户部掌籍,白道微。
“掌籍是什么?”
“管册子的。”他说,“书办。”
“医女呢?”
“不知道。”他顿了一下,“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是查病从哪来的,不是治病的。”
“那你比我清楚一点。”
常灵珂把木牌攥在手里,木头是凉的,边角被人摸得很光。她想说点什么,墙角拐过来一个穿青衣的老太监,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看见他们,脚步一顿,尖着嗓子骂起来。
“那个医女,还愣着做什么?太医院的人在那边等着送药,误了时辰你有几个脑袋?”
一个,常灵珂想。她没敢说。
另一头也有人跑过来,是个瘦长脸的书办,帽子戴歪了,怀里抱着一摞蓝皮册子,看见白道微,一把把册子塞进他手里:“白掌籍,你上哪去了?堂官要的账,就差你这几本。”
两人被往两个方向扯。常灵珂回头,白道微也回过头来。他抱着那摞册子,嘴动了动。
风太大,她没听见。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她看清了口型:别乱跑。
她瞪了他一眼,也用口型回过去:你也是。
精舍前的院子铺着砖,扫得很干净,一点雪都没有。
太医院送药的人候在东廊下,五六个,捧着药匣,垂着头。常灵珂站在最末尾,手里也被塞了一只匣子,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她不敢抬头,只能拿眼角去看。
院子里站着二三十个官,穿红的,穿青的,按品级排着,在风里站了不知多久,胡子上都结了霜。没有一个人动,看不出是冻住了,还是不敢。殿里有磬声,隔一阵响一下,很长,响完了又是很久的安静。
西廊下也站着一排人,是各部来候着备询的书办,抱着册子。白道微在那一排的中间,比旁边的人高半个头。隔着一整个院子,她看见他抱着那摞册子,低头在翻,翻得很快,一页一页。
旁边的书办用胳膊肘捅他,他才停下来。
殿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红袍的太监出来,尖着嗓子宣了几个名字。领头的那个老人走路已经要人扶了,白胡子,背驼得厉害。旁边有人小声说:严阁老。后头跟着一个清瘦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有人说那是徐阁老。又有几个穿红袍的跟着进去了,常灵珂分不清谁是谁。
门没关严。风往里灌,话往外漏,一阵一阵的。
岁入……边饷……北边俺答又犯了大同……宗藩禄米……西苑的大工……
漏出来的都是数,一串一串的,听不全,只听得出一个意思:出的比进的多,多了好几百万两。
然后有人提到了浙江,提到了桑。
站在院子最前头的一个青袍官员忽然往前走了两步。他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站得比别人都直。常灵珂后来才知道他是钦天监的监正,叫周云逸,今天本来只是来报天象的。
他摘下了帽子,跪在门槛外头,声音很大,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臣钦天监周云逸,有本面奏。今冬至不雪,入腊以来点雪未见。非天时也,是人事。岁出数百万的窟窿,填的是西苑的醮坛,饿的是两浙的百姓。改稻为桑,桑未成林,民先无粮。皇上——”
殿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很脆的一声。
一个穿红袍的太监从门里冲出来,脸涨得发紫。常灵珂听见廊下有人小声说:陈公公。陈洪指着门槛外的人,嗓子劈了:“谤讪君父,拖出去,押到午门候着!”
两个披甲的大汉将军跑过来,一边一个架起周云逸的胳膊。他没有挣,被拖着往外走,经过东廊的时候,常灵珂看见他额头磕破了,血顺着眉毛往下流,他也不擦,嘴里还在念,念的是什么听不清。
院子里那二三十个官,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回头。
常灵珂捧着药匣,指甲掐进了匣子的木头里。她往西廊看。白道微也在看,看的不是周云逸,是那些不回头的官。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手里那本册子还翻开着,停在某一页。
太医院在西苑有间值宿的药房,三间屋子,挤满了柜子,柜子一直顶到房梁。
管药房的是个老太监,姓苏,人都叫他苏公公。脸上皱纹很深,说话慢,眼睛不怎么动。他没问常灵珂下午上哪去了,只是把一本厚厚的领用簿推到她面前,让她把这个月的数誊到新簿子上。
“字写齐整些。”他说,“这是要往上递的。”
常灵珂研了墨,一行一行地抄。
抄到第三页她慢下来了。
簿子是一行一件事:日子,药名,数目,领去哪里。她正抄的这一页是这样的:
十一月初三,朱砂十两,西苑玄修所用。
十一月初六,川贝二两,景仁宫。
十一月初九,红砒二钱,西苑玄修所用。
十一月十二,朱砂十两,西苑玄修所用。
别的药领去哪儿的都有,哪个宫,哪位公主咳嗽,哪位嫔妃睡不着。只有朱砂、红砒、雄黄、铅粉这四样,一页一页翻下去,领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她往前翻。上个月也是这四样,也是西苑,每回的数比这个月少一点。上上个月再少一点。她把簿子翻到头,这本簿子记了大半年,一个月比一个月多,不多,一点点,像有人在一阶一阶地往上走台阶。
她又数了一遍。四样药,一个去处。
分母是一。一个人。
她的笔停在纸上,墨洇了一个点。
“抄错了?”苏公公问,眼睛没抬。
“没有。”常灵珂说,“这几样领得勤。”
苏公公没接话。他拿起一块布,擦柜子上的铜把手,一个一个地擦,擦得很仔细。擦到第七个,他说:“在这儿当差,耳朵要聋,嘴要哑,心要沉到底下去。上头要什么,咱们配什么,配好了送上去,送上去以后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我只是抄数。”
“抄数好。”苏公公说,“数抄错了,打板子。数抄对了,看出点什么来,那就不是板子的事了。”
他擦完最后一个把手,把布叠好,放在柜子顶上。
“今天午门外头那位,”他说,“就是看出点什么来了。”
常灵珂低下头,把那一行抄完。她把墨洇的那个点刮掉了,刮得很干净。
但那几个数她记住了。
西廊后头有一溜值房,是给各部候询的书办歇脚的,屋里一个火盆,几张条案,堆满了册子。阁臣们在殿里议到天黑也没出来,书办们就得候着,谁也不能走。
白道微被分到靠窗的一张案子,面前是三年的漕粮册。
带他来的那个瘦长脸书办姓什么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只知道人家叫他白掌籍,叫得很熟。他也就应着。
漕粮册是一种账。他从没见过这种账,单式的,一笔一笔流水往下记,进多少,出多少,路上损了多少。他看了一会儿就看出了它的规矩:跟他平时看的机器日志差不多,一行一件事,时间、地方、数目。日志他看了十年。
他翻得很快。
翻到漂没那一栏,他停了。
漂没是路上的损耗:运河上沉了船,粮食受了潮,被老鼠吃了,被水冲了。这种东西每年应该不一样。今年有大水,明年没有;这一段河好走,那一段河难走。真的损耗会是一堆零零碎碎的数,有大有小,乱七八糟。
这本册子上的漂没不是。
他把三年的这一栏翻出来,摊在一起看。别的栏都碎:沿途给军多少石多少斗,晒晾折耗多少石多少斗多少升,有零有整,零得很不整齐。到了漂没这一栏,三年都是整数,没有斗,没有升,三年占总数的比例也差不多。
一条运河,三年里涨的水不一样,沉的船不一样,老鼠的胃口也不一样。淹掉的粮食偏偏每年都淹到整数为止。
太整齐了。他见过这种整齐。客户的系统里,要是哪一项每天都是同一个整数,那不是机器在报数,是有人在填。
漂没那一栏底下还注着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新:余数并入织造。
他看了两遍,没看懂。漕粮的余数,跟织造有什么关系。他不知道是谁填的,也不知道多出来的那部分去了哪里。册子上只写了这么一行。
“白掌籍。”
坐在斜对面的老书办过来了,头发全白,袖口油亮。他看了一眼白道微翻开的那一页,伸手就把册子合上了。
“别看了。”老书办压着嗓子说,“这几本是堂官要的,你只管按页码递上去,递完就完。里头的数,不是咱们看的。”
“我只看看。”
“看看也不行。”老书办的手按在册子上,没拿开,“你新来的,不知道。这里头的数,通着上头。今天午门那位就是不知道,你看见了吧?”
白道微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在抖,不是冷的。
“看见了。”他说。
老书办松了口气,把手收回去,回到自己案子边上,坐下以后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白道微把册子放回原处。他记得那一页是第几页,也记得前后两本的页码。他没有再翻。
窗外天黑透了。
子夜过后,殿里终于散了。
候询的书办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白道微没跟着他们走,绕到西苑北边一条夹道里。夹道很窄,两面都是红墙,墙高得只剩头顶一条灰白的天。风从一头灌进来,从另一头出去,刮得檐下两盏灯笼直打转。
他在转角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常灵珂从那头过来,提着一只药箱,斗篷的兜帽被风吹掉了,带子松开一半,在脖子边上乱甩。她低着头走,走到跟前才看见他,脚步一停,肩膀先绷了一下,看清是他,又松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走这边?”
“问的。”
“问谁?”
“看门的。”
他伸手把她斗篷的带子拉过来,系上,打了个结。系得很紧,她的下巴被勒得往上抬了一下。他又把兜帽给她扣回头上。
他的手指擦过她耳朵边,凉透了。
“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没多久。”
“手凉成这样叫没多久?”
他没回答,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纸包是温的,是这条夹道里唯一一样温的东西。她打开,是半块红糖发糕,掰得不太齐,另外半块不知道去了哪里。
“吃。”他说。
“你吃了吗?”
“吃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咬了一口。糖是粗糖,有点焦,甜得发苦。发糕还带着他胸口的那点温度。她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怎么回去?”她问。
“不知道。”
“蜡烛呢?”
“大概还在烧。”
“你又大概。”她说,“那个周云逸,会怎么样?”
白道微看着墙头:“不知道。”
“你不是猜得挺准的吗?”
“书上没他。”他说,“我只知道书上有的。”
常灵珂不说话了。她知道严嵩,知道海瑞,知道嘉靖最后死了,隆庆接着当皇帝,知道后来有个张居正。课本上就这么几行字,几行字里没有一个叫周云逸的钦天监监正。
“药房里有本领用簿。”她说,“朱砂,红砒,雄黄,铅粉。隔几天领一回,一个月比一个月多。领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西苑。”
“西苑。分母是一。”她把油纸折起来,“我不知道他拿去干什么,炼丹也好,吃也好,我没看见。我就看见了数。”
“户部也有。”他说,“漕粮的漂没,三年都是整数。”
“整数怎么了?”
“真的损耗不是整数。”
她想了一下,懂了:“有人在填。”
“嗯。”
“填出来的那部分去哪了?”
“不知道。还看不懂。”他停了一下,“有人不让看。”
常灵珂把叠好的油纸塞回他手里。
“还你。”
他低头看那张纸。
“还热乎。”她说,“比你的手热。拿着,别浪费。”
他攥住了。那点热撑不了多久,他还是攥着。
风又灌进来一阵,灯笼撞在墙上,咚的一声。常灵珂往斗篷里缩了缩。她怕冷,在墨尔本就怕,冬天出门要穿两件毛衣。这里比墨尔本冷得多。
她把最后一口发糕咽下去,觉得心口跳得厉害。
很快,很急,一下撞着一下。
她以为是冷的,是怕的,是这一天下来攒着的那口气终于泄了。可她不怕了。周云逸被拖出去的时候她是怕的,苏公公说“那就不是板子的事了”的时候她是怕的,现在她站在夹道里,吃饱了,斗篷系得紧紧的,她不怕。
心还在跳。很快。
她是学这个的。她把两根手指按在自己左手腕内侧,避开手串,找到脉,眼睛盯着墙上的灯笼影子,在心里默数。
手指底下的脉,不快。平平稳稳,一下,一下,跟她站着不动的时候一样。
可胸口那个还在跳,比手指底下的快得多,快得不像是同一颗心。
她抬起头。白道微没在看她,在看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他的耳朵被风吹得通红。
她数了数心跳——不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