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的时候,桂姐站在门口。
白围裙,两只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的胶皮手套还没摘。她看了一眼常灵珂的腿,看了一眼白道微的手,看了一眼 A-7 怀里那只白箱子。
“七点二十。”桂姐说。
常灵珂没动。
“她醒了一回。”桂姐说,“问我今天几号中。我说二一六。她说那好。就睡了。”
A-7 抱着箱子,往后退了半步,退进电梯里,又出来了。
常灵珂扶着电梯门框,左脚点地,一步一步往一一三号挪。他在她左边,拿左手托着她的胳膊肘。
一一三号的下铺,黄胶条还围着。林婆侧躺着,脸冲外,被子拉到了下巴。头发梳过了,梳得很齐,往后贴着。是桂姐梳的。
胶条的缝里夹着一张纸片,是熔断那天舍管发的告示,揉过,又展平了。
常灵珂在床沿上坐下来。
她从胸口掏出那颗星星。豆豆的,作业纸折的,背面有铅笔印子,一个数接一个数,角压扁了。她拿手指头把那个角捏起来,捏了两回,捏不圆。她把它夹进胶条的缝里,夹在那张告示前头。
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林婆被子上一道褶抹平了。
她什么都没说。她站起来,站不稳,他托住她。
“药呢。”她说。
* * *
卫生站药架后头那条灰墙,病例表还贴在那儿。
原来那一张让舍管夹走了。这一张是熔断告示背面那一张,从云顶拿下来,桂姐拿胶布贴回原来的地方,四个角各贴了两道。
墙底下,A-7 把白箱子打开。里头是冰袋,冰袋中间一盒一盒,白的,侧面印着一行字。
桂姐戴上老花镜,抽出一盒里的说明书,展开,展开了半张桌子那么大。她拿手指头一行一行地划。
“按斤两打。”桂姐说,“一斤肉多少,一天一回。打之前先试一小点,看打不打摆子。一回走两个钟头往上,不能快。”
“一个人一天几支。”常灵珂问。
桂姐拿笔在说明书边上算。“瘦的,三支。胖点的,四支。”
“打几天。”
“写的是看人。”桂姐说,“少说两个礼拜。”
常灵珂靠着墙,左腿伸直。她不用笔,她看着墙上那张表,算。
一个人一天三支,两个礼拜,四十来支。三百二十支,八个人。
墙上的表,东七区这一截,红圈十九个。底下那一截她是从地下层带上来的,没有床号,只有名字,小邱,田嫂,西区耳背的老头,还有两个。熔断那三十层里,东七区只是一个区。
“够几个人。”她说,“不够一层。”
桂姐把说明书叠起来。“那你说给谁。”
常灵珂没马上答。她拿过豆豆那半截红蜡笔,在表的最右边,另起了一列。
“先分三拨。”她说。
她点着表上的红圈,一个一个过。
“咯血的,停了九片还在烧的,烧了七天往上不退的,一拨。”她在这些红圈旁边画一个钩,“打。”
“停了九片,烧在往下走的,一拨。”她画一道横,“不打,每天量两回,往上走了,挪进头一拨。”
“只咳不烧的,一拨。”她什么都没画,“停九片,挪床,离东墙远点。”
桂姐看着她画。“你这是排谁先死。”
“排谁等得起。”常灵珂说。
她画完了。钩七个。地下层那一截,小邱一个钩。一共八个。
正好八个。
桂姐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没说话,把说明书揣进围裙兜里。
* * *
那天上午,一个男人站在卫生站门口。
四十几岁,看轨道的,工装上一股机油味。他站了很久,不进来,两只手在裤缝上搓。
是老董。
常灵珂坐在药架后头,腿搁在一只纸箱上,在表上写字。她看见他了,没抬头。
老董站了一会儿,开口了。
“一一二中。”他说,“我老婆。”
“我知道。”
“她烧了九天了。”
“我知道。”
老董不说话了。他看着墙上那张表,看着一一二中那一格。那一格里一个红圈,红圈旁边一个钩。
“第四个。”常灵珂说,“下午两点,桂姐过去。你在床跟前守着,吊瓶不能快,快了要人命。你看着它滴,一分钟数一回。”
老董站在那儿,还是没动。
“你那天,”他说,“病例表——”
“你守着吊瓶。”常灵珂说,“一分钟数一回。数错了来叫桂姐。”
她低下头接着写了。
老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他走了。
那天下午,一一二号床跟前,老董蹲了六个钟头。他没坐,就蹲着,眼睛盯着那只吊瓶,嘴里一下一下地数。他儿子从上铺探下头来看他,他也没抬头。
* * *
电梯往下走。
灯牌上没有数了。他把灯牌那一路断了,上头只剩一个黑框。电梯走了一分多钟,停了,门开了,一股潮气扑进来。
交接口。
常灵珂拄着一根拖把杆,拖把头拧掉了,杆子顶上缠了几圈纱布。他在她左边,A-7 抱着那只白箱子,箱子里剩一盒,是小邱的。
洗盒机那一盏灯底下,人都站起来了。
最先过来的是老苏。眼镜腿上缠着铁丝,手里攥着一根东西。他走到她跟前,站住了,看她的腿,看她手里那根拖把杆。
“上去那天我就说,”老苏说,“那条路,走一回就够了。”
“走了两回。”她说。
“那就是不够。”
老苏把手里那根东西递过来。晾衣杆截的,一头弯成一个钩子,钩子上缠着胶带。
钩饭杆。小柔的。
“你说的,钩一盒,算还她。”老苏说,“还没还。”
她接过来,跟拖把杆攥在一块儿。
小邱在北头的纸板上躺着。脸是灰的,嘴唇是紫的,喘气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看见她来,他想坐起来,坐不起来。
“说了就得拿。”小邱说,声音哑,“拿来了?”
“拿来了。”
老苏蹲下来,打开箱子,把那一盒拿出来。他把老花镜换上,看了一眼说明书,没看第二眼,放下了。
“老东西。”老苏说,“我管过它的钥匙。”
吊瓶挂在货架的铁杆上。老苏拿酒精棉擦小邱的手背,擦了三遍,针头扎进去,一针就进了。他拿手指头捏着输液器上那只小轮子,往下拨一点,往上拨一点,看着滴壶里那一滴一滴。
“走慢了不管用,”老苏说,“走快了要人命。”
他数着,拿手腕上的手环当表。手环灯是红的,归零的那种红,可是钟点还走。
常灵珂靠着货架坐下。老葛从东头过来了,手里端着那只瘪沿的铝锅,锅里是凉水。阿坤跟在他后头,手里攥着那只纸船。
“上头的门开了。”她说,“电梯能上去。”
老葛看着她,没动。
“你那张床,”她说,“褥子还在。换了一户人家,三口,孩子还在吃奶。”
老葛想了一会儿。
“那就跟他们挤挤。”他说,“下铺挤一挤,能挤。”
那天傍晚,电梯往上走了四趟。老葛一家,田嫂,西区耳背的老头,老韩抱着闺女,那对兄弟。每一趟门开,楼上的人都站在过道里看着。没有人说话。有人往电梯里递了一只饭盒,红盖的。
老苏没上去。他说他守着小邱,打完这一瓶再说。
小邱那一瓶走了三个钟头。走到一半,他打摆子了,打得牙咯咯响,冷得整个人缩成一团。老苏拿自己的棉袄给他盖上,又盖了一层纸板。
“正常。”老苏说,“老东西都这样。”
* * *
第二天,A-7 在云顶敲了一行字。
亲爱的住户,地塞米松片,自即日起停服。已领取的,请交回卫生站。
她在语气那个下拉上停了一会儿,没选甜,没选严,选了平。
楼里的舍管,一台一台说了这句话。说完了,又说了一句,是她后补的:咳嗽的住户,请离东墙风口远一点。
传送带照走,饭照流。舍管滚过过道,一张床跟前停一下,胸口那块屏亮着,伸出一只小托盘。有人往托盘里放了一板药,铝箔的,空了一半。舍管说:感谢您的配合。
一一四号下铺,小柔妈坐在床沿上,没往托盘里放。她手里攥着一板,攥了很久。
“不吃会咳死的。”她说,“剧里说的。”
常灵珂从卫生站拄着拖把杆过来,站在过道里。
“剧里说的,”她说,“剧里还说厕所摇号是为了公平。”
小柔妈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把那一板放进托盘里了。
* * *
修滤网那天,他把老马的围裙系上了。
帆布的,七八个兜,兜里的东西他没掏。扳手,螺丝,一卷胶布,半包茶叶梗。他把种植层要换的螺丝分开装,一个兜一种,跟老马那样。
右手缠着纱布,缠成一个包,指头伸不出来。他拿左手干,拿右手的手腕压着。
滤网是从云顶拆下来的。
云顶走廊的风口,一个口一块,白的,框上贴着签,写着更换日期,上个月的。他让维修班的人一块一块拆,拆了十二块,装在推车上,从员工梯推下来,推到设备层,再从七号管井往上抬,抬到种植层。
种植层那几个空网框,框边是绿的,绿得发黑。他拿刷子刷,刷不掉,拿刮刀刮,刮下来一层灰,灰底下是锈。
装上了。一块,两块,十二块不够,差三块。差的那三块,他拿车间库里的旧网框装,旧网是黄的,比没有强。
三号回风闸,铁板老了,卡着,留了一指。他拿老马那根撬杠撬,撬了半天,撬开了。
七号风闸是他自己关的。滤网全装上以后,他把它打开了。
风从种植层往下走,穿过白的、黄的网,往东墙去,往一排一排的床头上去。
种植层的泵,停了。
小柔妈站在泵跟前,看着那块小屏。小屏上是零,从停泵那一夜起就是零。
“菜要长斑。”她说,“不打药,一礼拜就长。叶子上一块一块,黄的,黑的。”
旁边一个上夜班的男的说:“长斑的菜也是菜。”
小柔妈没笑。她把挂在泵上那件防护服摘下来,叠好,叠成一个方块,塞进泵底下的柜子里,关上柜门。
“一茬就一茬。”她说。
* * *
缝针是第三天。
伤口填了两天的纱布,桂姐揭开看了,说里头干净,能缝。她从医务室拿来一盒利多卡因,一包缝针,一把持针钳。
常灵珂躺在卫生站帘子后头那张床上,腿伸着。
“扎你那一回,”桂姐把针管抽满,“我说扎你自己。你扎了没有。”
“扎了。没进。”
“这回进。”桂姐说,“我扎。”
麻药推进去,疼,一针一针往肉里推,推完了就木了。木了以后,持针钳夹着弯针穿过去,她觉不出疼,觉得出来拽。一拽,一拽,皮肉跟着往一块儿收。
这时候他在种植层,站在梯子上,左手举着一块网框往上托。
左大腿上一下一下地扎,扎一下拽一下,疼一半。
他停住了,网框托在头顶上,没往里推。底下扶梯子的人仰着头看他。
他拿右手手腕把网框抵住,抵在框边上,腾出左手,掐自己的虎口。
一,二,三。
帘子后头,常灵珂躺着,手搁在肚子上。虎口上一疼,一下,一下,一下。
她掐回去。三下。
“你掐什么。”桂姐头也不抬。
“抽筋。”
“缝腿抽手筋。”桂姐说,“新鲜。”
一共十一针。桂姐缝完了,剪了线,拿纱布盖上,拿胶布贴住,站起来,摘了手套。
“三个月别跑。”她说。
“我不跑。”
“你从地下爬到云顶。”桂姐说,“你那叫不跑。”
* * *
第五天,货梯上来四只纸箱。
不是楼里的箱子。纸箱是新的,外头一层塑料膜,膜上贴着一张单子,印着外头一家公司的名字和一串号。
箱子里是两性霉素。一盒一盒,跟冷柜三号里的一样。
单子底下是领料签字。一个名字,一圈一钩。
常灵珂看着那个签名,看了一会儿。
“他签的。”他说。
他站在她旁边,左手拎着老马那根撬杠,刚从种植层下来,脸上一道灰。
常灵珂把单子撕下来,叠好,揣进胸口。
她没说话。她回到那面墙跟前,拿红蜡笔,在第二拨那一列里,又画了九个钩。
* * *
那面墙上的表,一天一天往右长。
第三天,新起来一个红圈,一一六中,一个年轻的女的,是停了九片以前就在咳的。第五天,又一个,在西区。第七天,没有。第八天,没有。第九天,没有。
格子空着。
她每天把空格子数一遍,数完了,在最底下写一个数。三天里新增几个,七天里新增几个。数一天比一天小。
钩了的那几个,烧退了一半。小邱第六天坐起来了,第九天自己走到洗盒机跟前,拿手环照着,给老苏捡了一只饭盒。
老苏第七天上来了。他上来没回自己床,直接进了卫生站,把那口显微镜木箱从柜子底下拖出来,掸了灰,打开。
“小桂。”他说,“片子在哪儿。”
桂姐从帘子后头伸出头。“你管谁叫小桂。”
“你十几岁就在我那儿刷试管。”老苏说,“不叫你小桂叫什么。”
桂姐把头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端出来一盒玻片,搁在老苏手边,没说话。
第十天中午,常灵珂拄着拖把杆,站在传送带跟前。
饭盒从口子里流出来,红盖,绿盖,一排一排。她手里攥着那根钩饭杆,等着,等一只红盖的过来,钩子往下一探,一勾,勾住了,拽出来。
勾歪了一回。第二回勾住了。
她拿着那只红盖饭盒,走到一一四号床跟前,递给上铺。
小柔从上铺探下头,看着那只饭盒,又看着她。
“还你。”常灵珂说,“那一盒。”
小柔接过去了。“我那回给你的是绿盖的。”
“利息。”
小柔把饭盒抱在怀里,没打开。过了一会儿,她把钩饭杆也接过去了,搁在枕头边上。
那天下午,云顶控制室的大屏上,线往下走了一截。
雷诺兹坐在高脚凳上,拧开保温杯,看着那截线。
“好了的人,”他说,“没人看。”
白道微在屋角给样机换电池,没抬头。
* * *
第十二天夜里,一一〇号下铺的女人开始疼。
熄灯以后。冯家男人从下铺上滚下来,光着脚,跑到卫生站去拍门,拍得过道里一排床上的人都坐起来了。
桂姐来得很快,围裙系了一半,边跑边系。常灵珂拄着拖把杆,跟在后头,跟不上,走到的时候,桂姐已经跪在下铺跟前了。
“灯。”桂姐说,“举着。”
过道的灯熄着,床头那盏小灯不够亮。常灵珂身上有一盏头箍手电,是老马的,那天在控制室,他从老马的围裙兜里拿出来,给她了。她把手电戴在头上,按亮了,跪不下去,就坐在对面一一二号的床沿上,脖子往前探,照着。
桂姐抬头看了一眼床角。
床角上有一只黑色的半球,红点亮着。
桂姐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块毛巾,站起来,踮着脚,把毛巾搭在那只半球上,搭严了。
她跪回去。
“使劲。”桂姐说,“不是现在。等我说。”
女人攥着床头的铁栏杆,攥得指节发白。冯家男人蹲在床尾,两只手捂着自己的脸,又拿开,又捂上。
一一四号床上,小柔从上铺探下头来,豆豆从中铺探下头来,小柔妈伸手把豆豆的眼睛捂住,豆豆把她的手扒开了。
常灵珂探着头。手电的光落在桂姐的手上,落在床单上,一动不能动。
她举了很久。脖子酸得发僵,左腿上那十一针一跳一跳地疼。
她腕子底下,那颗不是她的心,快起来了。不是他的事。他在设备层的车间后屋,睡着,或者没睡。他那颗心是跟着她快的,她自己一直快着,他就跟着快了。
天快亮的时候,桂姐说:“现在。”
女人喊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过道里响起来一个声音,细的,尖的,一下一下,像谁在拿指甲刮铁皮。哭声。
过道里一排床上坐着的人,谁都没说话。有人出了一口长气。
桂姐把那个孩子托起来,拿一块干净的布裹了,翻过来看了一眼。
“丫头。”她说。
* * *
天亮以后,桂姐坐在一一〇号床沿上,拿一个本子记。
不是账本。是卫生站的出生登记,一本新的,第一页。
“叫什么。”桂姐问。
女人靠着铁栏杆,孩子搁在胸口上。她看着孩子,过了很久,说:“春。”
“春什么。”
“他爷爷说的。”女人说,“开春生的,就叫春。是丫头也叫春。”
“楼里哪来的春。”桂姐说。
女人没答。冯家男人坐在床尾,看着那个孩子。
他知道他爸在哪儿了。那天早上,楼里每一块大屏上一行一行念的,他听见了。他没去问,也没人跟他说。
“那就念着。”他说,“念春。”
桂姐看了他一眼,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常灵珂在卫生站那面墙上,一一〇下那一行,最后一格里,没画点,没画圈。她拿铅笔写了两个字,写得很小。
整张表上,只有这一格写的是名字。
* * *
第十四天下午,她在云顶控制室。
她每天下午上来一趟,坐员工梯,拄着拖把杆,把墙上那张表的新数报一遍。报完了,坐在样机旁边的椅子上歇一会儿,腿搁在另一把椅子上。他在屋角,蹲着,修一台舍管的轮子。
雷诺兹坐在屋子后头那张高脚凳上,保温杯搁在膝盖上。
A-7 坐在她的桌子前头,左边那块屏,十六格,右边那块屏,单子一行一行往上滚,慢,白天事也少了。
单子最底下,冒出来一行。红的。
“设备层 装卸口 外部车辆 四台 请求进入 【确认】【驳回】”
A-7 的手停在键盘上。
左边那块屏,十六格里有一格换了。是装卸口。
一扇卷帘门,灰的,门外是一块水泥地,水泥地上停着四辆车。不是转运车。车身是白的,侧面印着字,字从这个角度看不清。车门开着,下来一些人,穿着深色的外套,有人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有人在打电话。
一个人走到卷帘门跟前,抬头,冲着门上头那只黑半球看了一会儿。
屋里没有人说话。
A-7 回头。她看雷诺兹。
雷诺兹坐在高脚凳上,看着那一格。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了,拧得很慢,拧到底,又拧了半圈。
他没说话。
A-7 又回过头来,看着常灵珂。
常灵珂看着那一格。卷帘门底下那条缝,一指宽,外头的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白的,比楼里哪一盏灯都白。
转运车三号,也是从这扇门出去的。
“按吧。”常灵珂说。
A-7 按了。
那一格里,卷帘门动了。从底下往上卷,一截,一截,卷得很慢,铁皮哗啦哗啦地响。光从底下往上漫,漫过水泥地,漫进来。
门卷到一半,底下露出一排鞋。
黑的,皮的,擦得很亮。一双,两双,好几双,并排站着,鞋尖抵在门槛底下那道铁轨上。
屋角里,他手里的扳手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