犁是第四天早上下地的。
老头说凉三天,农场的人又多等了一天,等地上的霜化了。犁挂在一台拖拉机后头,拖拉机是农场原先就有的,漆掉了一大半,开起来一路咳嗽,咳一阵,喘一阵。开拖拉机的是农场一个老工人,豆豆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下边,算是扶了。
小柔妈不放心,跟在犁后头走。
犁尖扎进去的时候,地响了一声,闷的,像有人在底下翻了个身。土从犁背上翻起来,一条,黑的,湿的,冒着一点白气。翻过去,压在旁边那一条荒草上,草就看不见了。
一股味跟着土起来了。
常灵珂站在地头,闻见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味,有点腥,有点甜,有点像雨后的墙根。楼里没有这个味。楼里的味她都认得,汗,旧棉絮,方便面调料包,消毒水,铁锈。还有东墙风口那股药味,黄绿的,她闻了一辈子似的,其实才几个月。
桂姐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凑到鼻子底下。
“什么味?”常灵珂问。
“土。”桂姐说。
她把那把土攥了攥,攥成一团,又松开,让它从指头缝里掉下去,拍了拍手,站起来,回卫生所了。
拖拉机走到地那头,掉了个头,又咳嗽着回来。豆豆在上头冲他妈挥手。小柔妈没挥,她看着犁后头那一条土,一直看到它跟前。
* * *
农场的卫生所是一间板房,两张床,一个药柜,一个洗手池。洗手池上头有一扇窗。
常灵珂头一天来,就去开那扇窗。往外一推,开了。拉回来,关上。又推开。
“你干什么?”桂姐问。
“看它开不开。”
“开了。”
“嗯。”
她又关上,又推开。窗外是那块地,再远是一排杨树,树底下有风,风从窗口进来,凉的,干净的,没有味。她把手伸到窗口,手背朝外,让风吹着。她在病例表上画过多少回风,拿纱布线头看过多少回风,这回不用看了,风就在她手背上。
后来她又去了一趟农药棚。
小柔妈陪她去的。棚子在场院西头,锁着,管仓库的人给开的。里头一排桶,大的小的,铁的塑料的,桶身上贴着标签,有的标签让雨淋得发白。
小柔妈一个桶一个桶地看过去,看得很慢。她不认得多少字,可是有一个字她认得,口字旁一个坐。她在那个字底下干了四年多。
她看完了一排,又看了一排,回过头来。
“没有。”她说。
常灵珂自己又看了一遍。没有。
她在本子上记了一行。本子是农场给的,新的,第一页上只有这一行。
* * *
到农场那天,下车的时候,有个人不肯往前走。
是西区那个耳背的老头,投了两张“留一层”的那个。车停在场院边上,人一个一个下来,往板房那边走。他下了车,脚踩在地上,就站住了。头顶上什么也没有,没有上铺,没有铁丝网,没有天花板,一直往上,是灰白的,有云在走。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拳,攥得发抖,喘气一口比一口短。
后头的人绕着他走。有人去拉他,他甩开了,蹲下去,抱着头。
常灵珂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左腿蹲不下去,她就半跪着。
她没拉他。她把他一只手从头上拿下来,摊开,按在地上。
“摸着什么了?”她说,声音大,他耳背。
他不说话。
“摸着什么了?”
“土。”他说。
“还有呢?”
他的手在地上动了动。“草。”
“还有。”
他另一只手松开了,往自己胸口摸,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只手环,灯早灭了,带子磨得发亮。
“我老伴的。”
“还有。”
他想了一会儿,把手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腕。
“你。”
“还有一样。”
他喘了几口气,喘得长了一点。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鞋。”他说,“楼里发的鞋。”
五样。
他蹲在那儿,又蹲了一会儿,后来自己站起来了,跟着人往板房那边走,走得很慢,一路看着脚底下,不看天。
那一招是在地下学会的,一个停电的夜里,按着小邱的手。小邱后来跟她说,他那天数到第三样,就不怕了。
* * *
东七区那张病例表,最后一行是她在楼里写的。
新增:无。
连着写了好几个礼拜,一个礼拜一行,写到第几个礼拜,她自己都不往回数了。表上的红圈不再添,叉也不再添。叉一共多少个,她数过,数过很多遍,每一个都有床号,后来差不多每一个都有了名字。她不说那个数。
她抄了一份给安置办。A-7 收的,A-7 在安置办那间板房里打名字,一天到晚敲键盘,敲得跟以前在云顶一样快。她把那份抄件夹进夹板,看了一眼最后那一行,没说话,又看了一眼。
过了两天,A-7 来卫生所找她,手里拿着一张纸。
“打到你们那一区了。”A-7 说,“走了的,也要登记。我这儿有床号,有名字,有几个对不上。”
她把纸摊在桌上。一行一个床号,床号后头一个名字,名字后头一个日子。
“一一三下,”A-7 说,“楼里的记录上,她姓林,名字那一格是空的。”
常灵珂看着那一格。
她跟林婆睡上下铺,睡了好几个月。林婆的药是她领的,体温是她报的,林婆一个月摇上几回号、早上几点憋不住、夜里翻几回身,她都知道。林婆叫什么,她不知道。全楼都叫林婆。
“桂姐知道吗?”
A-7 去问了。回来的时候摇了摇头。
“那就空着。”常灵珂说。
A-7 看了她一会儿,拿笔在那一格里写了两个字:林婆。
“这算名字吗?”常灵珂问。
“全楼都这么叫。”A-7 说,“十万个人,叫的都是她。”
她把纸收回去了。她妈在板房外头等她,咳了一声,就一声,比在楼里的时候轻。
原件她自己留着。熔断告示,正面是雷诺兹的字,背面是她的红圈,叠了四折,揣在怀里。
她知道揣不了多久。
* * *
卫生所第二个礼拜开始抽血。外头来的大夫要查一遍,凡是在楼里吃过九片的、病过的,都要查。
桂姐把小邱叫来,按在凳子上,袖子撸上去,扎上压脉带,拿酒精棉球擦了两遍,退开一步。
“你来。”桂姐说。
常灵珂拿起针。小邱的胳膊瘦,血管倒是看得清,一条青的,在肘窝里拐一个弯。她拿左手拇指按住下头,按着不让它跑。左手掌心那道疤碰着他胳膊上的皮,硬的。
针进去了。回血,红的,一下就上来。
她松了压脉带,把试管插上,看着它满。
桂姐在旁边看着。
“进了。”桂姐说。
常灵珂抬头看她。
大半年,桂姐头一回说进了。
小邱拿棉签按着肘窝,看看桂姐,看看她,说你们俩这是干什么,扎一针跟过年一样。
“你不懂。”桂姐说,“按好,别揉。”
下午冯家儿媳抱着念春来称体重。念春长了,脸圆了,抓住什么都往嘴里塞,抓住了桂姐垂下来的一绺头发,桂姐掰了半天没掰开。称完了,桂姐在本子上记了一个数,记完了,在数后头画了一个勾。
* * *
他在农场修水泵。
农场的水泵是老的,跟楼里的东西比,又老又笨,可是不用连网,不用远控,坏了就是坏了,打开看就知道哪儿坏。他拿左手干活,右手托着,托着扳手,托着零件,托着手电。右手那两根指头还是蜷不满,一天攥几百下,攥到现在,比刚出来的时候能多蜷一点。多一点是多少,他说不上来,她也没问。
泵房的门背后钉着一颗钉子,挂着老马那条围裙。七八个兜,他一个也没掏空。有一个兜里还剩半把茶叶梗,老马嚼了一辈子的那种,他留着,没扔,也没嚼。有一回她看见他把手伸进那个兜,捏出一根,捏在指头间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他跟你说过什么没有?”她问,“最后。”
他想了想。
“底下走。”他说。
她等他往下说。他没往下说,拿起扳手,接着拧。
她有时候去泵房看他。不说话,在门口那只翻过来的桶上坐一会儿,看他把一个东西拆开,擦干净,再装回去。
有一回他装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她。
“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
他转回去,接着装。
她在桶上坐着,听腕子底下那一颗。不快,不慢,跟他手上的扳手一个拍子。
* * *
农场的宿舍也是板房,一间住好几户,靠墙一排床。
床是铁的,上下铺。
她头一天夜里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两层。”她说。
小柔在她后头,探头看了一眼。“少一层。”小柔说。
豆豆已经爬到上铺去了。他躺下,又坐起来,伸手摸了摸头顶,头顶上是板房的顶,够不着,他就又躺下了,说上头什么也没有。
小柔第二个礼拜就去镇上上学了。早上七点坐车,晚上六点回来,回来的时候书包里装着书,真的书,纸的。她把书摊在下铺上看,看一会儿,拿手指头在一行字底下划,划过去,又划回来。
“看得懂?”常灵珂问。
“一半。”小柔说。
“一半够了。”
“你怎么知道够了?”
常灵珂想了想。
“我也只看过一半。”她说。
小柔没听懂,也没追着问。她翻过一页,指着一道题,题上画着一个圆,切成几块,涂黑了两块,底下写着一个分数。
“这个底下的,”小柔说,“叫什么?”
“分母。”
“分母是什么?”
常灵珂在下铺边上坐下来,左腿伸直。
“一共多少。”她说,“一共多少个人,一共多少张床,一共多少天。先数这个。”
“上头那个呢?”
“里头出了事的。”
小柔看了看那个圆,又看了看她。
“书上不是这么说的。”
“书上说的是一块饼。”常灵珂说,“道理一样。先数一共多少,再数出了事的。不数底下,光数上头,数出来的都是吓唬人的。”
小柔拿铅笔在那个圆旁边写了两个字:一共。写完了,看了一会儿,又在上头写了两个字:出事。
“老师要说我写错了。”
“那你就跟老师说,”常灵珂说,“是一个护士教的。”
她当了大半年护士,这是头一回自己这么说。
* * *
农场的板房夜里冷。墙是一层铁皮夹一层泡沫,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贴着地走。她盖着农场发的两床被子,还是冷,脚是凉的,一直凉到小腿。
半夜,腕子底下那一颗快起来了。
不是慌的快,是干活的快,一下一下,有劲,匀。快了好一阵。然后热从腕子上起来了,往胳膊上走,往胸口走,走到脚底下。
她躺在那儿,等着它热透了,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在食堂碰上,他端着一碗粥,眼睛底下青了一圈。
“你夜里又做俯卧撑了?”
“冷。”
“你冷,还是我冷?”
他低头喝粥,喝了两口。
“你。”他说。
* * *
她在等。
他也在等。两个人谁也没说,可是都在等。
明幕是一个早上,槐树底下,窗纸上一点白。星幕是一扇门,门外一片白。这一幕呢,这一幕她不知道。她只看到第六十集,乔乔也只看到第六十集,后头的没播。剧里的人后来怎么样了,楼后来怎么样了,没有人知道。现在楼没了,床打成了犁,犁下了地。
事完了没有,她说不上来。
桂姐看出来了。桂姐什么都看得出来。
有一天下午,卫生所没人,桂姐在洗手池边上刷药杯,刷着刷着,头也不回地说:“你这几天,看什么都看两遍。”
常灵珂在桌边整理本子,手停了一下。
“看窗户看两遍,看那块地看两遍,看我也看两遍。”桂姐说,“跟要出远门似的。”
“没有。”
“没有就没有。”桂姐把药杯倒扣在架子上,一只一只排齐,“要出门,走的时候说一声。”
“嗯。”
桂姐甩了甩手上的水,回过头,眯着眼看了她一眼。
“嗯是什么?”
常灵珂没答。她低头接着整本子,整到最后一页,把那张叠了四折的熔断告示拿出来,展开,压平,又叠回去,放进桂姐的抽屉里,压在桂姐的账本底下。
桂姐看见了,没问。
* * *
农场的夜比楼里黑。楼里从来不全黑,熄了灯还有床头屏,还有舍管的红点,还有过道尽头那盏应急灯。这里一熄灯就是黑的,黑得实实在在,要等一会儿眼睛才看得见东西。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披上衣服出去了。
他在地头。
她没问他怎么知道她会来。腕子底下那一颗醒着,她醒着,他就醒着。
那张犁卸下来了,搁在地头,犁尖上沾着干了的土。他坐在犁旁边的田埂上,两条腿伸着。
她走到犁跟前,从兜里摸出那颗螺母。六个角,攥了这些天,攥得发亮。她在犁背上找了一处平的地方,把它放上去,放稳了。
他看着她放。
“不要了?”
“它是这张床上的。”她说。
床已经在犁里头了。哪一截是一一三号的,没人分得清。她放上去,就算回去了。她在他旁边坐下,左腿伸直,右腿蜷着,左手撑在身后的土上,土是凉的。
头顶上是星星。
很多。她仰起头看,看了一会儿,脖子酸了,就干脆往后躺下去,躺在田埂上,后脑勺枕着土。
她想起楼里的网课。录音的女老师,问一句停三秒。我们的楼有多少层?豆豆跟着全楼的孩子一起答,数不清。
她数了一会儿。
“数不清。”她说。
他也躺下来了,躺在她旁边。田埂窄,两个人的胳膊挨着。
她以前没这么看过星星。在一座红色的山上看过,在一扇舷窗后头看过,在一片平地上,三百多年,抬头一颗都没有,她也没想过要。这里的星星不是哪一颗,没有名字,没有编号,就是很多,一片一片的,有的亮,有的暗。
“这一幕,”她说,“什么时候完?”
“不知道。”
“你猜。”
他想了一会儿。
“快了。”他说。
“凭什么?”
“账平了。”
她侧过头看他。黑里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一个轮廓,鼻梁,下巴,眼睛是睁着的,在看天。
账平了。药发下去了,滤网装回去了,泵停了,楼关了,床熔了。欠小柔一盒饭,还了,还多还了个红盖。欠桂姐的那些,桂姐说进了。欠林婆的,还不上了。
还有一笔,在她这儿,是她自己开的口。他没答。
她没提。她把脸转回去,接着看天。
腕子底下暖了。
* * *
不是被皮肤捂暖的那种慢。是一下子。她认得这个暖。
这一回她伸手了。
她伸出右手,往旁边一够,够着了他的右手。那只手正好也在往她这边来,两只手在田埂上碰着了,碰着就攥住了。
她攥着那片滑的疤,攥着那两根蜷不下去的指头。
那两根指头在她手里蜷下去了。
一直蜷到底,扣住了她的手背。
是他攥满的,还是她攥的,她分不清。
* * *
黑的。
没有田埂,没有星星,没有那股土的味。手里那只手还在,还攥着。
然后有字。
本幕:二〇八六年,起,至宿舍关停。主观时长,七个月。
累计:四百年。
复演券:每幕一张,当幕不用作废。本幕一张,熔断第三日夜,云顶货梯井,常灵珂启用。
伤:
白道微。电烧伤,砸伤,留疤。
常灵珂。撕裂伤,扭伤,留疤。
两人。三十岁上下。
你们做过的事:
第二日早上六点,厕所摇号。二一六号让给三八三号。扣两分。
熔断令当日,七号风闸,白道微关的。三号回风闸,留了一指。
云顶医务室,两性霉素 B 脂质体,三百二十支。先后是常灵珂排的。
云顶控制室,直播信号。播出去的是一张病例表,一条喷药记录,一段指令日志。
一一三号床,下铺。担保人,常灵珂。没有等到。
字停在那里。
* * *
她从做过的事那一行往下看。
摇号那一行,她看了两遍。那是进楼第二天早上的事,她以为早没人记得了。楼里记过一回,他在编排组的单子上看见的,回来跟她说过:现场,二一六让号三八三,反馈好,保留。这是第二回。
风闸那一行,他的手在她手里紧了一下。他关那道闸的时候,理由是错的,闸是对的。字不管理由。
三百二十支那一行,她看得很慢。先后是她排的。谁先,谁后,谁等,谁等不了。排完了,她在那张单子底下签了字,签得很小。
最后一行。
一一三号床,下铺。
她认得那张床。床响一声,林婆翻一回身。那张床现在在一张犁里,在地头搁着,犁尖上沾着土。
没有等到。
字跟别的字一样大,一样齐。
她往上看,又往下看。上头没有老马。老马走在前头,老马弓着背盖住他,老马在地板缝里说底下走,字里没有。上头没有犁,犁是大家投的,叮咚一声,您的选择已记录。上头没有念春,没有那个喷嚏。
它只记两个人做的。别人做的,它不记。
她又回到第二行。
累计。
她把这两个字后头那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上一回是快。这一回没有快了。
一层六年八个月,一层十八年,一层三百七十四年九个月。最上头一层,七个月,最薄的一层,铁丝网压着褥子,翻个身就响。
字没有往下翻。
没有别的了。
* * *
先回来的是光。
隔着眼皮,一点红,不大,一跳也不跳,立得笔直。
她的右手还攥着。攥着什么,她没去看。
她没有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