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石?”阿澈说,“医女领硝石干嘛?”
“卡上没写干嘛。”常灵珂说。
“念完了?”老代问。
“念完了。”
“十四桶。”阿澈把那张卡要过去,举到灯底下看,“一桶多少?”
“没写。”
“没写怎么算?”
“你问编剧去。”乔乔说。
阿澈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一枝桑叶,又翻回去。“我早说了,”他说,“医女这条线是凑数的。上一幕就是凑数的,这一幕还凑。”
常灵珂没跟他争。她把手搁在桌上,两只手叠着,看那张卡在阿澈手里转。十四桶。一桶大概百来斤,十四桶一千多斤。火药里硝石占大头,配上硫磺和炭,能出将近两千斤药。她抄这一行的时候算不出这个数,后来是对面那个人算的,算出来,就有人连夜下了水。
她没说。
“下一个。”老代说,“户部那位,这回别想了。”
对面的人把卡片翻过来,看了一遍,念。
“淳安县,士绅呈自愿典卖田契,四十七张。田在新安江沿岸。每亩作价二两,不及上年市价一半。立契日子,五月初三。买主一栏,沈记代。”
他念得很平,一个字一个字,跟念别人家的账一样。
“你这回怎么不大概了?”乔乔说。
“卡上写的是准数。”
“哦。”乔乔说,“卡上写准数你就念准数。”
“嗯。”
“那卡上不写呢?”
“就大概。”
乔乔看了常灵珂一眼,那意思是你看他那样。常灵珂没接她的眼神。
* * *
老代把主持手册翻到下一页,清了清嗓子。
“好,第二幕线索齐了。”他说,“问题有三个。一,五月初五夜里那场大水,是天灾还是人祸。二,要是人祸,是谁的手。三,淳安河边上那些田,最后落到谁手里。”
“天灾。”阿澈说,“这还用问?我钦天监,夜观天象,大水之兆。天上写着的。”
“那你那道折子没人理,”乔乔说,“是重点吗?”
“是重点。重点是没人理。”
“没人理跟天灾有什么关系?”
“有人理就能防。”阿澈说,“没人理,就淹了。这叫人祸也行,叫天灾也行。”
“你这是和稀泥。”
“我这是辩证。”
那对情侣挨着头,又看了一遍他们那张卡。女孩把卡片放下,抬起头。
“我们家的田在河边上。”她说,“那我们卖了没有?”
“卡上写没写?”老代问。
“没写。”
“那就是不知道。”
“四十七张契,”女孩说,“里头有没有我们家?”
没人答得上来。
常灵珂看着那个女孩。二十出头,头发扎得很高,一只手还捏着半颗瓜子。她不知道河边上那一片后来怎么样了。常灵珂知道。那一年五月初五的夜里,水从哪个口子出去,往哪边走,先淹的是哪三个村子的秧田,人是什么时候撤上山的,山叫白沙岭。她在一个本子上记过。
她坐着,两只手压着。
对面的人也坐着。右手平摊在那张卡上,压着“五月初三”那几个字。腕子底下那一颗不快,匀,跟墙上的钟差不多。她知道他在压。他压的时候就是这么匀,匀得跟没事一样。
* * *
“灵珂。”乔乔说,“你说呢?”
“我说什么。”
“天灾还是人祸。”
“我是医女。”
“医女不能有看法?”
常灵珂想了一下。她不能说她知道的,她可以问她该问的。
“那四十七张,”她说,“是同一天立的?”
对面的人看了她一眼。
“卡上写的,五月初三。”
“四十七户,”她说,“同一天,都想卖田。”
阿澈正要说话,停住了。
“同一天怎么了?”乔乔问。
“没怎么。”常灵珂说,“一个村子,四十七户人家,各家有各家的事,有的欠债,有的生病,有的儿子要娶媳妇。各家想卖田的日子,应该是散的。”
“散的?”
“东一天西一天。”她说,“全挤在一天,是有人在外头敲了锣。”
阿澈伸手,把对面那张卡也要过去了。他把两张卡并排摆在桌上,一张硝石,一张田契。又把自己那张钦天监的拿出来,摆在旁边。
他看了一会儿。
“五月初三。”他说。
没人接。
“水是初五来的。”他说,“初三,地先卖了。”
他把那张田契往前推了推,推到灯底下。
“水还没来,”他说,“地先卖了。每亩二两,不到一半。谁肯这个价卖?除非他知道再过两天,这块地一文不值。”
“那他们怎么知道的?”乔乔问。
“不是他们知道。”阿澈说,“是有人让他们知道。”
他又去看那张硝石的卡。
“工部,杭州。”他说,“十四桶硝石,不去配药,去了杭州。硝石除了配药还能干嘛?”
“炸药。”那个男孩说。他头一回开口,说完了自己也愣了一下,往女孩那边缩了缩。
阿澈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手指头在三张卡片上点。点一下硝石,点一下田契,点一下他自己那张。点到他自己那张,停住了。
“我那个大水之兆,”他说,“是看天看出来的。”
“嗯。”老代说。
“天上可写不了这个。”
他把自己那张卡翻过去,扣上了。
“我的折子没人理,”他说,“不是因为他们不信。是因为有人在等这场水。”
* * *
包厢里静了一会儿。
外头的雨打在檐下的铁皮上,一阵密一阵疏。门帘外头,前台那边的计算器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阿澈抬起头,看长桌那头。
“你一开始说,”他说,“编剧算过。”
对面的人没说话。
“开场那会儿。我说稻田改桑,这几年老百姓吃什么,编剧没算过。你说编剧算过。”阿澈说,“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你又猜的。”
“嗯。”
阿澈看着他,看了好一阵。然后他把毛线帽摘下来,搁在桌上,拿手抓了抓头发。
“老百姓吃什么,”他说,“不是他们要算的账。”
他把这句话说出来,自己也停了一下。这句话不是他的。是开场的时候,长桌那头那个人说的,那时候常灵珂刚坐下,围巾还没解完。
“编剧算过。”阿澈说,“行。这本子,行。”
“你服了?”乔乔说。
“我服本子。”阿澈说,“不服他。他什么都猜的。”
“猜对了也不服?”
“猜对了更不服。”
阿澈又转过来看常灵珂,又转回去看长桌那头。
“你们俩,”他说,“是不是玩过这本?”
“没有。”常灵珂说。
“这本是店里压箱底的,”老代说,“开得少。老板娘说的。”
“那他怎么一开场就知道编剧算过?”
“他做软件的。”乔乔说,“做软件的都觉得别人算过。”
“不对。”阿澈说,“做软件的都觉得别人没算过。”
长桌那头的人想了一下。
“嗯。”他说,“一般没算过。”
“那这回呢?”
“这回算过。”
阿澈瞪着他,瞪了半天,找不出毛病,扭过头去喝茶了。
老代在主持手册上划了一道,划得很重。“好,记下了。”他说,“人祸。阿澈这一手是全场最好的。”
“灵珂那句也算。”乔乔说,“同一天,敲了锣。”
“我那是问。”常灵珂说,“不算。”
“问也算。”
“问不算。”
阿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那张硝石的卡还给她了。还的时候他把卡片的折痕往反方向掰了掰,掰平了一点。
* * *
“下面我念真相。”老代说,“谁都别插嘴。”
他翻到手册最后几页,那几页的纸颜色深一点,像是后来装订进去的。他念得慢,念到一个字不认识,拿手指头点着,看一会儿,跳过去。
“端午夜,严党遣死士……毁新安江九堰。淳安、建德等县……田淹数万亩。灾后,沈一石以‘奉旨赈灾’米船入淳安,以粮易田,贱价收……”
常灵珂听见“九堰”两个字,抬头看对面。
他的右手还平摊在桌上。那只手没动,手指头也没动。腕子底下那一颗,跳了一下重的。就一下,然后又匀了。
剧本上写的是九堰。
那一年五月初五的夜里,九堰没毁。一号闸的水尺被人凿低了两尺多,是他们先看出来的;李玄举火,是齐大柱他们扑倒在泥里的;上游山洪下来,是他算的,全关会漫顶,全开会淹下游三个村,他选了吊起六尺。吊起六尺,淹的是下游那几个村的秧田,人先撤了。
毁的是上游三里外的副堰。他们守住了九堰,没守住淳安。
剧本上没有六尺。没有副堰。没有那几个村的人在半夜里往白沙岭上走,一个拉着一个。剧本上写的是九堰,九堰毁了,几个县淹了,一句话。
她看着他。他看着老代手里那本册子。
他们在那边做的事,在这本册子上,一个字也没有。
她在桌子底下捏住自己的左手虎口,掐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那一半的疼回来了。一下,两下,三下。
她把手松开,接着听老代念。
老代还在念。念到淳安的田最后都改了桑,桑没长成,丝价跌了,织造局要的绸缎还得照数交。念到绣娘那一条,乔乔“啊”了一声,说原来我那条有用的。
“当然有用。”老代说,“丝价跌,就得多织。多织,就得多田。”
“那我知道了不说,”乔乔说,“我是坏人?”
“你是怕事的人。”
“怕事的人算坏人吗?”
“手册上没写。”
那个女孩一直等着。老代念完最后一页,合上册子,她问:“我们家呢?”
老代翻回去找了找。“没写你们家。”
“没写是好还是坏?”
老代想了一下。“没写就是没写。”
女孩低下头,把手里那半颗瓜子剥完了,放进男孩手心里。
“下回发大水,”长桌那头的人说,“先往山上走。”
女孩抬起头看他。
“哪座山?”
“近的。”
女孩愣了一下,笑了。男孩也笑了,把手心里新攒的那一把瓜子倒进女孩兜里。
* * *
老代从牛皮纸袋底下又抽出一叠小卡,比线索卡窄一半。
“人物结局。”他说,“一人一张,自己看,想念就念。”
乔乔第一个念:“绣娘,隆庆年间自己开了一间机房,三张织机,雇了两个徒弟。”她把卡片往桌上一拍,“我就说我不是坏人。”
“你是怕事的人,”老代说,“怕事的人也能开机房。”
阿澈看完了自己那张,没念,扣在桌上。乔乔伸手去翻,他按住了。
“念。”
“钦天监,”阿澈说,“隆庆初年,升了一级。”
“那挺好。”
“后面还有半句。”他说,“又上了一道折子,没人理。”
乔乔笑得趴在了桌上。那对情侣的卡是空的,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只有一行:手册未载。女孩把它夹进了手机壳里。
常灵珂把自己那张翻过来。
太医院医女,同契之一。隆庆元年秋后,不知所终。
她看着这一行,看了一会儿,抬头看对面。对面那张也翻开了,他没念,拿手指头在上头点了点,点在后半句上。
“你俩写的什么?”乔乔问。
“不知所终。”常灵珂说。
“两个都是?”
“两个都是。”
“编剧写累了。”乔乔说,“同契嘛,一个不知道去哪儿了,另一个也不知道。”
常灵珂把卡片扣上了。隆庆元年秋,琉璃厂一个小院,一棵槐树,窗纸上一点白。那是他们在那边的最后一个早上。卡上写的是不知所终。
她觉得这四个字写得挺准。
* * *
“今晚 MVP,”老代说,“阿澈。”
“我?”
“你。”
“我一开始是天灾派的。”
“所以你是 MVP。”老代说,“从天灾派推到人祸派,推了一晚上,推的是你自己。”
阿澈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他把毛线帽戴回去,往下拽了拽,拽到眉毛上头。
“MVP 有奖品吗?”乔乔问。
“有。”老代说,“下回他请客。”
“下回还开这本?”阿澈问。
“这本开不了第二回。”老代说,“谁是谁,水是谁放的,你们都知道了。知道了,就玩不了了。”
阿澈想了想,说那倒是。
“我那个钦天监,”他说,“两幕,两道折子。两回都没人理。”
常灵珂看着他。
她想起一个人跪在精舍的门槛外头,帽子摘了,额头磕破了,血顺着眉毛往下流,他也不擦。被拖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念。院子里二三十个官,没有一个回头。
“这回有人听了。”她说。
阿澈看她。“谁?”
“一桌子人。”
阿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着了,吸了一口凉气。
* * *
乔乔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又是那部短剧。她拖了两下进度条,叹了口气,把手机竖着搁在茶壶上靠着。
“第六十一集看完了。”她说,“下一集要等到礼拜一。”
“那就等。”常灵珂说。
“我等不了。”乔乔转过来,“你说,这剧最后会怎么样?”
“我怎么知道。”
“你刚才连手环都猜出来了。”
常灵珂想了一下。
“下面那几层的人,”她说,“上来了。”
“然后呢?”
“楼里有人往通风里放东西,有人查出来了,在大屏上播了。”
“谁查出来的?”
“一个护士。”常灵珂说,“一个修机器的。”
“女主呢?”
“女主也在。”
“女主叫什么?”
常灵珂想了一下。“忘了。”
“你追了六十集,女主叫什么你忘了?”
“你跟我说过好几遍。”常灵珂说,“我没记住。”
“那你记住什么了?”
“床号。”
乔乔看了她半天。“你这人,”她说,“看剧跟查户口似的。”
“然后呢?”
“然后楼关了。”常灵珂说,“十万人搬出去,搬到一个农场。床是铁的,三层的,大家投票,把床熔了,打成犁。”
乔乔看着她。
“打成犁?”
“嗯。”
“短剧不这么拍。”乔乔说,“短剧要有个霸总,最后一集,霸总把楼买下来,送给女主。”
“没有霸总。”
“那有什么?”
“有个运营总监。”常灵珂说,“戴老花镜,拿个保温杯,泡胖大海。”
“他帅吗?”
“五十多了。”
乔乔“嘁”了一声。“你这个结局,一点都不爽。打成犁,犁完了呢?”
“犁完了下地。”
“下地完了呢?”
“种东西。”
“种什么?”
“还没种出来。”
“你编得跟真的一样。”乔乔说,“跟你去过似的。”
“编的。”
阿澈在旁边听着,忍不住了。“床是铸铁的还是钢管的?钢管的熔了打不了犁,含碳量不对。”
“得掺好铁。”常灵珂说。
“那种床,”乔乔插进来,“他不是说承重不够吗?”
“所以熔了。”
“掺多少?”阿澈问。
她看长桌那头。
他正在穿外套,穿到一半,一只袖子在胳膊上。
“两张床,一个犁铧。”他说,“大概。”
“大概是多少?”乔乔说。
“差不多一个量级。”常灵珂说。
乔乔看看她,又看看他,把手机从茶壶上拿下来,按灭了,没说话。
* * *
门帘掀开,老板娘进来了。
老花镜推在头顶上,手里拿着那本账簿,笔夹在账簿里。她先看了一眼桌上,卡片收没收齐,茶壶空没空,然后走到长桌中间,弯下腰,对着那根红烛吹了一口气。
火苗往一边歪了。
它歪过去,又直起来一点,又歪,晃了两晃,灭了。一缕白烟从烛芯上升起来,升到半空,散开了。
常灵珂看着那缕烟。
一晚上,空调吹着,阿澈拿手掌在上头试过,它一下都没动过。
老板娘直起腰,拿指甲把烛芯上那点黑掐掉,把蜡烛放回盒子里。烛身上的几道细线,第一道、第二道都糊着蜡。第三道还在底下,干干净净的,没烧到。
“这根蜡,”阿澈说,“第三道线烧到过没有?”
“没有。”老板娘说,“这本开得少,玩的人都慢。”
“那第三幕是什么?”
“手册上没有第三幕。”
“那画那道线干什么?”
“做蜡的人画的。”老板娘说,“你问他去。”
她把盒子的另一边打开,那一边空着,衬着一块旧绒布,绒布上两道浅浅的凹痕,是两只手串躺过的地方。
“手串。”她说。
常灵珂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对面的人也低头看了。
她伸右手去褪。褪到手背最宽的地方,停住了。她又褪了一回,还是停在那儿。
对面,他也在褪。左手那串,用右手捏着往下拉,拉到虎口,拉不过去。他换了个角度,又拉。
老板娘把老花镜从头顶上拉下来,架在鼻梁上,看了看常灵珂的手,又看了看他的。
“手肿了?”
“嗯。”两个人同时说。
老板娘伸手,捏住他腕子上那串,往下拉了一下。没拉动。她拿拇指在他手背上按了按,按下去一个白印,白印一会儿就没了。
“不是肿的。”她说。
没人说话。
“上回那个小伙子,”阿澈说,“你追了两条街。”
“他跑了。”老板娘说。她转过头来,从老花镜上头看他们两个。“你们跑不跑?”
“不跑。”常灵珂说。
老板娘看了她一会儿,把账簿打开,翻到有字的最后一页,抽出笔。
“那就戴着。”她说,“记账上。名字。”
“常灵珂。”
老板娘写。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了抬头。
“白道微。”他说。
老板娘又写。两个名字写在一行里,前头写着“天枢,手串一对”,后头空着一格。
“下回来还。”老板娘说,“下回什么时候来?”
常灵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这串珠子明天还在不在,不知道明天早上醒过来,腕子底下那一颗还在不在。她不知道这屋子里的二十来分钟,出了门以后算什么。
老板娘的笔停在那一格上头,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