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五十,床头屏照样亮了。
熔断第一天,厕所照样摇号。一架床一架床的屏上跳出一个数,过道里一片窸窸窣窣,人坐起来,摸手环,看号。六点开摇,一轮八坑,每人三分钟。
常灵珂坐在一一三号床下铺的床沿上,看林婆那块屏。屏上跳出来的是三八三,林婆自己的号,底下一行小字:本轮未中。
林婆醒着,眼睛半睁,看着那行字。
“几号中。”林婆说。
她不知道。她自己那块手环,从降层那天起就只剩一个零,拿拇指按亮了,亮的也是零。摇号不算她,饭也不算她。她在这层楼上,屏里没有她。
“不知道了。”她说。
林婆看着她,喘了一阵。
“你那个号,”林婆说,“果然没了。”
“没了。”
“那就后天。”林婆说,把她那天的话还给她,说完了,自己先咳起来。
* * *
过道里的气,一夜下来更稠了。
没有风。东墙那几个风口不出气,西墙那几个也不吸。人喘出来的、饭盒里冒出来的、厕所那头漏过来的,一层一层压在过道里,压在床和床之间,压到人头顶上。早上六点,就有人开始说头疼。七点,有人说胸口闷。小柔把豆豆从上铺抱下来,放在下铺,说下面凉快一点。下面不凉快。
常灵珂把这些记在心里。头疼,胸闷,是闷的,不是病的。闷的跟病的要分开记,分不开,到时候一张表上全是红圈,看不出东西。
她去卫生站。左脚还不敢吃劲,走一步,点一下。
* * *
卫生站的门开着。熔断告示上写着“卫生站照常开放”,它就照常开放。矮舍管蹲在柜台边上,红点亮着,肚子里一张一张往外吐单子。九片。三日。医师:系统。
队排到门外。比降层以前短,排队的人一个挨一个,都不说话,脸是灰的。
桂姐坐在柜台后面,把单子撕下来,往纸袋里数,数完了递出去。递一袋,嘴里说一句什么。常灵珂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来是哪一句。
“回去别吃。”
声音很低,不往外传。拿袋子的人有的愣一下,看她一眼;有的点点头,揣起来走了;有的没听见,或者装没听见,拆开袋子当场就往嘴里倒。
桂姐看见了,手顿一下,接着数下一袋。
常灵珂从柜台侧面绕进去,蹲在药架后头。药架后面那条灰墙,上回她画病例表的地方,墙皮被人刮过了,刮得很干净,刮出一片白。
她看着那片白,看了一会儿,从胸口掏出东西来。
那半张检修单。熔断那天舍管给每张床发的那张告示,她从一一三号床头揭下来的,背面是空的。一截铅笔,桂姐柜台上拿的。
她把告示翻过来,铺在膝盖上,照着检修单上的前一半,一行一行往上抄。抄完了前一半,后一半她闭上眼睛想,想一行写一行。
一一六上,那个新起来的。一一二中,老董老婆。一一〇中,那个年轻人,转走了,打叉。一〇二上,种植层夜班,没吃过药,红圈。
写到冯家那一行,她停住了。
冯家儿子,一个点。冯家儿媳,空的。
她在空的那一格旁边点了一下,又把铅笔抬起来。
“桂姐。”
“说。”
“冯家那两口子,来排过队没有。”
桂姐手里那一袋数完了,递出去,才回过头。
“没有。”桂姐说,“一回都没来过。他爸咳成那样的时候,我去叫过,男的说他不咳,女的不吭声。后来他爸拉走了,男的咳上了,我又去叫,还是不来。”
“为什么。”
“我哪知道。”桂姐说,“不来的人多了。”
她把这几句也记在那一行后头,字写得很小:一回没排过队。
* * *
小柔妈是中午从中铺下来的。
熔断以后她回不去种植层。种植层不在这三十层里头,电梯不停,楼梯门锁着,她夜班的那一摊,现在不知道是谁在喷,还是没人在喷。她在中铺上躺了一天一夜,睡不着,翻来翻去,翻得铺板一直响。
常灵珂在一一四号下铺边上坐着,等她。
小柔妈下来,在下铺沿上坐了,跟她隔着一个人的空。豆豆在两个人中间,抱着那只缺耳朵的塑料兔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小柔说你要问我。”小柔妈说。
“问你喷的药。”
小柔妈没说话。她把袖子往下拽,拽到手背上,把那一圈黄绿的印子盖住了。
“上回你说,白桶,桶上贴一张纸,纸上是字母和数。”常灵珂说,“一夜喷好几回。我想知道几回。哪一年开始的。一直是这么多,还是后来多了。”
“问这个干什么。”
“林婆肺里长的东西,跟你袖口上抖下来的灰里长的东西,是一样的。”
小柔妈的手停在袖口上。
“你是说我。”
“不是说你。”常灵珂说,“是说那个药。”
小柔妈看着她,看了很久。豆豆在中间,把兔子的脑袋按下去,又抬起来,按下去,又抬起来。
“我干那一摊,”小柔妈说,“干了四年多。头两年,一夜喷一回。白桶,一人一桶,背在背上,一垄一垄走。走完一层,天也快亮了。”
“后来呢。”
“后来上头来人了。”小柔妈说,“前年开春,来了几个穿得干净的,在种植层转了一天,看这看那。看完了,第二个礼拜,维修班的人上来,把风道里那几层网拆了。网是白的,一格一格的,挂在风口里头,脏了就换。拆了,不换了。”
“为什么拆。”
“说网贵。说霉都是从网上长起来的,喷了药,用不着网。”小柔妈说,“网拆了以后,药就多了。一夜喷两回,三回。去年夏天,一夜四回。桶也换了,大桶,两个人抬。”
“喷完了,风往哪儿走。”
“我哪知道风往哪儿走。”小柔妈说,“我就知道喷完了那层的味,能在身上留一天。我回来躺在中铺上,小柔说妈你身上一股味。东墙那几个风口,后来也有那个味了。小柔说的。”
常灵珂没说话。她把这些在心里一样一样排好:前年开春,拆网。拆网以后,药加了。去年夏天,一夜四回。东墙风口有那个味。
“那个泵,”小柔妈忽然说,“泵上有个数。”
“什么泵。”
“抬不动大桶以后,上头给装了泵。泵在墙边上,管子拉过去,一垄一垄喷。”小柔妈说,“泵上有一块小屏,喷一回,跳一个数。每天夜里十二点,屏上那个数清一回,清之前,那个小灯闪一阵,管事的说那是往上头报。”
“往上头报。”
“报给系统。”小柔妈说,“喷了几回,喷了多少,都报上去。少喷一回,第二天就扣分。”
她说完了,把手伸进鞋里,在鞋垫底下摸了一阵,摸出一样东西来,攥在手里,没马上递过来。
“这个,”她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她把手张开。
是一小块纸,方的,边是撕的,黄白色,一面有胶,胶上粘着灰。另一面印着字,字被药水泡过,糊了一半。能看出来的是几个字母,一串数,还有两个字。
前头那个字糊了,看不清。后头那个字清清楚楚:唑。
口字旁一个坐。
“桶上撕下来的。”小柔妈说,“小柔认得这个字以后,我就留了一张。我也不知道留它干什么。”
常灵珂把那块纸接过来,托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留着。”她说,“留着有用。”
小柔妈看着她手里那块纸。
“要是叫上头知道是我说的,”她说,“我那一摊就没了。没了那一摊,这一架床的分,撑不了一个月。”
常灵珂抬起头。
“我不说是你。”
“你不说,他们也知道。”小柔妈说,“种植层上夜班的,这一层就两个。一〇二上那个,已经烧得起不来了。”
豆豆把兔子举起来,举到常灵珂脸跟前,让兔子那只剩下的耳朵碰她的鼻子。
“我妈喷的是什么。”豆豆问。
两个大人都没答。
* * *
熄灯以后,他从七号上来了。
她跟桂姐在管井门里头等。门推开一条缝,他在门外那一级铁蹬子上站着,脑袋跟门缝一样高。管井里也没风,跟过道里一样闷,只是凉一点。
桂姐看了他一眼。
“维修班的。”桂姐说。
“嗯。”
“你就是那个夜里在管子上敲的。”
他没答。
桂姐没再问。她在门边上蹲下来,背靠着墙,把那只手电摆在膝盖上,拿一块红布蒙着,光是红的,只照得见三个人的手。
常灵珂把告示铺在地上,背面朝上。
“我摆一遍。”她说,“你们听着。哪儿不对,说。”
* * *
她拿铅笔尖点着第一栏。
“按床排。”她说,“红圈是烧的,圈里一道是咯血的。按床排,红圈不挨着。林婆的上铺是空的,中铺是我,我没事。小柔家挨着林婆,一家三口,一个都没烧。老冯跟他儿子儿媳睡一架床,睡了一个礼拜,那两个没烧。”
桂姐看着那一栏。
“要是传人,”常灵珂说,“先烧的应该是挨着的。挨着的没烧。”
她把铅笔挪到第二栏。
“按风排。”她说,“东墙一排,中间一排,西墙一排。红圈都在东墙底下。东墙的风口,是七号管井下来的风。七号的风管里没网,框是空的,框边是绿的。中间那排走三号,三号有网,网是脏的,可是有。西墙是回风,只往外抽。”
他点了一下头。七号那个空框,是他拧开的。
“按药排。”她挪到第三栏,“红圈前头,都开过地塞米松。先吃药,后烧。隔三天,隔四天,隔五天,都是先吃药。只有一个没吃过,一〇二上,种植层夜班的。他不吃药也烧,因为他一夜一夜就站在那个灰里头。”
她顿了一下,铅笔尖在冯家那一行上点了点。
“冯家那两口子,一回队都没排过。儿子咳,可是没烧。儿媳不咳。跟他爸挨着睡了一个礼拜,没吃过那九片,没烧。”
桂姐皱了眉,没说话。
“这是三遍。”常灵珂说,“下面是显微镜。”
她把胸口那颗星星旁边揣着的一样东西掏出来,是豆豆的红蜡笔,半截。她在告示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林,董,风,种。
“四只饭盒盖。”她说,“林婆的痰,老董的痰,七号风管框上刮下来的灰,小柔她妈袖口上抖下来的灰。捂在七号刚出锅炉那一截,捂了两三天,四只盖子上长出来的,是一样的东西。是霉。比人的体温再烫一截还能长的那种霉,长在肺里的那种。”
她又写了一个字:唑。
“伏立康唑。”她说,“治这种霉的药,楼里就那两盒,前年发下来,没人开过。桂姐开给林婆,吃了三天,一点用没有。”
桂姐低头看着那个字。
“那药我看着她吃的。”桂姐说,“一天两回,一回没落下。”
“我知道。”
“那就是药过期了。”
“药没过期。”常灵珂说,“是霉不怕它了。”
她把小柔妈给的那块纸片放在“唑”字边上。纸片的背面朝上,胶上粘着灰。她拿铅笔把它翻过来,露出那半截糊了的字和那个清楚的字。
“种植层喷的药,桶上是这个字。”她说,“伏立康唑也是这个字。一家的。种植层喷了几年,地里的霉,怕药的死了,不怕的活下来,一代一代长,长到后来,治它的药也是那一家,就治不动了。”
“然后它顺着七号下来。”他说。
“然后它顺着七号下来,下到东墙。”她说,“谁吃过那九片,谁的肺就开着门。”
管井里很静。手电的红光照着那张告示,照着那些圈,那些点,那四个蜡笔字,那块撕下来的纸。
桂姐看了很久。
“你跟我说过不是传的。”桂姐说,“我那时候信一半。”
“现在呢。”
“现在信多一点。”桂姐说,“可我信有什么用。上头说传染失控。”
* * *
“所以缺一块。”常灵珂说。
她把铅笔搁下。
“小柔她妈说,前年开春,上头来人,拆了风道里的网。拆了网,药加了。去年夏天,一夜四回。”她说,“这是她说的。她说的,上头不认。上头可以说她记错了,说她编的,说她是这一层的人,护着这一层。”
“要账。”他说。
“要账。”她说,“喷了几回,哪一天开始加的,加到多少。网是哪一天拆的,工单是谁签的。这些日子跟这张表对得上,东墙头一个点是哪天咳的,头一个红圈是哪天烧的,对得上,才算数。对不上,这张表就是一张画。”
她看着他。
“小柔她妈说,种植层的泵上有一块屏,喷一回跳一个数,每天夜里十二点往上报一回。”
“报到系统里。”
“你拿得到吗。”
他没马上答。
“系统里的,”他说,“我这儿进不去了。权限停了,待查。”
“那就是拿不到。”
“上头拿得到。”他说,“云顶那个中继柜,告警日志的侧面有一个口,A-7 说的。人站在柜子跟前,从那儿进,能翻到各层设备上报的数。”
“你上得去?”
他没答这个。
“系统里那份,”他说,“能改。”
她看着他。
“你那层管井的巡检记录,”他说,“两点过一刻,滤网完好。是舍管充电的时候,从接管口补写进去的。我在日志里看见的。人不在那儿,字在那儿。”
她不说话了。
“他们要是知道有人在找这个,”他说,“系统里那份,明天就是另一个样子。”
“那怎么办。”
“泵自己记着。”他说,“泵上那块屏,跳完数往上报,报完了清零。清零清的是屏,不是卡。泵的控制盒里有一张卡,跟舍管里头那张一样,记了就不删,写满了从头盖。老马修过那台泵。”
“你见过那张卡?”
“没见过。”他说,“舍管里那张,我见过。一个厂出来的。”
她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两份。”她说。
“两份对上,”他说,“才是账。”
桂姐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们俩说话,”桂姐说,“跟对暗号一样。”
常灵珂没理她,低头把告示叠起来。叠到一半,他伸手把她左手拿过去了。
那圈工装里子早上桂姐给换过,换成了卫生站的纱布,缠得松,一圈压一圈,压不住,底下又洇出一点红。他把纱布解开,看了看那道口子,从兜里掏出一卷东西,是车间里擦镜头用的白布,叠得方方正正的。
“桂姐换过了。”她说。
“换得松。”
“松了透气。”
“松了出血。”
桂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手电往他手底下挪了挪。
他把白布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得跟昨天夜里一样紧,在手背上打了结。打完了,没马上松手,拿拇指在那个结上按了一下。
* * *
他走之前,从兜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给桂姐,不是递给常灵珂。
桂姐打开,就着红光看。纸上是他的字,写得很小,一行一个东西,有一行底下画了一道。
“这是什么。”
“云顶医务室。”他说,“柜子里的。”
桂姐把画了道的那一行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两性霉素。”她说,“B。脂质体。我写给你的那个。”
“嗯。”
桂姐把纸放低了,看着他。
“这个药,站里以前有。”桂姐说,“我刚当护士那几年,楼里还有书。要打点滴,不能推,要慢,一回滴好几个钟头。打完了要看尿,伤肾。打的人发冷,打摆子,要盖被子。”
“能治吗。”常灵珂问。
“书上说能。”桂姐说,“我见人打过,没见人打完。”
她把那张纸折回去,没还给他,揣进自己的围裙兜里了。
“柜子里有多少。”常灵珂问。
“三百二十支。”他说。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个大人一天几支,打两个礼拜往上。
“够几个人。”她说,“不够一层。”
桂姐没再问。她拿着手电站起来,把红布掀开一角,往门外的铁蹬子上照了照,照着他的脚底下。
“下去吧。”桂姐说,“看着点脚。”
他往下退了一级,停住,看常灵珂。
常灵珂没看他。她低着头在告示上写字,在冯家那一行后头又添了几个字,写完了,才抬起头来。
他已经下去了。
她腕子底下那颗心,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得很稳。走了一阵,停了一下,在什么地方站住了。然后她虎口上疼了三下。
她回了一下。
* * *
第二天早上,过道里的气更坏了。
头疼的人多了,吐的也有了。一个小孩在上铺上哭,哭得直打嗝。熔断告示上说传送带照常供餐,传送带是照常转了,转过来的饭盒比平常少,红盖几乎没有。抢的人钩着钩着就推起来,推倒了一个,没人扶。
八点多,有人开始往电梯口走。
先是两三个,后来是十几个,后来常灵珂从卫生站门口往外看,看见一一〇号那架床底下,冯家儿子从帘子里钻出来,光着脚,也往那边去了。他身后跟着他媳妇,媳妇怀里抱着那件棉袄,一只手拽着他的袖子,拽不住。
电梯口那扇门是关着的。门边那块灯牌上,这一层的数亮着,一动不动。楼梯间的防火门也关着,门上贴着一道黄的封条。
人越聚越多,聚到门口,聚到过道里。有人拍门。有人喊开风。喊的人一多,就变成一句,一下一下,跟拍门的声音合在一起。
开风。开风。开风。
常灵珂站在卫生站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告示。
桂姐从柜台后头出来,站到她边上。
“要出事。”桂姐说。
电梯门上那块灯牌忽然动了。数在跳,跳得很快,跳了一阵,慢下来,停在这一层的数上。
熔断以后,电梯头一回往这一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