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7 把开衫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老马的脸。
这回她没停。
线还在往上走。一小截,一小截,走得不急,像有人隔着墙,把耳朵慢慢贴过来。
“出口在哪一页。”他说。
A-7 回到桌子跟前,翻。翻到一页,蓝底白字,一张图,一个方框连着一个方框,最右边一个框,写着两个字:主出口。
主出口前头连着一根线,线那头写着:来源:编排组(远程)。底下一行小字:当前画面:云顶 控制室 角四。
角四,就是屋顶那个黑半球。
“外头有人挑的。”A-7 说,“半夜,编排组有人在家里看着。看见哪一格好,就切哪一格出去。”
“谁。”
“不知道。”A-7 说,“谁都能。有账号就能。”
常灵珂坐在椅子上,左腿搁平,看着那块大屏。线上那面小旗子,挪了一格,后头那一截还在往上。
外头有人在看这屋子。看一个死了的老头,一屋子手搁在膝盖上的人,一个光着一只脚的女的。看了半个钟头了,没走。
“能改吗。”她问。
他点了一下头,往门那边走。
A-7 也站起来了。她没跟他去,往另一扇门去了,茶水间那边。
回来的时候,她一只手端着一只纸杯,一只手端着一只碗。
纸杯里是热水。碗是白瓷的,豁了一个口,里头是白砂糖,大半碗,上头插着一把不锈钢小勺。
她把纸杯塞进常灵珂手里,把碗搁在她旁边的桌子上。
“你淌了那么多。”A-7 说,“喝点甜的。”
常灵珂看着那只碗。
茶水间桌上的一只碗,没盖,没锁,没有秤。楼底下卫生站那只铁柜里,一小罐,罐底有秤,舀过半勺就算偷。桂姐的账本上一行一行记着:桂,半勺。
她拿起那把小勺,舀了一勺,倒进纸杯里。又舀了一勺。
舀第三勺的时候,她停了。勺子搁在碗沿上,刮了一下,刮平了。
“不要分。”A-7 说,“这个上头不记。”
“记的。”常灵珂说,“谁吃的都记着。只是不记在这儿。”
她把第三勺也倒进去了,拿勺把子搅。搅匀了,捧着,喝了一口。烫,甜得发齁。她又喝了一口。
A-7 看着她喝,看了一会儿,回自己桌子去了。
* * *
中继柜那间小屋,门是虚掩的。
他进去,先看那只大柜子。闸合着,闸把上他绑的三圈铁丝挣断了,断头翘着,一截挂在合页上,一截掉在地上。他没碰它。
地上有一块地方颜色深,是他躺过的地方。对面柜子的门上,凹了一个坑,坑的形状是一个人的背。
他从兜里摸出那把四方钥匙,蹲下,在中继柜侧面最底下那个方锁眼里拧了半圈。本地检修,小屏亮了。
右手不能用,他拿左手按。左手慢,按错了两回,退回去,重按。
主出口。来源。
小屏上列着一排:远程,编排组。本地,控制室各角。本地,各区各床。本地,样机。
他把来源从远程拨到本地。
小屏问他:来源变更将中断编排组远程切换,是否继续。
他按了是。
又问他:楼内大屏来源,是否同步。
他想了一下,又按了是。
他蹲在那儿,没马上起来。
胸口里头一热。从嗓子眼往下走,走到胃里,散开了。不是他的。她在喝什么烫的东西,一口,停一停,又一口。
她的手脚一直是凉的,进了这屋也没焐过来。这会儿那股热往外走,走得慢,走到手指头尖上去了。
他等那股热走完了,才站起来。
屋角那只黑半球,红点还亮着。他没看它,回去了。
* * *
样机在屋角的台子上,脑袋冲着前头。
上回他修它,是左轮的编码器脏,脑袋往左拧,拧过去拧不回来。现在它的脑袋正正的,不偏不倚,那颗圆镜头里一个红点。
他把它的脑袋往下扳,扳到冲着桌面。桌上铺开一块白的,是从医务室拿来的一块垫单,在灯底下白得晃眼。
插上电,样机的脑袋转了一圈,回到正中。
“亲爱的住户,”它说,“晚上好。”
甜的。
A-7 伸手,按了一下它的下巴,按了三秒。它不说话了,镜头还亮着。
他回到 A-7 身后,在她屏上,把样机那一格拖到最前头。
前墙那块大屏旁边,还有一块小一点的,平时放的是播出去的画面。那块小屏闪了一下,变成了白的。一块白垫单,四个角,正中间什么都没有。
线往下掉了一截。
“没东西,”A-7 说,“人走。”
常灵珂从胸口掏出那张告示,打开,四折,一折一折展平。正面朝下,背面朝上。她把它放在白垫单的正中间。
“给个近景。”她说。
A-7 回头看了她一眼。
上回在这间屋里说这句话的,是那个端咖啡的女人,说的是东七那个护士。A-7 的手在键盘上按了两下。小屏上的画面往前一推,推近了。
告示的背面,满满一张。
* * *
是一张表。
左边一列是床号,一个底下一个,一〇二,一〇九,一一〇,一一二,一一三,一一四,一一六。床号后头分上中下。上头一行是日子,一格一天。
格子里是记号。铅笔点,红蜡笔圈,有的圈里划一道,有的圈外打一个叉。有的格子空着。
表底下另起一段,写着四个字:林,董,风,种。四个字后头一个钩。
最底下一行,小字,是她后来添的:冯家 一一〇下 三口 不吃九片 不烧。冯家儿媳 八个多月。
她没说话,让它在那儿搁着。
在楼底下,三万多张床,每一排床对面的墙上都有一块大屏。平时那块屏上放的是今日如厕满意度,是今日好邻居,是早上几点开饭。这一会儿,那块屏上是一张告示的背面,铅笔的,蜡笔的,歪歪扭扭的。
A-7 左边那块屏,十六格。十六架三层铁床。
有一格里,上铺的一个人坐起来了,往对面墙上看。另一格,中铺的一个女的把耳机摘了。又一格,一个老头从下铺上撑起半个身子,眯着眼。
有一格是一一〇号。下铺坐着两个人,男的扭着身子往对面墙上看,女的没看,两只手搁在肚子上,搁在那件旧工装的扣子上。男的看着看着,伸手过去,把她的手攥住了。
有一格是一一二号。中铺躺着一个女人,侧着,咳。下铺一个男人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脸冲着对面墙。表上一一二中那一格,是一个红圈。他看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把头低下去了。
“点是咳。”常灵珂说。
她的声音从样机那里出去。不甜,不平,也不严,就是她说话的声音,有点哑。
“圈是烧。圈里一道,是咯血。圈外打叉,是转走了。”
她把右手食指搁在表上,从上往下,一行一行走。
“按床看。烧的人,床不挨着。一〇九下烧,一一〇上烧,中间隔着一一〇中,没烧。一一二中烧,上铺下铺都没烧。一张床睡三口人,脸对着脸咳了一个月,要是人传人,三口一起烧。”
她把手指挪到表的另一边,那一边她拿铅笔画了一道竖线,竖线旁边写着一个字:东。
“按风看。烧的都在东墙。东墙那一排风口,后头是七号风管。七号风管从种植层直下来,中间没有滤网。”
她又挪了一下。
“按药看。烧的人,都先开过地塞米松。九片,一天三回。先吃药,隔三天四天五天,再烧。只有一个人没吃药也烧了。一〇二上,种植层夜班。他一夜一夜站在那个灰里头。”
她停了一下。
“冯家三口,睡在七号底下,不吃九片。到今天,没烧。”
线往上走了。
一开始走得慢,后来陡了。
小屏上,那张表搁在那儿,没有音乐,没有字幕,没有人鼓掌。
线上冒出来一面小旗子。
“〇五〇九 病例表”
A-7 看着那面旗子。“本地了,”她说,“旗子还是外头插的。”
插旗子的人还在。在外头,在看。在给它起名字。
* * *
“种植层。”她说。
她从告示底下抽出一小片纱布,打开,里头是那张卡。指甲盖大,黑的。
他拿左手捏起来,转过身,把样机背板上一个小盖子拨开。盖子底下有一道缝,跟楼底下每一台舍管里头那道一样。他把卡插进去。
样机胸口那块小屏亮了。一行一行的字。
A-7 敲了两下,样机胸口那块屏挪到了大屏上。
“三号泵 戊唑醇 第一遍 〇一:一〇”
“三号泵 戊唑醇 第二遍 〇二:四〇”
“三号泵 戊唑醇 第三遍 〇四:〇五”
一页一页往前翻。日子往前走,一天两遍,一天三遍,去年夏天有一夜,四遍。
“这是泵上的。”她说,“泵自己记的。泵上那块小屏每天半夜清零,报上去,屏是空的。卡上不清。写满了从头盖。”
他从胸口兜里掏出那个小方块,单手抖开,抖了三回才抖开。一长条,小票那么宽,打印的。他把它压在白垫单上,压在卡的读数旁边。
“这是上头的。”她说,“中继柜里打出来的。上头发下去的指令,上头自己的账。”
她念了一个日子,是去年夏天那一夜。
卡上,四遍。条子上,四遍。
她又念了一个日子,前年冬天的。
卡上,两遍。条子上,两遍。
她又念了一个。
他把条子往下拉,拉到最早那一截,停住。那儿有一道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印子旁边一行字。
“种植层 回风 滤网 拆除(节省耗材) 编排组”
“两份对上,”她说,“才是账。”
她没看他。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那行字。这句话是他说的,在楼底下,熔断那几天里。她借来用一回。
他站在样机旁边,左手压着纸条的一头,没说话。
线又抬了一截。小旗子:“〇五三一 滤网”。
“云顶走廊的滤网,”她说,“白的,框上贴着签,写着上个月换的日子。”
她说完了,就不说了。
* * *
线一直在往上走。
屋里六个人,没有一个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头了。他们站在她身后,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块小屏,看着白垫单上那两样东西。连帽衫站在最后头,手里攥着他那副耳机。
常灵珂回头看了一圈。
“还差一样。”她说。
A-7 已经在翻了。
指令日志在最底下一层,灰的,跟熔断那一页一样深。一行一行,四个字一行,系统裁决。尾巴截着,按一下右,尾巴出来了。
人工确认。云顶。某号。
人工确认。云顶。某号。
“我念。”A-7 说。
她把样机的镜头往自己这边拧了一下,没拧过来,拧了一半,画面里是她的屏和她的半只手。
她一行一行念。像念单子。
“东七区,一〇九下,发热,判定传染,建议转运。人工确认,云顶,十一号。”
“东七区,一一〇中,发热,判定传染,建议转运。人工确认,云顶,A-7。”
她念到自己的号,没停,念下去了。
念到一行,她停了一下。
“东七区,一一三下,林婆,判定传染,建议转运。暂缓。人工确认,云顶,A-7。”
这一行后头,还有一截,是一列时间,她自己也是第一回看见。确认之前,停顿四十七秒。这四十七秒里,那张床跟前的舍管,接管口接通。
“这四十七秒,”A-7 说,“不是我。我那天手放在上头,没按。是后头有人看着那一格,看了四十七秒,叫我别按。”
她没说是谁。她接着往下念。
“东七区,七号管井,巡检,滤网完好。两点十五分。”
常灵珂在椅子上坐直了。
“那天两点十五,”她说,“我在那个管井里。那个框是空的。”
A-7 把那一行的尾巴拉出来。尾巴上不是人工确认,是一串别的字。舍管充电中,经接管口写入。
“它在充电,”A-7 说,“有人替它写的。”
她往下翻。翻到转运那一栏,一行一行,有床号,有名字,有车号。
她一行一行念。
“东七区,一一〇上,冯。转运车三号。设备层,装卸口。交接,外部合约医院。回执:入院次日,死亡。”
她念完这一行,往下念下一行。
一行一行。念到最后,是三点五十一那一行。
她念了。
念完了,她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在没有开衫的胳膊上蹭了一下,蹭完了,又搁回去。
屋里没人说话。
常灵珂的右手搁在白垫单的边上。那只手在抖,抖得不厉害,指头尖一下一下点着垫单。她自己没看见,她在看大屏上的线。
他看见了。
那只纸杯还在她椅子边的桌上,里头剩半杯,凉了一点。他拿左手端起来,塞进她右手里,让她攥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攥住了,喝了一口。
甜的,温的。她攥着杯子,手不点了。
他把左手搁在她椅背上,搁着,没拿开。
* * *
楼底下,那十六格里,有人站到床跟前的过道上来了。
一个人,两个人。过道很窄,站不下,他们就站在床梯上,扶着铁架子,脸冲着对面墙。
舍管滚过来,在过道里停住,嘴那儿亮了一下。没人听见它说什么,这一会儿没人在给它敲话。它停在那儿,红点亮着,跟住户一起,脸冲着那块大屏。
他看着那一格。
他转过身,冲着 A-7。
“熔断那一页。”他说。
A-7 翻过去。
中层 电梯 跳过。中层 楼梯 防火门 锁闭。中层 转运 暂停。
她不用他说,在那个小框里敲。
“设备 中层 电梯 层站 故障 建议:复位 【确认】【驳回】”
“设备 中层 楼梯 防火门 门禁 故障 建议:复位 【确认】【驳回】”
两行,红的。
“这一页的故障,”A-7 说,“越修越多。”
她按了两下。
转运那一行,她没动。
十六格里,有一格是楼梯口。
一扇灰铁门,门上刷着防火两个字,门把手上缠着一圈黄胶条,熔断那天缠的。门里头咔哒响了一下。门没动。
过道里站着的人,都扭过头去看那扇门。没人过去。
一个小孩从床梯上溜下来,光着脚往门那边跑,跑了三步,后头伸出来一只手,把他的后领子拽住了,拽回去了。
过了很久,有一个人走过去。是个老头,拄着一根晾衣杆。他走到门跟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一道缝。
他站在那道缝跟前,没出去,把脸凑上去,闻了闻。
然后他回过头,冲着过道里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听不见。
过道里的人往门那边挪了。
* * *
六点四十,连帽衫桌角那部灰电话响了。
听筒上贴着纸条,雷总。
响了一阵,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连帽衫看着它,没接。屋里谁都没接。
响到第三回,停了,再没响。
七点过一点,门边那个小盒子的红灯变绿了。
没有人刷。是外头的人刷的。
门开了。
他进来,站在门口。灰毛衣,袖口起球,衬衫领子一边翻得好一边没翻好。老花镜拿绳挂在胸口。手里一只保温杯,杯盖拧着。
屋里的人都回头看他。
“雷总。”连帽衫说。
雷诺兹没应他。他看那块大屏。
线已经爬到了大屏的上半截,比哪一天都高。上头插满了小旗子,病例表,泵,滤网,日志。一面一面,挨得很密。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见了样机台子底下那一堆。一件开衫,盖着一个人,露着两只脚。一只穿着胶鞋,鞋底磨偏了,外侧薄,里侧厚;一只鞋丢在井里了,袜子后跟磨出一个洞。
他走过去。
他蹲下来,蹲得很慢,膝盖响了一声。他把开衫掀起来一个角,看了一眼,又盖回去,盖好,把角掖住。
“老马。”他说。
没有人接话。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拿手扶了一下样机的台子。他把老花镜从胸口提起来,戴上,又摘下来,搁回去。
他走到屋子后头,那一排桌子的后头,是端咖啡那个女人平时走来走去的地方。那儿有一张高脚凳。他在高脚凳上坐下来,拧开保温杯,里头两颗胖大海,泡得满满一杯。
他喝了一口。
“接着。”他说。
白道微看着他。
雷诺兹没看白道微。他看着那块大屏上的线。
“比运动会那天高。”雷诺兹说,“接着播。别停。停了,掉得比涨得快。”
他拿杯盖在杯沿上刮了刮。
常灵珂没回头。
“楼里多少张床。”她问。
她是冲着样机问的,声音从样机那里出去了。
雷诺兹在她身后,过了一会儿才答。
“三万三上下。”他说,“住户十万出头。”
“熔断那三十层。”
“四千五百张。一万三千来人。”他说,“东七区在里头。”
他答得很快,一个数一个数,不用想。这个人知道这栋楼的每一个数。
“云顶医务室,冷柜三号,”她说,“两性霉素,三百二十支。”
雷诺兹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她把这三个数搁在那儿,十万,一万三,三百二十,搁在样机的镜头底下,搁在楼里每一块大屏上。
常灵珂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看着小屏上自己那张表。她没回头。她的心跳快了一阵,又压下去了,压得很紧,是忍着的那种。
他腕子底下,觉得出来。
* * *
A-7 左边那块屏,十六格里,有一格是东七区。
画面从床尾斜着往上拍,一眼看全三层。一一三号床,下铺。黄胶条还围着,缝里夹着一张纸片。
画面角上,对面墙那块大屏也拍进去了一角,那一角里是一张告示的背面,铅笔的,蜡笔的。
床跟前蹲着一个人,背冲着镜头,腰上系着卫生站的白围裙。是桂姐。
常灵珂看见了。
她撑着桌子边站起来,左腿着了一下地,疼得眼前一黑。他伸左手扶住她。
画面里,林婆侧躺着,脸冲外。桂姐把两根手指头搁在林婆的脖子上,搁着。
一一三号的上铺空着,中铺空着。一一四号的下铺,小柔妈坐起来了,往这边看。豆豆从中铺探出头,被小柔从上头伸手按回去了。
桂姐的手搁在林婆的脖子上,一直没拿开。
常灵珂攥着他的胳膊,攥得指头发白。她腕子底下那颗心,跟她自己的一起,一下一下,等着。
桂姐的手还搁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