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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墨尔本冬夜,流行病学专家常灵珂与数据科学家白道微在唐人街剧本杀中突遭时空异变,被迫绑定生死相随的“同契”。从嘉靖年间的九堰决堤、沈一石自焚与深宫丹毒博弈,到雷达峰红岸天线、面壁破壁与两百年冬眠,再到近未来十万人超级宿舍营的算法铁笼与耐药真菌生死危机……十重明幕,七大纪元,垂直巨构。两个习惯独自承担所有痛苦的人,在严酷规训与冷酷黑暗中把后背交付彼此。副本越冷,人越要相爱;他们要守护的,不只是活下去,更是冰冷规则之下,人类永不熄灭的尊严与彼此。

女频无限流高智商双强历史权谋硬核科幻巨构蜂巢大女主成长甜虐交织生死相托开放式续写
作者:尽染 全书200章连载完结(第一部「明幕篇」40章 + 第二部「星幕篇」120章 + 第三部「营幕篇·十万人宿舍营」40章) 连载起始:2026-07-05

第123章 · 维德与星环集团

第 123 / 200 · 10019 字

广播纪元三年深冬,挪威海峡深处的峡湾被厚重冰封的铅色海冰彻底锁死。凛冽刺骨的北极风暴如同亿万头狂暴的雪白野兽,狠狠撞击着陡峭险峻的花岗岩峭壁。在这片几乎被世界遗忘的冰雪绝境之中,坐落着一处由联合国安全理事会秘密设立的极高级避难木屋。

木屋周围布置了三道由红外热成像仪、自律机枪塔与超导电磁拒马构成的严密防线。整整一个连队的联合国重装防暴宪兵日夜轮班巡逻,每一支电磁步枪都处于随时击发的上膛状态。然而,这些戒备森严的武器并不是为了防范三体机器人,而是为了防范地球上那几十亿因仇恨而发疯的同胞——他们随时可能组织敢死队潜入北欧,将藏身于此的“前执剑人”程心千刀万剐。

在木屋二楼那间没有壁炉火光的阴冷卧室里,程心裹着一件灰色的粗毛线毯,双膝蜷缩在胸前,整个人深陷在巨大的扶手皮椅中。她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原本柔顺如丝的黑色长发干枯凌乱,那双曾经被全人类誉为“宇宙至纯之光”的秀美眼眸,如今只剩下一片死灰色的空洞。五十四天了,自从在地下执剑室交出开关、目睹水滴撕裂地表发射台那一秒起,她的大脑便陷入了一种生理性的休克与失语状态。在漫长无边的梦魇里,她眼前只有澳洲荒漠上那漫无边际的白骨,以及智子那柄滴血的冰冷长刀。

艾AA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蔬菜浓汤轻轻推门走进来。这位曾经充满活力的年轻天体物理学家,此刻眼角也带着掩饰不住的憔悴与红肿。艾AA跪在程心身旁,将汤勺递到程心毫无血色的唇边:“程心,喝一点吧,哪怕一口也好。外面那些媒体叫嚣着要把你送上绞刑架,联合国的人不敢放你出去。但你要活下去啊,你如果倒下了,全人类就真的彻底输了。”

程心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转动一下眼珠。每当窗外的风暴发出呜咽般的低吼,程心就会感到自己的肩膀和胸口传来阵阵钻心的幻痛。那是公元世纪危机纪元初期,托马斯·维德为了夺取执剑人候选资格,在日内瓦街头对她连开三枪留下的弹孔痕迹。尽管现代纳米医学早已消除了皮肉上的疤痕,但那种被子弹贯穿皮肉、金属弹头在骨骼深处碎裂的冰冷记忆,却像一道诅咒,永远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她甚至觉得,当年维德的那三枪如果真的打碎了她的心脏,人类文明今天或许就不会落入这片注定毁灭的深渊。

轰隆隆——!!一声粗暴沉闷的引擎轰鸣声突然撕裂了风雪的呼啸!一架通体涂装斑驳、机翼边缘甚至结着厚重冰棱的旧式重型倾转旋翼机,在没有获得任何降落许可的情况下,野蛮地强行迫降在木屋前的雪地上!狂暴的下洗气流卷起数丈高的漫天雪雾,将防爆哨卡前的红外探针吹得剧烈摇晃!

“口令!退后!这里是联合国禁区,立刻停机接受核查!”宪兵连长带着十余名战士迅速包围了机舱舱门,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旋翼机的舷梯。

嗤——伴随着气动减压阀的一声刺耳喷气声,机舱大门轰然向外弹开。一道高大、消瘦、却宛如花岗岩石碑般坚硬挺拔的身影,一步踏在没膝深的积雪之中。他身穿一件没有任何军衔标识的双排扣黑色毛呢大衣,领口高高竖起,头戴一顶压得很低的旧式军帽。在那张布满深邃刀刻皱纹的面庞上,一双毫无人类体温的眼睛冷冷扫过眼前的宪兵。那双眼睛冰冷、死寂、带着一种仿佛刚刚从地狱万丈寒冰中爬出来的狂暴杀意,仅仅与他对视了一秒,宪兵连长握枪的手指竟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托马斯·维德。这个在威慑纪元初期因企图谋杀程心而被判处终身监禁、在超低温冷冻舱中沉睡了半个世纪的公元恶魔,在广播纪元的特赦狂潮中,重新踏上了这片残破的人间大地。冷冻并没有磨灭他灵魂中的半点戾气,反而像将一柄淬火的凶刃在零下二百度的液氮里浸泡了数十年,出鞘的瞬间,整座峡湾的空气似乎都为之冻结。

“滚开。”维德甚至没有抬手,只是从喉咙深处吐出了两个字。他的声音沙哑、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绝对威压。在宪兵们惊恐后退的目光中,维德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靴底踩在松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大步跨上了通往二楼的木梯。

艾AA尖叫着抓起壁炉旁的一把铁火钳护在程心身前:“托马斯·维德!你想干什么?!当年你朝程心开枪没能得逞,今天还想来补枪吗?!宪兵!”

维德甚至连正眼都没看艾AA一下,只是随手一挥手臂,强悍如铁的手背直接将铁火钳砸飞在墙角,发出当啷一声脆响。维德冷冷地扫了艾AA一眼:“小姑娘,杀一个人很容易,但让一艘正在撞向冰山的破船掉头很难。当年我要杀她,是因为她不配执剑;今天我不杀她,是因为她手里握着全人类唯一的船票。收起你的火钳吧,在死神面前,这玩意儿连剔牙都嫌软。”

维德走到程心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点燃了一支粗大的手工雪茄,青灰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升腾。

“程心,看着我。”维德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刮过钢铁,“五十四年前,在PIA的地下办公室里,我对你说过什么?我说,你会毁了人类。你说你爱全人类。今天,你那博爱的眼泪把全人类送进了澳洲的泥潭,把这颗太阳送上了全宇宙的绞刑架。满意了吗,圣母女士?”

程心的眼泪终于决堤般涌出眼眶,喉咙里发出痛苦凄厉的呜咽,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跪在地。维德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生锈的剔骨尖刀,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上疯狂剜割。

“在阶梯计划启动的那天,第一千零四枚核弹爆炸,光帆的一根帆索断了,云天明的大脑偏航飞进虚空深处。你当时跪在发射台的铁网上哭得死去活来,说是你害死了他。”维德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波澜,“后来在执剑人交接大典上,你又在全世界的镜头前流泪,说你爱两个世界,你下不去手按按钮。程心,你这一辈子除了哭,还会做半点有用的事情吗?!今天,全人类因你的眼泪濒临灭绝,你必须用云天明留给你的遗产,把欠全人类的血债还清!”

“把眼泪收起来,眼泪是宇宙里最便宜的废物。”维德冷冷地吐出一口烟圈,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战栗的锋芒,“我今天从冷冻舱里爬出来,冒着风雪找到这间狗窝,不是为了在你身上补一枪。你的良心已经在替我千刀万剐你了。我来找你,是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件属于你的东西,它能救全人类的命——把云天明送给你的那颗恒星DX3906,以及你名下的全部群星信托资产,全部交给我。”

“DX……DX3906?!”程心抬起泪痕斑斑的脸庞,声音微弱颤抖,“你要那颗星星做什么……维德,你到底想干什么?!”

维德猛地一挥手,一道便携式微型全息光幕在两人之间骤然展开。光幕上没有联合国那些拖泥带水的救济方案,只有一张线条狂暴、充满几何攻击性的星际工业蓝图。在蓝图的核心位置,赫然标注着四个由极简线条构成的深黑色大字:【星环集团·曲率驱动光速飞船研发计划】!

“联合国那群蠢货正在日内瓦商量着当老鼠!”维德指着窗外的风雪,声音低沉而充满野性的狂暴,“他们想把四十亿人搬到木星和土星的背后,建几百个铁皮圆筒,以为这样就能躲过黑暗森林打击!可笑!荒谬!在神级文明面前,木星不过是一块稍微大一点的遮羞布!掩体计划是把全人类集体捆绑在一间注定要被点燃的柴房里等死!”

维德一步踏上前,双手狠狠按在程心的座椅扶手上,整个人如同扑食的秃鹰般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女人,灼热刺鼻的雪茄烟气直接喷在程心的面颊上:“在茫茫宇宙里,没有防空洞!唯有速度,唯有光速,才是摆脱死神的唯一真理!只有掌握了空间曲率驱动,人类才能造出以三十万公里每秒飞行的光速飞船,才能真正跨出太阳系,在银河系无边无际的星海中散落成亿万个独立的文明火种!这就是文明的生路!”

“可是……联合国法律严禁逃亡主义,也严禁研发光速飞船……”程心喘息着,眼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曲率驱动会导致技术垄断……几十亿普通人无法逃离,这会引发全球性的仇恨与暴动……”

“去他妈的仇恨!去他妈的平等!”维德猛地直起身,眼眸中燃烧着近乎癫狂的钢铁意志,他发出了那声足以载入人类思想史册的惊天咆哮,“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程心,你听清楚了!如果四十一亿人注定要死,那么能逃出去一万人,就是一万次伟大的胜利!能逃出去十个人,人类文明的基因就能在星海尽头延续!如果你为了所谓的‘绝对平等’,把全人类按在太阳系给这颗恒星陪葬,你就是全宇宙最残暴、最灭绝人性的恶魔!!”

维德拉过一把斑驳的松木椅,重重砸在程心面前坐下。他从公文包里倒出一叠泛黄的公元档案:“在你们沉睡的这两百年里,我暗中联络了原行星防御理事会战略情报局(PIA)的旧部、三十几位被联合国排挤的极端理论物理学家、以及小行星带七大私营矿业巨头。他们手里有上万吨重水、有数座深埋于水星地下熔岩管中的超高能太阳炉!我们拥有建造反物质粒子对撞机的全部工业雏形,我们只差一样东西——合法的启动资金与抵押信托!”

维德逼视着程心,目光冷酷如刀:“云天明用他生命最后的尊严买下那颗星星送给你,不是为了让你缩在被窝里哭鼻子的!那是他用自己的骨髓为人类文明留下的最后一张门票!你如果把它当成私人的爱情纪念碑藏在保险柜里烂掉,你连做云天明朋友的资格都没有!”

艾AA迅速调出了联合国外层空间法典数据库,飞快地浏览着权属条款。作为一名顶尖学者,艾AA敏锐地意识到维德并非虚张声势:“程心,维德说得没错……根据两百年前危机纪元初期通过的《不可撤销天体所有权法案》,DX3906的权属受到绝对宪章保护。我们可以将DX3906星系的采矿权、轨道土地所有权作为抵押,在开曼群岛设立独立的星际离岸信托。但程心,你必须担任名誉董事长并持有百分之五十一的黄金否决权!绝不能让维德把星环变成他的私人敢死军团!”

维德将一份加盖着太阳系联邦最高商业登记总署红印的授权文件,狠狠摔在程心面前的膝盖上。文件的页眉上,赫然印着一个由双重圆环咬合构成的极简徽标——星环。

“签了它。”维德居高临下,语气冷酷得不容置疑,“以DX3906作为信用抵押,星环集团可以发行‘深空无期战时公债’,从小行星航天托拉斯手里筹集到天文数字般的资源!把字签了,把钱交给我,把权力交给我!然后,滚回你的冷冻舱去睡大觉!当你再次醒来的时候,我会把一张通往新世界的船票,塞进你的手里!”

程心低头看着那份授权文件。羊皮纸质感的文件上,印着“永久排他性全权资产托管授权书”。程心的手颤抖得几乎拿不稳签字笔。维德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一样砸碎了她心中原本的道德框架。她知道维德是一个为了目的可以踩着尸山血海前行的魔鬼,但此时此刻,除了这个魔鬼,整座绝望的文明似乎真的再也找不到任何能刺破死神铁幕的尖刀。

“维德……我签。”程心闭上双眼,两行泪水滑落,“但我有一个条件。这也是我唯一的底线。”

“说。”维德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星环集团不得制造任何用于对付人类同胞的大规模杀伤性攻击武器;在研发过程中,一旦危及太阳系的和平与平民生存,我保留通过冷冻唤醒、行使最高一票否决权撤销星环集团的权力。”程心睁开眼,目光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维德看着程心,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却又冰冷残忍的弧度:“成交。签字吧,救世主女士。去准备迎接一个由兽性撕开的新纪元。”程心颤抖着在协议末尾按下了自己的生物指纹。维德一把抓起授权书,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木屋,黑色的风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只展翅扑向深空的嗜血乌鸦。

木门砰的一声在寒风中重重关上。屋内的光线骤然黯淡下来,壁炉里的残火发出毕毕剥剥的碎裂声。艾AA瘫坐在程心脚边的地毯上,眼眶通红地拉住程心冰凉的手掌:“程心……你今天把字签了,等于是把全人类的命运,塞进了一头毫无约束的笼中野兽嘴里!如果维德在深空造出了光速飞船,引来了神级文明的毁灭性报复,全人类都会把这笔账算在你的头上!”

程心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目光穿透满是冰霜的窗玻璃,望向外面那片被暴风雪淹没的黑色森林。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过面颊:“AA,如果一栋大楼着了火,所有的大门都被焊死了,只要能把门砸开一条缝……打开门的那个人是一头恶狼,还是一只羔羊,真的还重要吗?全人类恨我也好,审判我也罢,我只希望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火海里,能有哪怕几个孩子,顺着那道缝隙……逃出去。”

当晚,在联合国防暴宪兵的秘密护送下,程心与艾AA登上了前往地下深低温冷冻中心的装甲列车。面对各大城市铺天盖地的咒骂与通缉令,程心选择再次躺进沉寂的冰棺。在深蓝色的复苏液缓缓淹没鼻腔的前一秒,程心透过透明的玻璃视窗,最后看了一眼艾AA那双泛红的眼眸:“AA……如果五十年后我醒来,发现世界变得更糟了……叫醒我,我会亲手终止星环的一切。”寒冰封冻了她的呼吸,将这个充满罪孽与慈悲的女人,再次推向了未知的未来纪元。

星环集团在成立后的十八个月内,以令人瞠目结舌的残暴速度完成了早期的资本与重工业原始积累。在水星向阳面的赤道熔岩平原上,数百座由星环集团秘密投资的“夸父级”超导太阳能聚热塔拔地而起。水星地表那高达四百三十度的极端高温,被转化为数十亿千瓦时的超强电能,注入深埋于水星南极赵孟頫陨石坑下数十公里的“普罗米修斯”地下超导对撞机环线。在那里,微克级的反质子在超强磁阱中被一粒粒捕获,成为未来空间曲率引擎不可或缺的终极点火燃料。

参与水星工程的工程师与工人,几乎全是被维德从破产舰队与淘汰防线中招募而来的亡命徒。他们身穿厚重的铅硼防辐射宇航服,在强达十万高斯的巨型磁场与致命太阳高能带电粒子流中通宵轮班。工人们的手背上布满了电离辐射灼伤的红斑,骨髓造血机能被压榨到了极限,但他们眼眸中却闪烁着狂热的火焰——在维德铁血纪律的驱动下,他们相信自己正在亲手锻造刺破死神铁幕的无上神兵。

在谷神星与灶神星的黑市交易所里,星环集团的匿名采购代表用天文数字般的黄金与核原料,秘密吃下了太阳系市场上近四分之一的重水储备。数千名来自旧时代的退役潜艇兵与反物质技师,在伪造的矿工身份掩护下,搭乘无应答码的黑船驶向太阳系边缘。维德像一只潜伏在星海深处的巨型八爪鱼,在联合国与各大财阀的眼皮底下,编织起了一张庞大而凶狠的地下重工帝国。

与此同时,外太阳系柯伊伯带边缘,矮行星冥王星背阳面。整座星球被零下二百三十度的永恒严寒死死笼罩,地表覆盖着由固态甲烷与氮冰构成的坚硬冰原。一处深埋于冰火山裂隙下三百米的绝密深空基地内,核聚变反应堆正发出低沉恒定的嗡鸣。

这里是星环集团的核心秘密科研站——“水手号前哨”。在这个甚至没有在联合国星图上登记坐标的黑站深处,数十位身着无标识深灰宇航服的顶尖物理学家,正围绕在一座巨大的全息重力曲率模拟槽周围,紧张地记录着数据流。这些科学家被称为“星环苦行僧”,他们主动放弃了地球上的公民身份、家庭与阳光,在绝对无光的冰窟深处,用生命向微观物理规律发起决死冲锋。

白道微坐在控制台前,手里摆弄着那副黑白相间的大衍算筹。在他身后的超导高阻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由广义相对论爱因斯坦引力场方程与卡拉比-丘流形微观拓扑结合推导出的空间张量公式。常灵珂坐在他身旁,正在调试一台便携式公卫环境循环净化器。尽管身处太阳系最荒凉的死寂边缘,只要有常灵珂在,这间冰冷的科研舱里就总能闻到淡淡的白菊香气。常灵珂正在翻阅基地人员的健康档案,工人们严惩的造血衰竭与神经衰弱,让她秀眉紧蹙。

气闸门轰然滑开,托马斯·维德迈着沉重的军靴大步跨入舱内。他脱下厚重的深空宇航头盔,露出那头花白的寸发与如同岩石般坚硬的面容。维德走到黑板前,目光在那些复杂的曲率微积分公式上停留了片刻,转头看向白道微:“白先生,大衍算筹在算空间曲率?算出来了吗,真空要被熨平需要多少能量?”

白道微没有回头,指尖轻轻拨动着一枚黑色算筹,发出清脆的啪嗒声:“维德局长,你把程心骗了,但我骗不了自己的算筹。曲率驱动的本质,是用反物质或高能场扭曲飞船前方的空间度规,同时抚平后方的空间弯曲,让飞船在平坦空间的弹性回缩中被‘挤’向光速。阿库别瑞度规在数学上完全讲得通。但是,你知不知道一旦飞船启动,它会在宇宙里留下什么?”

“留下一条能跑出三十万公里的生路。”维德冷酷地回答。

“不,是一条无法愈合的宇宙伤疤——‘死线’!”白道微霍然转身,目光如两根冰锥般刺向维德那双毫无波澜的死鱼眼,“空间不是空无一物的死水,而是一张拥有张力与弹性的巨网!被曲率引擎抚平的空间,真空曲率不会自我复原!在航迹扫过的狭长区域内,由于微观时空结构的坍塌,光速会被永久性地拉低!从三十万公里每秒,降低到每秒十几米、甚至零!那是一片任何物质、甚至任何光线都无法逃脱的绝对黑域死线!”

白道微进一步在黑板上勾画出一道刺目的相对论蓝移波前:“不仅如此。当一艘飞船以光速在宇宙中狂飙时,迎面而来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会被多普勒效应蓝移成毁灭性的高能硬伽马射线!飞船所过之处,会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划过黄油,在星际介质中激发出数光年长的发光电离尾迹!在神级猎手眼里,巨行星掩体只是一群低级虫子在躲雨,虫子躲在石头缝里,猎手甚至懒得换大号子弹;但一旦一个星系周围出现了人工曲率航迹,就证明这个文明已经掌握了光速航行技术,已经从‘虫子’蜕变成了随时会跑出森林向猎手开枪的‘危险野兽’!维德,你每点火一次曲率引擎,就会把太阳系在黑暗森林里的危险评级推升一整个数量级!那会引来宇宙中最彻底、最灭绝性的物理规律清除打击!”

白道微放下粉笔,目光穿透幽暗的观察窗,望向远方如同微尘般的太阳:“在大明永乐年间,郑和七下西洋,宝船遮蔽南洋海面;但在仁宗、宣宗之后,文官集团上书焚毁了所有海图,将大明彻底禁锢在海岸线之内。那时候的人们以为修好九边长城就能保住大明万世基业,结果呢?三百年后,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开到了家门口,万里长城在蒸汽机面前连烂泥巴都不如。掩体工程,就是全人类在宇宙里修的又一座万里长城。”

“你说得太透彻了,白道微!”维德冷笑一声,眼眸中闪烁着狂徒的狞光,“既然你知道掩体工程是裹尸布,为什么还要阻拦我点火?!三体第一舰队正在以光速远离太阳系!三体人是傻子吗?如果曲率航迹会招来打击,他们为什么还要开着曲率飞船逃跑?!因为在这片漆黑如墨的森林里,只有跑得最快的野兽才能活命!哪怕招来猎枪,也总比在陷阱里被活活饿死强一万倍!”

维德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猩红的火光映亮了他那张没有半点血色的面孔。维德凝视着白道微,嘴角缓缓露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打仗的时候,如果全连被敌人围在沼泽地里,唯一的生路就是顶着机枪火力网往外冲!冲出去一个是一个!哪怕最后全连死得只剩下一个断腿的兵,只要他把军旗插在山头上,这场仗我们就没输!星环集团就是那个敢用肉身堵枪眼的疯子!你要么把算法模型给我,帮我造出第一台曲率引擎;要么,带着你的小药箱,滚回木星的泥潭里去等死!”

白道微深深地凝视着维德,两人在零下二百度的冷凝气雾中僵持了整整一分钟。随后,白道微慢慢抬起手,拿开了维德按在自己肩上的铁掌。白道微从黑板槽里捡起一枚古铜色的算筹,在维德面前一寸寸折成了两截,扔在地上。

“道不同,不相为谋。”白道微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维德,你是一柄好刀,但太锋利的刀,往往在切断敌人喉咙之前,先割碎了自己的掌心。星环的核心动力算法我可以写进黑匣子里给你,那是属于全人类的知识财产。但我不会加入星环集团。因为我知道,当你的刀锋挥向星空的那一天,人类最后失去的,不仅仅是一颗太阳,而是整个人性。”

常灵珂默默走上前,将一件厚实的防寒风衣披在白道微肩上,轻轻挽起他的胳膊。常灵珂看着维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轻声说道:“维德局长,你为了追赶光速,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一具没有痛觉的机器。你在澳洲大移民时冷眼旁观,在程心重度创伤时登门威逼。或许在冰冷的宇宙学公式里,你是对的;但作为一个医生,我知道,一个彻底丢掉了所有痛觉与仁慈的生命,就算跑到了宇宙的尽头,也只不过是一具在真空里漫游的金属骷髅。”

维德静静地咬着雪茄,没有反驳,只是冷眼看着两人从容穿过气闸舱,走向停泊在停机坪上的小型运输艇。在气闸门即将闭合的那一瞬,维德沙哑的声音再次在甬道中响起:“常大夫,如果有一天死神把整个空间都压平了,希望你手里的止血纱布,能止得住二维画卷的血。”

星环集团的秘密活动很快在太阳系联邦内部引发了轩然大波。广播纪元五年春,随着水星基地的几处超强反物质约束线圈发生微量引力泄露,太阳系联邦安全委员会在水星外围截获了一艘满载曲率实验核心部件的星环集团运输舰。消息曝光,整座人类世界陷入了一场空前剧烈的恐慌与愤怒。

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被黑色的大号粗体字彻底淹没:“【警惕精英的叛逃飞船!】”、“【星环集团——寄生在掩体工程骨髓里的毒瘤!】”、“【严惩托马斯·维德,绝不允许少数人抛弃四十亿同胞独活!】”。在各大城市刚建立起来的掩体太空城招工广场上,数十万名工人发起罢工示威,高呼着“同生共死”的狂暴口号。在平民眼中,光速飞船就是富豪与掌权者的私人诺亚方舟,一旦研发成功,等待普通大众的,就是被永远抛弃在冰冷死寂的木星背后等死。

在日内瓦举行的联邦特别法庭上,首席检察官当众宣读了长达八十页的起诉书,将托马斯·维德定性为“太空时代的撒旦”。法庭全票做出了缺席审判判决,宣布全面查封星环集团。

在谷神星外围的第四轨道航线上,联邦太空舰队第一分舰队的重型巡洋舰曾与星环集团的一艘十万吨级矿砂船发生了惊心动魄的武装对峙。联邦舰队司令官通过全息通信发出最后通牒,命令星环船长立刻关闭核聚变发动机接受登舰搜查。然而,那位曾跟随维德在PIA出生入死的退役上校船长,直接打开了全船的反物质燃料舱排气阀,冷酷地回应:“司令官,舱内装有三点五克高纯度磁化反质子。只要你们的突击队员敢碰一下气闸门,我就引爆磁约束场,让方圆五千公里内的两艘战舰同时变成宇宙火球!”面对这种亡命徒式的同归于尽威慑,联邦舰队最终在冷汗中被迫解除了锁定,目送矿砂船加速隐入黑暗森林般的深空深处。

在冥王星基地的超导实验室里,白道微曾为维德留下一组关于卡拉比-丘流形微观时空卷缩的解析解。白道微指出,想要在三维平坦宏观空间中制造宏观可用的空间扭曲,常规的质量对撞无异于杯水车薪,唯一的理论突破口在于利用微观额外维度的“量子卡西米尔负能量流”。“维德,如果你们能找到在宏观尺度稳定诱发负能量态的机制,阿库别瑞气泡才能真正成型。但那意味着你们是在从宇宙创生的量子涨落基底上撬动能量,一旦力场发生相变破裂,整个实验室连同周围数百公里的空间,都会发生不可逆的自发微观坍缩。”

维德看着那组写在黑色高阻板上的终极公式,只是冷冷一笑:“白先生,大爆炸发生的时候,整个宇宙都是从一个奇点里炸出来的。既然造物主可以把维度揉碎了捏成星系,人类为了不当死人,为什么不敢把空间当成面团来揉?只要能往前跑,坍缩又何妨?前进,就是我们唯一的信仰。”

太阳系联邦议会紧急通过了《关于全面禁止任何外层空间相对论与超相对论曲率推进技术特别法令》(通称“禁光速法案”)。法令明确将一切从事曲率引擎理论推导、材料合成与试验试车的机构和个人,统统定性为“反人类生存罪”与“终极叛国罪”,最高可判处无期冷冻与物理脑死亡。联邦太空舰队派出三支重型巡逻舰队,进驻水星轨道与小行星带,全面冻结了星环集团名下的所有公共银行账户与原材料调拨通道。联邦特警甚至荷枪实弹突袭了星环集团在日内瓦设立的联络处,查封了数十台大型量子服务器。

面对联邦政府铺天盖地的政治围剿与军事封锁,维德却展现出了令全宇宙都感到战栗的冷酷与隐忍。他没有公开发表任何反驳声明,也没有组织任何武装抵抗。在联邦宪兵冲进星环集团日内瓦总部的前一小时,维德已经将星环的核心研发团队、三千名最忠诚的工程师、以及全部实验数据,化整为零,秘密分散转移至柯伊伯带深处的彗星冰壳内部。

在外太阳系那颗被称为“星环城”的绝密地下基地里,维德站在巨大的冷冻休眠仓前。这座隐藏在一颗直径五十公里的富冰小行星内部的地下城,通体被数百米厚的脏雪与重金属碎块包裹,没有任何向外辐射的热量与无线电信号。基地内部掏空了小行星核心,利用人工自旋产生半个G的人造重力,微藻光反应器在幽暗的人造钠灯下散发着诡异的绿光。三千名工程师正依次躺进透明的极低温玻璃棺中,准备跨越半个世纪的时光,等待技术瓶颈的突破与历史风潮的转换。

在星环城冰冷的花岗岩承重壁上,工程师们在休眠前用等离子焊枪深深烙下了一行铁骨铮铮的誓言:“给时光以生命,给岁月以文明,但星环只给宇宙以光速。”这群被全人类斥责为叛徒与逃兵的科学家,选择用半个世纪的死寂与冰冻,去为人类文明的胚胎守候一扇通向光速的窄门。

维德亲自按下了总控开关,看着一缕缕白色的液氮冷气吞没同僚的身躯。从贴身军服的内袋里,维德摸出了一只公元二十世纪生产的旧式发条怀表。齿轮在冰冷的空气中发出清脆单调的咔嗒咔嗒声,那是时间在死寂星海中流逝的唯一回响。维德将怀表凑在耳边听了三秒,随后慢慢躺进了最后一座特制冷冻舱。

“前进……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维德在冰冷的虚无中低声自语,掐灭了手中的最后半截雪茄,合上了透明舱盖。在他的身后,一台小型试验型曲率线圈在真空磁槽中发出微弱而诡异的光晕,一小片属于三维宇宙的平直空间,在人类贪婪而狂暴的野心撕扯下,终于被悄无声息地抚平了第一道微观褶皱。人类文明最危险、也最悲壮的一颗死火,在暗无天日的星空最深处,被这个魔鬼悄然点燃。

第 - / - 页 槐酿 · 连载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