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鞋往回缩了一下。
缩得很快,鞋跟磕在椅子腿上,嗒的一声。
地板上头,键盘响了两下,停了。念单子的那个声音也停了,停在“标记”后头,没往下念。
他没动。缝外头,那张椅子的滑轮往后滚了半尺,滚过他头顶那块板,板跟着颤了一下。
“七号?”隔着两张桌子,有个男的问,“怎么了。”
“没怎么。”是她,“脚麻了。”
那双鞋没再缩。并排放着,鞋尖冲着他这道缝。
他把右手肘撑住,拿左手把那块地板往上推。板是轻的,底下一层铝,上头一层灰地毯,推到一半自己翻过去了,扣在旁边那块上,闷闷的一声。
灯光一下进来,刺眼。
他先把头和肩膀探出去,再拿左手撑地,把自己拖上来。右手不能着地,他就让它悬着,一片白,指头蜷着,伸不直。工装前襟上全是灰,灰底下有一道黑的,是老马的血,干了一半。
屋里比白天暗。窗帘拉死了,桌子十几张,坐着人的只有六张。前墙那块大屏上的线,夜里是平的,贴着底下走,像睡着了。
六个人都看着他。
谁也没出声。最先动的是隔两张桌子那个男的,连帽衫,帽子没戴,耳机挂在脖子上。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后头的桌子上。他把两只手举起来,举到耳朵边上。袖子往下一滑,露出手腕上那只手环,灰的,扁的,跟楼底下的一样。
然后是他旁边那个,格子衬衫。然后是靠墙那个短头发的女的。一个一个站起来,一个一个举手,手环都朝外。
没有人叫他们举。
他在楼底下听过那句话很多回,从舍管的嘴里出来,甜的,平的,严的。亲爱的住户,请将双手置于膝上,手环露出。这些人站着,没有膝盖可放,就举起来了。
A-7 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她站起来,手举到一半,停在胸口那儿,眼睛没看他,看着她自己那块屏。
他回身去拉老马。
老马卡在地板底下,一只手扒着边,一只手按着左边肋巴骨。他拿左手抄住老马的胳肢窝,往上拽。老马不吭声,嘴闭得很紧,拽上来一截,嘴角冒出一点粉的沫子,他拿袖子给他擦了,接着拽。
老马上来了,坐在地毯上,背靠着那台样机的台子,喘了好一阵。
他看了一圈那六只举着的手。
“放下吧。”老马说,“举着累。”
没人放。
* * *
连帽衫的眼睛往桌角上溜了一下。桌角有一部电话,灰的,座机,听筒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两个字:雷总。
老马也看见了。
“打吧。”老马说,“小雷睡觉沉,你打三回他接一回。”
连帽衫的手没往电话那边去。
他走到 A-7 的桌子跟前。
右边那块屏上,单子还在往上滚,滚得慢,夜里事少。最底下那一行是红的,一直没变灰。
“东七区 一一三下 林婆 发热 持续 39.6 呼吸 急 建议:标记 【确认】【驳回】”
光标停在确认上。
他没碰鼠标。他看着 A-7。
A-7 把举在胸口的那只手放下来,搁在鼠标上,往右挪了一格。
驳回。
那一行变灰了,往上走了。底下冒出来一行别的,白的,某区某床,体温三十七度几,没有建议。
A-7 的手没从鼠标上拿开。
“那个闸。”她说。
他看着她。
她往上翻了几页,翻到一行,停住。这一行的字跟别的不一样,是蓝的。
“设备 中继柜间 本地检修 未授权 维修人员 建议:合闸(远控) 【已确认】 A-7 03:51”
“三点五十一,”她说,“是我按的。”
她说得跟她说住西三区下铺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没有画面。”她说,“就这一行。按一下,算一件。”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悬在身子边上,白里透着一点黄,指头尖是黑的。
他没说话。他把右手挪到身后去了。
* * *
库房里那盏小灯一直开着。
她坐在冷柜前头的地上,背靠着架子,左腿伸直,搁在一只纸箱上。纸箱上印着字,一次性输液器,五百支。
带子勒在大腿根上,螺丝刀别在结底下,别了多久,她数过。拿那颗心数的,那颗心乱的时候不好数,后来匀了,一下一下,好数了。
勒到这会儿,不能再勒了。
她把手边那几样东西摆开。架子上拿的。纱布,一大包,没拆的。弹力绷带,三卷。一根橡胶的止血带,黄的,医院里那种,她认得,扎针前桂姐拿它勒过她的胳膊,勒得她一胳膊青。一瓶生理盐水,一把剪子。
她先拿剪子把伤口那一截裤腿剪开。帆布硬,剪子钝,剪了三回。
伤口露出来了。她看了一眼,没看第二眼。
她把纱布拆开,一层一层往伤口里填,填实了,拿手掌按住,整个人压上去。压着,数。数到那颗心跳过两百下,她拿右手去够那把螺丝刀,往回拧了半圈。
腿上那股勒住的麻,松开一点,底下涌上来一阵胀,胀得发烫。她按着纱布,看着纱布。白的,慢慢洇出一圈红,洇到手指头底下,不往外走了。
她又数了两百下,又拧了半圈。
洇出来的那一圈没变大。
第三回,她把螺丝刀拔出来,带子松开了,往下一滑,滑到膝盖上。
血没淌。纱布底下一跳一跳地疼,那是她自己的,不分给谁。
她拿弹力绷带一圈一圈往上缠,缠得紧,压着纱布,缠到胯骨底下。那根黄的止血带她套在大腿根上,没勒,就挂着,结打成活的,一拽就紧。
左腿上那一片热,往他那边去了一半。
他那边,右手上那片烫,往她这边来一半。
她拿生理盐水冲了冲左手掌上那道撕口,劈了的两个指甲,冲完了拿纱布缠上。左脚踝还肿着,肿得鞋穿不进,她把鞋脱了,光着那只脚。
她从胸口掏出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摸了一遍。告示,叠成四折,背面是病例表,冯家那一行后头写着八个多月。泵卡,指甲盖大,黑的,用一小片纱布包着。豆豆的星星,角压扁了。
都在。
她扶着冷柜站起来,右腿吃劲,左腿点地,点一下,疼得眼前一黑。她等那阵黑过去,往门那边挪。
库房里头还有一扇门,是正门,白的。她拧开把手,外头是一间小屋,一张检查床,一只洗手池,墙上一排钩子。门是开着往外的,门上贴着一个红十字,从里头看是反的,贴歪了。
再外头是走廊。
灰地毯,一直往前铺。正对面一扇金属门,门边上没有按钮,只有一个刷卡的小盒子。员工梯。
她往右看。走廊尽头有光,从一扇门底下漏出来,蓝的,白的,一闪一闪。
那颗心在那扇门后头。她摸着腕子,觉得出来,近,比哪一回都近。
她扶着墙走。地毯中间那条颜色新一点,她没走中间,贴着墙根走,走一步,扶一下墙,左脚的脚尖点一下。地毯吸声,走廊里只听见她自己喘气。
走到那扇门跟前,她才觉得出来,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门上一个刷卡的小盒子,一个红灯。
她把右手攥成拳头,在门上敲。
一,二,三。
* * *
三下。
他站在 A-7 的桌子边上,听见了。
他回头看那扇门。门是关着的,门边那个小盒子亮着红灯。他走过去,伸左手去推,推不动。
“要刷。”A-7 说。
她走过来,拿手腕在小盒子上贴了一下。红灯变绿,门开了。
她靠在门框上。
一条腿缠得比另一条粗一圈,光着一只脚。头发散了,一缕粘在嘴角上。工装从腰往下是黑的,硬的,干了的血把帆布浆住了。她手里攥着那把小螺丝刀,柄上缠的胶布是红的。
她看他的右手。他看她的腿。
“松了。”她说,“松了三回,没再淌。”
他没说话。他拿左手托住她的胳膊肘,托着。
“勒了多久?”
“拿你数的。”她说,“你乱的那一阵,数不准,我多算了一点。”
他托着她胳膊肘的那只手紧了一下。
她把那把螺丝刀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柄上的红,揣进胸口兜里,跟那两块小方块搁在一起。
她往屋里看。六个人站着,手还举着,有两个举不动了,举到肩膀那么高。
“这是干什么?”她问。
“自己举的。”他说。
她看了他们一会儿。
“坐下吧。”她说,“举手是我待会儿要问你们的,现在还没问。”
没人坐。连帽衫看了看 A-7,A-7 先坐下了。别人才一个一个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手环朝上。
他从最近那张空桌子底下拽出一把椅子,拿脚勾着,推到她身后。又拽了一把,推到她左边,拍了拍椅面。
她坐下,把左腿抬上去,搁平。抬的时候她咬着牙,没出声,他胸口跟着一紧,紧一半。
屋里暖。暖气从地板底下往上走,从地毯里透上来,她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头蜷了蜷,又伸开了。
她怕冷。熔断那三天,三十层的风停着,底下是闷,不是暖。这屋里一直是暖的。
她看了看屋顶,看了看那一排亮着的屏,没说什么。
她伸手把他的右手腕捏住,拉过来,翻着看。手心一片白,起了泡,泡破了几个,底下是红的。指头尖是黑的,指甲边上焦了一圈。
“电的。”
“嗯。”
“心呢。”
“匀了。”
“我知道匀了。”她说,“我问的是你自己觉得。”
他想了想。“匀了。”
她把他的手腕放回去,放在他自己的腿上,没松开,拿手指头在他腕子上搭着。搭了一会儿,数完了,才松开。
“回头拿盐水冲。”她说,“库房里有。别拿手碰东西。”
他点了一下头,把那只手又挪到身后去了。
* * *
她看见了老马。
老马靠在样机的台子底下,脸是灰白的,嘴唇发紫。一只手按着左边,一只手搁在腿上,左小腿那道口子上缠着一截工装的袖子,袖子是他的。
她挪过去,挪到老马跟前,左腿伸着,右腿跪下。
她先看老马的嘴。嘴角上有沫子,粉的,细细的泡。她把手放在老马左边的胸口上,又放在右边,比了比。右边一起一伏,左边几乎不动。她把耳朵贴上去,贴左边,再贴右边。
右边有风。左边是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老马的眼睛跟着她转。
“看什么,”老马说,“护士。”
“我不是护士。”
“那你是什么。”
“数数的。”
“那你数。”老马说。
她把两根手指搭在老马的手腕上。快,细,一下一下,往上挤,挤不上来。
她数完了,没把手指拿开。
断了两根肋骨,戳进去了,左边一胸腔的血,肺压在底下张不开。在医院里,这要插一根管子,把血放出来,再上台。这儿有一间医务室,一张检查床,一墙的地塞米松。没有人会插管子,她不会,他不会,桂姐也许会,桂姐在三十层底下。
她抬头看他。
他站在她身后,站着没动。他也知道。他在井里就知道了,从老马喘气的声音里,从他自己胸口那一半的闷里。不是他的闷。是她的,是她看着老马、替老马闷的。
“行了。”老马说,“别数了。数完了不说,就是不好。”
* * *
老马抬了抬下巴,冲着那一排桌子。
“哪个是七号。”
A-7 站起来了。
“过来。”
A-7 走过来。走到老马跟前,站着,两只手垂着,在开衫的下摆上蹭了一下。
老马看了她一会儿。看她的脸,看她的开衫,看她脚上那双鞋。鞋帮上的口子,胶带一圈一圈,缠得很仔细。
“你住哪儿。”
“西三区。”A-7 说,“下铺。”
“家里几口。”
“三口。我妈中铺,我弟上铺。”
“你妈咳不咳。”
A-7 没答。过了一会儿,她点了一下头。
“吃那个九片?”
她又点了一下头。
老马把按着胸口的那只手拿开了,拿到腿上,搁着。
“那个闸,”他说,“你刚才说了,我听见了。三点五十一。”
A-7 的手停在开衫的下摆上,不蹭了。
“你也是住下铺的。”老马说。
A-7 站着,没说话。
“你按那一下的时候,”老马说,“不知道那头是谁。你按了两年,按的哪一下知道那头是谁。”
他喘了一口,喘得很浅,往上拽,拽到一半拽不动,停了,又拽。
“往后知道了,就别替他们按了。”老马说,“不替他们按,你就还是住下铺的。跟我们一样。”
A-7 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这一件,”老马说,“算我的。不算你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去。”老马说,“拿你那个饭盒,热一热,吃口热的。夜班饿。”
A-7 没动。
“去啊。”老马说。
A-7 转身走了。她没回她的桌子,走出了门,往茶水间那边去了。门在她身后自己关上,咔哒一声,红灯亮了。
过了一会儿,红灯又绿了。她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红盖的饭盒,饭盒里冒着一点热气,还有一只纸杯,纸杯里是热水。
她蹲下来,把纸杯递给老马。
老马接了,没喝,捧在手里,焐着。
* * *
常灵珂转过身,冲着那一排桌子。
“举手。”她说,“这回是问了。”
六个人看着她。
“家里有人吃九片的,”她说,“举手。”
连帽衫先举的。然后是短头发的女的。然后是格子衬衫,举了一半,又放下,又举起来。一共五只。A-7 蹲在老马跟前,没回座位,左手举起来了。
六个人,六只手。
“家里有人咳的。”
六只。
“家里有人转运走了的。”
两只。连帽衫,还有靠门那个戴眼镜的,一直没说过话。
她没再问。她把这几个数在心里搁着,跟告示背面那张表搁在一块儿。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六只手。这屋里每天按几千下确认,按的是楼底下的床。按的人自己的床,也在楼底下。
“风。”他说。
A-7 抬头看他。
“中层送风,”他说,“在哪一页。”
* * *
A-7 坐回她的桌子,他站在她身后。她打开一页,又一页,一页比一页深。最后一页是灰的,顶上一行字:环节·大结局周·熔断。
底下一排条目,每一条后头一个开关的小图。
中层 电梯 跳过。中层 楼梯 防火门 锁闭。中层 转运 暂停。中层 送风 断开。
送风那一条后头,小图是红的。
“我按不了。”A-7 说,“这一页要编排组。我这儿只能确认他们发下来的。”
他想了一会儿。拿左手指了指屏上另一个框,是待确认单那一栏旁边的一个小格子,平时敲话的。
“敲一行。”他说。
A-7 看了他一眼,明白了。她把光标挪进去,十个手指在键盘上走了一遍,快,一个停顿都没有。
“设备 中层送风 接触器 线圈 故障 建议:重新吸合 【确认】【驳回】”
她敲完了,回车。这一行出现在她自己那一栏的最底下,红的,等着人按。
跟三点五十一那一行,一个样子。
A-7 的手搁在鼠标上,没动。
常灵珂扶着桌子边,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一行。他左手垂着,没去碰鼠标。
A-7 按了。
那一行变灰了,往上走了。
隔壁中继柜那间小屋里,有一样东西响了一声,闷的,咔。然后是一阵很低的嗡,从地板底下来,从墙里来,从头顶上那一排风口里来。越来越响。
风口里有风了。他抬头,觉出来一点凉,落在脸上。
那三十层底下,七号的风闸关着,他关的。三号回风闸留了一指,卡着。东七区那一排风口,会先进来一口气,是从别处的管子绕过来的,干净一点的。
常灵珂靠着桌子,把脸冲着风口,闭了一下眼睛。
* * *
老马坐在样机的台子底下,捧着那只纸杯。
“回了?”老马说。
他走过去,蹲下来,蹲在老马跟前。
“回了。”
老马点了点头。他把纸杯放在地毯上,放得很稳,一滴没洒。他从围裙兜里摸,摸了好几个兜,摸出一根茶叶梗,搁进嘴里。
他没嚼。
常灵珂挪过来,跪下来,两根手指又搭上老马的手腕。
老马靠在那儿,看着屋顶。屋顶上那一排风口,送着风。
“三十年。”老马说,“修了三十年风机。”
她的手指底下,那一下一下往上挤的,挤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远。她没说话,她数。她数到后来,数不着了。
她又多搭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指拿开了。
老马嘴里那根茶叶梗,还衔着,没掉。
他蹲在老马跟前,蹲了很久。
她手腕底下,那颗心猛地往上一撞,撞了一下,又一下。他自己没出声,脸上也没动,那颗心替他出声了,撞得她胸口发疼。疼一半。
她伸手,摸到他左手,掐了他的虎口。
一,二,三。
他没掐回来。他的手翻过来,把她那只手攥住了,攥着,不松。
A-7 从桌子那边站起来,脱下她那件大两号的开衫,走过来,盖在老马的身上。盖到下巴,没盖脸。她不知道该不该盖脸,就那么停住了。
连帽衫把耳机从脖子上摘了下来。
* * *
屋里有人哭了,是短头发的那个女的,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耸一耸。
前墙上那块大屏,一直亮着。
线一直是平的,贴着底下走。夜里的线就是这样,没人看,平平的,一格一格往右挪。
他攥着她的手,背对着那块屏。她面对着那块屏,看着它。
线往上抬了一截。
不多,一小截,像谁在底下拿手指头顶了一下。
然后线上插出来一面小旗子。
“〇四二六 云顶 控制室(未编排)”
她攥紧了他的手。
他回头。
屋里六个人都在看那面小旗子。A-7 站在老马跟前,手里还捏着开衫的一只袖子,看着它,脸是白的。
“不是我们插的。”A-7 说。
连帽衫转着头看了一圈,看到屋顶的一个角上。那儿有一只黑色的半球,跟楼底下床角上的一样,跟隔壁中继柜那间小屋里的一样。
半球底下,一点红光,亮着。
线又往上抬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