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拧第四颗螺丝之前,往嘴里塞了一根茶叶梗。
铁板在岔口底下,贴着地,跟那根粗管子挨着。粗管从头顶横过来,到这儿一拐,往地底下去了,铁板就盖在它拐下去的那个口子边上。板上原来刷过字,白漆,剩下半个“禁”,半个“入”,中间那个字叫鞋底蹭没了。
螺丝锈死了三颗。老马拿扳手卡住,往扳手把上套一截铁管,一脚踩上去,踩了两回,螺丝吱的一声,松了。第四颗他没踩,拿手拧下来的,拧下来搁在围裙第三个兜里,跟另外三颗放在一块儿。
“回头还得拧上。”他说。
白道微蹲在旁边,手电照着那几个螺丝眼。
铁板掀开,底下是黑的,往上冒一股气。不是车间里的机油味,是一股潮的、陈的、像老房子墙皮里的味。手电往下照,照见一圈铁蹬子,钉在井壁上,一根一根往下排,排到光照不着的地方。粗管子贴着井壁的一个角,跟着蹬子一起往下走。
老马把手电从脑门上摘下来,往上照。
井口上头,那根粗管子原本该往上去的地方,是一块焊死的铁板,焊口一圈黑,鼓着疙瘩。可是井没有封。井壁上的蹬子在铁板边上拐了个弯,绕过去,一根一根往上排,排进头顶的黑里。
“往下,”老马说,“我没走到过底。”
“我知道。”
“往上,走过一回。”老马把手电戴回去,“我师傅带着走的。那年我比你小。”
他把嘴里的茶叶梗换到另一边。
“上头盖顶那年,这根管子就不走水了。早先楼顶是水塔,水从这根管子往下放,一层一层分出去,放到底下的仓库。后来水塔拆了,盖了上头那一层,水改从别处走。这根管子没人拆,上头一锯,一焊,底下那几截改了接泵,往中间打水,上头这一截里头还剩半管子死水。井也没人走了。”
“多少年。”
老马想了想。“三十年。”他说,“差不多。”
* * *
下午那一阵,白道微后来想起来,是从日志机开始的。
老马的日志机搁在工具柜顶上,绿屏,一屏四行。熔断令下来三天了,车间里的单子停了,传送带停了,连舍管都不往车间送了。今天下午三点多,老马把日志机往回翻,翻到三天前滚出来的那几行。
“中层 三十层 熔断 封闭。”
“中层 通风 切断。”
“员工梯 中层段 停运。”
尾巴照例截着,老马按了一下“右”。
“人工确认。云顶。总监。”
老马没说话,又按了一下。屏往上翻了一行。
“维修班三组 白(新调入) 维护权限:暂停。待查。”
白道微站在他后头,看着那一行。三天前它滚出来,他也是这么站着看的。上头调了他的档案,调完了,开了一个“待查”。他想要的东西在上头的系统里,他的权限进不去了,员工梯也停了。
老马把日志机的屏关了,绿光灭下去。
“那个穿得干净的,”老马说,“以前在这屋睡过。”
白道微看着他。
“后屋那张床,他睡过两年。修灯牌。那时候灯牌是一个一个灯泡拼的,他修得不好,老烧,烧一个,数就缺一笔,住户来敲门。”老马拿抹布擦了擦手,“我那会儿也叫他小什么。”
“小雷。”
老马没应,算是应了。
他把抹布叠好,搁回工具柜,又从工具柜底下那一格,摸出一捆绳子、一根短撬杠、两只头箍手电。
“三十层,”他说,“风切了三天。我修了三十年风机。我知道那是几天的事。”
他把一只手电扔给白道微。
“今天夜里走。”
* * *
井里比他想的窄。
两个人一前一后,老马在上,他在下。蹬子钉在井壁上,一根比他的脚宽一点,锈得发酥,踩上去,脚底下有一层渣子往下掉,掉下去,听不见落地。粗管贴着他左手边,管壁上结着一层水珠,一碰一手凉。
老马爬得慢。一级,脚找稳了,手再换。他膝盖响,响一下停一下。白道微跟在他底下,跟着他停。
“你数呢。”老马在上头说,没回头。
“数。”
“数到哪儿了。”
“一百出头。”
“蹬子还是层?”
“蹬子。”
老马哼了一声,接着爬。
他是在数。蹬子一根隔一尺来高,九根十根算一层,井壁上每隔一段有一个铁门,门是锁着的,门上没有字。他数着蹬子,数着门,在心里一层一层往上记。记的不是灯牌上那种数,灯牌上一爬就是几十万层;他记的是脚底下的,一层两米七八,一根蹬子三十来公分。
爬到第一个歇脚的平台,他记的是十一层。
平台是一块铁格子板,焊在井壁上,比蹬子宽,能坐两个人。老马先上去,坐下,把手电拧暗,喘气。白道微上去,挨着他坐,背靠着井壁。
平台对面的井壁上有字。
他拿手电照过去。是红漆,刷得很粗,一个字有巴掌大,漆皮翘了,剩下几道。
是个数。漆掉了一半,后头那个字只剩一横一竖,看不出是几。
“这是什么。”他问。
老马抬眼看了看。“层号。”
“谁写的。”
“我师傅那辈。”老马说,“他们走井,走一层写一层,怕走迷了。”
白道微看着那几个红字。
数不大。不是七位数,不是灯牌上那种一跳几十万的数。是有人拿刷子一层一层爬上来、一层一层刷上去的数,一个人爬得到的数。
他在检修单上算过,算出来两百多层。他算得对,可他是算出来的。这是三十年前一个拿刷子的人,一级一级爬出来的。
“你师傅,”他说,“数过一共多少层吗。”
“数那个干什么。”老马把茶叶梗吐了,又换了一根,“走到了就是到了。”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他写到顶的。顶上那一个,我记得,是二百往上。”
白道微没说话。
“你早算出来了吧。”老马说。
“嗯。”
“算出来有什么用。”老马说,“上头的人知道,底下的人不信。”
他拿手电往上照了照,井往上,还是黑的,看不见头。
“走。”
* * *
手腕底下那颗心,一直是快的。
熔断这三天,它一直快,快得发紧。今天傍晚,又多了一样:她的气短了。一口吸进去,吸到一半就停,停一下再吸,吸得浅。他坐着不动,胸口也跟着发闷,好像屋里的风被人关了。
屋里的风是被人关了。中层三十层,日志机上一行字,风就停了。
他知道她今夜走哪条路。七号往上,铁栅门,种植层;拿了卡,再往上。她说得很短,他没多问。同契不告诉他她到了哪一截,只告诉他她喘不上来,告诉他她在动,一直在动,跳得快,跳得乱,跳一阵稳一阵。
稳的时候,他就知道她停下来了,在干什么事。干完了,又跳起来。
爬到第二个平台,老马在上头歇,他在底下,一只手抓着蹬子,一只手贴到粗管子上。
管子是凉的。一层水珠,一碰就滚。
她降下去以前,在变压器房,他对她说过一句:降下去,找那根粗管,敲那根。
他没对她说过,那几夜他在这个岔口怎么等的。手贴着这根管子,等泵停。管子是凉的,什么也没敲过来,一直等到停电那一夜。后来他知道,她头几天也敲过。底下那头的人跟她说,上头没人听。
现在她不在底下了。她在七号里,往上爬,喘不上气。
他把手电咬在嘴里,从工具兜里摸出一把扳手,在管子上敲了三下。
声音闷,嗡的一声,顺着管子往下走,走得很远,一直走到底下去了。
老马在上头低头看他,没说什么。
他等着。管子里那一声嗡慢慢没了。井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喘气的声音,老马的重一些,他的轻一些。
过了很久。
管子贴着他手心的地方,震了一下。
很轻。一下。隔了一会儿,又一下。又一下。
三下。
不是她。她不在底下。
他把手从管子上拿开,又贴上去。没有了。
“底下有人?”老马说。
“有。”
老马看了那根管子一会儿。
“那就是有人。”他说。
* * *
爬到第三个平台,井里的气变了。
先是热。粗管子还是凉的,可井里的气热起来了,闷,潮,一股一股从井壁上那些铁门的缝里往外渗。再往上爬,铁门里有声音。
是咳嗽。
不是一个人咳。是很多人,远远近近,隔着门,隔着墙,咳一声,停一停,又有别处咳起来。有一扇门的缝里,透出一丝灯光,昏黄的,跟着那光出来的是一股味:汗,尿,馊饭,还有一股甜腻的药味,是舍管喷的那种。
老马停下来,从围裙兜里掏出两块布,往井壁上那层水珠上抹湿了,一块递给他。
“捂着。”老马说,“这几层,别出声。”
他捂着布往上爬,一根蹬子一根蹬子地数。数到哪一扇门,门里头咳得最凶,他就停一下,把耳朵贴上去听。
听不出什么。咳嗽的声音都差不多。她不咳。她的气是短的,可她不咳。
手腕底下那颗心,跳到这几层,没有更快,也没有更慢。
她不在这些门后头。她在七号里,跟他隔着半座楼,也在往上。
爬过那几层,铁门里的声音少了,井里的气也凉下来一些。他把湿布从脸上拿开,喘了两口。
老马在上头说:“你刚才在门上贴什么。”
“听。”
“听谁。”
他没答。
老马爬了几级,又说:“我看你下午掐了好几回虎口。”
“嗯。”
“掐它干什么。”
“暗号。”他说。
老马没再问。他往上爬了一层,在一个蹬子上停住,回过头来,手电往下照了照他的脸,又转回去。
“卫生站那个新来的。”老马说,“降下去那天,你在车间拧螺丝,拧了一下午,拧坏了两颗。”
白道微没吭声。
“我这儿的螺丝,”老马说,“是论颗领的。”
* * *
塌方是在第四个平台底下。
那个平台跟前头三个不一样。别的平台是一块铁格子板,这个平台是两块,上下叠着,中间隔一人多高,上头那块铁格子板上堆满了东西:碎砖,水泥块,一袋一袋的东西,袋子烂了,里头的灰结成了块。
老马在底下那块平台上站住了,拿手电往上照。
“盖顶那年,”他说,“他们往井里倒的。图省事,不往外运,从上头铺一块板,往板上倒。”
“能过吗。”
“板边上留着一道缝。”老马拿手电指了指,“蹬子从缝里过。我们那回就是钻过去的。”
白道微看着那道缝。缝在上头那块铁格子板的一角,粗管子从那儿穿过去,蹬子贴着粗管子,也从那儿穿过去,缝宽刚够一个人侧身。
老马先上,他在底下等。
他蹲在平台上,手电照着井壁。井壁上有一扇铁门,跟前头那些一样,锁着,没有字。门底下有一道缝,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他把手搁在膝盖上,等老马上去。
老马爬到那道缝底下,停住了。
“小白。”
他抬头。
“这块板,”老马说,“往下塌了。”
他拿手电照上去。上头那块铁格子板的一角,焊在井壁上的那几个焊点,有两个裂了,裂口是新的,亮的,板往下沉了一截,沉的那头正是那道缝。缝变窄了,窄得过不去人。
“三十年前没这么沉。”老马说,“底下的锈,吃了三十年。”
“绕过去。”
“绕不过去。”老马说,“就这一道缝。”
他从老马脚边往上看,看那块板。板底下密密的铁格子,格子缝里往下掉灰,一点一点,掉在他脸上。
“撬。”老马说,“把那一角撬起来一点,撬出一道缝,人过去,再说。”
“你下来。我撬。”
“你撬,你不知道它往哪边倒。”老马把背上那根撬杠解下来,“我撬过。”
他没争。他爬上去,爬到老马底下两级,一只手抓着蹬子,一只手托着老马的脚后跟。
老马把撬杠插进铁格子板和井壁中间那道缝里,往下压。
板动了。往上起了一指,起了两指。灰往下掉得更多了,掉在老马的头箍上,掉在他的脸上。老马停一停,又压。
起了一个手掌。
“行了。”老马说,“你先过。”
他从老马旁边往上爬,侧着身,往那道缝里钻。钻进去半个身子,后背贴着粗管,前胸贴着铁格子板的边。板边是锈的,割着他的工装。
他听见一声响。
不是从板上来的,是从更上头。很闷,像有人在井里很高的地方,把一只大口袋扔下来。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近。
上头还有东西。
上头那块板上堆的,只是一层。再往上,三十年里,还有人往井里倒过别的。
“下来。”老马说。
他往下退,退出那道缝,退到平台上,脚还没站稳,上头那一声已经到了跟前。
老马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
“得罪了。”
然后一只手掐着他的后脖颈,把他往粗管子跟前一按,按得他整个人缩在管子和井壁中间那个角里。老马整个人压下来,弓着背,盖在他上头。
东西落下来了。
先是灰,然后是砖,然后是一大块什么,铁的,砸在那块铁格子板上,铁格子板吃不住,整块往下一塌,带着上头的碎砖水泥块,一齐砸下来。
他什么也看不见。手电被压在身子底下,光照着他自己的膝盖。他只听见响,一声连着一声,砸在老马的背上,砸在平台上,砸在粗管子上,粗管子嗡的一声,又一声。
一块砖从老马的胳膊底下钻进来,砸在他左胳膊上,砸得他手一松。又有什么东西撞在他左肩上,撞得他半边身子麻了,接着才疼。
疼得很实。
老马在他上头,一声没出。
响过去了。还有零零碎碎的东西往下掉,一粒一粒,打在铁格子板上,打在老马的背上,后来也停了。
井里的灰呛得人睁不开眼。
* * *
她在拧第三颗螺丝的时候,左胳膊上挨了一下。
不是她的胳膊。她右手攥着那把小螺丝刀,刀头还卡在螺丝上,她手底下没有停,接着拧,左胳膊上那一下一阵一阵往外散,散到肩膀上,左肩又麻又沉,沉得她抬不起来。左掌那道口子本来就在跳,这会儿跳得更凶。
她把螺丝刀交到小柔妈手里,说了一句“还剩一颗,拧下来,盖子先别揭”,站起来,往墙角走。
墙角没有人。她靠着墙蹲下来,拿右手托着左胳膊。
一半。疼是一半。
一半已经是这样。
她把右手两根手指按在左手腕上,避开珠子,摸那颗不是她的心。
快。很快。乱了几下,又稳住了。还在。
她掐自己的虎口。一,二,三。
掐完了,等着。
种植层里也闷,泵停了,一垄一垄的架子底下黑着,一股药味。她喘了两口,喘不深,楼下闷了三天的那口气还压在胸口里。远处泵那头,小柔妈在拧螺丝,拧一下,停一下。
她等着。
左胳膊疼,左肩疼,疼得发木。疼里头,她数他的心,一下一下,数到一百多。
没有回。
她又掐了三下。掐得重一点。
还是没有。
她把头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手上有扳手。他会修东西。他这个人,出了事不吭声,疼也不吭声,她只能从这一头数。
虎口上疼了一下。
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又一下。
三下。
很轻,比她掐的轻得多。好像那只手掐到一半,没有力气了。
她睁开眼。
回了。他在。只是疼。
疼的只有他。她不知道还有谁。
她又蹲了一会儿,等左肩那一阵沉下去一点。然后她站起来,回去,从小柔妈手里把螺丝刀接过来。
“我自己来。”她说。
* * *
他从老马底下钻出来,钻得很慢。
老马没动。
他把手电从自己身子底下抽出来,照老马。老马弓着,跟刚才一样,背上一层灰,灰底下压着碎砖,压着一截铁格子板的边。头箍歪了,手电还亮着,光照着井壁。
“老马。”
老马的背动了一下。
他把背上的砖一块一块搬下来,搬一块,往平台边上一推,推下去,听不见落地。那截铁格子板卡在老马的左边,他拿撬杠插进去,压,压了两回,压起来了,往外一掀,掀下去。
老马从嗓子里出了一口气,很长,带着声音。
“别翻我。”老马说,“我自己来。”
他自己来,来了三回,坐起来了,靠在井壁上。
白道微拿手电照他的脸。老马的脸是灰的,灰底下发白。嘴角有一点东西,他抬手一抹,抹在手背上,手背上是红的,粉的,带着沫。
“老马。”
“喊什么,”老马说,“我还没聋。”
他左边那半个身子不对。坐着,往左边歪,左胳膊夹在胸口,夹得很紧,一口气只吸一半。左腿裤管撕开了一道口子,底下的小腿上一道血,从膝盖底下一直到脚脖子。
白道微把手电叼在嘴里,撕自己的工装下摆,撕了两条,把老马的小腿扎上。扎的时候老马吸了一口气,没出声。
“肋巴骨。”老马说,“断了两根。我知道这个疼。年轻时候摔过一回。”
“你咳血了。”
“咳一口。”
“不止一口。”
老马看着他,没答。
井里的灰慢慢往下沉。手电照上去,上头那块铁格子板没有了,原来那道缝变成了一个大口子,口子边上挂着一截扭弯的铁条。口子上头,是井,是蹬子,蹬子一根一根,往上排,排进黑里。
路通了。
“你看,”老马说,“它自己塌开了。省得撬。”
* * *
白道微坐在他旁边,左胳膊抬不起来。左肩那一块,他拿右手按了按,骨头没事,肉肿了,一按就疼。
疼是一半。另一半在她那儿。
他想着她那一半。她在干什么,到了种植层没有,那一半疼过去的时候,她手里是不是拿着什么东西。
他刚才掐了三下回她。掐得很轻,不是他想轻,是左手使不上劲,换右手掐的左手,右手也在抖。
“往下,”他说,“回去。”
“往下多远。”
“四个平台。”
“往上呢。”
他没答。
“往上,”老马说,“还剩不多。”他往上看了一眼,“我记得这块板上头,再走几个平台,就是顶了。”
“你走不了。”
“我走得了。”老马说,“走得慢。”
他把背上的绳子解下来。绳子没断,压扁了一截。他把绳子一头递给白道微。
“你在上头,我在下头。”老马说,“我爬一级,你收一级。我爬不动了,你别拽,等着。”
“往下也是这样。”
“往下,”老马说,“你一个人背不动我,也拽不动我。往下四个平台,你得拽着我往下放,放到底,我还在车间,你还在车间,那三十层的风还关着。”
他咳了一声,咳得整个人往前一弓,拿袖子捂了嘴,拿开,没看。
“往上,”老马说,“到了顶,我坐着,你干你的。”
白道微看着他。
老马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根茶叶梗,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了。
“嚼不动。”他说。
* * *
他们又往上爬了。
他在上头,老马在下头。绳子一头拴在老马腰上,一头绕过他自己的胳膊,绕在右手上。左手还能抓蹬子,抓不紧,他就拿左手的手腕卡在蹬子上,右手往上够。
老马爬一级,停一停。停的时候喘,喘气里带着一种声音,像漏风的管子。
他在上头收绳子,收一级,等一等。
井壁上隔一段就有一个红漆的层号,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潦草。最后几个只剩开头一个“二”,后头的掉光了。
他在心里接着数。
爬到第五个平台,老马说歇一歇。他们歇了。老马靠着井壁,闭着眼,好一会儿没出声。
“老马。”
“没睡着。”
“你师傅,”他说,“那回为什么带你走这一趟。”
老马睁开眼。
“他说,楼里的路,修的人得都走一遍。”老马说,“哪天上头要封哪一截,你得知道还有哪一截没封。”
他歇了一口气。
“我走了一遍,后来就没走过。没用上。”他说,“三十年,没用上。”
他把头往井壁上一靠。
“今天用上了。”
* * *
手腕底下那颗心,又快起来了。
她在动。在往上动,跳得很重,一下一下,一阵一阵,跟他手上收绳子的劲是一个节奏。她也在爬什么东西。
卡拿到了,他想。没拿到,她不会接着往上走。
他把右手腾出来,掐了自己三下。
过了一会儿,三下回来了。比刚才重。
老马在底下看着他掐。
“回了?”老马说。
“回了。”
老马没再说话,抓着蹬子,又往上爬了一级。
* * *
第六个平台上头,井到了头。
手电照上去,是一块铁板,跟设备层那块一样,盖在井口上,四个角四颗螺丝,螺丝是从上头拧的,底下够不着。铁板边上有一道缝,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很淡,白的,不是灯泡那种黄。
一股气从那道缝里往下走。
暖的。干的。一点潮味都没有,一点药味都没有,什么味都没有。
他认得这股气。他坐员工梯上去那一回,门一开,迎面就是它。
老马在底下平台上坐着,靠着井壁,脸朝上,看着那道缝。
“到了。”老马说。
白道微爬到铁板底下,把右手贴上去。
铁板是温的。
上头有脚步声。
很轻,是软底的鞋,踩在地毯上的那种声音。从左边过来,一步一步,走到铁板上头,停住了。
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