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人是从装卸口进来的。
卷帘门卷上去一半,停住了。底下那一截亮得发白,看不清外头是什么。先进来的是脚。黑皮鞋,运动鞋,几双套着蓝鞋套的胶鞋,一双一双跨过门槛底下那道铁轨,落在水泥地上,落得很小心,像怕地上有什么。
然后是人。二十来个,都戴着口罩。一半穿白的连体衣,拎着箱子;一半穿深色夹克,胸口挂一张塑料牌。领头的是个女的,四十多岁,短头发,夹克拉链拉到下巴,手里一块夹板。
楼里的人站在黄线后头。
装卸口这块地上本来没有黄线。是昨天夜里不知道谁拿刷楼梯剩下的黄漆刷的,刷得歪,一头宽一头窄。没人让刷。舍管早就都按过下巴了,一排灰圆筒靠墙站着,红点全是黑的。可是人一走到这儿,就自己站到线后头去了,脚尖对着线,没有一个踩上去。
踩线扣零点五。扣了好几年,脚记住了,脑子还没跟上。
卷帘门在云顶的监控上卷到一半的时候,她还坐在样机旁边。员工梯四十来秒,她拄着拐下来,外头的人还在门槛那儿一双一双地跨。
常灵珂站在最前头,右胳膊底下架着一根拐。
拖把杆拄了十来天,他嫌短。这一根是床架子上锯下来的一截铁管,顶上缠了两圈旧毛巾,底下套着一只舍管轮子上扒下来的胶皮。是他做的。做的那天夜里,他拿缠着纱布的右手比划长短,左手拉锯,锯了一个钟头,锯口歪了,又锯了一回。
“你左手也是伤的。”她当时说。
“比右手好。”
“好多少。”
“好一点。”
她的左腿还不能吃劲。大腿上那道口子缝过了,线还没拆,裤腿里头缠着一层纱布,走一步,纱布底下就扯一下。左手也不行,掌心那道横口子结了痂,两个指甲盖还没长回来,攥不住东西。所以拐只能在右边。左脚踝那点扭伤,跟这两样比,倒算不上什么了。
桂姐站在她旁边。小柔抱着豆豆站在桂姐后头,豆豆手里攥着那只缺耳朵的塑料兔子。再往后,一一〇下铺那个年轻媳妇也来了,怀里抱着一个小被子卷。被子卷不出声,隔一会儿动一下。
领头的女人走到黄线跟前,停住了。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道线,又抬头看了看线后头这些人。
“谁管事?”
没人说话。
桂姐看着常灵珂。小柔看着常灵珂。豆豆从小柔肩膀上头往下看着她。后头一排脑袋,一个一个转过来,都看着她。
她没回头。她往前挪了半步,拐先过线,脚后过线。
“我。”
“你是?”
“东七区卫生站,”她说,“见习护士。”
桂姐在她身后哼了一声。
“她不是护士。”桂姐说,“扎针扎不进。”
领头的女人看了桂姐一眼,又看回来。
“那你是什么。”
“流行病学的。”
女人的眉毛动了一下,没往下问。她把夹板递给身后一个年轻男的,摘下一只手套,伸出手来。
“姓郑,”她说,“调查组的。”
常灵珂看着那只手。她右手拄着拐,左手握不了。她想了一下,把拐往胳肢窝底下夹紧了,空出右手,握了一下。那只手是热的,干的,没有楼里人手上那一层潮。
“你们播的那些东西,”郑组长说,“我们看了。”
“嗯。”
“看了好几遍。”她说,“病例表是你画的?”
“是。”
“原件在哪儿。”
常灵珂从胸口兜里掏出来。熔断告示,叠了四折,折痕磨得起了毛。正面是印的字,“熔断封闭”那四个字最大;背面是她的点、圈、叉,圆珠笔和红蜡笔,后半截还有一列一列的小字,是后来加上去的。
郑组长接过去,没马上打开,先看了看那道折痕。然后打开,看了很久。
“这一列是什么?”
“先后。”常灵珂说,“药,谁先谁后。”
郑组长的手指在那一列上停了停,往下走,走到底,又走回来。她没问那些名字后头画的叉。
“分母呢?”她问。
常灵珂抬起头来看着她。
楼里这么多天,问她这句话的,只有她自己。
“翻过来,”她说,“告示印字底下,一个区一行。”
郑组长翻过来,看了。看完把纸照原样折好,四折,递回给她。
“你先拿着,”她说,“回头复印。”
* * *
后头那几个穿白衣服的已经开始往里搬箱子了。白泡沫的箱子,一箱摞一箱,搬进来码在墙根,码了一排,又码一排。
常灵珂看着那些箱子。离她最近的那一只,侧面贴着一张单子,字印得很小。她拄着拐往前挪了两步,弯下腰去看。
注射用两性霉素 B 脂质体。冷藏。
她直起腰,开始数。数箱子,不数支。一排,两排,三排。数到第四排,门外又搬进来一摞,挡住了后头,她数乱了,从头再数。
桂姐在她身后说:“这回不用排了。”
她没接话。她还在数。
* * *
郑组长要上楼。
“上头那个,”她问,“在不在?”
“在。”桂姐替她答了,“天天在。”
楼里的人都知道,云顶那个穿灰毛衣的没走。没人拦他,他也没往哪儿躲。每天早上,员工梯的那一格灯照常亮一回,上去;晚上亮一回,下来。有人说他夜里睡在云顶,有人说他睡在设备层车间的后屋,说法不一样。
郑组长回头跟两个穿夹克的说了几句,又转回来。
“你一起。”
“我上不去楼梯。”
“有电梯吧。”
“有。”常灵珂说,“上云顶要换员工梯,钥匙不在我这儿。”
“在谁那儿?”
她没答。她右手离开拐把,伸到左手上,在左手虎口那儿掐了三下。掐的是手背那一侧,避开了掌心的痂。
郑组长看着她掐,没看明白,也没问。
过了一会儿,常灵珂说:“他下来接。”
* * *
设备层的灯牌上不是七位数了。
两个礼拜以前还是。电梯一停,门上那块点阵亮出来,一百多万,七个数字挤在一块儿,看得人眼晕。现在那一块是黑的,一个数都没有。他拔了线,还没接新的。
员工梯在设备层东头。他站在员工梯门口,左手攥着一串钥匙。
钥匙是老马的。一个铁圈,十几把,长的短的,有一把四方的是管井的。老马走了以后,这串钥匙就在他兜里。他没往腰上挂,老马是挂腰上的,走一步响一下。他揣兜里,不响。
他右手缠着纱布,缠成一团白,手指头露出半截,半截也是肿的。左胳膊抬不过肩,站着的时候就那么垂着。
他看见她拄着拐从电梯里出来,先看了一眼那根拐的胶皮头,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同契那头,她的心跳得不算快。腿疼是有的,一阵一阵,他这边也一阵一阵。
“这是郑组长。”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
郑组长看着他的右手。“你就是接管直播信号的那个?”
“嗯。”
“拿这只手?”
“左手。”他说,“慢一点。”
员工梯很小,四个人站进去,加一根拐,就满了。他拿钥匙拧开面板,按了上。轿厢往上走,没有灯牌,只有一只小绿灯在门顶上亮着。
郑组长看着那只小绿灯。
“这楼,”她问,“到底多少层?”
“二百出头。”
“准数?”
“井壁上有。”他说,“红漆,一层一个。我师傅的师傅刷的。”
“你们算的是两百多。”郑组长说,“外头那些年说的是一百多万。”
“嗯。”
“差了多少倍。”
他想了一下。
“差不多四个量级。”
郑组长没再问。轿厢往上走,四十来秒,一直没人说话。常灵珂的拐头抵着他的鞋尖,她没挪,他也没挪。
* * *
云顶的灰地毯还是灰的。地毯中间那条新铺的,颜色深一点,已经被踩出了一道浅印。
茶水间的门开着。A-7 站在里头,背对着门,红皮筋扎着头发,开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她面前是那只碗,白瓷的,碗里是白砂糖,平平的一碗。她拿一只塑料袋,一勺一勺往里舀。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桂姐要的,”她说,“楼下补液。”
常灵珂看着那只碗。碗边上有一圈印子,是好几年放在那儿、一直没人动过的印子。
“让她记账。”常灵珂说。
“记谁的?”
“记云顶的。”
A-7 想了想,点点头,接着舀。
常灵珂没再看那只碗。她转过头,看见他也在看。他站在门口,眼睛在那碗糖上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挪开了,挪到墙上那块生日白板上。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 * *
雷诺兹的屋子在控制室旁边,一面墙是玻璃,对着控制室那一排桌子。桌子空了一半,屏黑了一半。前墙那块大屏还亮着,上头没有画面,只有那条线。最右边那一截有一个尖,很高,比左边那些插着小旗的尖都高。尖后头那一截,没人插旗。
他坐在桌子后头。灰毛衣,袖口起球;衬衫领子翻在毛衣外头,一边翻好了,一边没翻好。脖子上挂着老花镜。手边是那只保温杯,杯盖拧开着,两颗胖大海泡得满满的。
桌面上很干净。左边一摞文件夹,每一只脊背上贴着白条,写着字;右边一只铁皮盒子,盒子里是钥匙,一把一把拴着纸牌。最上头一个硬皮本子。
他看见人进来,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拿手按了一下毛衣下摆。
“来了。”他说,“坐。”
屋里只有两把椅子。郑组长坐了一把。另一把他往常灵珂那边推了推。
“你腿不方便。”
常灵珂没坐。她拄着拐,站在门边上。
雷诺兹也没再让。他自己也没坐,站在桌子后头,把那个硬皮本子推到郑组长跟前。
“口令,”他说,“全在里头。编排组的、控制室的、机房的、医务室冷柜的。一页一个系统。”他又指了指那一摞文件夹,“环节,三年的,按区分。熔断的单子在最底下那一只。钥匙每一把都拴着牌子,写着开哪扇门。”
郑组长翻开硬皮本子,翻了两页,合上了。
“准备了多久。”
“两个礼拜。”雷诺兹说,“够了。”
郑组长从夹克里掏出一支笔,在自己的夹板上写了一行,抬起头来。
“种植层的回风滤网,是谁让拆的?”
“编排组报上来,我签的。”
“为什么。”
雷诺兹没马上答。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拿杯盖在杯沿上刮了刮。
“那一年,”他说,“耗材的钱,只够一样。滤网,或者耳机。”
他把杯子放下。
“耳机是学籍。孩子要上课。我选了耳机。”
郑组长看着他,没写。
“种植层喷的药呢。”
“那是种菜的事。菜要长,就要喷。”他说,“喷了什么,飘到哪儿去,那时候没人跟我说过。”
“现在有人说了。”
“现在有人说了。”他点点头,“她说的。”
他看了常灵珂一眼。看得不久,跟看一个人头上的灯牌差不多。
“熔断呢?”郑组长说,“三十层,切通风,也是那时候没人跟你说?”
雷诺兹把老花镜从胸口提起来,没戴,捏在手里。
“熔断是我定的。”他说。
屋里没人出声。玻璃外头,控制室里有个打字员站起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坐下了。
“东七区,”雷诺兹说,“有一个老太太。”
常灵珂的拐在地毯上压出一个坑。
“前年运动会,她爬床爬得最快。”他说,“一直有人写信来问她。”
他看着常灵珂。
“她怎么样了。”
“没等到。”常灵珂说。
雷诺兹点了一下头。点得很慢。
“写信来问的人,”常灵珂说,“你回一下。”
“回什么。”
“回她没等到。”
雷诺兹没说话。他把老花镜放回胸口,放了两回才放正。
* * *
郑组长又问了一些别的。传送带一天多少盒饭,摇号的号是谁发的,降层的人下到哪儿去。雷诺兹一样一样答,答得很慢,每个字放稳了再往下说。有的答得出数,有的答不出,答不出的他就说“在第几只文件夹里”。
雷诺兹答完降层那一条,自己问了一句。
“你们要把他们带出去?”
“安置。”郑组长说。
“外头,”雷诺兹说,“有十万张床吗。”
郑组长没答,低头在夹板上写字。雷诺兹也没等她答。
常灵珂站得腿发木。她把重心从拐上挪到右脚,又从右脚挪回拐上。
他站在她旁边,没看她,左手从兜里伸出来,搁在她拐把上头一点的那截铁管上,扶着。
问到最后,雷诺兹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老马,后来放在哪儿了?”
他没马上答。
“那一夜我不在。”雷诺兹说,“早上来,他已经盖上了。”
“车间后屋。”他说。
雷诺兹看着桌面。
“他叫我小雷。”他说,“三十年,楼里就他一个这么叫。”
“他说你修灯牌,”白道微说,“老烧。”
雷诺兹笑了一下。是真笑,嘴角往上去了,眼睛没跟上。
“老烧。”他说。
玻璃外头,A-7 拎着那袋糖从茶水间出来,走过控制室门口。雷诺兹抬手敲了敲玻璃。
“七号。”
A-7 停住了,隔着玻璃看着他。
“冷柜三号的钥匙,”他说,“牌子写错了,写成二号了。你去改一下。”
A-7 推开门,站在门口。
“雷总,”她说,“我有名字。”
雷诺兹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在档案里。”
他没往下说。A-7 也没等他往下说,她走到铁皮盒子跟前,翻出那把钥匙,拿笔把纸牌上的二划掉,写了个三。写完了,把钥匙放回去,拎着糖出去了。
* * *
“电梯上那个数,”郑组长合上夹板,“今天能改过来吗?”
“能。”他说。
“住户要清点,要转移,要按层登记。”郑组长说,“楼里的人得知道自己住在几层。真的几层。”
“计数板在机房。”雷诺兹说。
几个人都看着他。
“电梯机房,这一层西头。”雷诺兹说,“一块板子,插在控制柜第二格,往上加数的。下降那一档有个加速,三年前加的,单子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
“那块板子,是我装的。”
* * *
机房很热,一排柜子嗡嗡响,比中继柜那间还响。
控制柜第二格拉开,那块板子插在最外头,比别的新,绿的,一排小灯在闪。他看了一会儿,伸左手去拔。
拔不动。卡扣在右边,左手够过去,手腕拧不过来。
他换右手。右手刚碰到板子边,纱布里头的指头一蜷,疼得他吸了一口气。同契那头,她右手指头也蜷了一下。
“别动那只。”她说。
她把拐靠在柜子上,右手伸过去,按住卡扣。
“我按,你拔。”
他左手捏住板子,她右手按着卡扣,两个人一起使劲,板子出来了。
他没吭声。他把板子翻过来看背面,看了一会儿,拿下巴指了指柜子里头。
“那根线,”他说,“接到楼层传感器那一排。”
“哪根。”
“黄的。”
她弯腰去找。左腿一弯,纱布底下扯了一下,她停住,换了个弯法,拿右膝盖跪在地上,左腿往旁边伸直。
A-7 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柜子边上,手里攥着一支手电,往柜子里照。
“这儿,”她说,“黄的。”
雷诺兹站在机房门口,没进来。郑组长站在他旁边。
“第三根是十位。”雷诺兹说。
几个人都扭过头去看他。
“以前,”他说,“灯泡那时候。一个数一排灯泡,第三排是十位。十位的灯泡最容易烧,因为老在变。烧了,数就缺一笔。”他看着柜子里头,“现在是点阵,不烧了。可是线还是那么排的。没人改过。”
白道微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照他说的那根去找。
是第三根。
接线花了半个钟头。他用左手拿钳子,钳子在左手里不听使唤,夹了三回才夹住一根线。她拿右手把线头捋直、递过去,递到他钳子口上。A-7 拿手电照着,照得很稳,一下没晃。
接好了。他把柜门关上,按了一下面板上的复位。
一排小灯灭了,又一盏一盏亮起来。
* * *
雷诺兹是坐住户那部电梯下去的。
本来不是。郑组长说走员工梯到设备层,再换货梯下装卸口,那边人少。雷诺兹站在员工梯门口,看着那串钥匙,看了一会儿。
“坐住户那个吧,”他说,“我想看看那个数。”
郑组长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设备层,住户电梯。门开了,几个人走进去。门关上,门顶上那块点阵亮了。
不是七位了。数短得不像这栋楼的数,后头跟着一个“层”字。
轿厢往下走。
那个数往下掉了一个。又掉一个。一格一格,不跳,不加速,一层是一层。
雷诺兹抬着头,看着它。
电梯里没人说话。常灵珂靠着轿厢壁,拐抵着脚。他站在她旁边,左手垂着,手背碰着她的拐。
数掉到二十几的时候,雷诺兹开口了。
“慢。”他说。
“本来就这么慢。”白道微说。
雷诺兹没再说话。他看着那个数,十九,十八,十七。看得很专心,像一个修灯牌的人在等哪一笔烧掉。
一笔都没烧。
到了一,门开了。
* * *
装卸口的卷帘门已经卷到顶了。
外头还是白,比早上还白。门口停着两辆车,车门开着。车后头站着一些人,不是调查组的,手里举着东西,有的是相机,有的是一根杆子顶着一只黑罩子。
楼里的人还在黄线后头。早上来的那些都还在,又多了一些。没人说话。
雷诺兹从电梯里走出来,走了几步,停住了。
他看见了门外那些举着的东西。
他站在那儿,抬起手来,把衬衫领子没翻好的那一边翻好了。翻好了,又拿手指头压了压,压平。然后把老花镜从胸口提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郑组长站在他旁边,等着。
他往前走。走过黄线跟前的时候,没踩线,绕了一下。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不是看郑组长,是看黄线后头那一排人。看了一会儿,又看白道微。
“你们播的那一晚,”他说,“看的人,比哪一回都多。”
白道微没答。
他手里还攥着那只保温杯。他低头看了看,杯盖拧着,胖大海在里头泡着。
“是观众要看的。”他说。
他说得很平,跟在控制室说“留着”那一声一样平。说完,他把保温杯递出去,递给离他最近的一个人。
离他最近的是 A-7。
A-7 看着那只杯子,没伸手。过了一会儿,伸手接了。
雷诺兹没再说话。他转身,往门外走,走进那片白里头。门外那些举着的东西一起往他那边转。他没低头,也没抬手挡。
常灵珂站在黄线后头。
“是。”她说。
声音不大,前头几个人听见了,回头看她。
“所以人来了。”她说。
* * *
车开走以后,装卸口里的人散得很慢。
先是小柔抱着豆豆往回走,然后是那个抱被子卷的年轻媳妇,然后是一排一排的人,走到电梯口,停一停,抬头看一眼门顶上那个数,再进去。每个人进去之前都看一眼。
穿白衣服的还在搬箱子。郑组长在墙根跟一个白衣服说话,指着那几排箱子,又指着电梯。
A-7 把那袋糖交给桂姐。桂姐接过来,掂了掂,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找了一页,拿圆珠笔写了一行。
常灵珂站得近,看见了。上头一行是“桂,半勺”,底下一行,桂姐刚写的:云顶,一碗。
桂姐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拎着糖往电梯走。
常灵珂没动。
她站在黄线后头,拄着拐。右手攥着拐把,攥得指头发白。
拐把在抖。
她低头看。不是拐在抖,是她的手。从早上数箱子的时候起就在抖,她一直没顾上看,现在看见了。她把手松开,又攥上,还在抖。她把拐往胳肢窝里夹紧了,拿右手去按左手,左手也在抖,掌心那块痂底下一跳一跳地疼。
同契那头,她的心跳一下快,一下慢,乱的。
装卸口另一头,他正弯着腰跟一个白衣服说话,说到一半,停了,直起腰来,往这边看。
她把右手揣进兜里。
揣进去了,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