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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RIES · 原创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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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雾中的旧粮仓与藤蔓,阅读氛围插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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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界种春

槐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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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中文故事
万界种春槐酿无限流 · 种田 · 多女主 · 剧情向国家级种质资源库首席研究员顾星辞,性格高冷、智商超群,唯独对植物和土地怀有近乎偏执的耐心。一场意外后,他被古老的“归墟”系统选中为“看守人”,穿梭于一个个即将彻底崩溃的坍缩位面,用种田与重建的方式挽救濒死的世界。每一个位面,都有一个用尽全力活下去的女孩;可“夜溯协议”注定要抹去她们对他的所有记忆——只有他,独自记得每一段本该被写进档案室、却始终被写进心里的过往。已发布 15 章 · 每日更新 · 目前已更新至第15章(赤潮殖民舱篇 完)开始阅读 ↗长夜请柬槐酿无限流 · 悬疑解谜 · 甜虐并行 · 大女主成长非正常死亡调查员谢知晚,在一桩骗保案的证物里,翻出一张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请柬——自此卷入代号「长夜游戏」的无尽副本,每一局都是一桩被扭曲重构的真实悬案,唯有推理出真凶之名才能通关。同行的老玩家裴渡,是传闻中通关次数最多、也最深不可测的"摆渡人":救人时心慈手软,执行规则时冷血无情,没人分得清他究竟是同伴,还是这场游戏最危险的一部分。她要做的,不只是活下去,还要在一次次通关中不断成长,直到查清表姐当年为何倒在了第五局——以及裴渡,究竟在守护什么,又在隐瞒什么。已发布 10 章 · 每日更新 · 目前已更新至第10章(长乐小区篇 完)开始阅读 ↗玉熙宫词长岛冰茶女频高智商无限流 · 明穿权谋 · 三体宇宙 · 巨构蜂巢营 · BG双强2025年墨尔本冬夜,流行病学博士后常灵珂与前沿部署工程师白道微在唐人街剧本杀中突遭时空异变,被迫绑定生死相随的“同契”。从嘉靖年间的九堰决堤、沈一石自焚与深宫丹毒博弈,到雷达峰红岸天线、面壁破壁与两百年冬眠,再到近未来十万人超级宿舍营的算法铁笼与耐药真菌生死危机……十重明幕,七大纪元,垂直巨构。两个习惯独自承担所有痛苦的人,在严酷规训与冷酷黑暗中把后背交付彼此。副本越冷,人越要相爱;他们要守护的,不只是活下去,更是冰冷规则之下,人类永不熄灭的尊严与彼此。(含成人亲密描写)已发布 133 章 · 全本修订完成:2026年10月修订稿,共133章(明幕篇36章、星幕篇61章、营幕篇33章、结局3章)开始阅读 ↗
万界种春
女频无限流 · 高智商双强 · 历史权谋 · 硬核科幻

玉熙宫词

女频高智商无限流 · 明穿权谋 · 三体宇宙 · 巨构蜂巢营 · BG双强

2025年墨尔本冬夜,流行病学博士后常灵珂与前沿部署工程师白道微在唐人街剧本杀中突遭时空异变,被迫绑定生死相随的“同契”。从嘉靖年间的九堰决堤、沈一石自焚与深宫丹毒博弈,到雷达峰红岸天线、面壁破壁与两百年冬眠,再到近未来十万人超级宿舍营的算法铁笼与耐药真菌生死危机……十重明幕,七大纪元,垂直巨构。两个习惯独自承担所有痛苦的人,在严酷规训与冷酷黑暗中把后背交付彼此。副本越冷,人越要相爱;他们要守护的,不只是活下去,更是冰冷规则之下,人类永不熄灭的尊严与彼此。(含成人亲密描写)

女频无限流高智商双强历史权谋硬核科幻巨构蜂巢大女主成长甜虐交织生死相托开放式续写
作者:长岛冰茶 全本修订完成:2026年10月修订稿,共133章(明幕篇36章、星幕篇61章、营幕篇33章、结局3章) 连载起始:2026-07-05

第122章 · 老马

第 122 / 133 · 7227 字

老马拧第四颗螺丝之前,往嘴里塞了一根茶叶梗。

铁板在岔口底下,贴着地,跟那根粗管子挨着。粗管从头顶横过来,到这儿一拐,往地底下去了,铁板就盖在它拐下去的那个口子边上。板上原来刷过字,白漆,剩下半个“禁”,半个“入”,中间那个字叫鞋底蹭没了。

螺丝锈死了三颗。老马拿扳手卡住,往扳手把上套一截铁管,一脚踩上去,踩了两回,螺丝吱的一声,松了。第四颗他没踩,拿手拧下来的,拧下来搁在围裙第三个兜里,跟另外三颗放在一块儿。

“回头还得拧上。”他说。

白道微蹲在旁边,手电照着那几个螺丝眼。

铁板掀开,底下是黑的,往上冒一股气。不是车间里的机油味,是一股潮的、陈的、像老房子墙皮里的味。手电往下照,照见一圈铁蹬子,钉在井壁上,一根一根往下排,排到光照不着的地方。粗管子贴着井壁的一个角,跟着蹬子一起往下走。

老马把手电从脑门上摘下来,往上照。

井口上头,那根粗管子原本该往上去的地方,是一块焊死的铁板,焊口一圈黑,鼓着疙瘩。可是井没有封。井壁上的蹬子在铁板边上拐了个弯,绕过去,一根一根往上排,排进头顶的黑里。

“往下,”老马说,“我没走到过底。”

“我知道。”

“往上,走过一回。”老马把手电戴回去,“我师傅带着走的。那年我比你小。”

他把嘴里的茶叶梗换到另一边。

“上头盖顶那年,这根管子就不走水了。早先楼顶是水塔,水从这根管子往下放,一层一层分出去,放到底下的仓库。后来水塔拆了,盖了上头那一层,水改从别处走。这根管子没人拆,上头一锯,一焊,底下那几截改了接泵,往中间打水,上头这一截里头还剩半管子死水。井也没人走了。”

“多少年。”

老马想了想。“三十年。”他说,“差不多。”

* * *

下午那一阵,白道微后来想起来,是从日志机开始的。

老马的日志机搁在工具柜顶上,绿屏,一屏四行。熔断令下来三天了,车间里的单子停了,传送带停了,连舍管都不往车间送了。今天下午三点多,老马把日志机往回翻,翻到三天前滚出来的那几行。

“中层 三十层 熔断 封闭。”

“中层 通风 切断。”

“员工梯 中层段 停运。”

尾巴照例截着,老马按了一下“右”。

“人工确认。云顶。总监。”

老马没说话,又按了一下。屏往上翻了一行。

“维修班三组 白(新调入) 维护权限:暂停。待查。”

白道微站在他后头,看着那一行。三天前它滚出来,他也是这么站着看的。上头调了他的档案,调完了,开了一个“待查”。他想要的东西在上头的系统里,他的权限进不去了,员工梯也停了。

老马把日志机的屏关了,绿光灭下去。

“那个穿得干净的,”老马说,“以前在这屋睡过。”

白道微看着他。

“后屋那张床,他睡过两年。修灯牌。那时候灯牌是一个一个灯泡拼的,他修得不好,老烧,烧一个,数就缺一笔,住户来敲门。”老马拿抹布擦了擦手,“我那会儿也叫他小什么。”

“小雷。”

老马没应,算是应了。

他把抹布叠好,搁回工具柜,又从工具柜底下那一格,摸出一捆绳子、一根短撬杠、两只头箍手电。

“三十层,”他说,“风切了三天。我修了三十年风机。我知道那是几天的事。”

他把一只手电扔给白道微。

“今天夜里走。”

* * *

井里比他想的窄。

两个人一前一后,老马在上,他在下。蹬子钉在井壁上,一根比他的脚宽一点,锈得发酥,踩上去,脚底下有一层渣子往下掉,掉下去,听不见落地。粗管贴着他左手边,管壁上结着一层水珠,一碰一手凉。

老马爬得慢。一级,脚找稳了,手再换。他膝盖响,响一下停一下。白道微跟在他底下,跟着他停。

“你数呢。”老马在上头说,没回头。

“数。”

“数到哪儿了。”

“一百出头。”

“蹬子还是层?”

“蹬子。”

老马哼了一声,接着爬。

他是在数。蹬子一根隔一尺来高,九根十根算一层,井壁上每隔一段有一个铁门,门是锁着的,门上没有字。他数着蹬子,数着门,在心里一层一层往上记。记的不是灯牌上那种数,灯牌上一爬就是几十万层;他记的是脚底下的,一层两米七八,一根蹬子三十来公分。

爬到第一个歇脚的平台,他记的是十一层。

平台是一块铁格子板,焊在井壁上,比蹬子宽,能坐两个人。老马先上去,坐下,把手电拧暗,喘气。白道微上去,挨着他坐,背靠着井壁。

平台对面的井壁上有字。

他拿手电照过去。是红漆,刷得很粗,一个字有巴掌大,漆皮翘了,剩下几道。

是个数。漆掉了一半,后头那个字只剩一横一竖,看不出是几。

“这是什么。”他问。

老马抬眼看了看。“层号。”

“谁写的。”

“我师傅那辈。”老马说,“他们走井,走一层写一层,怕走迷了。”

白道微看着那几个红字。

数不大。不是七位数,不是灯牌上那种一跳几十万的数。是有人拿刷子一层一层爬上来、一层一层刷上去的数,一个人爬得到的数。

他在检修单上算过,算出来两百多层。他算得对,可他是算出来的。这是三十年前一个拿刷子的人,一级一级爬出来的。

“你师傅,”他说,“数过一共多少层吗。”

“数那个干什么。”老马把茶叶梗吐了,又换了一根,“走到了就是到了。”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他写到顶的。顶上那一个,我记得,是二百往上。”

白道微没说话。

“你早算出来了吧。”老马说。

“嗯。”

“算出来有什么用。”老马说,“上头的人知道,底下的人不信。”

他拿手电往上照了照,井往上,还是黑的,看不见头。

“走。”

* * *

手腕底下那颗心,一直是快的。

熔断这三天,它一直快,快得发紧。今天傍晚,又多了一样:她的气短了。一口吸进去,吸到一半就停,停一下再吸,吸得浅。他坐着不动,胸口也跟着发闷,好像屋里的风被人关了。

屋里的风是被人关了。中层三十层,日志机上一行字,风就停了。

他知道她今夜走哪条路。七号往上,铁栅门,种植层;拿了卡,再往上。她说得很短,他没多问。同契不告诉他她到了哪一截,只告诉他她喘不上来,告诉他她在动,一直在动,跳得快,跳得乱,跳一阵稳一阵。

稳的时候,他就知道她停下来了,在干什么事。干完了,又跳起来。

爬到第二个平台,老马在上头歇,他在底下,一只手抓着蹬子,一只手贴到粗管子上。

管子是凉的。一层水珠,一碰就滚。

她降下去以前,在变压器房,他对她说过一句:降下去,找那根粗管,敲那根。

他没对她说过,那几夜他在这个岔口怎么等的。手贴着这根管子,等泵停。管子是凉的,什么也没敲过来,一直等到停电那一夜。后来他知道,她头几天也敲过。底下那头的人跟她说,上头没人听。

现在她不在底下了。她在七号里,往上爬,喘不上气。

他把手电咬在嘴里,从工具兜里摸出一把扳手,在管子上敲了三下。

声音闷,嗡的一声,顺着管子往下走,走得很远,一直走到底下去了。

老马在上头低头看他,没说什么。

他等着。管子里那一声嗡慢慢没了。井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喘气的声音,老马的重一些,他的轻一些。

过了很久。

管子贴着他手心的地方,震了一下。

很轻。一下。隔了一会儿,又一下。又一下。

三下。

不是她。她不在底下。

他把手从管子上拿开,又贴上去。没有了。

“底下有人?”老马说。

“有。”

老马看了那根管子一会儿。

“那就是有人。”他说。

* * *

爬到第三个平台,井里的气变了。

先是热。粗管子还是凉的,可井里的气热起来了,闷,潮,一股一股从井壁上那些铁门的缝里往外渗。再往上爬,铁门里有声音。

是咳嗽。

不是一个人咳。是很多人,远远近近,隔着门,隔着墙,咳一声,停一停,又有别处咳起来。有一扇门的缝里,透出一丝灯光,昏黄的,跟着那光出来的是一股味:汗,尿,馊饭,还有一股甜腻的药味,是舍管喷的那种。

老马停下来,从围裙兜里掏出两块布,往井壁上那层水珠上抹湿了,一块递给他。

“捂着。”老马说,“这几层,别出声。”

他捂着布往上爬,一根蹬子一根蹬子地数。数到哪一扇门,门里头咳得最凶,他就停一下,把耳朵贴上去听。

听不出什么。咳嗽的声音都差不多。她不咳。她的气是短的,可她不咳。

手腕底下那颗心,跳到这几层,没有更快,也没有更慢。

她不在这些门后头。她在七号里,跟他隔着半座楼,也在往上。

爬过那几层,铁门里的声音少了,井里的气也凉下来一些。他把湿布从脸上拿开,喘了两口。

老马在上头说:“你刚才在门上贴什么。”

“听。”

“听谁。”

他没答。

老马爬了几级,又说:“我看你下午掐了好几回虎口。”

“嗯。”

“掐它干什么。”

“暗号。”他说。

老马没再问。他往上爬了一层,在一个蹬子上停住,回过头来,手电往下照了照他的脸,又转回去。

“卫生站那个新来的。”老马说,“降下去那天,你在车间拧螺丝,拧了一下午,拧坏了两颗。”

白道微没吭声。

“我这儿的螺丝,”老马说,“是论颗领的。”

* * *

塌方是在第四个平台底下。

那个平台跟前头三个不一样。别的平台是一块铁格子板,这个平台是两块,上下叠着,中间隔一人多高,上头那块铁格子板上堆满了东西:碎砖,水泥块,一袋一袋的东西,袋子烂了,里头的灰结成了块。

老马在底下那块平台上站住了,拿手电往上照。

“盖顶那年,”他说,“他们往井里倒的。图省事,不往外运,从上头铺一块板,往板上倒。”

“能过吗。”

“板边上留着一道缝。”老马拿手电指了指,“蹬子从缝里过。我们那回就是钻过去的。”

白道微看着那道缝。缝在上头那块铁格子板的一角,粗管子从那儿穿过去,蹬子贴着粗管子,也从那儿穿过去,缝宽刚够一个人侧身。

老马先上,他在底下等。

他蹲在平台上,手电照着井壁。井壁上有一扇铁门,跟前头那些一样,锁着,没有字。门底下有一道缝,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他把手搁在膝盖上,等老马上去。

老马爬到那道缝底下,停住了。

“小白。”

他抬头。

“这块板,”老马说,“往下塌了。”

他拿手电照上去。上头那块铁格子板的一角,焊在井壁上的那几个焊点,有两个裂了,裂口是新的,亮的,板往下沉了一截,沉的那头正是那道缝。缝变窄了,窄得过不去人。

“三十年前没这么沉。”老马说,“底下的锈,吃了三十年。”

“绕过去。”

“绕不过去。”老马说,“就这一道缝。”

他从老马脚边往上看,看那块板。板底下密密的铁格子,格子缝里往下掉灰,一点一点,掉在他脸上。

“撬。”老马说,“把那一角撬起来一点,撬出一道缝,人过去,再说。”

“你下来。我撬。”

“你撬,你不知道它往哪边倒。”老马把背上那根撬杠解下来,“我撬过。”

他没争。他爬上去,爬到老马底下两级,一只手抓着蹬子,一只手托着老马的脚后跟。

老马把撬杠插进铁格子板和井壁中间那道缝里,往下压。

板动了。往上起了一指,起了两指。灰往下掉得更多了,掉在老马的头箍上,掉在他的脸上。老马停一停,又压。

起了一个手掌。

“行了。”老马说,“你先过。”

他从老马旁边往上爬,侧着身,往那道缝里钻。钻进去半个身子,后背贴着粗管,前胸贴着铁格子板的边。板边是锈的,割着他的工装。

他听见一声响。

不是从板上来的,是从更上头。很闷,像有人在井里很高的地方,把一只大口袋扔下来。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近。

上头还有东西。

上头那块板上堆的,只是一层。再往上,三十年里,还有人往井里倒过别的。

“下来。”老马说。

他往下退,退出那道缝,退到平台上,脚还没站稳,上头那一声已经到了跟前。

老马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

“得罪了。”

然后一只手掐着他的后脖颈,把他往粗管子跟前一按,按得他整个人缩在管子和井壁中间那个角里。老马整个人压下来,弓着背,盖在他上头。

东西落下来了。

先是灰,然后是砖,然后是一大块什么,铁的,砸在那块铁格子板上,铁格子板吃不住,整块往下一塌,带着上头的碎砖水泥块,一齐砸下来。

他什么也看不见。手电被压在身子底下,光照着他自己的膝盖。他只听见响,一声连着一声,砸在老马的背上,砸在平台上,砸在粗管子上,粗管子嗡的一声,又一声。

一块砖从老马的胳膊底下钻进来,砸在他左胳膊上,砸得他手一松。又有什么东西撞在他左肩上,撞得他半边身子麻了,接着才疼。

疼得很实。

老马在他上头,一声没出。

响过去了。还有零零碎碎的东西往下掉,一粒一粒,打在铁格子板上,打在老马的背上,后来也停了。

井里的灰呛得人睁不开眼。

* * *

她在拧第三颗螺丝的时候,左胳膊上挨了一下。

不是她的胳膊。她右手攥着那把小螺丝刀,刀头还卡在螺丝上,她手底下没有停,接着拧,左胳膊上那一下一阵一阵往外散,散到肩膀上,左肩又麻又沉,沉得她抬不起来。左掌那道口子本来就在跳,这会儿跳得更凶。

她把螺丝刀交到小柔妈手里,说了一句“还剩一颗,拧下来,盖子先别揭”,站起来,往墙角走。

墙角没有人。她靠着墙蹲下来,拿右手托着左胳膊。

一半。疼是一半。

一半已经是这样。

她把右手两根手指按在左手腕上,避开珠子,摸那颗不是她的心。

快。很快。乱了几下,又稳住了。还在。

她掐自己的虎口。一,二,三。

掐完了,等着。

种植层里也闷,泵停了,一垄一垄的架子底下黑着,一股药味。她喘了两口,喘不深,楼下闷了三天的那口气还压在胸口里。远处泵那头,小柔妈在拧螺丝,拧一下,停一下。

她等着。

左胳膊疼,左肩疼,疼得发木。疼里头,她数他的心,一下一下,数到一百多。

没有回。

她又掐了三下。掐得重一点。

还是没有。

她把头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手上有扳手。他会修东西。他这个人,出了事不吭声,疼也不吭声,她只能从这一头数。

虎口上疼了一下。

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又一下。

三下。

很轻,比她掐的轻得多。好像那只手掐到一半,没有力气了。

她睁开眼。

回了。他在。只是疼。

疼的只有他。她不知道还有谁。

她又蹲了一会儿,等左肩那一阵沉下去一点。然后她站起来,回去,从小柔妈手里把螺丝刀接过来。

“我自己来。”她说。

* * *

他从老马底下钻出来,钻得很慢。

老马没动。

他把手电从自己身子底下抽出来,照老马。老马弓着,跟刚才一样,背上一层灰,灰底下压着碎砖,压着一截铁格子板的边。头箍歪了,手电还亮着,光照着井壁。

“老马。”

老马的背动了一下。

他把背上的砖一块一块搬下来,搬一块,往平台边上一推,推下去,听不见落地。那截铁格子板卡在老马的左边,他拿撬杠插进去,压,压了两回,压起来了,往外一掀,掀下去。

老马从嗓子里出了一口气,很长,带着声音。

“别翻我。”老马说,“我自己来。”

他自己来,来了三回,坐起来了,靠在井壁上。

白道微拿手电照他的脸。老马的脸是灰的,灰底下发白。嘴角有一点东西,他抬手一抹,抹在手背上,手背上是红的,粉的,带着沫。

“老马。”

“喊什么,”老马说,“我还没聋。”

他左边那半个身子不对。坐着,往左边歪,左胳膊夹在胸口,夹得很紧,一口气只吸一半。左腿裤管撕开了一道口子,底下的小腿上一道血,从膝盖底下一直到脚脖子。

白道微把手电叼在嘴里,撕自己的工装下摆,撕了两条,把老马的小腿扎上。扎的时候老马吸了一口气,没出声。

“肋巴骨。”老马说,“断了两根。我知道这个疼。年轻时候摔过一回。”

“你咳血了。”

“咳一口。”

“不止一口。”

老马看着他,没答。

井里的灰慢慢往下沉。手电照上去,上头那块铁格子板没有了,原来那道缝变成了一个大口子,口子边上挂着一截扭弯的铁条。口子上头,是井,是蹬子,蹬子一根一根,往上排,排进黑里。

路通了。

“你看,”老马说,“它自己塌开了。省得撬。”

* * *

白道微坐在他旁边,左胳膊抬不起来。左肩那一块,他拿右手按了按,骨头没事,肉肿了,一按就疼。

疼是一半。另一半在她那儿。

他想着她那一半。她在干什么,到了种植层没有,那一半疼过去的时候,她手里是不是拿着什么东西。

他刚才掐了三下回她。掐得很轻,不是他想轻,是左手使不上劲,换右手掐的左手,右手也在抖。

“往下,”他说,“回去。”

“往下多远。”

“四个平台。”

“往上呢。”

他没答。

“往上,”老马说,“还剩不多。”他往上看了一眼,“我记得这块板上头,再走几个平台,就是顶了。”

“你走不了。”

“我走得了。”老马说,“走得慢。”

他把背上的绳子解下来。绳子没断,压扁了一截。他把绳子一头递给白道微。

“你在上头,我在下头。”老马说,“我爬一级,你收一级。我爬不动了,你别拽,等着。”

“往下也是这样。”

“往下,”老马说,“你一个人背不动我,也拽不动我。往下四个平台,你得拽着我往下放,放到底,我还在车间,你还在车间,那三十层的风还关着。”

他咳了一声,咳得整个人往前一弓,拿袖子捂了嘴,拿开,没看。

“往上,”老马说,“到了顶,我坐着,你干你的。”

白道微看着他。

老马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根茶叶梗,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了。

“嚼不动。”他说。

* * *

他们又往上爬了。

他在上头,老马在下头。绳子一头拴在老马腰上,一头绕过他自己的胳膊,绕在右手上。左手还能抓蹬子,抓不紧,他就拿左手的手腕卡在蹬子上,右手往上够。

老马爬一级,停一停。停的时候喘,喘气里带着一种声音,像漏风的管子。

他在上头收绳子,收一级,等一等。

井壁上隔一段就有一个红漆的层号,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潦草。最后几个只剩开头一个“二”,后头的掉光了。

他在心里接着数。

爬到第五个平台,老马说歇一歇。他们歇了。老马靠着井壁,闭着眼,好一会儿没出声。

“老马。”

“没睡着。”

“你师傅,”他说,“那回为什么带你走这一趟。”

老马睁开眼。

“他说,楼里的路,修的人得都走一遍。”老马说,“哪天上头要封哪一截,你得知道还有哪一截没封。”

他歇了一口气。

“我走了一遍,后来就没走过。没用上。”他说,“三十年,没用上。”

他把头往井壁上一靠。

“今天用上了。”

* * *

手腕底下那颗心,又快起来了。

她在动。在往上动,跳得很重,一下一下,一阵一阵,跟他手上收绳子的劲是一个节奏。她也在爬什么东西。

卡拿到了,他想。没拿到,她不会接着往上走。

他把右手腾出来,掐了自己三下。

过了一会儿,三下回来了。比刚才重。

老马在底下看着他掐。

“回了?”老马说。

“回了。”

老马没再说话,抓着蹬子,又往上爬了一级。

* * *

第六个平台上头,井到了头。

手电照上去,是一块铁板,跟设备层那块一样,盖在井口上,四个角四颗螺丝,螺丝是从上头拧的,底下够不着。铁板边上有一道缝,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很淡,白的,不是灯泡那种黄。

一股气从那道缝里往下走。

暖的。干的。一点潮味都没有,一点药味都没有,什么味都没有。

他认得这股气。他坐员工梯上去那一回,门一开,迎面就是它。

老马在底下平台上坐着,靠着井壁,脸朝上,看着那道缝。

“到了。”老马说。

白道微爬到铁板底下,把右手贴上去。

铁板是温的。

上头有脚步声。

很轻,是软底的鞋,踩在地毯上的那种声音。从左边过来,一步一步,走到铁板上头,停住了。

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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