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人进楼第五天,卫生站里多了六根输液架。
架子是外头带进来的,不锈钢,底下四个轮子,推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楼里的人头一回见,路过的都要伸手摸一下,摸完了看看手,好像能摸下来点什么。
输液架旁边是床。床是从熔断那几层搬下来的空铁架床,拆了上两层,只留下铺,一张挨一张摆在卫生站后头那间杂物屋里。墙上那张病例表还贴着,圆珠笔的点,红蜡笔的圈,外头的人没让揭,拿手机拍了好几回,又拿一张透明的塑料布罩上了。
两性霉素要慢慢滴。一回滴好几个钟头,滴的人发冷,打摆子,要盖被子;滴完了要看尿。这些是桂姐说的。桂姐说她见人打过,没见人打完。
这五天,她见人打完了。
外头来的护士是个年轻姑娘,口罩上头一双眼睛,很圆。头一天她给一一二号的老董扎针,扎了两回没进。桂姐在旁边看着,看完了把她的手拿开,一针进了。
外头的姑娘看着那根针,又看看桂姐。
“您在哪儿学的?”
“楼里。”桂姐说。
“楼里有护校?”
“楼里有人。”桂姐说,“扎你自己。”
外头的姑娘愣了一下,没听懂。常灵珂坐在药架后头那张凳子上,听懂了,没吭声。
那是第一天。到第五天,外头的姑娘一针一针都进了,桂姐不看了,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嗑外头带进来的瓜子,嗑一个,往小本子里记一笔。不记账,记谁今天体温多少。
* * *
常灵珂没事干了。
外头的大夫带着一块平板,平板上是表,一个区一页,点一下就出来一个人,体温,痰,用药,几点滴的,几点停的。她那张熔断告示背面的表,他们拍了照,录进去了,比她画得整齐。分母是他们自己数的,挨床数,数了三天。数完了,跟她那一行一行的对了一遍,对得上。
对上了,就没她的事了。
平板上还有一页,是一条线。一天一个点,点连起来,从熔断那几天的高处,一路往下走,走到这礼拜,贴着底下那条横线,不动了。大夫给她看的时候,手指头在那截往下走的线上划了一下,划得很高兴。
她看着那条线,想起云顶那块大屏。那块屏上也是一条线,单位是万,插着小旗。他在那块屏底下站过,雷诺兹问他看的是哪儿,他说,往下走的那截。
这条线上没有小旗。
早上她拄着拐来,站在卫生站门口,习惯地往后头看一眼。后头没人排队。没人站在那儿等她念名字。药在冷柜里,冷柜在墙角,外头的人在冷柜上贴了一张单子,一天领几支、谁领的,一笔一笔,谁都能领。
她站了一会儿,进去,坐在药架后头那张凳子上。
药架还是那个药架。地塞米松那一格空了,外头的人收走了,装进一只箱子里,箱子上贴着一张封条。
* * *
上午十点多,他来换药。
他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没进来,先看了一眼桂姐。桂姐嗑着瓜子,拿下巴往里头指了指。
他进来,在她旁边那张凳子上坐下,把右手搁在药架的边上。
纱布外头那一层是灰的,蹭了机油。
“又去机房了。”她说。
“嗯。”
“拿这只手?”
“左手。”他说,“这只扶了一下。”
“扶什么。”
“柜门。”
她看着那团纱布,没说话,拿右手去拆。左手不能使,她拿左手手腕压着他的手腕,右手一圈一圈往下绕。绕到最后一层,粘住了,她停下来。
外头的姑娘正好推着输液架从门口过,看了一眼。
“我来吧。”她说,“粘住了要先泡一下。”
“不用。”常灵珂说。
“您一只手……”
“他怕生。”
外头的姑娘看了看他。他坐在那儿,脸上什么都没有,看不出来怕不怕生。她推着架子走了。
常灵珂拿棉签蘸了盐水,在粘住的地方一点一点洇,洇透了,揭下来。底下那一片还是白的,边上红了一圈,红的那圈比前天窄了一点。
她看了一会儿。
“窄了。”她说。
“嗯。”
“你自己看了没有。”
“没看。”他说,“你看了就行。”
她剪新纱布。剪刀在右手里,纱布得有人按着,她左手按不住。她看了看他,他把左手伸过来,按住了纱布的一头。
缠到最后要贴胶布。胶布撕下来一截,她一只手拿着胶布,没手去撕第二截了。
“张嘴。”
他张了嘴。她把胶布卷塞到他牙中间。
“咬着。”
他咬着。她拿右手捏着胶布头,往外一拉,撕下来一截,贴上。又拉一截,又贴上。他咬着胶布卷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只叼着东西等人夸的狗。
桂姐在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接着嗑瓜子。
“两个人,”桂姐对着走廊说,“凑不出一个囫囵的。”
他把胶布卷从嘴里拿下来,搁回药架上,站起来。
“晚上在机房。”他说。
“又是电梯?”
“传送带。”他说,“外头的人要拆,先得停。停了,饭从哪儿走,得有人看着。”
“拿哪只手看。”
“拿眼睛。”
他走了。桂姐在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常灵珂说。
“没看什么。”桂姐说,“嗑瓜子。”
* * *
中午,外头的大夫来找她。
是个年轻男的,戴眼镜,眼镜片上一层雾,口罩捂的。他站在药架跟前,有点不好意思。
“郑组长说,”他说,“您那张单子,原件我们要复印一份。分药的那张。存档。”
她从胸口兜里把那张纸掏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打开,看。
看的是背面后半截那一列。一行一个名字,名字前头一个数,是先后;名字后头,有的打了勾,有的什么都没有,有几个画了叉。
他看得很仔细,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底,又往回看了几行,在一个地方停了一下。她没看他停在哪一行。
“您按什么排的?”他问。
“等不等得起。”她说,“先排等不起的。”
他点点头。
“咯血的,停了九片还烧的,烧了七天往上的,往前。”她说,“已经插了管子的……楼里没管子。已经喘不上来的,往后。”
“嗯。”
“只咳不烧的,不打。停九片,挪床,离东墙远点。”
他又点点头,把纸折好,照原来那四折折好。
“你们这回带了多少?”她问。
“够。”
“够多少。”
他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全楼。按全楼的人头带的,还富余。后头还有车。”
她点点头,没再问。
“排得对。”他说,“换我们,也这么排。”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看得出来。他是想让她好受一点。
“复印完了还您。”他说。
“嗯。”
他走了。她坐在凳子上,看着药架上空出来的那一格。
排得对。她在心里说了一遍。换他们,也这么排。
她站起来,拄着拐,往外走。
“上哪儿?”桂姐在门口问。
“躺着。”
“这就对了。”桂姐说,“那条腿再站,线要崩。”
* * *
她没去躺着。
一一三号床在东七区靠里,中铺是她的,下铺空着,褥子卷起来了,拿绳子捆着,搁在床板一头。床角上那只黑色的半球还在,红点是黑的,黑了半个多月了。
她站在床跟前看了一会儿那只半球。
镜头关了。她还是不想在这儿。
她拄着拐出了东七区,往管井那边走。
路过电梯口,门口站着几个孩子,豆豆也在里头,仰着脖子看门顶上那块灯牌。电梯一上一下,那个数就一格一格地变。孩子们跟着念,念一个,换一个人念下一个,谁念错了,别的孩子就笑。
豆豆看见她,跑过来,拿手比了一下。
“我数到头了。”他说。
“到哪儿了。”
“到顶。”豆豆说,“顶上就没了。没了就是到头了。”
他说完又跑回去念。小柔站在后头,冲她点了一下头。
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豆豆以前在硬纸板上写数,写到一百二十几,铅笔断了,没写完。现在不用写了,门顶上那块灯牌替他数,数得到头。
七号管井那扇绿铁门,老马给他的那把四方钥匙能开,她没有钥匙。可是门锁早就坏了,熔断那几天他拔了销子,后来没人来修。她拿拐头一顶,门开了。
里头还是那个味。铁锈,潮,热水管子的那一点温。一根粗管子从底下上来,往上头去,管壁上结着一层水珠。
她把拐靠在墙上,扶着管子,坐在平台最底下那一级铁台阶上,左腿伸直。
坐下以后,她才觉出来累。不是腿累,是从早到晚,从熔断到现在,一直攥着一个东西,忽然没得攥了。
她坐了很久。
管子在她背后,热的。她把右手贴在管子上,贴了一会儿,攥起拳头,拿指节在上头敲了两下。
当,当。
敲完了,她看着自己的手。
* * *
管子上响了。
不是两下。是三下。从底下来的,隔了一会儿,又是三下,近了一点。又三下,又近一点。
同契那头,一颗心跳得很急,往上来,一层一层往上来,喘得她胸口都跟着发紧。他在爬楼梯。电梯夜里停了,他在爬楼梯,左胳膊抬不过肩,扶不了扶手,他就那么爬。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喘得说不出话来。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看着她,从头看到脚,看她的腿,看她的手,看她坐的那一级台阶底下有没有血。
没有血。
“你敲了两下。”他说。
“嗯。”
“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她说。
他看着她。
“我就是,”她说,“想敲两下。”
他没再问。他把门关上,走过来,先看了看她伸直的那条腿,又看了看她贴在管子上的那只手。他把外套脱下来。脱得很慢,右手不能使,左胳膊抬不起来,他拿牙咬住一边袖口,一点一点往外褪,褪了半天才褪下来。
他把外套搭在她腿上,盖住了膝盖,没盖住脚。他又往下拽了拽,拽过了脚,膝盖又露出来了。
“够了。”她说。
“不够。”
“衣服就那么长。”
他看了看那件外套,没再拽。他在她旁边那一级台阶上坐下了。坐下的时候左胳膊碰到管子,他吸了一口气,没出声。
两个人坐着。管子在背后热着。
他的心跳慢慢往下落。落到平常那个数,就不落了。她知道他平常是什么数。
* * *
“我今天把单子交了。”她说。
“嗯。”
“分药那张。”
“嗯。”
“那个大夫说,排得对。换他们,也这么排。”
他没说话。
“我排了两个礼拜。”她说,“三百二十支。我每天早上拄着这根拐,站在卫生站门口,后头排着人,我拿着那张纸念名字。念到的,进去。没念到的,在外头站着。”
她把右手从管子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
“站着的人看着我。”她说,“就看着我。不说话。有的看一会儿就回去了,第二天早上又来,又站着。”
“我手不能抖。”她说,“我手一抖,后头的人就知道了。知道这张单子是拿抖着的手排的。他们就不信了。他们不信,就要抢。冷柜就那么大。”
管子里的水换了个方向,响了一下。
“今天外头一车拉来的,”她说,“够全楼。”
她停了一下。
“够全楼的。”
“我那张单子,作废了。”她说,“作废了,上头画了叉的,也不回来。”
她说到这儿,声音还是平的。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平。
他转过头来看她。
“你别看我。”她说。
他没挪开。
她伸出右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不重。推完了,又捶了一下,这一下重一点,咚的一声,捶在他胸口兜那儿。兜里有一叠纸,硬的。
同契那头,一点闷疼过来,落在她自己胸口上,跟她捶的那个地方是同一个地方。
她又捶了一下。又闷一下。
“你看,”她说,“我打你,自己还得疼一半。”
她伸手去抓他的左肩膀,想把他推开一点,手一抓上去,他整个人一僵。那个肩膀是砸过的,到今天还是青的。疼一下子过来,一半在他身上,一半落在她左肩膀上,比刚才那两下都疼。
她松了手。
“对不起。”
“没事。”
“我不是要抓那儿。”
“我知道。”
她看着自己的手。右手。在抖。左手搁在腿上,掌心那块痂底下一跳一跳,也在抖。
“我连打你,”她说,“都打不痛快。”
然后她就哭了。
哭得一点都不好看。鼻子先酸,然后是喉咙,然后整张脸皱起来,憋不住。她拿右手背去擦,擦一下,又出来,擦不完。她不擦了,就那么坐着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左腿伸直在那儿,不能动,一动线就扯。
他没动。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哭。他的手搁在自己膝盖上,那只缠纱布的,和那只不缠的,都搁着。
“你以为我不怕。”她说。
哭着说的,字一个一个出来,有的出来一半。
“所有人都以为我不怕。桂姐以为我不怕。外头那个姓郑的以为我不怕。站在后头那些人,他们最以为我不怕,他们得以为我不怕。”
“白道微。”
“我也怕啊。”
“你知不知道,我也怕啊。”
她拿拳头又捶了一下,这回捶在台阶上,铁的,捶得右手指节发麻。
“那天在货梯井里,”她说,“我勒着腿,拿你的心跳数时间。我数,一下,两下,数到一半,没了。没了一下。我以为这回是真的。我以为我数着数着,数的那个东西就没了,我跟着也没了。没了也就没了,可是我还勒着腿,那根带子我还没松,我想,我死了谁给我松这根带子。”
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讨厌这个味。”她说,“外头的人一来,满楼都是消毒水的味。我闻着就想起那张单子。”
他没说话。
“明朝那一回,”她说,“我们知道哪一年死谁。书上写着。我们改了一点,改不动的,就在那儿,我们看得见它过来。”
“三体那一回,什么都写好了。推不动。我恨它推不动。可是推不动的东西,也不会忽然塌在我们头上。它在哪儿,我们知道。”
“这儿什么都没写。”
她把左手腕翻过来给他看。那串珠子贴着皮,灰扑扑的。
“这个,这一回一次都没烫过。”她说,“没烫,就是没人拦着。没人拦着,就什么都能往下掉。”
“剧我只看到六十集。老马不在剧里。林婆在剧里早就杀青了,杀青了,她还在下铺咳了一个多月。这儿什么都能改。”
她转过头来看他,脸上全是湿的。
“什么都能改,”她说,“什么都能没。下一回是谁,我不知道。可能是桂姐,可能是豆豆。可能是你。”
管子在背后热着。她的背靠在上头,热透了衣服,热到皮上。她还是冷。她一直怕冷。
* * *
她哭了很久。后来不哭了,就是喘,一下一下地喘,喘得慢了,慢慢地平了。
他还坐在那儿。他拿左手在裤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团东西递过来。是纱布,白天换药剩下的半卷,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去的。
她接过来,撕了一截,擤鼻涕。
“这是你的纱布。”
“明天再领。”
“外头的人一支一支记账。”
“让他们记。”
她把那团纱布攥在手里,没还他。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伸直的左腿,看了很久。
“我问你一件事。”她说。
他看着她。
“小宇宙里,”她说,“三百七十四年零九个月。我算过。”
他没说话。
“在里头的时候,我不敢问。问了也出不去,出不去,就得一起过下去。出来了,又进了这儿,这儿天天死人,我更不敢问。我想等出去了再问。”
她停了一下。
“可是这儿什么都能没。我等不到出去了。”
她拿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完了,声音又平了一点。是她平常追问别人的那种平。
“同契管着呢。你没了,我也没了。我知道。”她说,“所以我一直想,那三百多年,是不是因为一个人走不了,只能两个人一块儿过。换一个人,换谁绑在我身上,是不是也这么过。”
“你别跟我说同契。我知道同契。我问的不是同契。”
“我找不着分母。”
她看着他。
“那三百年算什么?”
问出来了。
问出来以后,管井里很静。管子里的水没响,楼上楼下都没响。她听得见自己的呼吸,也听得见他的。
他没答。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左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伸过去,握住了她的右手。
就是握住。没往自己那边拉,也没捏。握得很实,像握着一根他要扶住的东西。他的手是热的,掌心有茧,有锯铁管的时候磨出来的一道新的。
他没说话。
她等着。
他还是没说话。
同契那头,他的心跳过来了。
不是平常那个数。很快,很重,一下一下撞过来,撞在她手腕底下,撞在她胸口上。她知道他会压。他压过很多回,在云顶,在雷诺兹跟前,在每一回她能感觉到的时候,他都往下压,压得慢慢的,压得像没事一样,压得她只能猜。
这一回他没压。
那颗心就那么跳着,一点都没往回收,全在她身上。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跟平常一样,看不出来怕不怕生,看不出来怕不怕别的。可是那颗心在她这儿,跳得什么都看得出来。
他不辩解。也不说别的。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的手。他的左手,她的右手,握在一块儿。他手背上一道锯铁管蹭的口子,她手指节上刚捶台阶捶红的一块。
她把右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让他握着。
然后她把左手抬起来。左手掌心那块痂,两个没长回来的指甲盖。她抬起来,往他手背上放,放到一半,停住了,怕碰疼他,也怕碰疼自己。
她没往下放,也没收回来。
她就那么悬着那只手,开始数他的心跳。
一,二,三。数到十几下,数乱了。
她从一开始,重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