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天没亮透就下起了细雨。
淳安和建德交界的这一片是平田,新插的秧还没返青,一行一行立在水里,叶尖发黄。田头的土地庙小得只容一个人弯腰进去,几个老农跪在庙前,香是自家搓的,点着了冒黑烟。有个老婆婆一边磕头一边念,念的是今年的雨别太大。
先是田里的水起了纹。然后才听见马蹄声。
* * *
马宁远在官道的坡上勒住马。
身后是杭州卫的兵,四五百人,大半是步卒,前头几十骑。再后面是牛,牛拉着铁辊。辊子是新铸的,齿还亮。
他怀里揣着一封信,信封是巡抚衙门的,里面的话他看了三遍:今日之内,淳安境内稻田务必踏平,有阻挠者,以通倭论。末尾没有落款,只盖了一方小印。那方印他认得,京里小阁老的。
他跟胡宗宪八年。岑港那一仗,他腰上挨了一刀,是胡宗宪蹲在泥里亲手给他裹的。裹完了,胡宗宪说,刀是对着倭寇的。
雨顺着盔沿往下滴,滴进领口。马宁远把信往怀里按了按,拔出刀来。
“上辊。”
* * *
辊子刚压上第一道田埂,田里就有人喊。
齐大柱是从水里冲出来的,裤腿卷到膝盖,手里一柄铁叉。他身后跟着人,先是十几个,然后几十个,然后田埂上、坡上、土地庙后头,到处都有人出来,拿锄头的,拿扁担的,空着手的。他们不往兵那边冲。他们往辊子前面站,一个挨一个,胳膊挽着胳膊,站成一道墙。
牛停了。牛不肯往人身上走。
一个百户打马过来,扬鞭抽最外头的一个老汉。老汉抱着头蹲下去,旁边的人把他拽起来,又塞回墙里。齐大柱把铁叉横过来,挡在那匹马的鼻子前面。
百户回头喊弓手。
白道微是从县城那条路上来的。他骑马骑得不好,一路颠,到了田边差点从鞍上滑下来,落地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没去找马宁远。他走到辊子跟前,站到那道人墙的最前头。
那个百户勒马回来,鞭梢指着他:“哪个衙门的?”
“户部。”
“什么官?”
“掌籍。”
“几品?”
“不入流。”
百户笑出了声,后头几个兵也跟着笑。白道微没笑,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一卷户部的差遣文书,一本鱼鳞册。
他把鱼鳞册翻开,举起来。
“七都三图,户部在册的水田,秋粮有定数。”
马宁远在坡上没动。
白道微把册子转过来,对着前头那几排兵,又转回去,对着坡上。
“今天踩了,秋天这笔粮交不上。交不上,要有人签字。”他说,“马指挥签,还是我签。”
前头的兵里,有人把枪尖放低了一点。不是他说的话有多重,他们大半听不懂什么七都三图。是因为那本册子。当兵的都知道,凡是要签字的事,最后出事的都是最底下那个。
弓弦拉着,没人松,也没人放。
马宁远看着那个户部的小书办,看了很久。他张了张嘴,雨太大,没说出来。
打破僵局的是从南边来的一队骑兵。
旗上一个“胡”字。胡宗宪来得急,身上是行袍,没披甲。他下了马,从一排排放低的枪尖中间走过去,没看齐大柱,也没看白道微,一直走到马宁远马前。
马宁远翻身下马,跪在泥里。
胡宗宪伸手按住他握刀的那只手。
“把刀收起来。”
* * *
后来草亭里的事,白道微是听胡宗宪的亲兵说的。马宁远抱着胡宗宪的靴子哭,说他没有退路,巡抚衙门一天三道催,杭州交不出丝,就要拿他顶罪。胡宗宪由他哭完了,只说了一句:今天这件事,罪名我担。
午后兵撤了。牛拉着辊子往回走,辊子上糊满了泥和压烂的秧,走一路掉一路。田里有几垄已经踩平了,泥面上全是铁齿印子,一个挨一个,排得很齐。
老农们下到田里去扶秧。扶起来的倒下去,再扶。
堤后的竹林里搭了两个草棚,给伤了的人治伤。县里请来一个老郎中,拿烫过的针和桑皮线,一个一个地缝。白道微不会这个。他在旁边举灯,郎中缝一个,他记一个名字:哪个村的,伤在哪里,家里几口人。
有个后生肩上挨了一鞭,皮肉翻开一道口子。郎中下针,他疼得直抽气,嘴里还在骂那个百户。白道微把他的名字记下来,李阿四,七都人,又问了一遍他的村子。
记到第九个名字,他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早上站在辊子前头,他的心跳得很快。他自己知道。从县城一路颠过来,下马腿软,站到那几排枪尖跟前,心在胸口里撞。
那边也知道。
他把灯换到右手,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虎口,掐了三下。不重,够她觉出来。
郎中抬头看他:“白相公手疼?”
“不疼。”他把灯换回去,“下一个。”
* * *
同一个早上,京城。
常灵珂在药库里称药,称到一半,心口忽然撞了一下。
不是她的。这几个月她已经分得出来:自己的心跳在胸口里,他的在手腕上,隔着一层,像隔壁有人敲墙。
那边跳得很急,一阵比一阵急。
她把秤放下,站着等。等两下。两下是出事了。
没有两下。只有那个心跳,急,乱,一直下不来。她站了大概一顿饭的工夫,苏公公在外间咳嗽,问秤好了没有。她说好了。秤盘上的药其实还没拨平。
快到午时,那边慢下来了。
午后,虎口上一疼。三下。不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接着称药。称完了,账也记了,她才去外间倒了碗水喝。手有点抖,她把碗放下,等它不抖了,再端起来。
“吓唬谁呢。”她对着那碗水说。
那天锦衣卫来领金疮药。
北镇抚司每个月来领一回,往常是一个校尉拿着单子,领十几包。这一回单子换了人送,是个年轻的总旗,单子上写的是两百份,外加止血散,还有行路用的暑药。底下一行小字:南差。
常灵珂照单子配药,一边配一边问。
“两百份,是两百个人,还是一百个人各带两份?”
“一人一份。”
“金疮药带这么多,是去打仗?”
“不打仗。”
“不打仗要两百份金疮药。”她把一包包药码进筐里,“暑药也要两百份。往南走多远,要备暑药?过了长江,还是过了钱塘江?”
总旗看着她,没答,过了一会儿说:“医女问得多了。”
“医女配药,要知道给谁吃。”她把筐推过去,“吃错了,回来还得找我。”
总旗提着筐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是看人的那种看,是记脸。她后颈一凉。
苏公公从里间出来,往门口看了一眼。
“问完了?”
“问完了。”
“他记住你了。”
“我也记住他了。”她说,“左边眉毛里有颗痣。”
苏公公没接话,回里间去了。
两百份。常灵珂盯着那张单子,一直盯到苏公公拿去归档。她要的是分母,往年最多一回领过多少。
她去翻旧簿,翻到天黑。最多的一回是嘉靖三十七年,六十几份。
两百个人,带着刀伤药和暑药,往南走。暑药是给走远路、走热地方的人备的。南边有杭州,有淳安。
她算了一下驿递的日子。这时候写信,到淳安是五月底。
她想要那张单子的底:谁签的,哪天动身。档房锁着,钥匙挂在苏公公腰上。
* * *
大禹庙在城外十里,香火早断了,神像的漆掉了一半,手里那把耒耜只剩一截木柄。
胡宗宪没回杭州,在庙里歇脚。天黑以后,他叫亲兵去县衙请白道微。
白道微来的时候,胡宗宪背对着门,在看神像。
“今天在田里,你拿一本鱼鳞册拦兵。”胡宗宪没回头,“我若晚到半个时辰,你知道会怎么样。”
“知道。”
“那你还站在那儿。”
白道微没答。
胡宗宪转过身来。他比白道微想的老,眼窝深,咳嗽的时候拿袖子掩着嘴。
“台州那边,戚继光在打仗。东南的兵,欠饷四个月了。”他说,“织造局的丝卖出去,银子才进得来。不改稻,你告诉我,拿什么养兵?”
白道微从袖子里拿出一叠纸,放在供桌上。是契尾存根,抄件,他自己的笔迹。
“部堂知道桑树几年出叶。”他说,“我不说这个。”
胡宗宪看着那叠纸,没伸手。
“这是沿江几个都,这些年报了水冲沙压的田。”白道微一张一张摊开,“报荒以后,一两年就过了户。卖的人几十户,买的人就这几个名字。价钱是山地的价。”
“改桑这三年,没有丝,”他说,“有的是田。”
庙外的雨下大了,檐水砸在石阶上。胡宗宪拿起一张,凑到灯下看,看完放下,又拿起一张。看到第五张,他不看了。
“原件呢?”
“四月里一个雨夜,柴房进了人。”白道微说,“箱子还在,存根少了一半。少的就是这几个都。”
“这是你先前抄的。”
“是。”
胡宗宪把那张纸放下:“抄的。”
“抄的。”
他坐在供桌边的条凳上,很久没说话。
“这些,王用汲看过没有?”
“看过。”
“杭州看过没有?”
“没有。”
“别给他们看。”胡宗宪说。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放在那叠纸上,“建德有五百老卒,跟了我多年,认这个牌子。郑泌昌那边,这回在田里吃了亏,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要动,不会再动苗。”
“那动什么?”
胡宗宪没答,咳了一阵,摆了摆手。
白道微收起铜牌和那叠纸,出了庙门。走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庙里的灯还亮着。
* * *
那天夜里回到县衙,已经三更。
他没睡。白天踩坏的那几垄田,他要一块一块对上鱼鳞册,算清亩数和秋粮,写进给户部的呈文。马宁远不签,这笔账也要有人记着。
算到第三张,心口忽然一紧。
不是他的。那边跳得很快,快得发慌,呼吸也跟着短了,一口接一口,喘。
他放下笔,坐直了。
她在跑。
他把左手摊在册子上,盯着虎口。等两下。两下是出事了。
没有。
那个心跳一直下不来。他什么也做不了,京城几千里,驿递要走二十多天,他连她在跑什么、往哪儿跑都不知道。他只能坐着,数。
数到后来,他发觉自己的心跳也快起来了。他压不下去。
大概有半个时辰,那边的喘慢下来了。慢得不对。一口吸进去,停一停,吐出来,再停一停,一口跟一口一样长,像有人在旁边数着。
他觉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在数。
他把笔放下,跟着那口气,吸,停,吐,停。自己的心跳也一下一下落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跟平常夜里一样了。
他重新拿起笔,那一行字写了两遍才写对。
* * *
京城那一夜,常灵珂是从后窗翻出去的。
她趁苏公公去净房,取了钥匙,开了档房,单子抄到一半,院门响了。进来的是两个锦衣卫的校尉,说是补领一样东西。她把单子塞回档格,从后窗翻出去,顺着夹道往外走。走着走着就跑起来了。
她不知道他们看没看见她。她一直跑到太医院后墙根,靠着墙,喘得弯下腰去。
喘到一半,她才发觉手腕上那个心跳也是快的。
她跑的时候,他又没跑。
她靠着墙,把气放慢。吸,数四下;停,数两下;吐,数四下。她自己用不着这么数,喘一会儿也就匀了。
她数了很久,一直数到那个心跳也慢下来。比等自己的久。
* * *
初二一早,马有福领着十几家士绅进了县衙大堂,每人手里一沓契书,说是自愿典卖。官军虽然撤了,各家的口粮已经见底,朝廷既然要改桑,小户只好卖田,契书画了押,银钱两讫,求县尊盖印过户。
王用汲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价钱,脸就沉了。
“这是一亩水田的价?”
马有福说,是两家情愿的价。
王用汲没拍惊堂木。他把那沓契书推到案边,说契书留下,县里要核。
马有福笑了笑:“县尊要核多久?”
“今天。”白道微在旁边说。
他把契书抱进户房,叫老书手搬出鱼鳞册,又从后堂的柜子里搬出去年的粮长收据。柴房进过人以后,剩下的旧账他都挪到了后堂。三样东西摊了一地。
契书上写的是卖主、田的字号、亩数、坐落、画押的日子。鱼鳞册上,每个字号底下记着田是谁的、是水田还是山地。粮长收据上,记着去年秋粮每户实交了多少,按亩数交。
三样东西,各记各的,各有各的人经手。要造假,得三处一起造。
午后,他回到大堂,手里拿着三张契书。
第一张,卖的是七都三图一块“水田”,鱼鳞册上,这个字号是山脚的旱地,主人也不是契上的卖主。
第二张,卖主一户卖了六亩,粮长收据上,这一户去年秋粮只按两亩交。
他把第三张放在案上,又从袖子里掏出昨天那张记伤者名字的纸,摊在旁边。
“这一张,卖主李阿四,五月初一在七都画押。”他说,“五月初一午时,李阿四在竹林草棚,肩上缝了七针。灯是我举的。”
马有福说:“乡下人不识字,记错日子也是有的。”
“日子是你们填的。”白道微说,“他肩上那七针,没记错。”
堂上没有人说话。
王用汲看了那三张纸很久,把整沓契书收进一只木匣,当着众人的面封了。
“淳安的田,县里没有复勘,一亩也不许过户。”
马有福没再笑。他领着人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白道微一眼。
人散了,王用汲把木匣锁进后堂的柜子里,钥匙揣好,才问:“昨天你在草棚里记那些名字,就想到今天了?”
“没有。”
“那记它做什么?”
白道微想了想,说:“记下来,总有用的时候。”
王用汲看着他,像是想笑,没笑出来。“你们户部的人,都这样?”
“不知道。”白道微说,“我来得晚。”
* * *
散了堂,白道微去竹林草棚找那个老郎中,要了一小包乌梅。
郎中问他做什么用。他说生津。郎中说乌梅是酸的,止渴,喘不上来气的时候含一颗也好。白道微说,就是这个。
他回到县衙,拿一张纸把乌梅包好,又拿一张纸写字。写了几行,都撕了。最后那张纸上只剩一句:
别跑那么快。
“么”字他又写成了自己那个年代的样子。这一回他是故意的。
他把纸条压在乌梅包里,正封着,王用汲从门口过,看见封皮上写的是太医院药库,脚步停了。
王用汲张了张嘴,又合上。
“我不问。”他说。
“嗯。”
王用汲走了。白道微把纸包封好,交给驿站,写的是太医院药库,苏公公转。驿卒掂了掂,说这么小一包,走到京城,五月底。
白道微说知道。
* * *
雨下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新安江的水涨到了九堰的半腰。白道微披着蓑衣,跟齐大柱带着几十个人上堤巡查。江水是黄的,打着旋往下走,水声大得说话要喊。
走到一座涵闸前,他停下来。
闸口的水声不对。别处的水是推着闸板走,这里有一股是往里钻的,在闸底打着转,转出一个小漩。
他让人拿灯照着,自己趴下去,把胳膊伸进闸底的泥水里摸。摸到底,是石头,再往里,石头没了,是空的。他抓了一把泥出来,摊在手掌上。泥里夹着黑渣,一捻就碎,凑近了闻,有一股硫磺和焦糊的味道。
齐大柱也闻了,脸色变了。
白道微又伸手进去摸了一回。闸底的榫卯被人凿过,凿空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一点撑着上面的石头。水再涨一尺,或者有人在这里点一把火,闸就没了。
“谁干的?”齐大柱的声音压不住。
“先堵。”
他让齐大柱去叫人,竹匠、木匠、能抬石头的,有多少叫多少。人来了,他先拿一根竹竿量缺口,一竿一竿地量,量出宽深,在泥地上划了一下,大概要三十个竹笼。
“编四十个。”
竹匠们就在堤上编,毛竹劈成篾,编成一人多长的圆笼,口子留大,好往里装石头。青壮们从山脚抬鹅卵石,女人和半大孩子排成一串,一块一块往上递。
第一个笼子装满了,他没让直接推下去。他叫人拿篾缆把笼子拴在闸墩上,拴牢了,再推。第一个站住了,第二个靠着第一个,第三个压在两个中间。竹笼透水,不透石,水从缝里过去,力气就散了。一个一个往上码,从两边往中间收。
他一直站在水里。水没到大腿,冷得发木。他知道那边也冷。他没上来。
京城那一夜,常灵珂是冻醒的。
五月的天,她把棉袄翻出来穿上,又把被子裹在外头,还是冷,冷得牙磕。她坐在床沿上想了一会儿,起来去灶间生火,拿那包干姜切了几片,煮了一碗水。
她捧着碗喝完,知道没用。冷的不是她。
她又煮了一碗。
收口的时候天快亮了。最后一个笼子推下去,闸底那个漩没了。
人都躺在草坡上,没人说话。齐大柱坐在他旁边,把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白道微接了饼,没吃。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把手心里剩下的那点黑渣抖进去,折好。
硝石不是淳安能买到的东西。它要从什么地方出来,坐什么船,走哪条路,到谁手里。总有一本账上记着它。
他把帕子揣回怀里,问齐大柱,这一段堤上,像这样的涵闸有几座。
齐大柱掰着指头数,数到一半停了,往下游看。
堤上有一盏灯在跑,跑得很急,一路往这边来。拿灯的是齐大柱村里的一个后生,裤腿全湿了,人还没到,先喊了一声。水声太大,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后生跑到跟前,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抬手往下游指。
“那边那座,底下也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