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张家湾。
河还冻着。官船泊在冰里,船家天不亮就叫纤夫下去凿冰,凿开一段,拉一段。王用汲在船头站了半天,回舱说照这个走法,到临清怕要半个月。
白道微没接话。他蹲在舱口数纤夫。十一个人,一天二三十里,一个时辰歇一回,每回歇下来,就有人往冰窟窿边上跺脚,把冻僵的草鞋跺软。他心里把到杭州的日子算了一遍,没说出来。
过了临清,冰化了。船快起来,钞关却一道比一道密。临清、淮安、扬州,每到一处,关上的人就拿铁钎子往民船的米袋里捅,捅出来的米粒落在船板上,没人捡。官船不纳料,民船纳。淮安关外扣着一条小船,装的是稻种,船主跪在跳板上,说种子不算货。关吏说种子也是米。
岸上的市镇,粮行门口天天挤着人。春荒,米价一天一个样。挤在前头的多是妇人,攥着布袋,袋口扎两道麻绳,怕被人掏。
白道微在扬州上岸买过一回干粮。粮行的米卖空了,伙计从里间拖出半袋稻种,说这个倒还有,价钱另算,种子不是米。
他回船跟王用汲说了。
“淮安说种子是米,扬州说种子不是米。”
王用汲问:“哪个对?”
“看谁收钱。”
王用汲笑了一下,笑完又不笑了。白道微接着说,这里的米价,比户部收到的报价高出一截。
“高多少?”
“差不多一倍。”
王用汲把手里的县志合上:“报上去的是去年秋天的价。”
“是去年秋天最便宜那几天的价。”
王用汲看了他一会儿。从张家湾上船到现在,这个户部派来的书办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一页纸,开口就是数。
“部里为什么点你?”
“我在架阁库拆过浙江的丝绢册子。”白道微说,“拆出来的数对不上,上头说,对不上就自己去看。”
“对不上多少?”
白道微想了想:“一个量级。”
王用汲没听懂这个说法,也没再问。他把县志重新翻开,翻到淳安那几页,推到白道微面前。纸是虫蛀过的,田亩那一栏蛀出一串小洞,数字缺了头。
“那就先看这个。”
船上的夜冷。往南走,风一天比一天软,他半夜还是会冻醒。冷是从骨头里往外走的,盖两床被也不管用。头两回他以为自己受了寒。第三回他摸了摸额头,不烫,手心也是热的。
冷的不是他。
他躺在舱板上,开始记时辰。冷大概在二更前后来,四更退。差不多每夜都是。他想起腊月里在太医院后头的夹道,她说过一句,药库不许生火,药材怕烟。
她值夜。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没用,他知道没用。他还是拉着。
* * *
二月底到杭州。
船进北新关是傍晚。还没靠岸,先听见城东机坊的声音,踏板一下一下,几千张机子一起响,隔着水都觉得船板在抖。天黑了也不停。码头上扛生丝包的挑夫一个接一个,包比人宽,人走得弯腰驼背,监工在边上数包,不数人。
巡抚衙门那一场,王用汲后来跟人说起,只说了几句:何茂才拿出一沓保结,让淳安、建德先认二十万亩改桑;郑泌昌说改桑是为国库、为东南的兵,谁不签,谁担干系。王用汲说他没到过淳安,没见过淳安一亩田、一户人,不能在空白的纸上盖印。郑泌昌把扇子合上,说那就到了淳安再签。
白道微那天站在堂下最末,手里捧着户部的差遣文书。整场只有何茂才跟他说过一句话。何茂才把一张保结推到案边,说户部既然来了人,也画个押,回京好交代。
白道微把那张纸拿起来,正面看了,翻过来,背面也看了,放回案上。
“背面也是空的。”
堂上有人咳了一声。何茂才没再叫他。
他看的是何茂才手里那一沓。保结全是空的,亩数空着,户名空着,只有巡抚衙门和织造局的印,先盖好了。
印在前,数在后。
出了衙门,王用汲走得很快,过了两条街才开口:“他们连田在哪儿都不知道。”
“知道。”白道微说,“只是不想写下来。”
在杭州候船那两天,他去布政司交户部的勘合,正碰上库房往外搬解京的药材。浙贝母、杭白菊、白术,一包包油纸裹了,装进竹篓,篓上贴着签:太医院药库收。押解的是个瘦子,坐在门槛上记数。
白道微在边上站了一会儿,走到街口的药铺,称了半斤干姜,切片的,拿纸包好。回来他摸出几十文钱,搁在解官的账本上,说户部有个熟人在药库当差,捎点东西。
解官掂了掂纸包:“干姜?”
“嗯。”
“太医院药库,缺干姜?”
“不缺。”
解官看着他,等他往下说。他没往下说。解官把钱拢进袖子,拣了一只篓,掀开盖子塞了进去。
纸包上他写了三个字:药库,常。
写完他才看见,“药”字顺手写成了自己那个年代的样子,少了一大半笔画。他想改,墨已经吃进纸里了。
也就没改。
王用汲在门口等他,看见了,没问。
* * *
三月初,到淳安。
前任知县去职,县衙空了半年。户房的账装在两只木箱里,潮得粘成一块,揭开要用竹片。户房的老书手说,鱼鳞册是洪武年间的底子,后来改过几回,改在哪里,他也说不清。
白道微把两只箱子倒在地上,按都、按图分开,一摞一摞码好。黄册记人,鱼鳞册记田,县里自己还有一本赋役底册,记每年实收。三本对不上是常事。他要找的是对不上的地方有没有规律。
这跟他从前看系统日志是一回事。三台机器各记各的,时间戳对不上,大多是噪声。偶尔有一段,错得太整齐。
他坐了四个时辰,中间只起来点过一回灯。老书手先是站着,后来蹲着,再后来靠在门框上睡着了。
田亩先对上了。淳安在册水田十余万亩,三本册子大体一致,差的那些是虫蛀和笔误。
对不上的是另外两样。
一样是赋役底册上每年实收的秋粮。他把嘉靖三十年以后的数一年一年抄下来,排成一列。年景有好有坏,三十七年还旱过一回,这一列数却几乎不动,每年差不了几石。
另一样是“水冲沙压”。田被水冲了、被沙压了,报上来,免粮。这一栏从三十五年起一年比一年长,报的都是沿江那几个都。沿江是低洼地,好田。
田一年比一年少,粮一年也没少。
他又去翻山里那几个都。自耕的小户,薄地,每亩摊的粮这些年一点一点往上走,一年不多,五年下来就多了。
还有一处,是他拿灯凑近了才看见的。三十五年到三十九年的“水冲沙压”,五年的字,墨色一样新,笔锋一样,是一个人一口气写成的。
天快亮时,他把老书手叫醒,把那张抄了数的纸推过去。
老书手看了很久,看到墨色那一行,不说话了。
“我不问是谁写的。”白道微说,“你告诉我,是哪一年补的。”
老书手想了很久:“去年秋天。前任走之前。”
白道微把这两个年份记在纸边上,三十五,三十九,各圈了一下。
那天夜里,王用汲坐在二堂外的石阶上喝粥。粥是傍晚剩的,早凉了。他把那张纸看完,半天没出声,然后说:“好田报荒。报荒的那些田,是留着给谁买的。”
白道微没答。他去灶间烧了一壶水,泡了茶端出来,放在王用汲手边。
王用汲捧起来,没喝。“我原先想,不签保结,最多丢官。”
“现在呢。”
“现在想,丢官的事小。”
第二天他找老书手要税契的底簿。田地买卖要投税,县里收了税,给买主一张契尾,存根留在户房。老书手说那东西没人看,在柴房。
柴房里的契尾存根被老鼠啃了一角,剩下的还能看。白道微把那几个都报了“水冲沙压”的田,一块一块往存根上找。找到一块,抄一块。抄了两天,抄的不少。报荒以后一两年,这些田就过了户,价钱低得不像水田,像山地。
卖主各不相同,几十户。买主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名字。
其中一个叫马有福。
* * *
过了两天,马有福来了。
马有福是县里的大粮户,也贩桑秧。他带两个家人,抬一只樟木箱进二堂,箱盖一掀,是银子。他说这是本县十几家士绅的一点心意:改桑的事,县里点个头,买田的银子他们出,两位大人每亩另有劳金。
白道微在案后翻册子,没抬头。
马有福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
“按亩算?”白道微问。还是没抬头。
“按亩。”
“哪本册子上的亩。鱼鳞册上的,还是你们契上的。”
马有福脸上的笑顿住了。王用汲说,箱子抬回去。
马有福笑了笑,叫家人合上箱盖。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白相公是京里来的,不晓得淳安的雨。这地方一到五月,水是要涨的。”
他走了,白道微才抬头,看了看门口青砖上那两道箱底拖出的印子。很深。
“他这是什么意思?”王用汲问。
“说他知道五月要涨水。”白道微说,“淳安人都知道。他特意说出来。”
* * *
雨停那天,他换了草鞋,跟王用汲下乡。
桑农们站在田埂上看他们,手里都拿着家伙,锄头、铁叉,没有一个人让路。官府来量田,从来没有好事。领头的是个黑壮汉子,肩上一道疤从领口露出来,人家叫他齐大柱。
白道微没上去说话。他在田埂边蹲下,折了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这块田比那块高多少,水从哪个缺口进,哪个缺口出,一季能收几石。他划一下,问一句身边的老农,老农说不对,他就改。改到第三回,老农也蹲下来了,拿过树枝,在一格上点了点:“这块是冷水田,收不到这么多。”
白道微把那一格抹掉,重写。
齐大柱看了半天,把铁叉往地上一插:“你量这个做什么?”
“看你们的田能不能改桑。”
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句。齐大柱没动:“能不能?”
白道微指了指山腰上的梯田:“新栽的桑,根浅。稻田有埂,能蓄水。改了桑,埂就没人修了,一场大雨,土连着桑一起下来。”
齐大柱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这话你跟杭州的人说去。”
“说过了。”
回城的路上经过铜官峡口的石闸。闸是成化年间修的,青石砌墩,石灰糯米浆灌缝。白道微借了齐大柱家里一把小锤,顺着闸墩一处一处敲。好的缝,声音是实的,发闷。敲到靠下游的一处,声音空了。
他让齐大柱拽着他的腰带,探身下去看。那一截缝里的灰是新的,颜色发白,抠一下就掉,底下不是糯米灰,是黄泥。
“去年修过?”
齐大柱说没修过。县里年年报修,没见人来。
白道微把抠下来的黄泥在指头间搓开,又看了看上游和下游。这道闸要是从这里开一个口,水往哪边走,他大概有数。
补得太差了,差得不像偷工。偷工的人会把面子做好。
* * *
那天夜里又下起雨,回不了城,两人就宿在河堤边的茅棚里。齐大柱生了火,从灰里扒出两个芋头,掰开一个,递给白道微一半。
“烫。”
白道微接了,没吃,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
王用汲累了,靠着草墙睡着了。齐大柱往火里添了根柴,说他早年跟着戚继光在台州打倭,肩上这一刀,就是那时候挨的。
“为什么去当兵?”
“那年家里断粮,当兵有口饭吃。”齐大柱咬了一口芋头,“饷能寄回来,我娘就有糊糊喝。”
“现在呢?”
“现在回来种田了。”他拿火棍拨了拨炭,“打了几年倭,回来一看,要拔稻子的是自己人。”
白道微没接话。他把那半个芋头吃了,烫得舌头发麻。
齐大柱看他吃完,又从灰里扒出一个,这回没掰,整个塞到他手里:“你们京里来的,手都是白的。”
过了一会儿,齐大柱又问:“京里这时候还冷不冷?”
“冷。”
说完白道微才想起,他是腊月里走的,这几个月京城冷不冷,照理他不该知道。
可他知道。夜里那阵冷,进了三月就短了,从二更到四更,变成三更前后一小会儿。前几天,有一夜干脆没来。他醒着,躺在县衙后头那间小屋里,一直等到四更,等到窗纸发白。
没来就是好事。他翻过身去睡,没睡着。
转眼已是暮春。
* * *
京城的冬天长。
药库在太医院后院,三间北房,不许见火。常灵珂进来以后学的第一件事是包药,第二件是不问。教她的是管事的苏公公,六十多了,耳朵背,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在药库当差,耳要聋,口要哑。
她做不到口哑。她只能少问。
正月、二月,她值夜多。北房里冷,她裹着两层棉袄坐在药柜底下记数,脚冻得没知觉,就站起来跺。跺着跺着,她发现了一件事:每到二更,手腕上那个不是她的心跳就会变一变。睡着的人心跳慢,匀;醒着的人不是这样。
他每夜二更前后醒,一直醒到四更。
她想了很多原因。船上颠,舱里漏风,水土不服,他那个人本来就睡得少。
后来她把两样东西排在一起看。他几时醒,她记了七夜。她自己几时冷,不用记:二更以前她在外间记账,外间有炭盆;二更苏公公睡下,炭盆撤了,她进北房,北房像井底;四更换班,回屋就好了。
二更到四更。七夜,没有一夜对不上。
她在药柜底下站着,跺了两下脚,不跺了。
“睡你的。”她说。说完才觉得自己在对着一排药柜说话。
第二天值夜前,她去灶间灌了一只汤婆子,揣在怀里进北房。苏公公在门口拦住她,说药库不许见火。
“这是水。”
苏公公看了看汤婆子,又看了看她,没说话,让开了。
过了几天,她值夜坐的那只矮凳上多了一张旧狗皮褥子,毛掉了一半。没人说是谁搁的。
三月里,库里拆一包陈年的川芎,包药的纸是一张作废的公文,字朝里。宫里的废纸都这样用。她把纸抹平,是抄给杭州织造局的一道催文,后半截撕了,前半截还在:“……五月以前,交湖绸三十万匹……”
三十万匹本身说明不了什么。她要的是分母。
她去问来送丝线的小火者,浙江往年一年交多少匹。小火者想了想,说好的年份几万匹,再多没听说过。
她回屋把这两个数并排写在一张纸上,看了很久。几万,三十万。差了一个量级。
这是白道微的说法。她发现自己在用,把笔放下了。
同一个月,药库往外调了一批东西:雄黄、硝石,装了十几只桶,单子上写“工部杭州物料库”。签单子的是工部来的人,苏公公画的押。
常灵珂那天在库里点数,看见桶上的封条。回去她翻了往年的出库簿。药库的硝石,往年是论斤出的,配散剂、做药引子,一年几十斤。这一回论桶。
她拿着簿子去找苏公公。
“杭州往年一年领多少硝石?”
“不领。”
“那今年为什么领?”
苏公公在给药碾子上油,没抬头:“工部要。工部的单子。”
“工部要硝石做什么?”
“耳要聋。”
“口要哑,我知道。”她说,“我就问这一句。雄黄、硝石,往年都是太医院自己用,用不完还要退回来。今年一下子出去十几倍,去的还是杭州。杭州有什么病,要用这么多?”
苏公公把油壶放下,看了她半天:“常丫头,你是医女。”
“是。”
“医女管病。”
她没再问。她不懂兵事,算不了水,也不知道这些桶到了杭州要派什么用场。她只知道一件事:硝石不是药,至少这个数不是。
夜里她把那几行出库的数抄下来,压在枕头底下。
* * *
四月初,浙江解京的药材到了。
她在后院拆篓。一篓杭白菊底下,压着一个小纸包,没贴签,纸上写着三个字:药库,常。
“药”字少了一大半笔画。
她站在篓边,把纸包翻过来又翻过去。这个朝代有俗字,有草写,有抄书人偷懒的省笔,可这个字的这种写法,她从小学一年级写到现在。
纸包里是切片的干姜。没有信,一个字也没有。
干姜温中散寒。她想起二更到四更。
原来他也记了。
一个人在船上,一夜一夜醒着,醒着也没法子,只能在杭州买半斤干姜,塞进一只药篓,让它走一个多月。走到的时候,京城都开春了。
她拈了一片放进嘴里,辣得眼眶发酸。
“多管闲事。”
她把纸包揣进袖子,接着拆篓。拆完了,数也点完了,她才发觉自己点错了两回。
那天夜里,她想好了怎么写。
太医院每年入夏前往浙江军前解送暑药,药包里夹着药签,写药名、产地、服法。她把药签翻过来,用他那种字写:笔画少的字,混在小楷里,看上去像抄书的人图省事。要紧的几个词,她用两个人都认得、这里没人认得的字母,缩成一个像花押的记号。
写的是硝石和雄黄出库的月份、桶数、去向。她只写看见的数,不写猜的。
另一张纸写得多些,用的是寻常字,不用藏:入夏以后,水烧开了再喝;粪坑撒石灰;有人上吐下泻,跟旁人分开住,碗筷分开;死了人,埋深,离水远。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她不知道淳安会不会有水,也不知道这张纸用不用得上。她只知道,真到用得上的时候,再从京城寄就晚了。驿递走到淳安,要二十多天。
她求苏公公把这一包添进往浙江去的暑药里,另附一个签:淳安县,户部差官收。
苏公公拿着那个签,看了看她。
“耳要聋。”他说,把药包放进了篓里。
* * *
淳安那天夜里下雨。
白道微在灯下抄鱼鳞册,左手按着纸。手上忽然一疼,从虎口窜上来,一直到腕子,手串压着的那块皮也跟着一紧。
一下。
他停了笔。
又一下。
他把笔搁下了。两下是出事了。他盯着自己的左手,等。
第三下。
然后没有了。
他坐了很久,才发觉自己一直憋着一口气。三下。是“我在”。
他掐了三下回去,掐得重,掐完虎口上留了一道白印子,过了一会儿才红回来。
那边的心跳比平常快。不是吓着了那种快,他说不上来是哪一种。他把手平放在册子上,等她慢下来。
雨打在瓦上。灯芯结了花,他伸手去拿剪子。
手停在半空。
院子那头,柴房的窗纸上有一点光。不是灯,是火折子那种光,小,低,贴着地走。
柴房里只有两样东西:柴,和那几箱契尾存根。
他吹了灯。那点光移了一下,又移了一下,停在靠墙那一排箱子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