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午门外还是没有雪。
天阴了一个多月,冷得发干,地冻得发白,风从北边过来,把广场上的浮土一层一层地刮走。午门的城楼很高,五个门洞黑着,城楼底下站满了披甲的大汉将军,手里的金瓜被风吹得叮当响。
常灵珂站在西阙底下的背风处,旁边是太医院的一个老医士,脚边放着一块卸下来的门板,一只药箱。
天没亮的时候老医士来药房叫的她。“跟我去午门。打完了要是还有气,抬回来治。”说完又补了一句,“打完了还有气的不多。你别看,看了夜里睡不着。”
她看了。
周云逸趴在广场中间,青袍已经被扒下来一半,两个校尉一左一右,手里的杖比她手腕还粗。一杖下去,人跟着往上弹一下,再落回去。报数的校尉嗓子拖得很长,每报一个数,风就把声音吹散一点。
监刑的设在东边阙下,两盆炭火,几个太监坐着。坐在正中的是陈洪,红袍,三山帽,手里攥着一卷黄绫,腿伸得很直。他旁边坐着另一个太监,脸冻得通红,揣着手,一直没说话。
老医士在她耳边低声说:“中间那个是陈公公,边上那个是冯公公,吕公公的干儿子。”
吕公公是谁,常灵珂不知道。她只看见冯保的眼角跳了两下。
冯保来之前,吕芳在精舍的耳房里叮嘱过他一句话,常灵珂当然不会知道。那句话是:“做人留一线。”
校尉打廷杖,眼睛不看人,看的是监刑太监的脚。脚尖朝外,是留条命;脚尖朝里,是不留。这规矩宫里的人都懂。冯保坐在那儿,把两只脚尖慢慢转了出去。
两个校尉的眼睛往他脚上扫了一下,又往陈洪脚上扫了一下。
陈洪的脚尖是朝里的,并得很拢。
杖落下去,比刚才还重。
冯保把脚收回袍子底下,不动了。
广场北边的金水桥边停着一顶绿呢大轿,轿帘挑起一条缝,缝里是一双很老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帘子放下了。轿子边上站着几个官,穿红的穿青的,常灵珂认出了昨天那个清瘦的徐阁老。他侧过头,对身边一个攥着拳头的官说了句什么,嘴唇动得很小。
老医士也在看,看完了说:“徐阁老说,闭眼,低头。”
“你听得见?”
“听不见。”老医士说,“这种时候,阁老们说的都是这四个字。”
“攥拳头的那个呢?”
“太常寺的高大人。他攥他的,他也不会出声。”
报数报到七十多,周云逸不弹了。杖落下去,他也就那么趴着。校尉又打了几下,停了,回头去看陈洪。
陈洪站起来,掸了掸袍子:“抬走。”
老医士拎起药箱就往前走,常灵珂抱着门板跟上。
离近了,她才看清地上的样子。血从他身下渗出来,渗进砖缝,在这样的天里很快就冻住了,冻成黑红的一片。他的腰背已经不是腰背的形状。脸是灰的,嘴唇发白,呼吸很快,很浅,一口接不上一口。
老医士蹲下去,摸了摸他的脖子,又掀开眼皮看了看,从药箱里摸出一包药粉,往伤口上撒。撒到一半,手停了。
常灵珂蹲在他对面,看着地上那一片血。她没有学过外伤,不会看骨头断了几根,可她见过数字:一个成年人身上的血有多少,失掉多少就会休克,失掉多少就救不回来。地上这一片,加上渗进衣服里的,加上她看不见的、流在身子里面的。
“出血太多。”她说,“撑不过今夜。”
老医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倒敢说。”他说。
“你也看出来了。”
老医士没否认。他把剩下的药粉撒完,把袍子替周云逸拉上去,盖住了。
几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从长安右门那边跑过来,是周云逸的学生,跪在地上哭。老医士把门板让给了他们。他们把人抬上门板,往外走。有一个学生跑在最后,回过头来,朝老医士磕了个头,又朝常灵珂磕了一个。
常灵珂站在那儿,手里空了。
“他家在哪?”她问。
“崇文门外头,租的房子。”老医士背起药箱,“你去不了。走吧。”
那天夜里,周云逸死在崇文门外的租屋里。
他咽气的时候是二更。三更天,雪下来了。
先是零星几片,后来就密了,一个多月没见过的雪,一夜之间盖住了午门广场,盖住了砖缝里那片黑红。
西苑的精舍里地龙烧得很热。吕芳从外头进来,在门边跺掉靴子上的雪,走到云榻前三步远的地方跪下。
“主子万岁爷,周云逸去了。”
纱幔后头没有声音。念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过了很久,停了。
“去了。”嘉靖说,“他去的时候,认没认罪?”
“没认。”吕芳把头垂得更低,“也没供出旁人。只是……他刚咽气,外头就下雪了。钦天监值夜的报上来,说是天心感念圣德,瑞雪涤荡妖邪。”
纱幔里笑了一声,很短。
“天心。”嘉靖说,“天要是真有心,早一个月干什么去了?他前脚死,雪后脚就来。他们是想让朕看看,这雪是替谁下的。”
吕芳没敢接。
“赏他家里二十两银子,准灵柩回籍。”嘉靖说,“朕不跟死人计较。钦天监跟着他上本的,革了,永不叙用。”
“是。”
念珠又响起来了。
宫人杂役住的值房在西苑的西北角,一排矮房子,屋顶上的雪已经积了半尺。
来叫常灵珂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宫女,跑得鞋都湿透了,说屋里有人咳血,咳了一地。
常灵珂跟着她进去。屋里一盏油灯,一条通炕从这头连到那头,炕上挤满了人,被子盖着被子。屋里很暖,暖得发闷,一股汗味、尿味、炕烟味。唯一一扇窗开在墙的高处,糊得严严实实。
炕的最里头,靠墙那一段,蜷着几个人在咳。
常灵珂没有先去看咳血的人。她站在门口,先数。
一条炕,十四个人。
“谁咳了血?”她问,“咳了血的举手。”
没人动。过了一会儿,炕里头有一只手举起来,又有一只,又有两只。四个,都在靠墙那一段。
“只咳嗽、没见血的呢?”
又举起来三只。两只也在靠墙那一段,一只在中间。
她从药箱里翻出一张废药方,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又从灶膛边上捡了一截烧剩的炭条。
“一个一个说。”她蹲在炕沿上,“叫什么,多大,哪天开始咳的,睡在哪个位置,跟谁挨着。”
那些宫女看着她,没人开口。领她来的小宫女先说了,说自己叫什么,十五了,没咳,睡在门口这头。常灵珂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当炕,在门口那头点了一个点。
后来就有人说了。一个接一个,她一个接一个地点。咳血的画圈,咳嗽的画三角,没事的画点。
画完了,她看着那张纸。圈和三角挤在炕的最里头,挨着墙,像一窝。只有一个三角不在窝里,孤零零落在炕中间。
最早咳的是个粗使的妇人,三十多岁,脸色蜡黄,说是十月里就开始咳了,一直没好,咳得夜里睡不着。她睡在最里头,靠墙那个角。挨着她的两个,十一月开始咳的。再挨着的,腊月。
常灵珂拿炭条点了点中间那个三角:“这个是谁?”
是个圆脸的小宫女,十六七,咳了半个月了。她睡在炕中间,离那一窝隔着好几个人。
“你跟她们挨着过吗?”
小宫女摇头,又点头,看了一眼最里头那个妇人:“她是我干娘。夜里她咳得睡不着,我爬过去给她捂脚,天亮前再爬回来。嬷嬷不让串铺。”
常灵珂在那个三角和墙角的圈之间,画了一条线。
“你们几个,”她指了指那一段,“吃饭用一个碗吗?”
“哪有那么多碗。”妇人说,“轮着用。”
“谁先用?”
“谁先端到算谁的。”
管事的嬷嬷这时候进来了,看见常灵珂蹲在炕沿上画画,脸就沉了:“太医院的?太医院不是送了药来了吗?吃了药就好了,你在这里画什么符?”
“不是符。”常灵珂把纸递给她看,“咳血的四个,都睡在这一头。最早咳的那个在最里面,后来咳的,一个挨一个,往外排。”
嬷嬷不识字,也看不懂圈和三角,可她看懂了那一窝挤在一起的记号。
“那又怎么样?”
“像痨病。”常灵珂说,“我不敢说一定是。但是不管是什么,它在往外走,一个挨一个地走。照这个走法,开春以前,中间那几个也要咳。”
屋里没人说话了。炕中间那几个宫女悄悄往外挪了挪身子。
“痨病是命。”嬷嬷说,“得了就得了,你画出来也是这个命。”
“命也有个先后。”常灵珂说,“先咳的睡在哪儿,后咳的就睡在她边上。睡得远的那个,夜里也爬过去了。这不是命,是挨得近。”
嬷嬷看着她。
“窗要开。”常灵珂站起来,“那扇窗,上面那扇,开一条缝,白天开,夜里也开。咳血的四个,跟咳嗽的三个,挪出去,另找一间睡。碗分开,一人一只,自己用自己的,用完拿开水烫。没有碗就拿瓢,拿缸子,拿什么都行,别轮着用。”
“开窗?”嬷嬷的嗓子尖了,“这天开窗,冻死人你担着?”
“冻是冻一屋子,咳是咳一屋子。”常灵珂说,“冻了可以多盖一层。咳上了,盖什么都没用。”
“哪来的空屋子?”
“柴房呢?”
“柴房堆着柴。”
“柴挪到廊下。”
嬷嬷看了她很久,最后骂了一句,转身出去叫人搬柴了。
窗是常灵珂自己爬上去开的。窗纸糊得太死,她拿指甲抠开一道缝,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雪,正扑在她脸上。她打了个寒战,从脖子一直冷到脚底。
她在窗台上蹲了好一会儿才下来。屋里的人看着她,没人说话。那个最早咳的妇人被扶着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塞进她手里。
“我的。”妇人说,“你烫了,给我送过去。”
那一夜,常灵珂在柴房和值房之间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烫碗,铺草,把被子分开。柴房四面漏风,她把自己的斗篷也压在了那个妇人身上。
后来她坐在值房门口的台阶上,靠着门框,冷得牙齿打颤,怎么也止不住。
她在墨尔本就怕冷。这里比墨尔本冷得多。
户部在大明门东边的千步廊里,跟太医院隔得不远,中间只隔着几道院墙。
腊月三十,户部的架阁库照例是没人的。年前封印,堂官们回家过年,书办们也都走了。白道微一个人坐在库里,面前的地上摊开了十几本册子。
浙江丝绢的赋税底册。
是他自己去找的。前天在西苑值房里,那几本漕粮册他没再翻,可他记得那几页的页码,记得漂没那一栏底下注着一行小字:余数并入织造。
他顺着那行小字找到了织造,又顺着织造找到了丝绢。
这一回他看了一整天。
织造局每年报部的账,写着从浙江收了多少匹丝绸,每匹多少银子收上来的,解进内库多少,折银多少。这些他一项一项地对。对得上。账做得很干净,比漕粮册干净得多。
干净得有点过了。
他在架子最底下找到一本更旧的册子,是市舶那边抄送过来的,记着番商在宁波、在广州买走的丝绸,买的什么价。这本册子落满了灰,夹在一堆别的东西里头,大概从来没有人想过要拿它跟织造局的账放在一起看。
他放在一起看了。
他撕了一条废纸,左边写织造局历年的收价,右边写市舶册上番商的买价,一年一行。
左边那一列,五年没动过,一个字都没改。右边那一列一年比一年高,最后一年,是左边的好几倍。
一匹丝绸从桑农手里收上来是左边的价,卖给番商是右边的价。番商的价涨了,收价不涨,桑农拿到的一文没多。中间的差额乘上每年的匹数,是一个很大的数。这个数应该进内库,或者进户部,总之应该有个地方记着它。
他翻遍了,没有。解进内库的银子跟这个数比,差了一个量级。
剩下的去哪了,册子上只写了一个钱庄的名字,杭州的,经手汇兑。再往下就断了。
他把那张纸条叠成一指宽,塞进袖口的夹层里。那本市舶的旧册子放回最底下,原样夹好,又把织造局的账一本一本地摞起来,摆回架子上。架阁库里很冷,他呵了呵手,手指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了。
门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户部的一个主事,穿着便服,大概是回家过年前顺路来拿什么东西,看见库里有人,愣了一下。
“白掌籍?大年三十,你在这儿做什么?”
“看看册子。”
主事的目光扫过架子,扫过地上还没收拾完的两本,停了一会儿。
“看什么册子?”
“浙江的。”
主事没再问。他走到自己的案子前,翻出一份文书,抖开看了看,又看了看白道微。
“正好。”他说,“过了年,浙江那边要改桑田,新任的淳安知县王用汲要下去,户部得派个通晓算账的吏员跟着,去核改桑的田亩。名单上本来没定人。”
他把文书往案子上一放。
“你不是爱看浙江的册子吗?去浙江看吧。”
白道微没说话。
“正月初二出城,初三在张家湾上船。”主事说,“路上走两个来月,到了淳安正好开春。你回去收拾收拾。”
他拿了要拿的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册子看完了,记得放回原处。”
门关上了。
白道微在库里又站了一会儿,把地上最后两本捡起来,放回架子上。他放得很准,每一本都在原来的位置。
除夕夜,千步廊里没有人。
街上远远地有炮仗响,一阵一阵的,响完了就更静。雪停了,地上的积雪被各衙门的杂役扫到了廊柱边上,堆成一溜,被廊下的灯笼照着,发青。
常灵珂从太医院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漆盘,是要送去前头值房的药。走到回廊尽头的拐角,看见一个人站在风口里。
她停在三步外,没再往前走。
“大年三十不回去睡觉,站在穿堂风里,”她说,“做低温实验?”
白道微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她没接,先看。纸包里是半个窝头,黑面的,看着就硬。
“吃吧。”他说。
“又是半个。”
“嗯。”
“另外半个呢?”
“吃了。”
她把漆盘换到一只手上,接过窝头,用手指捏了捏,捏不动。“这东西拿去午门,能当杖使。”
“能砸死人,说明顶饿。”
她笑了一下,又憋回去,咬了一口。窝头冻得太硬,她咬了两次才咬下来一小块,粗粝,有麦麸的涩味,在嘴里嚼了很久才软。
咬第二口的时候她嫌一只手使不上劲,把漆盘往他怀里一塞。
“端着。我手酸。”
漆盘上一碗药,刚从炉上端下来,碗壁烫手。他两只手托着盘底,热气从碗口冒上来,扑在他手背上。他在架阁库坐了一整天,手指到这会儿才弯得动。
她两只手捧着窝头啃,啃得很专心,没看他。
“周云逸死了。”她说。
“听说了。”
“我说他撑不过今夜,他就没撑过今夜。”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窝头,“我说对了。”
白道微没接话。他站在风口里,替她挡了一点风。
“我要去淳安。”他说。
常灵珂抬起头。
“谁定的?”
“户部。”
“为什么是你?”
“我看了不该看的册子。”他想了想,“也可能是因为我算得清。”
“去多久?”
“不知道。”
“淳安在哪?”
“浙江。三千多里。”
“什么时候走?”
“初二出城。初三上船。”
“你连去多久都不知道,就答应了?”
“没让我答应。”
常灵珂把窝头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硬面的棱角硌着手心。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她换了个话头。
“前天夜里,在夹道里。”她说,“我数了心跳。我手腕上的脉是平的,胸口那个是快的,快得多。那个是你的。”
白道微看着廊外的雪堆。
“大概。”他说。
“大概是几成?”
他没回答。
“你那时候心跳那么快,”她说,“是冻的还是怎么的?”
他还是没回答。他看着那堆雪,耳朵又红了,今晚的风没有前天大。
常灵珂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决定放过他。
“昨天夜里我冷了半宿。”她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抬了抬左手。袖口底下露出那只手串,灰褐色的珠子,在灯笼底下看不出颜色。
她愣了一下:“你也冷了半宿?”
“嗯。”
“你在哪儿?”
“架阁库。”他说,“本来就冷。”
她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那只,看了很久。
“心跳能过去,冷能过去。”她说,“还有什么能过去?”
“试试。”
她把窝头放在他端着的漆盘上,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左手虎口那块肉,使劲掐了下去。
疼。疼得她吸了口气。
对面,白道微“嘶”了一声,左手的手指蜷了一下,盘子一歪,碗里的药泼出来一点。
“端稳。”她说,“那是前头值房的药。”
她松开手。虎口上留了两个月牙形的指甲印,发白,慢慢变红。她盯着那两道印子,又抬头看他。
“多疼?”
“一半。”他说,“大概。”
“我这边也只疼了一半。”她揉着虎口,“本来该更疼的。我掐得很狠。”
她又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得很用力,像要在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我刚才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她说,“说得很清楚。你听见了吗?”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没有。”他停了一下,“你说了什么?”
“说你是傻子。”
“哦。”
“看来传不过去。”她说,“心跳能过去,冷能过去,疼能过去一半。话过不去。”
“想的也过不去。”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也想了一句。”他说,“你没反应。”
她瞪着他:“你想了什么?”
他不说。
常灵珂没再追。她把左手举起来,看了看虎口上的印子,忽然说:“那就约个暗号。”
他看着她。
“三下。”她说,“掐三下,是我在。”
“两下,出事了。”他说。
“就这两个?”
“够用。”
“那一下呢?”
他想了一会儿:“不定。”
“不定是什么意思?”
“没想好。”
“你什么都没想好。”她说,“去多久没想好,一下是什么没想好。你就想好了初二出城。”
他没说话。
远处又响了一阵炮仗,噼噼啪啪的,响完了,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喊的什么听不清,像是在叫谁回家吃饭。
“回去以后,”常灵珂说,“你请我喝咖啡。”
“哪家?”
“哪家都行。”她把剩下的半个窝头揣进袖子里,“热的就行。”
“好。”
“你要是在淳安被人扔进新安江,我先给你备一副棺材。”
“薄皮的就行。”
“想得美,我给你备最厚的,省得你漂上来吓人。”
他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你也是。”他说,“药房里那些东西,别当糖吃。”
“我分得清。”
“嗯。”
他把漆盘递回给她。碗壁已经不烫了。
“凉了。”他说。
“回去再热。”她接过来,“反正也洒了。”
他转身往回廊那头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说:“夜里别在外头坐着。”
她张了张嘴。他已经走远了。
常灵珂端着漆盘站在拐角,风从回廊那头灌过来,吹得灯笼一晃一晃。他的背影过了一道门,又过了一道门,看不见了。
她把漆盘放在栏杆上,用右手捏住左手虎口,掐了三下。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她等着。
过了很久,她的虎口疼了一下。
只有一下。
一下是什么,他们没有约过。她站在风口里,捂着那只手,等第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