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铁板上头停了很久,久到白道微贴在板上的那只手都麻了。
然后它走了。还是那种软底鞋,一步一步,往右边去,越来越远。远处有一扇门,开了,关上,咔哒一声。
底下平台上,老马吐了一口气。
“值夜的。”老马说,“上头也有值夜的。”
白道微把手电叼在嘴里,拿右手摸那块板的边。四颗螺丝从上头拧下来,底下够不着螺帽。透光的那一角,螺丝眼锈穿了,板边翘起来一线,翘起来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
他往下伸手。老马把撬杠递上来,递得很慢,递到一半,换了一只手。
撬杠的扁头插进那一线缝里。他没使猛劲,一点一点往下压,压一下,停一下,听上头。铁板吱了一声,他停住,等。上头没动静,他又压。
板角翘起来了,一个手掌,两个手掌。暖的干风从那道口子里往下灌,灌得他眼睛发涩。
他从口子里钻上去。
上头不是屋子。是一层夹着的空当,比人坐着矮一点,顶上是一块一块方的板子,板子底下是一排排铁架,架子上躺满了线,粗的细的,扎成一捆一捆,往四面八方走。线在发热,空当里嗡嗡地响,是头顶上不知道多少台机器在转。
地板底下。
他趴在线槽中间,回过身,把绳子从口子里放下去。
“老马。”
底下绳子紧了一下。
他拽。不敢使劲,老马说过,拽不得,等着。他就等着,绳子紧一下,他收一截,紧一下,收一截。老马上来的时候,先上来的是那只头箍手电,然后是一只手,扒在铁板边上,手背上是灰,是干了的血。
他把老马从口子里拖上来,拖到两排线槽中间,让他靠着一根铁架子坐。
老马的气比在井里更短了。吸一口,吸到一半就停,停得很硬,像是胸口里有一根骨头横着,挡住了。
“到了。”老马说。
“到了。”
“你干你的。”
* * *
他在头顶上推开一块地板。
地板底下是空的,推起来不费劲,他推开一条缝,看出去。
是一间小屋,没窗,灯开着一盏。两排铁柜子,柜门上全是通风孔,柜门上一列一列小灯,绿的,闪。风扇在里头嗡嗡地转,屋里热,比地板底下还热。屋里没有人。
他认得这儿。中继柜,控制室隔壁。上回他在这屋里蹲了一整天,换风扇,等柜温稳下来。A-7 往他脚边放过一缸热水。墙那边就是控制室。
他从地板底下钻出来,回头把那块地板虚搭上,留一道缝。
屋角天花板上有一只黑色的半球。
他看了它一眼,没管它。他要的东西就在这屋里,没工夫管它。
中继柜的维护屏是暗的。他按了一下,屏亮了,跳出一行字:
“维护权限:暂停。”
他早知道。他从工装兜里摸出那把四方钥匙,老马给他开管井门的那把,蹲下去,在柜子侧面最底下摸到一个锁眼,方的,跟管井门上那个一样大。插进去,拧了半圈。
屏闪了一下,换了一行字:
“本地检修模式。”
本地,就是不问上头。修柜子的人蹲在柜子跟前,柜子信他。三十年前定规矩的人,大概就是老马他师傅那样的人,他们修东西,总得让修的人能打开。
他翻目录。编排组,环节,他上回翻过的那几层,他没进去,往下翻。种植层。泵站。打药泵,一号到几号,每一台底下一个记录。
他点开一号。
屏上一行一行滚出来。日期,时辰,泵号,药名,用量,喷了几遍,签字。
药名那一栏,一行一行,都是同一个。
“戊唑醇。”
口字旁一个坐。
他往上翻。翻了一屏,又一屏,日期一路往前退,退过了半年,退过了一年,药名没换过,一天两回,有时候三回。再往前翻,翻到一行,不是喷药的,是检修的:
“种植层 回风 滤网 拆除(节省耗材)。”
签字栏里不是人名。是“编排组”。
他找到柜子底下那个出纸口,按了打印。出纸口嗞嗞地往外吐纸,窄窄一条,跟超市小票一样宽,往外吐,吐了一截又一截,垂到地上,打着卷。
他蹲着等。手腕底下那颗心,这时候又快起来了,跳得很重,一下压着一下。
她在爬。
纸吐完了。他撕下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那一行“滤网 拆除”,拿指甲在旁边掐了一道印子。然后叠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跟胸口兜里桂姐写过药名的那张单子搁在一块儿,按了按。
* * *
中继柜旁边是一排配电柜。
最边上那一只,柜门上挂了一块红牌子,新的,塑料的,上头印着两个字:熔断。底下一行小字:中层送风。
他拉开柜门。
里头一排接触器,一排空开,每一只底下贴着一条白胶布,写着层段。熔断以后,送风那几只接触器是开着的,线圈上没电,吸不上。上头控制室那边一个指令,线圈断电,接触器一张嘴,三十层的风机就停了。
要让它们重新转,得在这儿把它们按下去,拿东西卡住。
他看了一眼柜子的进线。进线还带着电,电是从柜子上头那根母线来的。手伸进去之前,先得把上头那一路断了。
他找到那一路。在隔壁那只大柜子里,一只大闸,闸上有个小电机,是能从远处合上、远处断开的那种。他把闸拉下来,拉到底,又从兜里摸出一截铁丝,把闸把绑在柜门的合页上,绑了三圈,绑死。
拿试电笔在进线上点了一下,不亮。又点了一下,还是不亮。
他把手伸进去。
* * *
那张卡在她胸口,跟星星揣在一块儿。
种植层的泵在墙边上,跟小柔妈说的一样。小柔妈把泵停了,她拿那把小螺丝刀拧下四颗螺丝,揭了盖,左下角,黑的,指甲盖大,拔出来,没弯。风道里那几个网框是空的,框边是绿的,跟七号底下那个一样。她在泵的管子上敲了三下,没等回音。小柔妈要跟她往上走,她没让,让她顺七号原路回去,天亮以前躺回中铺上,豆豆醒了要找妈。
种植层顶上是货梯口,菜筐子从那儿往云顶送。熔断以后梯停着,门缝能钻一个人。她钻进去,摸着后墙找到蹬子,往上爬。左手攥不紧,她拿手腕卡着蹬子,右手往上够,左脚踩上去先试一试,再吃劲。
她爬到第三十几根蹬子的时候,听见上头有一声响。
不是很大。是一声“咔”,从很高的地方下来的,顺着井壁传到她手心里。
她停住,抬头。
货梯井是黑的。她头顶上那团更黑的东西是轿厢,停在最上头,停了三天,钢丝绳从它底下垂下来,一根根,垂过她身边,垂到底下的黑里去。井的另一边,贴着后墙,是一副铁框,框里一摞一摞的铁块,那是对重,停在最底下。
她攀的这一溜铁蹬子在后墙边上,离那副铁框的导轨,一臂远。
她来的时候就看过了。轿厢不动,对重就不动。熔断令下来,梯都停了,这一口井里,什么都不会动。
钢丝绳抖了一下。
她把身子往蹬子上一贴。
轿厢那头亮了,一圈小灯,绿的,从她头顶上透下来一点。接着是一声很长的“嗡”,从井顶上那台机器里出来,一下就到了底。
钢丝绳动了。
轿厢往下来了,不快,可是在来。它往下,对重就往上。她往下看,看见底下那副铁框里的东西在升,一摞铁块,裹在导轨里,越升越近,带着一股风。
她往上爬了一级,往墙里贴。
不够。
对重从她身边上去的时候,铁框的一个角刮在她左大腿上。她听见工装裤撕开的声音,然后是一下撞,撞在她左边胯骨上,撞得她整个人往外一甩,左手脱了蹬子。那只手本来就攥不紧。
她右手没脱。
她吊在那儿,一只手攥着蹬子,脚底下空了。对重从她头顶上过去了,带过去的风扑在她脸上,是铁锈味。
她把左手够回来,拿手腕卡住蹬子,脚找到了底下那一根,踩住了。
左腿是热的。
她低头看。看不清,只看见裤腿上一大片黑,在往下淌,顺着小腿,淌进鞋里,鞋里也是热的。
血。很多。来得很快。
* * *
他手伸进柜子里,正卡到第二只接触器上,隔壁那只大柜子里,小电机响了一声。
他听见了。来不及了。
闸把挣断了那几圈铁丝,自己合上了。
进线带上了电,从他右手进去,从他左边出来。他什么也没看见,只觉得整个人被谁一把攥住了,从里头攥住,攥得他一口气都出不来。然后他就在地上了,背砸在对面的柜子上,柜门上那一列小灯在他眼前一闪一闪。
右手不是他的了。一片白,不疼,是烫,烫过了头。
胸口里有个东西不对。
他的心在跳,跳得不成样子,一下快,一下没有,一下又快,乱得像一台齿轮崩了牙的泵,转不起来,又停不下。
他躺着,喘不上来。
然后他觉出了另一样东西。冷。从左边大腿上起来的,一阵一阵,冷里头夹着一种往下掉的空,好像有人把他底下的地抽走了一截。左边胯骨上一下钝疼,疼一半。
不是他的。
是她的。她在淌血。
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上那只黑色的半球。
半球底下,有一点红光,亮着。
* * *
她用右手解下腰上的带子。
工装的带子,帆布的,一指宽。她把它绕到左大腿根上,绕一圈,在伤口上头。手是湿的,滑,打不上结,她把带子一头咬在嘴里,另一只手拽,打了一个半结。
不够紧。光是勒,勒不住。
她从胸口摸出那把小螺丝刀。十字的,柄上缠着胶布,他给她的。她把螺丝刀插进那个半结底下,开始拧。
拧一圈,腿上一紧。拧两圈,紧得她眼前一黑。拧三圈,四圈。
腿上那股热往下淌的劲,慢下来了。
她把螺丝刀别在带子底下,别住了,不让它回。
现在要数时间。勒久了这条腿要坏。她没有表。她拿什么数。
她拿他数。
她把右手两根手指按在左手腕上,避开珠子。
那颗不是她的心,乱了。
一下,空一下,又是两下挤在一块儿,又空。空的那一下特别长,长得她以为没有了,然后又来。她自己的心跟着它,一下一下往下沉。她失了这些血,心本来就快,快得发虚,这会儿被那一颗拖着,快不起来了,一下比一下沉。
两颗心一起往下掉。
她认得这种跳。读博那年在医院待过一个月,监护仪上见过。那时候她站在床尾,拿着本子,看着护士喊人。
右手不疼。可是她右手上一阵一阵发烫,烫到骨头里。
他被电了。
他在上头,在哪儿,她不知道,被电了,心乱了。她在这儿,挂在井里,血淌了半条腿。他那边是乱的,她这边是空的,乱的拖着空的,空的拖着乱的。
谁先停,都是两个一起停。
她左手腕上那圈珠子,贴着皮,是凉的。
她知道它是什么。明幕的结算上写过它的名字,星幕里他攥过一回。每一幕一张。这一幕的这一张,进楼那天夜里就在,一直没动。
她攥住了珠子。
珠子烫了。
* * *
两格。
并排的两格,从高处斜着往下看。乔乔手机上那部剧,就是这个角度。
左边一格是一口井。
一个人吊在井壁的蹬子上,左腿上勒着一根带子,带子底下别着一把螺丝刀。那个人歇了一会儿,开始往上爬。爬得很慢,右腿使劲,左腿拖着。爬了四级,五级,六级,头顶上那团黑越来越近,那团黑底下是一扇门,门缝里漏着一线白光。
她从后头看着自己爬。她从来没从后头看过自己爬梯子,那个人背是弓的,头发散了,后脖颈上全是汗。
井壁上,那人刚爬过去的地方,往下两级,有一扇小铁门,比人肩膀窄,门上刷着一个十字,红的,掉了漆。那人爬过去的时候,脸冲着墙,没看见。
井顶上那台机器又嗡了一声。
轿厢停在底下了,停了一停,又往上走。往上,对重就往下。那摞铁块从上头下来,下来得很快。
那个人爬到了那扇有光的门底下,伸手去扒门缝。
对重到了。
右边一格是一间屋子。
两排铁柜子,灯开着一盏。一个人躺在地上,背靠着柜子,右手是黑的。他躺了一会儿,翻过身,撑着地,往对面那只开着门的柜子爬。
他身后,靠着两排线槽的那道地板缝里,有一只手伸出来,扒在地板边上。是老马。老马的头从地板缝里探出来,脸是白的,嘴在动,在喊什么,听不见。老马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着地板底下,往一个方向指。
躺着的那个人没回头。他爬到柜子跟前,扶着柜门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撬杠,往柜子里那一排接触器上伸。
柜子里白了一下。
两格一起黑了。
* * *
她还挂在井里,右手攥着蹬子,左腿上别着那把螺丝刀。
井顶上那台机器,安安静静的,还没有响第二声。
然后疼来了。
不是对重刮的那一下,不是他那边电过来的那一半。是从手腕上那圈珠子底下来的,一下就满了,满到每一根骨头里,往外撑。
这一份是她自己的,一整份,不分给谁。
他那边,也是一整份。
她的手松了一下。
她又攥住了。她把脸贴在井壁上,咬着牙,牙根上一股血腥味。那股疼没有要退的意思,一阵一阵往上顶,顶得她眼前发花。
往下两级。
她刚才看见了。从后头看见的。往下两级,一扇小铁门,红十字。
她松开右手,往下够。够着了下一根蹬子。右脚往下踩,踩空了一下,又踩住了。左腿拖着,拖得她又一阵发黑。
一级。
井顶上那台机器,嗡了一声。
她又往下够了一级。手在墙上摸,摸到了,铁的,冷的,一个门把手,横的。她往下一扳,扳不动,再扳,门开了一道缝,往里开的。
她把右肩顶进去,顶开了,半个身子钻进去,左腿还挂在外头。
钢丝绳在她身后动起来了。
她两只手扒着门里头的地,往里拖自己。拖一下,左腿从门槛上蹭过去,蹭得她喊出了半声,憋回去了。再拖一下。
那摞铁块从她刚才挂着的地方下来了。风扑在她后脑勺上,扑进门里,把门拍在她的鞋底上,砰的一声。
她趴在地上,不动了。
* * *
他躺在中继柜那间小屋的地上,什么都没碰。
想碰也碰不着。从珠子底下起来的那一份疼,压着他,压得他手指头都蜷不起来,蜷一下,整条胳膊都在抖。
他看见了。
他看见她在往上爬,看见她头顶那扇门,看见那摞铁块。他也看见了自己。看见自己扶着柜门站起来,捡那根撬杠。
他也看见了老马。
老马在地板缝里,指着一个方向。
老马在他身后说话了。
“小白。”
声音是从地板缝里出来的,跟刚才那一格里一样。他扭过头,看见老马的头探出来,脸是白的,一只手扒着地板边。
“柜子别碰了。”老马说,“底下走。”
老马另一只手抬起来,往地板底下指,往一个方向指。
刚才那一格里,老马喊的就是这个。他没听见。
“听见了。”他说。
他没往柜子那边看。他把右手搁在胸口上,搁着不动。胸口里那颗心还在乱,乱得慢了一点,一下,空一下,一下,一下。另一颗贴着它,也是一下,空一下,一下。
他在等她那一颗。
井顶上那一声嗡,他听不见。他只知道,那摞铁块要下来,就在这几口气里。
她那颗心突然快了一阵。很快,很重,像是拼了命在使劲。然后左腿上一阵蹭过去的疼,一半,从大腿根一直蹭到膝盖。
然后停了。
不是心停了。是她不动了。心还在,在跳,跳得很急,一下一下,没有空。
他闭上眼睛。
他掐自己的虎口。左手使不上劲,他拿还在发抖的右手去掐,掐一下,手一软,滑开了,再掐。一,二,三。
* * *
她在地上趴了很久。
屋里是黑的,有一股凉气,一阵一阵往她脸上吹,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干净的味,橡胶手套的味。墙那边有个东西在嗡嗡地响,低低的,不停,是冰箱。
虎口上疼了。一下。很轻,滑掉了一样。又一下。又一下。
三下。
她把脸贴在地上,贴了一会儿。
然后她掐回去。一,二,三。掐得很重,重到她自己都觉得疼。
疼还没退,从珠子底下起来的那一份,已经退下去一截,剩下一身的酸,和左腿上勒着的那根带子。带子底下的腿在跳,一跳一跳地疼,那是她自己的。右手上那股烫还在,那是他的一半。
她撑着地,坐起来,靠在门上。
她在数那颗不是她的心。一下,一下,一下。没有空了。慢,可是匀了。她自己的跟着它,也匀了一些,往上爬了一点。
两颗一起往上爬。爬得很慢。
她伸手往墙上摸,摸到一个开关,按下去。
灯亮了一盏,在头顶上,小的,白的。
是一间库房。不大,四面都是架子,架子上一盒一盒,一箱一箱,码得齐齐的,每一格前头贴着一张标签。靠墙一台冷柜,玻璃门,门里头一层一层,亮着。
她扶着架子站起来。左腿不能着地,她拿右腿站,一只手扶着架子,一格一格往冷柜那边挪。
挪过一格,标签上写着地塞米松。一整格,摞到顶。
她没停,接着挪。
冷柜的玻璃门上凝着一层雾。她拿袖子擦了一块,凑过去看。
一层,两层,三层。小盒子,白的,侧面印着一行字。
注射用两性霉素 B 脂质体。冷藏。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跟他查到的,对得上。
她把额头抵在冷柜的玻璃门上,玻璃是凉的。她没有哭,只是额头抵着,抵了一会儿。
左腿上那根带子,勒了多久了。她数了数那颗心。
还不够久。还来得及。
* * *
他从地板底下爬。
老马在前头,他在后头。老马说他走得动,他不信,可是老马在前头爬,爬一下,停一下,一只手按着左边的胸口,一只手往前够。他在后头,右手不能使,拿右手的手肘撑着,左手往前够,够着老马的脚后跟,推一下。
线槽里的线在发热,烫着他的胳膊肘。地板顶上,嗡嗡的机器声一路跟着他们。
爬到半路,他停了一下,把手伸进胸口兜里。
那叠纸还在。小方块,两块,一块是桂姐写了药名的那张单子,一块是刚吐出来的那一条。兜口上蹭了一道血,不是他的,是老马的,他推老马的脚,手上沾的。
他把兜口按了按。
前头,老马停了。
“这儿。”老马说。
头顶上的地板,跟别处不一样,一块一块拼得更密,地板缝里透下来的光,是一格一格的,蓝的,白的,在闪。闪的是屏。
地板上头有人。很多人。有人在说话,压着嗓子,有人在敲键盘,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有一个声音特别清楚,是一个女的,念单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东七区,一一三下,体温……建议,标记。”
东七区一一三下。林婆。
老马在前头,听见了,扭过头来看他。
他没说话。他把右手肘撑住,左手抬起来,摸到头顶上那块地板的边,往上推。
推开了一条缝。
缝外头是灯光,是一排椅子腿,一排桌子腿,一条一条的线从桌子底下垂下来。离他最近的那张椅子底下,并排放着一双鞋。
塑料的。旧了,鞋帮上裂了口子,口子上缠着胶带,一圈一圈,缠得很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