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是早上六点出来的。
床头屏先亮,五点五十,跟摇号的时辰一样。摇号停了几个月了,床头屏一直黑着,楼里的人还是五点五十醒,醒了躺着,等它不亮。
今天它亮了。
没有叮咚,没有“亲爱的住户”。白底黑字,字小,排得密,一看就不是楼里的东西写的。
本楼自下月一日起停止运营。全体住户按区分批迁往安置农场,顺序另行通知。床位登记、学籍、积分记录一律作废,以本人姓名重新登记。床位物品(褥子、被子、耳机等)可随身带走。
后头还有好几行:农场在哪儿,坐什么车,路上管几顿饭,生了病找谁。常灵珂躺在中铺上,从头看到尾,又回到“本人姓名”那里,看了一遍。
隔壁一一四号,豆豆在中铺上念。他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抠到不认得的就跳过去。念到“床位物品可随身带走”,他停了。
“兔子也能带?”
“兔子本来就是你的。”小柔在上铺说。
“那床呢?”
没人答他。
* * *
她左腿先下地。
这个顺序是几个月前定下的,那时候是不得不,现在是习惯了。左脚着地,右手扶床栏,站稳了,再放右腿。大腿外侧那道疤从胯骨底下走到膝盖上头,长好了,是硬的,摸上去一条棱。天要变的时候,楼里没有天,它也知道,发紧,紧得她走路往左偏一点。
左手掌心也有一道,从虎口横过去。劈掉的两个指甲长回来了,一个长得好好的,一个长歪了,往旁边翘,怎么剪都剪不齐。
腕子底下那一颗早醒了,跳得匀。他起得比她早,在设备层,这会儿右手大概又在一攥一松。外头来的烧伤科大夫教的,一天攥几百下,攥满了才算数。他攥不满。食指和中指蜷到一半就停住,像两片生了锈的合页。
那只手她攥过。疤是白的,亮的,比别处的皮滑,摸不到纹。
进楼五个多月了。她在病例表最底下那一格画正字,画到第三十几个,格子满了,翻过去接着画。
那句话她说出口以后,他没答,她也没再问。他照旧每天比她早醒,照旧在她腕子底下一下一下地跳。这算什么,她没去算。
* * *
卫生站还开着。桂姐说楼一天没关,站就一天不关。
药架上地塞米松那一格空着,空了几个月,桂姐不许往里放别的。外头送进来的药摆在新架子上,盒子上印的字都是外头的字,桂姐把药盒举得远远的,眯着眼一盒一盒地看,看完了在盒底下用圆珠笔写一个小字:咳、烧、霉、疼。
卫生站的屏上也是那张告示。桂姐站在屏底下,看了一会儿。
“本人姓名。”她说,“楼里一半人,名字自己都写不全。”
“那就教。”
“你教?”桂姐拿眼睛瞥她,“你扎针还没教会呢。”
她没接这句。她扎针是进了,十回里能进七八回,桂姐从来不说进了,只说“还行”。
“桂姐,”她说,“你叫什么?”
桂姐抬起眼皮看她。
“你在我这站里干了大半年,”桂姐说,“不知道我叫什么?”
“都叫桂姐。”
“那就是叫桂姐。”
“姓呢?”
桂姐低下头,接着看她的药盒。
“登记那天,”她说,“你就知道了。”
* * *
床的事是第三天说起来的。
外头来了一个办事员,年轻姑娘,夹着一块平板,说话很客气,客气得跟舍管有点像,就是没有叮咚。她站在东七区过道当中,一张一张念:几号到几号,哪天走,坐几点的车,一人能带几样。
念完了,豆豆又问:“那床呢?”
办事员看了看平板。“床算楼里的资产,”她说,“统一拆除,按废铁处理,所得进安置基金。”
过道里静了一会儿。
“农场那块地,”小柔妈开口了,“荒了几年了?”
“好几年了。”
“有犁没有?”
办事员又看平板。“农机在申请。”
“申请到什么时候。”
办事员没答上来。
小柔妈在种植层干了四年多,喷了四年多的药,这几个月不喷了,袖口那圈黄绿的印子洗了好几回,洗淡了,没洗掉。她说话一向不多,这会儿也没多说,伸手拍了拍身后那张铁架床的立柱。
当的一声。
“铁的。”她说。
老葛在人堆里接了一句:“打得了犁。”
“打得了吗?”有人问。
都去看白道微。他在过道那头修一台床头屏,右手垂着,左手拿着螺丝刀。
“打得了。”他说,“得掺好铁。”
办事员说这个她定不了,得大家同意。
“那就投。”桂姐说。
这时候跟着办事员来的一个男的说话了。那人背着一台机器,镜头冲着地,说他是外头报社的。他说,能不能留一层,就留东七区,床不拆,原样放着,以后让外头的人来看看,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过道里又静了。
桂姐把手里的药盒放下了。
“留着给谁看?”她说,“给外头的人看?外头的人看了好几年了。”
那人张了张嘴,镜头往下低了低。
* * *
投票用的是床头屏。
他头一天夜里弄的,维修班三组最后一张工单,自己给自己派的。屏上三行:拆了卖铁。熔了打犁。留一层。手环往哪一行上一贴,就算一票。
他把别的都改了,就那个声音没改掉。舍管的嗓子是先修的,焊在最里头,拆它要把整块板子换了,没有板子。
第一个投的是豆豆,豆豆没有票,手环是小柔妈的,他踮着脚替他妈贴。
床头屏叮咚一声。
“亲爱的住户,您的选择已记录。”
过道里先是没人出声,然后一一六号上铺不知道谁扑哧笑了一声,接着是一片。笑声在两排铁架床中间撞来撞去,撞到东墙,又撞回来。这条过道上,好几个月没这么响过了。
常灵珂没笑。她靠着床栏,听着那一片笑,听了好一会儿。
结果第二天早上出来。他站在一一三号床头屏前头,看了一眼。
“多少?”她问。
“犁那一行,”他说,“数太长,屏上放不下,折了一行。”
跟日志一样。要往右翻,才看得见尾巴。
“留一层呢?”
“几十张。”
小柔问是谁投的。桂姐说外头的人投不了。后来才知道,是西区几个老人,在楼里生的,在楼里老的,外头没有一个认得的人。那个耳背的老头也在里头,停了九片以后烧退了,他说“两个不算数”,他自己投了一张,又拿他老伴的手环投了一张。他老伴前年走的,手环一直没交。
* * *
走的前一夜,东七区在收拾。
收拾不出什么。一户一张床,一张床上的东西,卷起来就是一卷。褥子卷被子,被子里卷衣服,衣服里卷着饭盒和缸子。一一四号把晾衣杆拆下来了,小柔说农场有绳子,杆子不要了,小柔妈说要,杆子是好杆子,捆在了卷外头。豆豆把缺耳朵的兔子塞进领口,扣上扣子,兔子在他胸口鼓出一块。
她的东西摆在中铺上,一样一样数。一件换洗的工装。一只缸子。那把缠着袜子的数药勺。熔断告示背面那张病例表,正面是雷诺兹的熔断令,背面是她的红圈,叠了四折,折痕都磨白了。安置办说这张要交上去,调查用,她说抄一份给他们,原件她留着。
就这些。一只饭盒装得下。
他是熄灯以后来的。现在不用走管井了,他从过道那头走过来,两边床上的人看见了,也没人说什么,有人还往里挪了挪腿让他过。
他背着一只工具包,肩上搭着老马那条围裙。
“你的呢?”她问。
他拍了拍工具包,又拍了拍围裙。
她看看他的,又看看自己中铺上那一小摞。大半年,一个饭盒,一条围裙。
他在床栏边站着,抬手按了按她那层的铁丝网,按了两下,网往下坠了坠,又弹回来。
“承重够不够?”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乔乔那天在桌子底下踢她,说你看他那样,他说这个床,承重不够。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要翻过一座楼才翻得到。
“够。”他说。
* * *
东七区是月底走的。
电梯的灯牌,他前一夜改过了。不往上跳了,就是一个数,三位的,一层一层往下减。
豆豆贴在电梯门边上,跟着那个数念。一百多,九十几,八十几。他以前在硬纸板上写,写到一百二十几铅笔断了,以为后头还有好多。现在数是往回走的,越走越小,他念得越来越快,念到个位数,嗓子都尖了。
“三,二,一。”
门开了。
一楼是一个很大的厅,空的,地上一层灰,灰上有车轮印。厅那头是一扇门,两扇对开的,铁的,开着一半,外头的光从那一半里进来,白得发晃,晃得人睁不开眼。
楼里十万人,大多没见过这扇门。
门边上支着一张折叠桌,A-7 坐在桌子后头,面前一沓纸,一支笔。红皮筋扎着头发,开衫还是那件,大了两号,袖子挽了三道。工牌没戴,胸口那块别针眼还在。
她在念名字。
她念得跟以前一样,像念单子,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可是念到每一个人,她先张嘴说一个床号,说了一半,咽回去,低头再看一眼纸,念那个名字。
“一一四……”她停了一下,念了一个名字。
一一四号下铺没动。
A-7 又念了一遍。小柔妈才站起来,往桌子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小柔一眼。
常灵珂在楼里大半年,头一回听见这个名字。小柔大概也是头一回听见别人这么叫她妈。
念到卫生站,A-7 念了一个名字。
桂姐应了一声,走过去,在纸上按了个手印。
常灵珂记住了。
* * *
队一截一截往门那边挪。
老苏抱着他那只显微镜木箱,谁要帮他抬他都不让,说镜筒会往下滑,你们不会抱。眼镜腿上那截铁丝换成了胶布,是桂姐给他缠的。小柔走在他前头,那根钩饭杆插在铺盖卷里,钩子朝上露着。那根杆子从她手里到常灵珂手里,到老苏手里,又回到常灵珂手里,钩回来一盒红盖的饭,最后回到她枕头边上。到了农场,饭不用钩了,她还是带着。
小邱走在老苏后头。他的肺比别人慢,走十几步歇一下,手扶着墙,喘匀了再走。老苏每回都停下来等他,抱着木箱站着,也不回头,就站着。他见了她,还是那一句:说了就得拿,你真拿了。
老葛一家三口走在一块儿。阿坤手里还攥着那只纸船,豆豆折的,在地下攥了几个月,攥得软了,船头塌了一半。老葛问办事员,孩子的学籍呢。办事员说学籍作废了。老葛脸一沉,办事员又说,外头的学校,一个人一个座位,不用耳机。老葛想了一会儿,没再问。
一一二号排在最后。老董背着褥子,他儿子脖子上挂着那副耳机,耳机上的灯不亮了,楼里的网前些天就断了,红灯绿灯都没有了。老董从她跟前过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她点了一下头。
他也点了一下。
就这些。
* * *
冯家儿媳抱着念春,走在她丈夫前头。
念春四个多月了,裹在一床楼里发的薄被里,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就露一张脸。桂姐跟在旁边,手搭在被子底下托着,好像怕她当妈的手不够稳。
到门口,那一半门里的光正好落在念春脸上。
念春眯起眼,皱起鼻子,打了一个喷嚏。
很响。整个厅都听见了。
冯家儿媳吓了一跳,低头看。桂姐把手抽出来,拿袖子给念春擦了擦鼻子底下。
“打喷嚏好。”桂姐说,“鼻子通了。”
冯家儿媳抱着她,迈过了门槛。
她丈夫走到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厅里。他爹走的不是这扇门。转运车三号,走的是装卸口那扇卷帘门,直播那天的日志里有一行。他看过一遍,后来就不看了。
他回过头,跟出去了。
* * *
A-7 收拾纸的时候,从夹板最底下抽出一张,往白道微手边一放。
是一页档案。维修班三组,白,新调入。底下几行,籍贯,原住床号,进楼日期,都是空的。最底下是一个手写的签名,一圈一钩。
“雷总要的那份。”A-7 说,“没人要了。”
他看了一会儿。空的那几行,他自己也填不上。
他把它折了两折,揣进胸口那个兜里。那个兜装过桂姐写药名的单子,装过中继柜打出来的长纸条,兜口上有一块洗不掉的印子,是老马的血。
常灵珂站在他旁边,看见了。她没说话。
A-7 把纸码齐,夹进夹板里,站起来。她说她跟她妈、她弟弟去农场,安置办缺一个会打字的。
“打什么?”常灵珂问。
“名字。”A-7 说,“十万个。”
* * *
那天夜里,楼里没人了。
拆解队明早进东七区。维修班三组还有一张工单:按区断电。他戴上老马那只头箍手电,她跟着。
过道里的灯一半已经灭了。褥子都卷走了,铁架床光着,一架一架立在两边,铁丝网的床底一层一层摞上去,看得见对面。地上那条黄线还在,左去右回。床角那只黑色的半球也还在,红点不亮了。
一一三号。
林婆那张下铺空了几个月了。立柱上那条黄胶条还在,“居家观察中。请勿靠近。”胶条边起了翘,缝里那颗星星还夹着,角压扁了。她坐下之前,把它抽出来,揣进了兜里。
她在下铺上坐下了。
铁架床响了一声,吱呀,从底下的铁丝网起,传到立柱,传到上头。
这个声音她听了大半年。她睡在中铺,林婆翻一回身,床就这么响一回。林婆咳得厉害那些夜里,一夜响几十回,她就躺在上头数。
他在她旁边坐下,床又响了一声,比刚才长。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动,听它响完。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在床腿前头蹲下来。三层铁架床四条腿,腿底下焊着铁板,铁板用螺栓钉在地上。螺栓上一层锈,锈底下一层黑的油泥,楼里这么多年,没人拧过它。
他从老马那条围裙的兜里掏出一把扳手。围裙是老马的,七八个兜,他一直背着。
扳手套上螺母,他拿右手去握。握不满。他换左手,左手这个角度使不上劲,扳手在螺母上滑了一下。
她蹲下来,挨着他。
她把左手搭在他右手上,掌心贴着手背,把那两根蜷不下去的指头压在扳手把上。他的手背是滑的,那片疤。她的掌心是硬的,那一道。
一只攥不满,一只掌心有疤。凑在一起,算一只。
“一。”她说。
两个人往下压。
扳手没动。
“二。”
还是没动。她咬着牙,左手掌心那道疤让扳手把硌得生疼。腕子底下,他的心沉下去,憋着一口气。
“三。”
锈裂了。嘎的一声,很脆,像踩碎了一层薄冰。扳手往下走了一截,然后就顺了,咔哒,咔哒,一圈,又一圈。
螺母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了。
他捡起来,在裤腿上蹭掉锈末,放进她手心里。
一颗螺母,六个角,沉甸甸的,还是温的,是两个人手上的温。
她攥住了。
他又去拧另外三条腿。这回他没叫她,自己拿左手,一点一点地拧,每一颗都只退半截,不拧下来。退完了,他推了一下立柱,整架床晃了晃,响了一声,跟刚才不一样,是松了的响。
“明天他们拿割枪,”她说,“用不着这个。”
“嗯。”
他把扳手放回围裙兜里。
过道尽头是东七区的配电箱。他拉开箱门,手电的光照进去,一排闸刀。最上头那一把是总闸,红的。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攥着那颗螺母,点了一下头。
他把总闸拉下来了。
过道里剩下的那一半灯,一盏接一盏灭过去,从这头灭到那头,灭到东墙,没有了。
只剩他额头上那一圈光。光里是一排一排光着的床,铁丝网,立柱,黄线。她进楼第一夜,睁开眼,眼前一臂远就是这样一张铁丝网,网上压着一块床垫。
楼里很静。她头一回听见这么静。墙里头那个嗡嗡声也没了,那个从她醒来那一夜就没断过的声音。
* * *
铸造厂在农场东边的镇子上,坐车要一个多钟头。
床是一车一车拉过去的。割成一截一截,一般长,捆起来,码在厂房外头的空地上,码得比人高,像一垛一垛的柴。上头还看得见床号,有的是红漆写的,有的是贴的号牌,号牌让割枪烤卷了边。
东七区去了几个人看。小柔妈,老葛,桂姐,A-7,还有豆豆。豆豆没在名单上,是自己钻上车的,小柔妈发现的时候车已经开了。
厂里的师傅是个老头,六十多,脸让炉子烤成了酱色。他拿一根铁棍敲了敲那垛床,听了听。
“软。”他说,“打犁不行。”
白道微说:“掺。”
老头看了他一眼。“你懂?”
“懂一点。”
“掺多少?”
“一半。”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去吆喝徒弟了。
炉口开的时候,热先出来,扑在脸上,烫得人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是光,白里透黄,黄里透红,照得厂房里每个人脸上都是一样的颜色。铁水从炉嘴里淌出来,淌进包里,包吊起来,晃到砂箱上头,一倾,铁水就下去了,下去的时候冒一股烟,一股青的,一股白的。
豆豆捂着耳朵,眼睛瞪得溜圆。
“一张床,”他喊着问,“打几个犁?”
老头没听清。小柔妈替他问了一遍。
“你们那种三层的?”老头说,“大概两张床一个犁铧。”
豆豆张着嘴算。他算得很认真,嘴唇一动一动。两张一个,十张五个,一百张五十个。再往上,他算不下去了。他只数到过一百二十几。
他转过头看白道微。
“够用。”白道微说,“还多。”
豆豆想了想,觉得可以,就不算了。
桂姐站在最后头,离炉子最远。她怕热,在卫生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夏天开水房那股热气。她看着砂箱,看着那股烟一点一点淡下去。
“林婆那张,”她说,“在里头没有?”
没人知道。一车一车拉来的,一垛一垛码着,哪一截是哪一张,割的时候就分不清了。
常灵珂的手揣在兜里,攥着那颗螺母。
“在。”她说。
桂姐看了她一眼。常灵珂说话,向来是要分母的。
桂姐没问分母。
砂箱扒开的时候,那张犁还是暗红的,在砂子里卧着,弯的,背上一道棱,尖上一个角,跟所有的犁都长得一样。热气从它身上往上冒,冒得它周围的东西都在晃。
老头拿铁钩子敲了敲,当的一声。跟小柔妈拍床柱那一声,差不多。
“凉三天。”老头说,“三天以后,拉去下地。”
他把铁钩子往地上一戳,扭头看这一圈人。
“头一张,”他说,“谁来扶?”
没人吭声。
豆豆把手举起来了。举得很高,踮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