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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RIES · 原创连载

再读一会儿。

从你停下的地方,走回故事里。

薄雾中的旧粮仓与藤蔓,阅读氛围插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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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界种春

槐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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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中文故事
万界种春槐酿无限流 · 种田 · 多女主 · 剧情向国家级种质资源库首席研究员顾星辞,性格高冷、智商超群,唯独对植物和土地怀有近乎偏执的耐心。一场意外后,他被古老的“归墟”系统选中为“看守人”,穿梭于一个个即将彻底崩溃的坍缩位面,用种田与重建的方式挽救濒死的世界。每一个位面,都有一个用尽全力活下去的女孩;可“夜溯协议”注定要抹去她们对他的所有记忆——只有他,独自记得每一段本该被写进档案室、却始终被写进心里的过往。已发布 15 章 · 每日更新 · 目前已更新至第15章(赤潮殖民舱篇 完)开始阅读 ↗长夜请柬槐酿无限流 · 悬疑解谜 · 甜虐并行 · 大女主成长非正常死亡调查员谢知晚,在一桩骗保案的证物里,翻出一张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请柬——自此卷入代号「长夜游戏」的无尽副本,每一局都是一桩被扭曲重构的真实悬案,唯有推理出真凶之名才能通关。同行的老玩家裴渡,是传闻中通关次数最多、也最深不可测的"摆渡人":救人时心慈手软,执行规则时冷血无情,没人分得清他究竟是同伴,还是这场游戏最危险的一部分。她要做的,不只是活下去,还要在一次次通关中不断成长,直到查清表姐当年为何倒在了第五局——以及裴渡,究竟在守护什么,又在隐瞒什么。已发布 10 章 · 每日更新 · 目前已更新至第10章(长乐小区篇 完)开始阅读 ↗玉熙宫词长岛冰茶女频高智商无限流 · 明穿权谋 · 三体宇宙 · 巨构蜂巢营 · BG双强2025年墨尔本冬夜,流行病学博士后常灵珂与前沿部署工程师白道微在唐人街剧本杀中突遭时空异变,被迫绑定生死相随的“同契”。从嘉靖年间的九堰决堤、沈一石自焚与深宫丹毒博弈,到雷达峰红岸天线、面壁破壁与两百年冬眠,再到近未来十万人超级宿舍营的算法铁笼与耐药真菌生死危机……十重明幕,七大纪元,垂直巨构。两个习惯独自承担所有痛苦的人,在严酷规训与冷酷黑暗中把后背交付彼此。副本越冷,人越要相爱;他们要守护的,不只是活下去,更是冰冷规则之下,人类永不熄灭的尊严与彼此。(含成人亲密描写)已发布 133 章 · 全本修订完成:2026年10月修订稿,共133章(明幕篇36章、星幕篇61章、营幕篇33章、结局3章)开始阅读 ↗
万界种春
女频无限流 · 高智商双强 · 历史权谋 · 硬核科幻

玉熙宫词

女频高智商无限流 · 明穿权谋 · 三体宇宙 · 巨构蜂巢营 · BG双强

2025年墨尔本冬夜,流行病学博士后常灵珂与前沿部署工程师白道微在唐人街剧本杀中突遭时空异变,被迫绑定生死相随的“同契”。从嘉靖年间的九堰决堤、沈一石自焚与深宫丹毒博弈,到雷达峰红岸天线、面壁破壁与两百年冬眠,再到近未来十万人超级宿舍营的算法铁笼与耐药真菌生死危机……十重明幕,七大纪元,垂直巨构。两个习惯独自承担所有痛苦的人,在严酷规训与冷酷黑暗中把后背交付彼此。副本越冷,人越要相爱;他们要守护的,不只是活下去,更是冰冷规则之下,人类永不熄灭的尊严与彼此。(含成人亲密描写)

女频无限流高智商双强历史权谋硬核科幻巨构蜂巢大女主成长甜虐交织生死相托开放式续写
作者:长岛冰茶 全本修订完成:2026年10月修订稿,共133章(明幕篇36章、星幕篇61章、营幕篇33章、结局3章) 连载起始:2026-07-05

第1章 · 雨夜局

第 1 / 133 · 7724 字

雨从傍晚下到现在,没有要停的意思。唐人街口一辆绿白两色的电车摇着铃过去,轨道上的积水被碾开,又合上。

常灵珂站在第二道窄巷的遮雨篷下收伞。伞骨上的水滴在靴子边,她拢了拢大衣领口,呼出一口白气。手机在掌心里震,屏幕上跳出一条三十七秒的微信语音。

不用点开,她也知道里面说什么。前二十秒是挑剔:上个月寄回国的鱼油瓶盖没封严,送的羊绒围巾素得像孝服。后十七秒会别别扭扭地压低声音,问墨尔本降温了,哮喘发没发,养生壶有没有天天烧开水。常女士的关心向来裹着一层蚌壳,非得先把人硌疼了,才肯露出里头那点软肉。

她翘了翘嘴角,打字:“围巾下回给您换大红色,保证喜庆。嗓子没咳,这周跟州卫生部跑完了三十八所学校的流感排查,昨晚十点准时熄灯,睡足了八个半小时。您那条围巾别再拿开水烫了,再烫就真成抹布了。”

她昨晚两点才睡。打到“十点”的时候,拇指停了一下,还是发了出去。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三秒后,回过来一个句号。

常灵珂笑出了声,把手机揣回口袋。没揣稳,又震了。这回是乔乔,直接拨的语音电话。

“常灵珂,七缺一,就差你。”乔乔那边吵,“老代把店里的普洱喝空两壶了,阿澈已经开始挑剧本的毛病了,你再不来他要把老板娘说哭。”

背景里有个女声在喊“这是我的床位”,喊得撕心裂肺,接着是一段很响的配乐。

“你又在看那个?”

“第六十一集刚更。”乔乔压低声音,“就是你陪我追到第六十集那部,《十万人宿舍》。我跟你讲,女主被赶到下面那几层去了,下面连灯都没有——”

“那楼号称几百万层,住十万人。”常灵珂说,“一层摊不到一个人。分母都对不上,下面哪来的挤。”

“人家是短剧。”

“你也知道是短剧。”

“你也追了六十集。”

“是你拉我追的。”

“那你也追了。”

常灵珂没话说了,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写着“探案馆”的木匾,雨水顺着匾的下沿滴成一条线。“到了,门口。”

门里是另一种气味:线香,旧木头,有人刚泡过的茶。前台是一整块老榆木,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灰毛衣,戴着老花镜,正对着一本账簿按计算器。听见门响,她抬了下头。

“天枢,左手第二间。伞放桶里,别往地上滴。”

说完又低下头去按她的计算器。

常灵珂把伞插进桶里,掀开墨绿色的门帘。

包厢不大,一张长桌,七把椅子,坐了六个人。乔乔第一个跳起来,手机还举着,屏幕上的短剧没关。老代坐在主人位上,面前摆着两只空茶壶。老代左手边是阿澈,戴一顶毛线帽,手里捏着一张卡片,正举到灯底下看。再过去是一对常灵珂不认识的情侣,在分一包瓜子。

长桌最里头坐着一个男人,灰色高领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合了一半,手机屏幕亮着,满屏是一行一行的字,灰底白字,看着像什么机器吐出来的记录。他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

“灵珂来啦。”老代起身替她拉椅子,椅子正好在那人对面,“介绍一下。白道微,做软件的,不是坐办公室那种。常年蹲在客户那儿,人家的系统跑不起来,他就不走。今天客户那边半夜报错,他一边吃饭一边修。”

那人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下。

“这位,常灵珂。”老代又转向他,“流行病学博士后。哪儿冒出个怪病,她去查是从哪传出来的,传给了谁。”

“幸会。”白道微说。

“幸会。”常灵珂坐下,解围巾,“蹲在客户那儿,一般蹲多久?”

“跑起来为止。”

“那要是跑不起来呢?”

他想了一下:“还没遇到过。”

乔乔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常灵珂假装没感觉到。

乔乔凑过来,压着嗓子告状:“你进门以前我给他看了一集。他就看了一眼,说,这个床,承重不够。”又补一句,“你看他那样。”

常灵珂看了对面一眼。他已经低下头,在看手机上那一行一行的东西了。

老代清了清嗓子,从一只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叠卡片,先发了一张背景卡给每个人。“今晚这本叫《玉熙宫词》,老板娘说是店里压箱底的,开得少。明朝,嘉靖三十九年,国库亏空,严家父子出了个主意,叫改稻为桑——把浙江的稻田改成桑田,养蚕织丝,卖给番商换银子,补朝廷的窟窿。”

阿澈立刻举手:“我先说,这个设定有问题。”

“你哪次没先说。”乔乔说。

“稻田改桑,桑树长起来要几年,这几年老百姓吃什么?编剧没算过。”

“编剧算过。”白道微说,“老百姓吃什么,不是他们要算的账。”

阿澈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

常灵珂把背景卡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改稻为桑若成,岁可增银数百万两。

“数百万两。”她念出来,“这个数靠谱吗?”

白道微看了一眼自己那张卡:“大概靠谱。”

“大概是多少?”

“差不多一个量级。”

“一个量级是从一百万到一千万。”常灵珂把卡片往桌上一放,“你这个大概,宽得能跑马。分母呢?浙江有多少亩稻田,改掉多少,多少户人家靠那些田吃饭,改完了谁卖粮给他们,粮价涨到多少,涨了以后饿的是哪几个县?卡上一个字都没写。”

“卡上没写。”

“那你大概的是什么?”

“银子。”白道微说,“他们要的是银子,不是人。所以卡上只写了银子。”

常灵珂看了他两秒。这话她没法反驳,反而更不想认。

“那你这个算法,”她说,“到最后会算出一堆银子,和一堆不在账上的死人。”

“对。”

“你说对?”

“账上不写的东西,才要去找。”他把卡片翻回正面,“这是你的本行,不是我的。”

乔乔在旁边捂住了嘴。老代咳嗽了一声,假装没听见,开始发角色卡。

角色卡是抽的。常灵珂抽到一张,翻开,上面写:太医院医女,同契之一。白道微也翻开他那张:户部书办,同契之一。

“同契是什么?”那个分瓜子的女孩问。

老代照着主持手册念:“同契二人,以信物相系。一人伤,两人痛;一人死,两人亡。”

“这跟改稻为桑有什么关系?”阿澈说,“凑对的吧。”他看向乔乔,“牌是你洗的。”

“我没有。”乔乔说,眼睛却在笑。

“你洗牌的时候我看见你把两张抽出来又放回去了。”

“我那是理牌。”

常灵珂没理他们。她看着对面的人,对面的人看着他的手机,客户那边的错大概还没修完。她注意到他打字很慢,删的比打的多。

门帘掀开,老板娘端着一只木盒进来,老花镜推到了头顶上。

盒子是乌木的,不大,四角包铜,铜都磨得发亮了。她把盒子放在长桌中间,打开。里面一边躺着一支红蜡烛,烛身上刻着几道细线;另一边是两只手串,灰褐色的琉璃珠,珠子里夹着一星一星的白,像香灰落进了玻璃里,烧好以后再也没取出来。

“蜡烛是计时的,”老板娘说,“烧到第一道线,第一幕结束。手串是同契那两位戴的,玩完放回盒子里。上回有个小伙子戴走了,我追了两条街。”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打火机,把蜡烛点上,转身就走了,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两下。

“就这样?”阿澈说,“没有开场词?”

“人家要对账。”老代说。

白道微先拿起一只手串,套在左手腕上。常灵珂拿起另一只。珠子很凉,比玻璃该有的凉还要凉。她把手串套进手腕,往大衣袖子里推了推。

“凉的。”她说。

“嗯。”他说,“我这只也是。”

老代翻开主持手册,开始念第一幕的开场。嘉靖三十九年腊月,西苑,朝臣在精舍外候着,议明年的岁计……

常灵珂没听进去。手腕上的珠子在变暖。不是被她的皮肤捂暖的那种慢,是一下子暖起来,像有人刚握过它,又放下了。

她抬头。蜡烛的火苗立得笔直,一动不动,包厢里的空调明明在吹。

“你那只——”她开口。

桌子先歪了。

不对,不是桌子歪,是她在往下掉。椅子不在身子底下了,地板不在了,乔乔的声音还在说什么,越来越远,听不清。她伸手去抓桌沿,抓了个空。

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正好握在手串上。握得很紧,指节硌着她的骨头。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冷。

先是冷,然后是硬。她脸贴着地,地是冻透的土,硌着颧骨,上面结了一层白霜。风从耳朵边上刮过去,干的,刮得脸生疼。

常灵珂撑起身子。手是自己的手,袖子不是自己的袖子:深青色的布袄,袖口洗得发白,外头罩着一条旧围裙。大衣没了,围巾没了,手机没了。手腕上的手串还在。

白道微在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已经坐起来了,一身灰青色的布袍,腰里系着带子,头发束在头顶。他没有看自己,在看四周。

四周是墙。朱红的墙,很高,墙头是黄色的琉璃瓦,在阴天底下发暗。墙外露出更多的屋顶,一层压着一层。远处有一大片发白的东西,平平的,风从那边过来,带着冰的气味。是一片结了冰的湖。

天上没有云,也没有雪,只是灰,冷得发干。

“这是哪儿?”她问。

白道微看了一会儿那片冰:“大概是西苑。”

“大概?”

“剧本写的是西苑。”

“你是说我们在剧本里。”

他没回答。他从地上捡起一块东西,翻过来看了一眼,递给她。是一块木牌,拴着褪色的绳子,正面刻着几个字:太医院医女,常灵珂。

他自己腰上也挂着一块。她凑过去看:户部掌籍,白道微。

“掌籍是什么?”

“管册子的。”他说,“书办。”

“医女呢?”

“不知道。”他顿了一下,“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是查病从哪来的,不是治病的。”

“那你比我清楚一点。”

常灵珂把木牌攥在手里,木头是凉的,边角被人摸得很光。她想说点什么,墙角拐过来一个穿青衣的老太监,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看见他们,脚步一顿,尖着嗓子骂起来。

“那个医女,还愣着做什么?太医院的人在那边等着送药,误了时辰你有几个脑袋?”

一个,常灵珂想。她没敢说。

另一头也有人跑过来,是个瘦长脸的书办,帽子戴歪了,怀里抱着一摞蓝皮册子,看见白道微,一把把册子塞进他手里:“白掌籍,你上哪去了?堂官要的账,就差你这几本。”

两人被往两个方向扯。常灵珂回头,白道微也回过头来。他抱着那摞册子,嘴动了动。

风太大,她没听见。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她看清了口型:别乱跑。

她瞪了他一眼,也用口型回过去:你也是。

精舍前的院子铺着砖,扫得很干净,一点雪都没有。

太医院送药的人候在东廊下,五六个,捧着药匣,垂着头。常灵珂站在最末尾,手里也被塞了一只匣子,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她不敢抬头,只能拿眼角去看。

院子里站着二三十个官,穿红的,穿青的,按品级排着,在风里站了不知多久,胡子上都结了霜。没有一个人动,看不出是冻住了,还是不敢。殿里有磬声,隔一阵响一下,很长,响完了又是很久的安静。

西廊下也站着一排人,是各部来候着备询的书办,抱着册子。白道微在那一排的中间,比旁边的人高半个头。隔着一整个院子,她看见他抱着那摞册子,低头在翻,翻得很快,一页一页。

旁边的书办用胳膊肘捅他,他才停下来。

殿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红袍的太监出来,尖着嗓子宣了几个名字。领头的那个老人走路已经要人扶了,白胡子,背驼得厉害。旁边有人小声说:严阁老。后头跟着一个清瘦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有人说那是徐阁老。又有几个穿红袍的跟着进去了,常灵珂分不清谁是谁。

门没关严。风往里灌,话往外漏,一阵一阵的。

岁入……边饷……北边俺答又犯了大同……宗藩禄米……西苑的大工……

漏出来的都是数,一串一串的,听不全,只听得出一个意思:出的比进的多,多了好几百万两。

然后有人提到了浙江,提到了桑。

站在院子最前头的一个青袍官员忽然往前走了两步。他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站得比别人都直。常灵珂后来才知道他是钦天监的监正,叫周云逸,今天本来只是来报天象的。

他摘下了帽子,跪在门槛外头,声音很大,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臣钦天监周云逸,有本面奏。今冬至不雪,入腊以来点雪未见。非天时也,是人事。岁出数百万的窟窿,填的是西苑的醮坛,饿的是两浙的百姓。改稻为桑,桑未成林,民先无粮。皇上——”

殿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很脆的一声。

一个穿红袍的太监从门里冲出来,脸涨得发紫。常灵珂听见廊下有人小声说:陈公公。陈洪指着门槛外的人,嗓子劈了:“谤讪君父,拖出去,押到午门候着!”

两个披甲的大汉将军跑过来,一边一个架起周云逸的胳膊。他没有挣,被拖着往外走,经过东廊的时候,常灵珂看见他额头磕破了,血顺着眉毛往下流,他也不擦,嘴里还在念,念的是什么听不清。

院子里那二三十个官,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回头。

常灵珂捧着药匣,指甲掐进了匣子的木头里。她往西廊看。白道微也在看,看的不是周云逸,是那些不回头的官。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手里那本册子还翻开着,停在某一页。

太医院在西苑有间值宿的药房,三间屋子,挤满了柜子,柜子一直顶到房梁。

管药房的是个老太监,姓苏,人都叫他苏公公。脸上皱纹很深,说话慢,眼睛不怎么动。他没问常灵珂下午上哪去了,只是把一本厚厚的领用簿推到她面前,让她把这个月的数誊到新簿子上。

“字写齐整些。”他说,“这是要往上递的。”

常灵珂研了墨,一行一行地抄。

抄到第三页她慢下来了。

簿子是一行一件事:日子,药名,数目,领去哪里。她正抄的这一页是这样的:

十一月初三,朱砂十两,西苑玄修所用。

十一月初六,川贝二两,景仁宫。

十一月初九,红砒二钱,西苑玄修所用。

十一月十二,朱砂十两,西苑玄修所用。

别的药领去哪儿的都有,哪个宫,哪位公主咳嗽,哪位嫔妃睡不着。只有朱砂、红砒、雄黄、铅粉这四样,一页一页翻下去,领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她往前翻。上个月也是这四样,也是西苑,每回的数比这个月少一点。上上个月再少一点。她把簿子翻到头,这本簿子记了大半年,一个月比一个月多,不多,一点点,像有人在一阶一阶地往上走台阶。

她又数了一遍。四样药,一个去处。

分母是一。一个人。

她的笔停在纸上,墨洇了一个点。

“抄错了?”苏公公问,眼睛没抬。

“没有。”常灵珂说,“这几样领得勤。”

苏公公没接话。他拿起一块布,擦柜子上的铜把手,一个一个地擦,擦得很仔细。擦到第七个,他说:“在这儿当差,耳朵要聋,嘴要哑,心要沉到底下去。上头要什么,咱们配什么,配好了送上去,送上去以后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我只是抄数。”

“抄数好。”苏公公说,“数抄错了,打板子。数抄对了,看出点什么来,那就不是板子的事了。”

他擦完最后一个把手,把布叠好,放在柜子顶上。

“今天午门外头那位,”他说,“就是看出点什么来了。”

常灵珂低下头,把那一行抄完。她把墨洇的那个点刮掉了,刮得很干净。

但那几个数她记住了。

西廊后头有一溜值房,是给各部候询的书办歇脚的,屋里一个火盆,几张条案,堆满了册子。阁臣们在殿里议到天黑也没出来,书办们就得候着,谁也不能走。

白道微被分到靠窗的一张案子,面前是三年的漕粮册。

带他来的那个瘦长脸书办姓什么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只知道人家叫他白掌籍,叫得很熟。他也就应着。

漕粮册是一种账。他从没见过这种账,单式的,一笔一笔流水往下记,进多少,出多少,路上损了多少。他看了一会儿就看出了它的规矩:跟他平时看的机器日志差不多,一行一件事,时间、地方、数目。日志他看了十年。

他翻得很快。

翻到漂没那一栏,他停了。

漂没是路上的损耗:运河上沉了船,粮食受了潮,被老鼠吃了,被水冲了。这种东西每年应该不一样。今年有大水,明年没有;这一段河好走,那一段河难走。真的损耗会是一堆零零碎碎的数,有大有小,乱七八糟。

这本册子上的漂没不是。

他把三年的这一栏翻出来,摊在一起看。别的栏都碎:沿途给军多少石多少斗,晒晾折耗多少石多少斗多少升,有零有整,零得很不整齐。到了漂没这一栏,三年都是整数,没有斗,没有升,三年占总数的比例也差不多。

一条运河,三年里涨的水不一样,沉的船不一样,老鼠的胃口也不一样。淹掉的粮食偏偏每年都淹到整数为止。

太整齐了。他见过这种整齐。客户的系统里,要是哪一项每天都是同一个整数,那不是机器在报数,是有人在填。

漂没那一栏底下还注着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新:余数并入织造。

他看了两遍,没看懂。漕粮的余数,跟织造有什么关系。他不知道是谁填的,也不知道多出来的那部分去了哪里。册子上只写了这么一行。

“白掌籍。”

坐在斜对面的老书办过来了,头发全白,袖口油亮。他看了一眼白道微翻开的那一页,伸手就把册子合上了。

“别看了。”老书办压着嗓子说,“这几本是堂官要的,你只管按页码递上去,递完就完。里头的数,不是咱们看的。”

“我只看看。”

“看看也不行。”老书办的手按在册子上,没拿开,“你新来的,不知道。这里头的数,通着上头。今天午门那位就是不知道,你看见了吧?”

白道微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在抖,不是冷的。

“看见了。”他说。

老书办松了口气,把手收回去,回到自己案子边上,坐下以后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白道微把册子放回原处。他记得那一页是第几页,也记得前后两本的页码。他没有再翻。

窗外天黑透了。

子夜过后,殿里终于散了。

候询的书办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白道微没跟着他们走,绕到西苑北边一条夹道里。夹道很窄,两面都是红墙,墙高得只剩头顶一条灰白的天。风从一头灌进来,从另一头出去,刮得檐下两盏灯笼直打转。

他在转角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常灵珂从那头过来,提着一只药箱,斗篷的兜帽被风吹掉了,带子松开一半,在脖子边上乱甩。她低着头走,走到跟前才看见他,脚步一停,肩膀先绷了一下,看清是他,又松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走这边?”

“问的。”

“问谁?”

“看门的。”

他伸手把她斗篷的带子拉过来,系上,打了个结。系得很紧,她的下巴被勒得往上抬了一下。他又把兜帽给她扣回头上。

他的手指擦过她耳朵边,凉透了。

“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没多久。”

“手凉成这样叫没多久?”

他没回答,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纸包是温的,是这条夹道里唯一一样温的东西。她打开,是半块红糖发糕,掰得不太齐,另外半块不知道去了哪里。

“吃。”他说。

“你吃了吗?”

“吃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咬了一口。糖是粗糖,有点焦,甜得发苦。发糕还带着他胸口的那点温度。她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怎么回去?”她问。

“不知道。”

“蜡烛呢?”

“大概还在烧。”

“你又大概。”她说,“那个周云逸,会怎么样?”

白道微看着墙头:“不知道。”

“你不是猜得挺准的吗?”

“书上没他。”他说,“我只知道书上有的。”

常灵珂不说话了。她知道严嵩,知道海瑞,知道嘉靖最后死了,隆庆接着当皇帝,知道后来有个张居正。课本上就这么几行字,几行字里没有一个叫周云逸的钦天监监正。

“药房里有本领用簿。”她说,“朱砂,红砒,雄黄,铅粉。隔几天领一回,一个月比一个月多。领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西苑。”

“西苑。分母是一。”她把油纸折起来,“我不知道他拿去干什么,炼丹也好,吃也好,我没看见。我就看见了数。”

“户部也有。”他说,“漕粮的漂没,三年都是整数。”

“整数怎么了?”

“真的损耗不是整数。”

她想了一下,懂了:“有人在填。”

“嗯。”

“填出来的那部分去哪了?”

“不知道。还看不懂。”他停了一下,“有人不让看。”

常灵珂把叠好的油纸塞回他手里。

“还你。”

他低头看那张纸。

“还热乎。”她说,“比你的手热。拿着,别浪费。”

他攥住了。那点热撑不了多久,他还是攥着。

风又灌进来一阵,灯笼撞在墙上,咚的一声。常灵珂往斗篷里缩了缩。她怕冷,在墨尔本就怕,冬天出门要穿两件毛衣。这里比墨尔本冷得多。

她把最后一口发糕咽下去,觉得心口跳得厉害。

很快,很急,一下撞着一下。

她以为是冷的,是怕的,是这一天下来攒着的那口气终于泄了。可她不怕了。周云逸被拖出去的时候她是怕的,苏公公说“那就不是板子的事了”的时候她是怕的,现在她站在夹道里,吃饱了,斗篷系得紧紧的,她不怕。

心还在跳。很快。

她是学这个的。她把两根手指按在自己左手腕内侧,避开手串,找到脉,眼睛盯着墙上的灯笼影子,在心里默数。

手指底下的脉,不快。平平稳稳,一下,一下,跟她站着不动的时候一样。

可胸口那个还在跳,比手指底下的快得多,快得不像是同一颗心。

她抬起头。白道微没在看她,在看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他的耳朵被风吹得通红。

她数了数心跳——不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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