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
火苗在一尺多远的地方,立得笔直。红烛,乌木盒子,四角包铜,铜磨得发亮。烛身上刻着那几道细线,第二道已经在火苗上头了,蜡淌下来,在线上糊了一层。比她上一回看见的时候厚了一点。又好像没有。
她拿眼睛量了一下。量不出来。
七个月,量不出来。
她的右手搁在桌上,往前伸着,伸过了自己那杯一口没喝的茶,伸过了那包瓜子。手里攥着一张卡片,背面印着一枝桑叶,是老代扣着发下来的那张,她一直没翻。卡片让她攥弯了,当中一道折,桑叶折成了两截。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伸的手。
对面也有一只手伸着。
右手,搭在长桌那一头,手指头蜷着。灰色高领毛衣,袖子推到小臂,小臂上什么都没有。手背是干净的,没有那一片发白发亮的皮,没有缝过针的地方。
她看着那只手。
食指,中指,蜷在里头,蜷到了底,指甲盖抵着掌心。
那只手松开了,五根手指头摊平在木头上。停了一会儿,又攥起来。食指和中指跟着另外三根一起往下走,走到一半,没有停,一直走到底。
又松开。又攥。
他攥了四回。第四回攥完了,没再松,就那么攥着,搁在桌上。
她抬眼看他的脸。他没看她,在看自己的手。脸上什么都没有,跟平常一样。腕子底下那一颗跳得又快又重,一下一下往她这边撞,撞了好一阵,没有往回压。
后来慢慢落下来了。落到平常那个数,就不落了。
声音是后来才一样一样回来的。雨打在檐下的铁皮上,一阵密,一阵疏。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普洱泡过好几遍了,味道淡,发陈。有人在剥瓜子,咔的一声。
没有铁架床吱呀那一下。没有床头屏的叮咚。没有人在三层以外的地方咳嗽,咳一声,停一停,再咳。
楼里七个月,夜里从来不静。这里很静,静得她听得见墙上那只钟。
* * *
“你俩干嘛呢?”
乔乔的声音。她坐在常灵珂左手边,手机举在眼前,屏幕上的短剧声音关小了,眼睛却在往这边看。
“同时伸手,”乔乔说,“跟抢最后一块瓜子似的。”
常灵珂把右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那张卡片还攥着。
“没抢。”
“没抢你攥着它干嘛?攥成那样,老板娘要找你赔的。”
“我看看背面。”
“背面就一片叶子。”乔乔说,“你看了快一分钟了。”
一分钟。
常灵珂把卡片放回桌上,拿手掌压平。折痕压不下去,桑叶还是两截。
“同契那两位,”阿澈说,“刚才是不是对了个暗号?”
他坐在老代左边,毛线帽往后推了推,一只手还举着,手掌悬在红烛上头一拃远的地方。他刚才大概就是这么试火苗的,试完了忘了收。
“对了。”乔乔说,“暗号是‘我想想’。他们俩都想了快两分钟了。”
“我是说真的。”
“你哪回不是说真的。”
阿澈把手收回去,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看蜡烛。“我还是觉得它有问题。”他说,“空调这么吹,它一下都不动。”
“真的。”老代说,“你自己摸过了。”
“摸过了也有问题。”
老代没理他,往茶杯里续水。那只茶壶是老板娘刚续上的,壶嘴冒着白气,他倒得慢,倒满一杯,推到阿澈跟前,说喝茶,喝茶治多疑。
那对情侣还在分瓜子。女孩剥一颗,放进男孩手心里。男孩手心里攒了四五颗了,攥着,一颗没吃。
墙上那只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没有人问他们去了哪儿。没有人知道他们去过哪儿。在这张桌子上,他们俩对着一张扣着的卡片,想了一分多钟。
* * *
常灵珂在桌子底下把左手翻过来。
掌心是平的。两道横纹,生下来就有的那两道。虎口那里没有一道从里往外撕开的口子,没有十一针,没有痂。五个指甲盖都在,粉的,齐的,有一个边上还带着一点上礼拜涂了一半没卸干净的透明甲油。
她拿右手拇指去按左手虎口。
按下去,是软的。底下没有那一道硬。
她又往下按左大腿。牛仔裤,布是干的,底下的肉是好的。她按着那一块,大腿外侧,往上一点,被铁家伙撕开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按下去不疼,只是按着。
她的拇指在那块地方停着,没挪开。
按着按着,她发现自己在数。
一,二,三。数的是腕子底下那一颗。数到两百,拇指就要往回拧半圈。她数到一百三十几,停住了。
腿上没有带子。没有螺丝刀。没有要松的东西。
拇指还按在那儿。它不知道。
她把手拿开了。
* * *
“灵珂,”老代说,“想好了没有?”
“再想想。”
“你已经想过了。”
“再想想。”
老代看看她,又看看长桌那头。“户部那位呢?”
对面的人把那只攥着的手松开,搁平。
“我也再想想。”
“行。”老代说,“两位慢慢想。咱们先把阿澈那条捋一捋。阿澈,你那道折子,几月上的?”
阿澈开始讲他的折子。五月初,夜观天象,南边有大水之兆。他讲得很细,讲完了又把“没人理”那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常灵珂没听进去。
她看着对面。
他在拿茶杯。左手端起来,右手伸过去,托在杯底下。托得很稳,四根手指头张开,掌心朝上,像托着一件怕掉的东西。
杯子不重。一只粗陶的小茶杯,单手拿得起来。
他喝了一口,放下,右手还在杯底下托着,跟着杯子一起落到桌面上,才拿开。
她想起农场的泵房。他拿左手干活,右手托着,托着扳手,托着零件,托着手电。托了两三个礼拜。
他自己大概也看见了。他低头看着那只刚从杯底下撤出来的手,看了一会儿,把它收回到桌子底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左手往胸口摸了一下。
摸的是毛衣左边,心口偏上一点,平的。那里原来该有一个兜,工装的,兜里一叠纸,叠得很硬:桂姐写药名的单子,中继柜打出来的那条喷药记录。她在管井里捶过那儿一回,捶完了自己胸口闷了一半。
他的手在那儿停了停,拿开了,去够桌上的手机。
常灵珂看着他做完这两样,低下头去喝了一口茶。茶凉了,她没觉出来。
* * *
她站起来。
站起来那一下,她先把重心压在右脚上,左手往旁边一伸,去够靠在桌边的那根东西。
够了个空。
椅子边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那根锯短的铁管,没有缠在顶上的旧毛巾,没有套着舍管轮子胶皮的那一头。
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乔乔抬头看她。“上厕所?”
“嗯。”
“出门右拐,最里头。灯要拉一下,开关是根绳。”
她把左脚放下去,放实了。不疼。脚踝不肿,膝盖能弯,胯骨那里没有那一下往上顶的钝。她站在那儿,两只脚分着,站了一会儿,像在等哪个地方疼起来。
哪儿都不疼。
她走出去了。走得很正常。走到门帘边上,她回了一下头。
对面的人没在看她。他在看她刚才伸手的那个地方,椅子边上,空的。
* * *
洗手间很小,一盏灯,拉绳开关,拉一下,灯闪两回才亮。镜子底下贴着一张纸,手写的:热水要等,别拧太大。
她把门插上。
先看手腕。
手串在那儿,灰褐色的珠子,里头一星一星的白。她拿右手捏住一颗,转了转。珠子转得动,绳子不紧,跟腕子之间还能塞进一根手指头。
她往下褪。
褪到手背最宽的地方,过不去了。
不是卡着,不是紧。就是过不去。绳子松松地挂在那儿,珠子松松地挂在那儿,再往下一点点就出去了,那一点点,过不去。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拿洗手液抹了一手,抹满了腕子,抹满了手背,又试。
滑的。还是过不去。
她把手指头并拢,并得很紧,拇指往掌心里扣,扣得骨头都疼了,又试了一回。
珠子在虎口那里停住了。
她没再试。
她把手放到水底下冲。冷水冲在腕子上,冲在珠子上。珠子是凉的,比水还凉一点。不烫,也不暖,就是一串琉璃该有的那个凉。
那一幕它一次都没烫过。现在也不烫。
她关了水,扯了两张纸,一点一点把腕子擦干,把珠子缝里的泡沫也擦干净了。
镜子里是一张三十岁的脸。眼睛底下没有青,颧骨不往外支,嘴唇没有裂口。头发是上礼拜刚剪的,剪短了一点,发尾往外翘。她出门以前吹过,下雨,又塌了一半。
七个月,她在楼里没照过几回镜子。楼里的镜子在洗漱间,按秒计费,一秒一秒地跳,谁都不在镜子跟前多站。
她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屏幕最上头是时间,九点十一分。她进门的时候是八点五十出头。
* * *
是常女士。
一张图片。截的是什么公众号的文章,标题很长,说冬天哮喘的人晚上几点以前必须睡觉,不然气道怎么怎么样。底下又来一行字:
“看完。”
常灵珂靠在洗手池边上,往上翻。
上一条是她自己发的,在探案馆门口,雨里:“……昨晚十点准时熄灯,睡足了八个半小时。”
再上一条,是常女士回的那个句号。
她看着自己那句话。十点。八个半小时。那是今天晚上的事,一个多钟头以前。她在巷口的遮雨篷底下打的字,打到“十点”的时候拇指停了一下。
她记得那一下。很久了。
她把对话框点开,打字。
“看了。昨晚其实两点睡的。今天晚点回,在玩剧本杀,十二点前到家。”
她看了一遍,发出去了。
对话框上头跳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一会儿,停了。又跳。
回过来两个字:
“跟谁。”
常灵珂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那盏闪了两回才亮的灯底下,笑了。笑了好一阵,笑到眼睛发酸。
她没回。
* * *
从洗手间出来是一条窄过道,一头通前台,一头通包厢。墙上挂着几幅装了框的剧本海报,纸都旧了,边上卷着。
他在过道里。
站在那几幅海报底下,背靠着墙,手机拿在手里。
她站住了。
“你也上厕所?”
“没有。”他说,“这边信号好。”
他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划掉了一个什么页面,太快,她没看清。然后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还是那一屏灰底白字,客户那边的日志,一行一行往下滚。他拿拇指往上一推,推到某一行,停住。
她看不懂。一行字,中间有个数,是零。
“配置写错了。”他说,“一个零。”
“你修了一晚上,是一个零?”
“刚才看出来的。”
“刚才。”
“嗯。”
他低头,在屏幕上打字。打得很快,一个字也没删,打完了按发送。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个对勾。
“跑起来了。”他说。
她看着他。
“你说过的。”她说,“跑起来为止。”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跑起来了。”
两个人在过道里站着。前台那边计算器在响,一下,一下,老板娘的账还没对完。包厢里阿澈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过来,说的还是那道折子。
她看他的手。他也知道她在看,把右手从兜里拿出来,摊开,又攥上。蜷到底,松开。
“好的。”他说。
“我看见了。”
他没往下说,看她的腿。
“也好的。”她说,“我刚才按过了。”
“嗯。”
“你看什么,你又看不见。”
“我知道。”
她想问他怎么知道。没问。他当然知道。她按着那块地方的时候,数了一百三十几下,数的是他的心跳。她数,他就在那头被数着。
* * *
她把左手抬起来,拇指和食指捏住自己左手虎口,掐了一下。
不重。
他的左手动了一下。
她又掐了一下,第三下。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把右手拇指扣到右手虎口上。
一下。两下。三下。
那一半的疼过来了,落在她左手虎口上,很小,跟被纸边划了一下差不多。一下,两下,三下。
还在。
她把手放下来了。
“在。”她说。
“在。”
这是第二天约的。那时候她刚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手里那本漕粮册是怎么回事,不知道后头还有什么。约这个的时候,只是怕走散。
现在她在一家探案馆的过道里,墙上挂着旧海报,前台在对账,外头在下雨。墨尔本,七月,二〇二五年,她交房租的那条街,她明天早上九点要开组会。
还在。
她不知道它该不该还在。她以为它会跟那些疤一起,跟那根拐一起,留在那边。
他看着她,没说话。他大概也以为过。
她是做这个的。她见过的死法,一张一张都在表上:过马路,高烧,一口痰没咳出来,一个人在出租屋里,三天以后才被人发现。表上每一行是一个人。
往后,她这一行底下,要多写一个名字。他那一行也是。
她把这个念头放下了,没往下想。
“老代该骂人了。”她说。
“嗯。”
“你先进去。”
“为什么。”
“乔乔要问。”她说,“一起进去,她要问。”
他想了一下,转身掀开门帘,进去了。
她在过道里站着,数了二十下,也进去了。
* * *
“上个厕所上了十分钟。”乔乔说,“你在里面养鱼啊?”
“热水要等。”
“你洗个手要热水?”
“我怕冷。”
乔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长桌那头一眼,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扣在桌上。
“行吧。”乔乔说。
常灵珂坐下。椅子是那把椅子,硬木的,椅背硌着肩胛骨。围巾还搭在椅背上,一头垂下来,碰着她的胳膊。大衣挂在后头,袖口上那点雨还没干。
一小截。他们出去了一小截,七个月,楼,床,药,犁,一个人的名字写在病例表最后一格。回来,袖口上的雨还没干。
乔乔又把手机翻过来了。屏幕亮着,她把它往常灵珂这边推了推。
“你走那会儿,我又看了一遍。”乔乔说,“第六十一集。你看,女主被赶到下面去了,下面一盏灯都没有。”
屏幕上是黑的,黑里头有几个小绿点,一个一个,挨着地,散在一大片空地上。镜头从高处往下拍,斜着,拍得很远。女主角坐在一张纸板上,抱着膝盖,脸照得发绿。
常灵珂看了一会儿。
“那是手环。”她说。
“什么?”
“地上那些绿的。积分扣光了的手环,灯还亮着,底下的人拿它当灯使。”
乔乔把手机拿回去,凑近了看,看了半天。
“剧里没说啊。”
“猜的。”
“你猜得跟真的一样。”乔乔说,“你是不是偷偷看了后面的?后面还没出呢。”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手环?”
“绿的,”常灵珂说,“一个一个挨着地。人睡着了,手搁在地上。”
乔乔又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把那一段往回拖,从头放。
常灵珂没再看。剧里拍不着那一层。那一层没有镜头,没有舍管,没有配给,剧里这一层是搭出来的,搭得挺像,就是太空了。真的那一层,东头有一台洗盒机,一盏灯,机器边上睡着人。西头冷库的墙上长着霉。一个眼镜腿缠铁丝的老头,叫桂姐小桂。
桂姐说,要出门,走的时候说一声。
她没说。她把那张叠了四折的告示压在桂姐抽屉里,账本底下。桂姐看见了,没问。
就算是说过了。
她不知道那边现在怎么样。犁在地头搁着,犁背上有一颗螺母。泵房门背后挂着一条围裙,兜里半把茶叶梗。念春大概又长了一点,抓住什么都往嘴里塞。那边的日子接着往下过,她不在里头了,过到哪儿,她算不出来,也没有人会来告诉她。
剧还没播完。乔乔追到第六十一集,后头的,还没有。
她把手放到桌上,两只手叠着,左手在下头。
对面,他也把手放到桌上了。右手平摊着,左手搭在旁边。
隔着一张长桌,乌木盒子,红烛,那包瓜子,老代的茶壶。够不着。
她没去够。
她看着他。他也在看她。
三十岁上下,脸是那张脸,眼角没有纹,鬓角是黑的,眼睛下面没有青。七个月,没有一夜是睡够的,现在那七个月不在他脸上了,也不在她脸上了。在别的地方。在她拇指数数的那个习惯里,在他右手往杯底下伸的那一下里,在她去够那根拐的那只手里。
脸上没有,手记得。
阿澈还在讲折子。乔乔拿胳膊肘捅了捅她,没说话,只是捅了一下。
那对情侣的男孩终于把手心里那几颗瓜子吃了,一颗一颗吃,吃一颗看女孩一眼。
“好。”老代说,“阿澈这条咱们记下了。钦天监,五月初,大水之兆,没人理。”
“没人理是重点。”阿澈说。
“记下了。”老代拿笔在主持手册上划了一道,“下一个。灵珂,这回不许想了。”
她把那张折了的卡片翻过来。
正面是一行字,竖排的,仿的旧刻本,字不大。
嘉靖四十年三月,太医院药库出库:硝石,十四桶;雄黄,若干。去向:工部杭州物料库。签押:工部来人,药库管事。
她看着那一行。
十四桶。工部杭州物料库。药库管事画的押。
她认得这一行。那年三月,她在库里点数,看见桶上的封条,回去翻了往年的出库簿,把月份、桶数、去向抄在一张纸上,只写看见的数,不写猜的。后来她把这几个数翻到药签背面,用两个人都认得、那边没人认得的字母缩成花押,夹在一篓暑药里,走了一个多月,到了淳安。
这一行,她抄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