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的晚课在申时。玉熙宫精舍里点着降真香,嘉靖坐在蒲团上,眼睛闭着,两只手搭在膝头。年过五旬的人,坐了一个时辰,腰背还是直的。
吕芳立在三步外,漆盘里搁着两样东西:严阁老进的青词,徐阁老递的折子。他不念,等。
“严嵩的念。”
吕芳念了。青词写两仪交泰、万国来朝,四六对仗,一个字也挑不出。嘉靖听完,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问:“徐阶的呢。”
“徐阁老说,浙江今年春汛来得早,请旨饬令沿江各县修堤。”
“浙江的堤,胡宗宪不会修么。”嘉靖睁开眼,“一个写天上,一个写地下。朕养着他们,就听他们一个往上说,一个往下说。”
这话没法接。接“严阁老忠心”,是踩徐阶;接“徐阁老忧民”,是踩严嵩。吕芳把两份东西叠齐了,放回漆盘,说:“天上地下,都是主子的。”
嘉靖哼了一声,像是笑。“偏殿的丹,几时出炉。”
“回主子,三号炉闷了七日,今儿酉时开。”吕芳顿了一顿,“只一件小事。试药的两个丫头病了,太医院派了个医女过去瞧。”
“病了就换人。”
“是。奴才想着,病人挨着炉子,怕过了病气给丹。先挪出去养着,再换两个干净的。”
嘉靖没再说话,又把眼睛闭上了。
吕芳退到廊下,叫过一个小火者,低声吩咐:“去偏殿传话,那两个丫头挪到后头耳房,别再让她们碰丹。就说咱家怕过病气。”
小火者跑了。吕芳看着廊外的雨。雨不大,下了三天了。
* * *
偏殿是西苑最暖和的地方。七口丹炉一字排开,炭火日夜不熄,四月底的雨天,屋里也热得人冒汗。常灵珂头一天来就觉得这差事不坏。京城的春天冷到四月,太医院药库阴得像地窖,她裹两层夹袄还要搓手。到了这里,她脱了一层。
暖和是暖和,就是呛。硫磺味,松脂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金属味,压在舌根底下,吃饭也是这个味。
她来这里,是因为两个试药的宫女病了。宫女病了,太医不便近身,院使就点了医女。点她,是药库的苏公公荐的,说她“手稳,嘴紧”。后半句她不太认,没争。
先病的是阿桃,十三岁,四月十四起牙龈肿,嘴里流涎,夜里手抖得端不住碗。隔了四天,翠儿也这样,还添了肚子疼。御药房的管事说是“丹气冲了”,叫人烧了黄纸符,化在水里给她们喝。
常灵珂到的那天,翠儿已经喝到第三碗。
“喝了三碗,牙龈消了没有?”她问管事。
“丹气重,得慢慢化。”
“那再喝三碗。看是符先烧完,还是人先好。”
管事没听出这是好话还是坏话,拿眼睛瞪她。
常灵珂没去看丹。丹她看不懂,看懂了也没用。一个医女说丹有毒,跟说皇上有病是一回事。她看的是人。
她问管事要这一个月试药的人名。管事说试药的都是些丫头小子,要名字做什么。
“病了两个。我得知道是从几个人里病的两个。”
“两个就是两个。”
“十个里头病两个,跟一百个里头病两个,不是一回事。”她说,“公公给我名字,我自己去问,不耽误公公的差事。”
管事看她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到底还是念了,一共十一个。没人给她纸,她从药库带了一刀毛边纸来,拿尺子画格子:名字,吃的哪一炉,哪天吃的,哪天开始不舒服,什么样。十一个人,她一个一个去问。小火者不识字,记不清日子,她就问“那天下没下雨”“那天是不是初一上供”,一天一天对回去。
问到第三天,十一行填满了。她把纸摊在膝上。
一号炉,四月初二开,四个人吃,后头两格写的都是“无”。五号炉,四月初六开,四个人吃,也是“无”。
三号炉,四月初九开,三个人:
阿桃,十四日起,齿龈肿,涎多,手颤。
翠儿,十八日起,齿龈肿,涎多,手颤,腹痛。
喜子,后头两格空着。边上一行小字:十九日调往别处当差。
她拿着纸,又去了一趟宫女住的下房。跟阿桃翠儿同屋的还有四个,没试过药,吃一锅饭,喝一口井。屋里冷,夜里六个人挤一铺炕,阿桃睡中间。
她叫四个人排成一排,拿一根竹筷子压下嘴唇,一个一个看牙龈。粉的,不肿。又叫她们把手平举,她数到二十,八只手没有一只抖。
“医女姐姐,”最小的那个举着手问,“我们也要喝符水么?”
“你们不用。”
那几个人互相看看,都松了一口气。
她回去在纸上添了四行,四行都是“无”。然后把翠儿那一行的“十八”和喜子那一行的“十九”上下对着看了一会儿,没往纸上写什么。
要看料单,管事不给。她说药库苏公公要对今年丹砂的价,管事犹豫了一下,把簿子推过来。三号炉初九那一炉,丹砂是辰州来的,四月初三入库。一号、五号炉用的是去年的旧料。辰州那一批还剩大半,三号炉今天开的这一炉,用的也是它。
吃过那一炉的三个,病了两个,第三个找不着。没吃过的十二个,病了零个。这个分母小得可怜,搁在她原来的组里,导师会让她再等三个月、再收一百例。
这里没有三个月。
申时过半,前头来了个小火者,传吕公公的话:那两个丫头挪到后头耳房,别再碰丹,吕公公怕过了病气给丹。
“对,”常灵珂说,“丹要紧。”
昨天她跟王恩提过一回挪人,王恩说偏殿的人手是有数的,病了也得在这儿候着。现在不用再提了。她扶着阿桃,翠儿自己走,挪进耳房。她把门闩上,怕人进出带风。
酉时差一刻,王恩来了。
王恩是陈洪的干儿子,二十出头,管着偏殿进出。他进门先看漏刻,再看三号炉。“开炉。”
两个炉工拿铁钩去挑封泥。常灵珂站起来。
“王公公,这一炉别进。”
王恩回过头,像是才看见屋里有这么个人。“你说什么。”
“试药的病了两个,都吃过这批料。”她把那张纸递过去,“公公看一眼。初九那一炉,三个人吃,病了两个。别的炉,八个人吃,一个没病。”
王恩没接。“丹是给万岁爷的。你一个医女,管丹?”
“奴婢不管丹,奴婢管人。”她说,“这一炉开了,下一个吃的是谁?”
这话太直,屋里几个炉工都低了头。王恩的脸涨红了,一把夺过纸,揉成一团丢在地上。“开。”
铁钩又伸过去。常灵珂看见炉盖缝里的封泥在往外渗黄烟。闷了七日,炉底的炭一直没撤,炉身烫得手不能近。她在药库听老炉工说过一句闲话:热炉不揭盖,见风就着。
“炉子还烫,等凉了再开。”
“万岁爷等不得。”王恩自己夺过铁钩,撬住盖沿,往上一挑。
先是一声闷响,像有人在炉肚子里拍了一巴掌。一团黄白的火从缝里窜出来,舔上头顶的纱幔。王恩往后一仰,铁钩脱了手,捂着右手在地上滚。火燎过他的手背和半边脸。
炉里的东西溅出来,落在砖上滋滋冒烟。有一滩亮晶晶的,滚进砖缝里,不动了。
纱幔烧得快。火顺着幔子爬上椽子,又掉下来,点着了墙边的药柜。屋里一下全是烟,白的黄的,呛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喊走水,有人往门口挤。门朝里开,人一挤,反倒推不开。
常灵珂抄起案上浸药的布巾,往水缸里一按,捂住嘴。“别挤门,走侧窗。”她嗓子已经哑了,喊了两遍才有人听见,“湿布捂嘴,弯腰,贴着墙走。地上亮的别踩。别趴着不动,往外走。”
她推开东边的侧窗,先把一个吓瘫的小火者推出去,又回身去拽炉工。烟往上压,她弯着腰,眼睛辣得流泪,看什么都是重影。
耳房。阿桃翠儿在耳房。
耳房跟偏殿隔一道板壁,板壁那头已经有烟渗过去了。偏殿到耳房不过二十来步,她跑过去,肺里像塞了一把沙。门闩着,是她自己闩的。她拔了闩。翠儿已经坐起来,抱着阿桃在哭。阿桃的手抖得抓不住东西。
翠儿看见她,哭得更凶了:“姐姐,是不是炉子炸了,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你哭够了再死。”她把湿布按在阿桃脸上,叫翠儿拿袖子捂嘴,一手拖一个,从耳房后窗翻出去。窗台高,她先托阿桃。阿桃轻得像一捆柴。
外头雨还在下。她把两个人放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
偏殿的火不算大,烧着的是幔子和半面药柜。小火者们已经提了水桶过来。可火在西墙,西墙底下那张案子上,搁着御药房的试药簿。
簿子上记着每一炉开炉的日子,每一丸丹给了谁。她那张纸被揉了,就算捡回来,也只是一个医女问来的话。簿子是御药房自己的笔迹。
她又跑回去了。
这回烟更低。她弯着腰,一只手扶墙,一只手往案上摸,摸到一摞散纸,又摸到簿子的布面。抱起来往回跑,脚下踩着一截烧塌的木头,一崴,右膝磕在砖棱上。她没觉得疼,只觉得喘不上气,心在胸口里乱撞,一下快过一下。
翻出侧窗,她咳得直不起腰。
火两刻钟就扑灭了。烧了一面幔子,一个药柜,半根椽子。伤了三个:王恩烧了手和半边脸,两个炉工燎了头发。三号炉那一炉丹撒了一地,混着水和灰,扫进了簸箕。
* * *
同一个时辰,淳安县衙户房,白道微正对着一摞粮长收据核数。
心跳先来。不是快,是急,一下撞着一下,跟他手里的笔对不上拍子。他放下笔,按住手腕数了一会儿。不是他的。他坐在这里,一口气都没多喘。
然后是呼吸。浅,短,一口接不上一口。他胸口发紧,咳了一声,又一声,咳到后来伏在案上。右边膝盖跟着一疼,钝的,像磕在一道硬棱上。
王用汲从二堂过来,隔着门问:“白书办着凉了?”
“大概。”
王用汲走了。他掐了自己虎口三下,然后等。灯芯结了两回花,他剪了两回。那头的心跳慢慢落下来,呼吸还是乱的,一口浅一口深,中间夹着咳。不知过了多久,虎口上回来三下,隔得开开的,一下是一下。
他坐直了,两只手平放在案上。吸气,心里数到四。呼气,再数到四。
那头的气是乱的,他这边是匀的,两样搅在胸口里,闷得发胀。他不停,接着数。
数到灯芯第三回结花,胸口里那股乱的慢了一点,往他的拍子上靠了一点。
他又咳了半宿。
* * *
戌时,雨小了。常灵珂坐在偏殿后廊的台阶上,膝上搁着那本试药簿,裙子湿了半截。她刚坐下不久,虎口上疼了三下。
她愣了一下,掐回去三下。掐得隔开些,怕他数错。
然后她觉出那边的气。一吸,停一停,一呼,再停一停。匀得不像人喘气,像有人掰着手指头在数。
她咳得正凶,喉咙里刮着沙。她试着跟了一口,没跟上,又咳。再跟。到第五六口,咳嗽松了些。
她不想承认是他数得好,就当是甘草水管用。甘草水她还没去讨。
吕芳是一个人来的,没打灯。他在她跟前站定,看看她的膝盖,又看看她怀里的簿子。
“旁人往外跑,抢的是自个儿的命。也有往里跑的,抢主子赏的器物。”他说,“你抢一本账。”
“不是账,是证据。”
“证什么?”
“证那一炉吃了会病。”
“那一炉已经扫进簸箕了。”
“料还在。辰州那批丹砂还剩大半,下个月还要用。”她说,“吃过初九那一炉的还有一个人,叫喜子,奴婢没找着。下一个吃这批料的人,眼下还活着。”
吕芳没接话。他伸手,她把簿子递过去。他翻了几页,就着廊下的灯看,看得很慢,看完合上。
“这上头写的是哪一炉给了谁,没写丹有毒。”
“所以要奴婢那张表。”
“表呢?”
“王公公揉了,丢在里头,大概烧了。”
“你记得么。”
“记得。”
吕芳把簿子夹在胳膊底下。“丫头,咱家在主子跟前四十年,就学会一件事。话是好话,也得看进的是谁的耳朵。你这张表,给咱家看,是一条路;给万岁爷看,是一条死路。不是你一个人死。”
“那就不给万岁爷看。”
“这就对了。”吕芳说,“学着低头。低头不是认错,是让刀从头顶上过去。”
“公公的话,奴婢听进去一半。”
“哪一半?”
“让刀过去那一半。”
吕芳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
她问:“那批料呢?”
“咱家让御药房封了。炸过炉的料,不吉利,谁也不敢再用。三号炉歇一个月。那两个丫头不试药了,养着。喜子,咱家叫人去找。”
她看着他。“公公说料不吉利,比奴婢说料有毒管用。”
“不吉利,谁都不用担干系。”吕芳转身要走,又停住,“去御药房要碗甘草水,你这嗓子,明儿说不出话来。”
吕芳走后不到一刻,陈洪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小火者,一个提灯,一个空着手。
“常医女。”陈洪在台阶底下站着,不上来,“王恩说,你早知道这炉要炸。你怎么知道的?”
“奴婢不知道要炸。热炉不揭盖,是御药房的规矩,炉工都知道。奴婢只是说了一遍。”
“你说这一炉不能进,凭什么?”
“试药的人病了,医女要报,这是太医院的规矩。”
“报给谁了?”
“报给管事的。王公公管偏殿,奴婢报给了王公公。”
陈洪看了她很久。“那本簿子呢?”
“簿子是御药房的东西,奴婢不敢留,交司礼监了。”
她没说交给了谁。司礼监里,能从她手里收东西的只有一个人,陈洪不会不知道。
陈洪笑了一下。“宫里的规矩多,常医女记得熟。往后一条一条,咱家都替你记着。”
“谢公公。”她说,“奴婢记性不好,正缺个人记。”
陈洪脸上的笑没动。他转身走了,提灯的那个跟上去,空着手的那个落后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灯笼走远了。她坐在台阶上,咳了一阵,去御药房讨甘草水。
* * *
司礼监值房里,冯保端着茶,站在吕芳的榻边。
“太医院药库有个医女,姓常。”吕芳闭着眼说,“你得空往药库走走,不必说话,看着就行。陈洪那边要是有人往药库去,告诉咱家。”
冯保应了,又问:“干爹看上她什么?”
“看上她抢了一本账,没抢金器。”吕芳睁开眼,“腊月里午门那回,你也在。说真话的人,宫里不缺,缺的是说完了还活着的。”
冯保没再问。
精舍里,嘉靖听吕芳报完偏殿走水,只问了一句:“丹呢。”
“撒了。”
“再炼。”
吕芳退下去。晚课还没做完,嘉靖拿起磬槌,敲了一下。磬声出去,尾音是抖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他又敲一下,还是抖。
案头立着一面铜镜。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鬓角白了一片,脸颊是凹的,比他记得的样子老。
他把磬摔在地上。
磬没碎,在金砖上滚了半圈,嗡嗡地响了很久。精舍外头的人跪了一地,没有一个敢进来。
* * *
第二天一早,淳安户房。白道微照旧去核那摞收据,右腿走路有点拖。
王用汲在门口碰见他。“腿怎么了?”
“磕的。”
“磕哪儿了?”
白道微想了想。“门槛。”
王用汲低头看了一眼户房的门槛,不到半尺高。白道微昨夜一直坐在这屋里,没出过门。王用汲没再问,回二堂去了。
白道微坐下,核到第三张,又咳了一声。
* * *
同一天,常灵珂回到太医院药库。药库还是阴,她把脱下的那层夹袄又穿上了,嗓子哑得只能小声说话。
苏公公坐在门口晒不着太阳的地方,见她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御药房的人昨儿来问,说我要对他们的丹砂价?”
“公公忘了。”
“我几时……”苏公公停住,过了一会儿说,“嗯,我是忘了。”
他把眼睛闭上,接着打盹。
她要找旧案。一张表十五行,分母太小,她想知道院里从前有没有人见过这样的病,牙龈先肿,流涎,手抖。
苏公公听她翻箱子,眼皮也没抬:“找什么?”
“从前试药出过事的底档。”
“没有。”苏公公说,“出过事的,都不记。”
她还是翻。翻到最底下一只樟木箱,有一叠散页,夹在一本嘉靖三十五年的值宿簿里,没有署名,字很瘦。她认得落款旁边那个小印:李时珍。
她知道这个名字,是史书里那一个。她不知道他在这里待过。
那几页记的是三个人,都是西苑当差的火者,服丹之后发病。他写得很实在:初起齿龈肿,涎多,继而手颤,夜不能寐。写到第三个人,他添了一句,大意是:所见只此三人,不足为凭,然不可不记。
她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李先生在院里就待了一年,”苏公公忽然开口,“话多。走的时候跟我说,这地方,耳要聋,口要哑,他学不会。”
常灵珂没接话。她把那几页抄了一份,原样夹回去。
四月十二寄出的药包,这会儿该过了济宁。里头的防疫要点,她写得很细,烧开水,撒石灰,病人分开住。那时候她担心的是浙江的水。现在她咳一声,就想起昨夜那几口数得过分匀的气。
她铺开一张新纸,凭记忆把表重画了一遍。十一个试药的,四个同屋的,一共十五行。阿桃,翠儿,填满了。喜子那一行,只写到“四月初九,三号炉”,后面两格是空的。
王恩知道喜子调去了哪里。王恩躺在床上,半边脸缠着布,门口有陈洪的人守着。
她把墨吹干,折好揣进袖子,回了偏殿。
偏殿还在收拾。烧黑的椽子拆下来了,地上的灰扫了一半。砖缝里那一滩亮的,有人拿瓦片铲过,没铲干净。
扫地的是小六,就是那天她头一个推出窗的小火者。他看见她,把扫帚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不对,拿出来,叫了一声姐姐。
“喜子去哪儿了?”
小六往门口看了看。“王公公不让说。”
“王公公现在说不了话。”
小六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理。“北墙根底下的炭房。十九那天夜里挪过去的。”他把声音压低,“喜子那几天嘴里老淌水,夜里枕头都是湿的。王公公嫌他脏,说他冲了丹气,别搁在炉子跟前。”
“手抖不抖?”
“端碗洒一半。”
炭房在西苑最北边,挨着宫墙,堆着过冬剩下的炭。门上没锁。里头黑,一股受了潮的炭灰味。靠墙一张草铺,席子卷了一半,被褥没了,枕头还在。
她把枕头拿起来,就着门口的光看。枕面上一圈黄印子,干了,边上发硬,在靠嘴的那一头。
铺边搁着一只粗碗,碗底一层灰黑的渣。她用手指捻了捻,是纸灰,跟翠儿喝剩的那几碗一样。
门口的光暗了一下。
她回头。门口站着一个小火者,空着手,是昨夜跟在陈洪身后、落后两步回头看她的那一个。他看着她手里的枕头,没说话,也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