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了。
里头出来的是舍管,四台。常灵珂看了一眼就知道不是这层楼上的那种。比平常的高一截,到她下巴。漆是灰的,不是那种发白的灰,是深的,哑的,不反光。胸口没有屏,该有屏的地方是一块平的铁板。脑袋上也是一个红点,红点外头多了一圈罩子。
它们出了电梯,排成一排,横在电梯口跟人群中间,停住。
拍门的人停了手。喊开风的人也停了。
“请勿聚集。”
声音不是那个甜的。是一个男声,平的,没有起伏,像是从一张纸上照着念下来的。
“请回到各自床位。”
人群里有人往后退了一步。也有人没退。冯家儿子站在最前头,光着脚,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很粗。
“开风。”他说,冲着那四台舍管,“开了风我们就回去。”
“请勿聚集。”那个声音说,“请回到各自床位。第一次提醒。”
常灵珂往前挤。
她不是往门口挤,是往人群后头那一截挤,挤到那些站在过道上、踮着脚往前看的人中间。她拿缠着白布的那只手去推人家的胳膊,推一个,说一句。
“回去。”她说,“回床上去。”
有人看她,认出来了。
“你不是降了吗。”
“回去。”她说,“这个剧,后面你没看过。我也没看过。回去。”
那人愣着,没明白她说什么。可是往后退了一步。
“第二次提醒。”那个声音说。
冯家儿媳在人群当中,抱着那件棉袄,一只手还拽着她男人的袖子。她男人甩了一下,没甩开。她不往前去,也不往后退,就那么拽着,站在当中,脸白得跟墙一样。
常灵珂朝她那边挤。
“第三次提醒。”那个声音说,“三。二。一。”
四台舍管的肚子同时张开了。
* * *
就是吐单子的那道口子。
口子里滚出来的不是单子,是罐子,银的,比饭盒小,一台滚出两三个,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往人群里滚。滚着滚着,罐子一头嗤的一声,冒出白烟来。
烟是白的,很浓,一出来就散开,贴着地往外漫,漫到人脚底下,漫到人腰上,漫上来。
先是眼睛。
常灵珂离得不算近,烟还没到她跟前,她眼睛已经先疼了。不是熏的那种疼,是辣,是烫,像有人往眼睛里抹了一把辣椒,又往里撒了一把沙子。她眼睛自己闭上了,闭得死紧,她睁不开,眼泪往外涌,一涌就是一脸。
然后是鼻子,嗓子。吸一口气,嗓子眼里就着了火,火往下走,走到胸口,胸口里一下一下往外顶,顶出咳来。脸上,脖子上,凡是出了汗的地方,都跟着烧起来。这三十层闷了两天,人人一身汗。
过道里全乱了。
有人喊,有人哭,有人咳得直不起腰,有人往后跑,跑不动,前头是人,后头也是人,推着挤着,有人倒了,倒下去的人又被踩着往前推。床架子被撞得哐哐响。上铺有孩子在尖叫。
常灵珂闭着眼睛,伸手往前摸,摸到一只胳膊,攥住了。
“别揉。”她喊,嗓子里的火一下子窜上来,呛得她弯下腰,咳了一阵,接着喊,“别揉眼睛。闭着。手扶着床架子,往后走。别跑。”
没人听得见。她自己都听不太见。
她攥着的那只胳膊在抖。她摸上去,是一件棉袄的袖子。
* * *
设备层,车间。
白道微正蹲在一台舍管跟前拧履带,眼睛忽然一辣。
他手里的扳手掉了。他眼睛闭上了,泪一下子下来了,鼻子里也是辣的,嗓子眼一紧,咳了一声。他睁开眼看手。手是好的。车间里没有烟。
是她。
她的心跳快得一下撞一下,撞得乱,中间夹着咳,咳一下心就往上一顶。她那边在烧,眼睛在烧,嗓子在烧,他只分到一半,一半已经睁不开眼睛。
“怎么了。”老马问。
他没答。他闭着眼睛想了一下,只想了一下。
烟。上头三十层,风全关了。烟出不去。
“三号。”他说。
他站起来,往三号管井那边走,撞在工具柜上,撞得柜门响。老马在后头骂了一句什么,跟上来了。
* * *
三号的铁蹬子他是半闭着眼睛爬的。
眼泪一直往下淌,淌进嘴里,咸的。他爬一级,眨一下眼,看一眼上头那一级在哪儿,再闭上。老马在底下,拿头箍上那盏手电往上照,照着他脚底下。
“几层。”老马在底下问。
他在心里数着。她那层在哪一道,他关闸那天爬过,记得。
“上头。”他说。
到了。三号的风闸跟七号的一样,一个铁把手。他关闸那天夜里只在最底下那一道留了一指,这一道是老马关死的。他两只手攥住把手,往上扳。
扳不动。铁板卡死了。
他把脚蹬在管井墙上,整个人往后仰,拿体重往上拽。拽了一下,两下,把手动了一点,第三下,咣的一声,铁板在风管里头翻过去了。
风管里马上有了动静。先是一阵很低的嗡,接着是嘶嘶的,气在往下走,往外抽。
他靠在管井墙上喘,眼泪还在流。腕子底下她那颗心还是快,可是不那么撞了。
老马在底下,手电往上照着,照了一会儿。
“铁板老了,”老马说,“卡着了,自己翻开了。”
* * *
她是先觉出风来的。
西墙那头,有一股气在动。很弱,可是在动,从她脸上擦过去,往西边走。白烟跟着那股气,慢慢往西边斜过去,往西墙那几个回风口里钻。
三号。他开了三号。
“往东走。”她喊,“往东墙那边走。东边没烟。”
有人听见了,跟着喊。往东走,往东走。人开始往东边挪,挤着,扶着床架子。东墙那几个风口这两天不出风,七号关了,什么都不下来。她带着人往那边去,心里知道这有多好笑:前几天谁都不该往东墙底下站,今天东墙底下是这层楼最干净的地方。
她攥着那只棉袄袖子一直没松手,把那个女人拖到东墙底下,按着她蹲下。
“闭着眼。”她说,“别揉。我去拿水。”
* * *
开水房的凉水龙头,桂姐说过,那个不要分,那个水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现在顾不上从哪儿来的。
她把开水房的门推开,龙头拧到最大,水哗哗地往下冲。她先把自己的脸凑上去,歪着头,让水从左眼冲进去,冲了一阵,眼睛能睁开一条缝了,看得见东西了,她才直起来。
桂姐已经到了,怀里抱着卫生站那几袋生理盐水,袋子上印着字,透明的,软的,一共也就五六袋。小柔跟在桂姐后头,拎着两只盆,一只是卫生站洗器械的铁盆,一只是谁家洗脚的塑料盆。
“盐水留给小的,还有林婆。”常灵珂说,“大人用这个水。”
“这水干净?”
“比烟干净。”
桂姐没再问,把盐水袋往柜子上一放,撸起袖子。
“怎么冲。”桂姐说。
* * *
她拉过来头一个,是豆豆。
豆豆被小柔抱着躲在一一四号上铺的最里头,烟没上去多少,可是他揉了。揉了眼睛就肿起来,两只眼睛眯成两道缝,缝里一直往外淌水,哭得一抽一抽的。
她让小柔抱着他,躺平,脑袋歪向一边。
“疼的那只在下面。”她跟桂姐说,“水从鼻子这边往外冲,往耳朵那边流。别让脏水流进好的那只眼睛里。”
她拿两根手指头把豆豆的上下眼皮撑开。豆豆挣,小柔按住他。桂姐把盐水袋的口子剪开,捏着袋子,一股细水流进去,从鼻梁那边进,从眼角那边出,流到小柔垫着的毛巾上。
“不能停。”她说,“冲一会儿不行。要冲很久。”
“多久。”
这层楼上没有钟。床头屏上有,熔断以后屏上只剩摇号。她想了一下。
“吸四,停二,吐四。”她说,“一口气这么数,数九十口。”
桂姐看了她一眼。
“这是哪儿学的。”
“很早以前。”她说,“有人拿这个数过我喘气。”
桂姐没问那个人是谁,低头捏着袋子,嘴里开始数。吸四,停二,吐四。一口,两口。
豆豆哭着哭着不哭了,眼皮在她手指头底下一跳一跳的。数到四十几口,他自己说:“不辣了。”
“还没完。”常灵珂说,“还得冲。”
“不辣了还冲。”
“不辣了是骗你的。”她说,“底下还有。”
* * *
后来就是一个一个冲。
东墙底下排了一溜人,有蹲着的,有坐着的,有躺在地上的,都闭着眼睛,脸上全是泪和鼻涕。小柔拎着盆跑,开水房到东墙,一趟一趟。冲完的人坐到一边,眼睛红得像兔子,可是睁得开了。
她把冲的法子教给了几个冲完了能睁眼的人,让他们两个一组,一个躺着一个冲,冲完了换。她自己蹲在最前头,一个一个过。
“衣服脱了。”她跟一个年轻男人说,“外头那件。烟是粉,粘在衣服上,你穿着它,就一直在你脸跟前。”
“脱了穿什么。”
“先光着。”她说,“回头拿凉水洗。别拿热水。热水一烫,皮上更疼。”
有个女人在旁边说,剧里演过,拿牛奶冲。
“楼里哪来的牛奶。”她说,“有也不用。就是水。水多,时候长。”
她一个一个冲,一个一个数。吸四,停二,吐四。数到后来,她自己的嗓子也哑了,数出来的字只剩气。她左手那圈白布全湿了,水泡着那道口子,一跳一跳地疼。
疼的时候她就想,他那边也在疼。
* * *
冯家媳妇是桂姐冲的。
常灵珂把她拖到东墙底下以后,她一直蹲着,抱着那件棉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不哭,也不出声。她男人被人从电梯口那边扶过来,脸上全是血,鼻子撞破了,坐在她边上,一只手按着她的背。
桂姐过去,让她躺下。
她不躺。
“躺下。”桂姐说,“躺下好冲。”
她摇头,棉袄抱得更紧。
桂姐蹲下来,不劝了,拿手去掰她的胳膊。掰开一只,又掰开另一只。那件棉袄从她怀里滑下去,滑到地上。
桂姐的手停住了。
常灵珂在两个人以外,正撑着一个老头的眼皮,抬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穿着一件旧的工装,工装很大,是男人的,扣子扣到顶。工装底下,肚子是鼓的,鼓得很高,圆的,把那几颗扣子撑得一颗一颗往外绷。
桂姐看着那个肚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那件棉袄捡起来,叠了两叠,垫在那个女人的脑袋底下,扶着她躺下,让她侧过去,左边朝下。
“左边朝下,”桂姐说,“压不着。”
那女人看着她。
桂姐把盐水袋的口子剪开,撑开她的眼皮,开始冲。冲着冲着,嘴里开始数,数到十几口,没回头,问了一句。
“几个月了。”
那女人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男人替她答了:“八个多月。”
桂姐接着数。数到三十几口,又问。
“你们俩一回队都不排,就是为这个。”
“排了队,舍管问。”她男人说,“问了就要登记。登记了,床上多一口。我爸说,一架床三口,多一口,分扣得厉害,扣着扣着就降了。我爸说先别让人知道,生下来再说。”
他停了一下。
“我爸咳成那样,也不去排队。”他说,“他怕舍管一问,问到我们这儿来。”
桂姐没说话,手里的袋子捏着,一直没停。
常灵珂撑着那个老头的眼皮,听着。
冯家儿子,一个点,没烧。冯家儿媳,空的。一回队都没排过。没吃过那九片。跟老冯挨着睡了一个礼拜,挨着那件咳血的毛巾,挨着那张床。
她在心里,在那一行后头,把那几个小字又描了一遍。
桂姐冲完了,九十口。她把袋子放下,拿干的毛巾给那女人擦脸,擦完了,手放在那个肚子上,放了一会儿,没按,就放着。
“动不动。”桂姐问。
“动。”那女人说,这是她今天头一回出声,“刚才烟一来,踢得厉害。”
“踢得厉害就好。”桂姐说。
她把手拿开,站起来,看着那女人的男人。
“从今天起,”桂姐说,“她不用排队。一礼拜一回,我上你们床跟前去。”
* * *
林婆是最后冲的。
烟往西边去的时候,从一一三号床跟前过了一下。林婆躺着,跑不了,眼睛闭着,可是那一下她吸进去了。
常灵珂赶回来的时候,林婆在下铺上弓着身子,咳。不是平常那种一阵一阵的,是一口接一口,接不上气,咳完了往里吸,吸进去的气在嗓子里发出哨子一样的声音,细的,尖的,一下一下。
她把林婆扶起来,靠着床架子坐着。坐起来好喘一点。
桂姐拿最后那一袋盐水过来,给林婆冲眼睛。林婆的眼睛其实没怎么样,红了一点,流着泪。她喘得太厉害,冲了一会儿,就推桂姐的手。
“丫头。”林婆说,“眼睛不疼。”
“哪儿疼。”
林婆拿手按着胸口,没说话。
常灵珂在她边上坐着,拿手扶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数她喘气。数不上来。林婆喘气没有数,长一口短一口,长的那一口拉到半截就断了。
过了很久,哨子声小了一点。没停,小了一点。
“刚才,”林婆说,“外头喊什么。”
“开风。”
“开了没有。”
“开了一点。”常灵珂说,“西墙那边。”
林婆点了一下头,闭上眼睛,靠在床架子上,手还按在胸口上。
* * *
四台灰舍管是中午走的。
它们在电梯口站了一上午,罐子吐完了,肚子合上,红点亮着,一动不动。中午电梯来了,它们一台一台退进去,门合上,灯牌上的数跳了一阵,没了。
过道尽头那块大屏亮了一下,跳出一行字:熔断第二日,秩序良好。
底下没有鼓掌的声音。
过道里一地的水,一地的衣服,盆歪着,盐水袋瘪着,扔了一地。东墙底下坐着一溜人,眼睛都是红的,一个一个,像熬了好几夜。没有人死。踩伤了几个,撞破了几个,冯家儿子的鼻子歪了,桂姐给他塞了两团纱布。
西墙的回风口一直在嘶嘶地响。过道里的气还是闷,可是在动了。
* * *
熄灯以后,他从七号上来。
她在管井门里头等。他上到门边那一级,她借着手电那一点红光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眼睛是红的,眼皮有点肿,跟东墙底下那一溜人一样。
“你又没挨。”她说。
“疼了。”
“疼的是我的。”
“疼在我这儿。”他说。
她没话说了,伸手把他的眼皮往上撑了一下,看了看,又放下了。
“三号那一道,”她说,“上头会看见。”
“会。”
“老马怎么说。”
“铁板老了,”他说,“卡着了,自己翻开了。”
她笑了一下。是今天头一回。
* * *
她把告示从胸口掏出来,在铁蹬子上铺开,背面朝上。冯家那一行后头,下午又添了几个字:八个多月。她指给他看,没解释,他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药,”她说,“在云顶。”
“嗯。”
“员工梯你不能走了。”她说,“中层这一段停了。就是不停,雷诺兹调过你的档案,你从那扇门一出去,屏上就有你。”
“老马说有一条道。”他说,“井。三十年没人走过。”
她看着他。
“你要上去。”
“系统里那份喷药的数,在上头。”他说,“中继柜跟前,人站着才拿得到。中层送风那一路,就在那屋隔壁,顺手看看。”
“顺手。”她说,“你说得跟去传送带上钩一盒饭一样。”
他没答。
“系统里那份,”她说,“你拿了,他们也能改。”
“所以要泵上那张卡。”
“泵在种植层。”
“嗯。”
“种植层在七号上头。”她说,“老马说七号往上爬了大半夜,有一道铁栅门,锁着。”
“锁着的门,”他说,“有人开过。种植层夜班的人天天走。”
她转过头,往门里看。门里头是过道,过道那头是一一四号床。
“小柔她妈认得路。”她说。
他没说话。
两个人在铁蹬子上蹲着,中间隔着那张告示。手电的红光照着他们的手。他的手放在告示一边,她的手放在另一边,左手那圈白布湿了又干了,皱成一团。
“那就分头。”她说,“你走井,拿系统里那份。我跟小柔她妈去种植层,拿泵里那张卡,看那几个空的网框。”
“药呢。”
“拿了卡,我接着往上。”她说,“种植层的菜是拿货梯往云顶送的,小柔她妈说过。货梯井我爬过。”
他看着她。
“冷柜三号那张工单,”他说,“本来是派给我的。”
“你的权限停了。”她说,“你那口井出来是中继柜,药在员工梯那头。你在云顶多走一步,屏上就多一个你。”
他没说话。
“我跟小邱说了,上去拿药。”她说,“说了就得拿。”
过了一会儿,他说:“员工梯出来正对面。白门,红十字贴歪了。冷柜三号。”
她点了一下头。
“你的手。”
“我的手爬得上去。”她说,“爬上来的时候也是这只手。”
他没再说手的事。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小螺丝刀,十字的,柄上缠着胶布,放在告示上。又拿铅笔在告示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方盒子,四个角各点一个点。
“四颗螺丝。”他说,“盖子揭开,左下角,黑的,指甲盖大,往外一拔就出来。拔之前,先把泵停了。泵在转的时候拔,卡会坏。”
“停泵,四颗螺丝,左下角。”她说,“我记着了。”
“拔出来,别弯它。”
“不弯。”
“揣在——”
“揣在胸口。”她说,“跟星星揣一块儿。”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什么时候走。”
“明天熄灯。”他说,“老马说夜里好走。”
“那我也明天熄灯。”
“谁先拿到,”他说,“谁先敲三下。”
“敲在哪儿。”
“哪根管子都行。”他说,“我听得见。”
“要是两下呢。”
他没答。腕子底下他那颗心,她摸得到,一下一下,比她的慢一点,慢得很用力。
“两下,”她说,“我就去找你。”
“你去拿卡。”
“我拿了卡,再去找你。”她说,“这一回没有剧本,什么都能改。改错了,也算数。”
她把螺丝刀拿起来,揣进胸口。把告示叠好,也揣进胸口。
他伸手过来,掐住她的虎口,三下。掐得很重。
她回了一下。
他往下退了一级,又一级,退进黑里去了。她蹲在门边上,听着铁蹬子一级一级响下去,响到听不见了,才站起来,推开门,回到过道里。
过道里黑着,西墙那边嘶嘶地响。她摸着床架子往前走,一一〇,一一二,一一三。林婆在下铺上喘,哨子声细细的,还在。
一一四号下铺的床沿上,坐着一个人。
是小柔妈。她没睡,坐在那儿,脚边放着一双鞋,鞋带系好了。身上那件种植层的工装穿得整整齐齐,扣子扣到领口,袖口那一圈黄绿的印子朝着外头,没往里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