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十一台舍管同时转过头来。
它们本来都插在充电架上,脑袋耷拉着,红点暗着,跟一排睡着的人一样。下午三点过一点,架子那头先亮了一台,接着一台挨一台亮过来,红点亮了,脑袋抬起来,一齐朝着车间正中转过去,转到一半停住。
白道微蹲在台子底下拧一颗螺丝,抬头看它们。
老马坐在铁筐上嚼茶叶梗,嚼到一半,不嚼了。
十一块胸口屏一起亮了。屏上不是平常那几个字,不是“请保持安静”,不是“您的××已记录”。是一张脸。
灰毛衣,衬衫领子翻在外头,一边翻好了,一边没翻好。脖子上一根绳,挂着一副老花镜。头发稀,梳得一根一根往后贴着。
十一张一样的脸,在十一台舍管的胸口上,看着车间。
“各位住户。”那张脸说,“我是雷诺兹。”
老马把嘴里的茶叶梗吐了。
“这楼里,”老马说,“三十年没有上头的人露过脸。”
* * *
雷诺兹说话很慢,每个字都放稳了再往下说。
“过去一个月,大家都知道,楼里有一种咳嗽。卫生站在治,舍管在查,有病的转运观察,没病的居家防护。我们尽了力。”
他停了一下,像是让人有工夫点头。
“今天上午,系统判定:传染失控。”
车间里没人出声。充电架上有一台的风扇转了几圈,停了。
“为了楼里绝大多数住户,”雷诺兹说,“自今晚熄灯起,第一百一十八万层至第一百二十六万层,熔断封闭。熔断期间,电梯在以上各层不停靠,楼梯间防火门落锁,通风切断,阻断空气传播。传送带照常供餐。卫生站照常开放。请各位住户留在自己的床位上,不要走动,不要聚集。”
他把老花镜提起来,没戴,又放下了。
“这是暂时的。”他说,“我们和大家在一起。”
屏黑了一下。那个甜的声音接上来:“熔断期间,请配合舍管工作。一个好邻居,一份好安心。叮咚。”
十一台舍管的红点一起暗下去,脑袋一起耷拉回去。车间里又是一排睡着的人。
白道微还蹲着,手里的螺丝刀卡在螺丝上,没动。
一百一十八万到一百二十六万。他在心里减了一遍。八万层。
一一三号床,第一百二十万四千三百七十七层。在里头。
他自己那张一次都没睡过的床,第一百二十万四千三百零一层,也在里头。
他腕子底下那颗心,是他自己的,他知道。往下沉了一截。她那颗,隔着不知道多少层,还是那个样子,慢的,稳的,像是在黑里坐着。她在底下,听不听得见这个,他不知道。
* * *
电话是四点来的。
车间门边那台黑电话,平时一个礼拜响不了一回。老马接的,听了两句,把听筒伸过来。
“找你。”
是 A-7。声音跟上回一样,平的,像念单子。
“维修三组,熔断工单。”她说,“打单机里出了,你们自己取。今晚熄灯前,范围内风闸全部关闭,管井门加铅封,完工在维护屏上签。”
“嗯。”
“工单上有编号。”A-7 说,“编号前头那几个字,你们那边打印机要是打不全,不用管。”
她停了一下。电话那头有人在说话,很远,听不清,有一阵笑声。
“外头今天放了预告。”A-7 说,“下礼拜开始。大结局周。”
她把电话挂了。
白道微拿着听筒站了一会儿,挂回去。工具柜顶上老马那台日志机自己响了一声,绿屏上滚出一行,尾巴截着。老马按了一下“右”。
维修班三组 白(新调入) 维护权限:暂停。待查。
老马看了一眼,把屏关了。
“权限停了,”老马说,“扳手没停。”
白道微去打单机那儿取单子。单子出来很长,一截一截往下吐,吐到地上卷起来。他拿起来看头一行。
编号前头那几个字打全了:环节·大结局周·熔断。
底下是风闸,一道一行。七号管井一道,三号管井一道,每层各一道,按楼层写,写的不是灯牌上那串数,是维修班自己的号,一层一个,一到三十。
八万层。三十行。
他把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叠起来,揣进胸口那只兜里,跟那半张检修单揣在一起。
老马已经在往工具包里装扳手了。装一把,看他一眼。
“三十道。”老马说,“一人十五。”
“七号我去。”
老马手停了一下,又接着装。
“七号你去。”老马说。
* * *
地下没有喇叭。
上头每一层都有那块大屏、那个甜的声音、床角那只黑半球,这里一样也没有。没有人对着这里说话,也没有人看着这里。
可是上头的话会漏下来。
顺着北头那口货梯井往下漏。风从这底下往上走,一直走,不停;声音反过来,从上头往下掉。上头哪一层广播,就顺着井壁往下掉,掉一截少一截,掉到笼子里只剩几个字,嗡嗡的,跟隔着一床被子听人说话一样。
那天下午井里漏下来的字比平常多。
她在货梯门边上那一排架子底下,挨着那几个烧着的人坐着,听见了“传染”,听见了“熔断”,听见了“通风切断”。后面一长串数,掉到底已经碎了,听不出是几。
老苏在旁边笑了一声。
“封上头。”老苏说,“咱们这儿早封了。”
她没笑。她腕子底下那颗心,从下午三点过一点开始往下沉,沉了一截,到现在没浮上来。
是他。他在听同一段话。他听完了,心沉下去了。能让他沉成这样的,不是“熔断”两个字。是那一串数里头有什么。
她闭上眼睛,把病例表在脑子里翻了一遍。东墙。七号。一一三下,林婆。一一四,小柔、豆豆、小柔妈。卫生站,桂姐。
她站起来,从那扇歪着的铁门缝里钻进去,站在笼子里,抬头看顶上那个方口。
方口里是黑的。往上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她脚底下往上走,贴着她的脖子过去,带着这底下的潮味,往上去了。
* * *
她去找老葛的时候,老葛正蹲在机器跟前接水。
“八截。”她说。
老葛没抬头。水从管子里滴下来,一滴一滴落进他手里那只罐头盒。
“第五截,断一根。”她说,“第八截,门没焊,门缝里有光。你说的。”
“我说的。”老葛说,“我还说了,那小伙子是在笼子顶上找着的。”
“上头封了。”她说,“我那一层在里头。”
“在里头你也出不来。”
“我不是出来。”她说,“我是进去。”
老葛把罐头盒搁下,看了她很久。他把左手伸出来,摊开,那道疤横在掌心里,从虎口拉到掌根,粉的。
“第五截那根,你知道了。”他说,“别的,我也不知道。我就上去过一回。一回不算知道。”
“一回够了。”
“一回够你上去。”老葛说,“下不下得来,是另一回事。”
老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机器那头,没说话。
她回到北头,蹲在小邱跟前。小邱醒着,袖口上那一片深的已经干了,硬了,他把那只袖子掖在身子底下,不让人看。
“别吃那九片了。”她说,“你那儿也没有了,有也别吃。喝水。夜里烧上来,叫苏师傅。”
“你去哪儿。”
“上去拿药。”
小邱看着她,没问是什么药,也没问拿得到拿不到。
她把小柔给她的那根钩饭杆拿出来,递给老苏。
“方洞里下来盒子,钩。”她说,“先给北头。”
老苏接过去,掂了掂。
“你还欠人家一盒饭。”老苏说。
“欠着。”她说,“回头一块儿还。”
饭盒她也留下了。里头还有老董老婆给的那半块饼,她掰成两份,一份塞进小邱手里,一份搁在那对兄弟的枕头边上。
她身上剩下的,只有那块按亮了只剩一个零的手环,胸口那颗豆豆的星星。
* * *
熄灯前,白道微关完了七号。
七号的风闸在每一层管井的风管上,一个铁把手,扳下去,里头一块铁板横过来,挡住。三十层里他那十五道,七号占一半。他从设备层顺着铁蹬子往上爬,一层一层扳。扳下去,铁板在风管里头咣的一声,管子里那股一直往下走的风就停了。
停了以后,管井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喘气。
七号这根风管,是不过滤直通东墙的那根。框是空的,框边发绿。他每扳一道,都想一下:这一道关上,往东墙走的那股风就断了,带下来的东西也断了。关得对。
关得对,可是关的理由不对。上头关它,不是为了断那股风,是为了把一层楼的人闷在里头,闷给人看。
扳到她那一层,他停了一会儿。
管井的绿铁门就在他脚边上,门里头就是她那排床的过道。门是锁着的,钥匙在他兜里。工单上写着,这一道门要加铅封:一根铁丝穿过门鼻子,两头穿进一颗铅疙瘩,拿钳子一夹,夹扁了,上头压出编号。谁开过,一看就知道。
他把铁丝穿过去,穿进铅疙瘩,拿钳子夹扁了。编号压得很清楚。
然后他把门鼻子底下那颗销子拔了出来,揣进兜里。
门鼻子还挂在那儿,铁丝还穿在门鼻子里,铅封好好的。只是门鼻子跟门框之间,没东西连着了。推一下,门能开。
他做完这个,坐在铁蹬子上,在黑里坐了一会儿。
* * *
三号的回风是老马关的。
他下到设备层的时候,老马已经关完了,坐在车间门口的铁筐上,拿一块抹布擦扳手。他走过去,没说话,从老马身边过去,又往三号管井那边去了。
三号最底下那一道风闸,他摸着黑扳回来一点。不多,一指宽。铁板在风管里斜着,留一条缝。
三十层的回风都从这一根往下走,往外排。全关死了,里头的气就是死的,人喘出来的东西出不去。留一条缝,出得去一点。
他回来的时候,老马还在擦那把扳手,擦得锃亮了,还在擦。
“三号底下那道,”老马说,“没关严。”
白道微站着。
“铁板老了,”老马说,“卡着了,关不严。明天巡检的人要是问,就这么说。”
他把扳手搁进工具包里,站起来,把抹布搭在铁筐沿上。
“七号那一道门,”老马说,“你铅封了?”
“封了。”
老马看了他一眼,没问别的。
* * *
半夜,他的左手掌心忽然一烫。
他在车间后屋那张床上躺着,没睡。烫是从掌心正中间起来的,一道,横着,像是攥住了一根烧过的铁丝,又被人从手里抽出去。他坐起来,借着门缝底下那点光看自己的手。手是好的。
是她的。
她的心跳这几个钟头一直是快的。不是吓的那种快,是干重活的那种,一下接一下,匀的,长的,喘着的,一直没停。他从熄灯以后就感觉到了,开头以为她是睡不着在走。走不了这么久。
是在爬。
刚才那一下烫过来的时候,她那颗心猛地往下一坠,坠到底,又撞上来。他的心跟着一坠。
然后是不动。
她不动了。心还在跳,跳得乱,可人不动了,挂在什么地方。
他下了床,鞋没穿好就往外走。
* * *
他知道她在哪儿往上爬,是想起了废料间。
设备层锅炉间后头有一间屋子,维修班拿它堆报废的东西。烂履带,烧了的电机,拆剩下的舍管壳子,一层一层码到顶。他头一个礼拜去扔过一回东西,看见屋子最里头那面墙上有两扇对开的铁门,比人高一倍,被废料挡住了一大半,门上一行漆字,红的,褪成了粉的:货梯。
老马那回说,早年的,不用了,后头是空井。
屋里那些舍管壳子里,有一台的喇叭没拆。电工一试闸,它就醒过来,念一句“亲爱的住户”,念完了又睡。
他在黑里把废料一件一件往边上挪。挪到那两扇门跟前,门缝里出来风,从底下往上走,吹在他脸上,凉的,带着一股潮霉味。他闻出来了,是她身上那股味。她降下去那天他闻不着,现在闻着了。是那底下的味。
门没焊。他把门拉开一扇,里头是一块铁格子平台,焊在井壁上,平台边上一排铁蹬子,往下排,排进黑里。
他拿扳手在蹬子上敲了三下。
铁的声音往下走了。
他等着。
过了很久,底下传上来三下。很轻,隔得很远,像是拿指头关节敲的。
* * *
她是在那三下以后又过了大半个钟头才上来的。
他趴在平台边上往下照,照不了多深,光到底下就散了。他看不见她,只看得见井壁上那一溜铁蹬子,一根一根往下排,排进黑里。有几根是歪的。有一根只剩一头连在墙上,另一头垂着。
他能感觉到她。她在往上走。走一阵,停一下,喘,再走。
最后那几根蹬子,他看见了她的手先上来。
两只手。抓着蹬子,指甲缝里是黑的。左手那只手掌心缠着一圈布,布是从工装的下摆上撕的,撕得不齐,透出来一道黑红。
然后是她的头。头发贴在脑门上,脸上一道一道的灰。
他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往上拉。她一只脚还蹬在蹬子上,蹬了一下,没蹬住,整个人的分量都挂在他手上。他往后一坐,把她拖上来,拖到平台上。
她趴着,喘。喘了很久。
他跪在她边上,什么都没说,把她左手拿起来,把那圈布解开。
掌心横着一道口子,从虎口那边一直拉到另一边,边上翻着,糊着锈和血。指甲劈了两个。
他看着这只手,看了一会儿,把自己工装的里子撕下一条。里子是干净的。
“第五截那根,老葛说过,我跨过去了。”她说,脸还贴在铁格子上,“第七截,有一根他没说。我抓上去,它就下来了。”
“嗯。”
“我挂了一会儿。”她说,“挂在右手上。右手攥着底下那一根。攥住了,就上来了。老葛手上那道疤,我现在也有一道了。”
“嗯。”
“你那边疼了吧。”
“疼了。”
“疼了你还嗯。”
他把那条里子缠在她手上,缠了三道,在手背上打了个结。打得很紧。她嘶了一声。
“紧了。”
“紧了不出血。”
她把脸从地上抬起来,看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他的手。他的手是好的,什么都没有,掌心正中间有一道发红的印子,横着,跟她的一样长。是他自己攥出来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印子。
“你掐的?”
“没有。”
“那就是你攥的。”她说,“攥那么紧干什么。又不是你在爬。”
他没答,从兜里掏出一只红盖饭盒。
“维修班一人两只。”他说,“晚上那只。”
她坐起来,靠着墙,把盖子揭开。肉是凉的,饭是凉的,油凝成白的一层。她拿缠着布的那只手托着饭盒,拿另一只手抓着吃,吃得很快,吃了一半,停下来,把饭盒往他那边推。
“我吃过了。”
“你吃过了一只。”她说,“这是第二只。”
他把饭盒推回去。
她看了他一眼,低头接着吃,吃完了,把盒底的油拿手指头刮干净,舔了。
“底下有人烧着。”她说,“一个小伙子,一一〇中的那个,袖子上有血。我跟他说我上去拿药。”
“嗯。”
“我说了。”她说,“说了就得拿。”
* * *
他从胸口那只兜里把那半张检修单掏出来,递给她。折成小方块的,揣了这么些天,边上都起毛了。
她打开,借着他手电那条缝看。前一半,她的字,一行一行,三十几个人里的一半。
“后一半我背着。”她说。
“嗯。”
“背得出来。”她说,“下面那几天,我没别的事干,天天背。”
她把检修单折回去,揣进胸口,跟豆豆那颗星星揣在一起。
“上头封了几层。”
“三十。”
“广播说的不是三十。”
“广播说的是八万。”他说,“工单上三十行。”
她看着他。
“七号的风关了。”他说,“三号的回风,底下那道没关严,留了一指。你那层管井的门,铅封是好的,门鼻子的销子在我兜里。”
她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了两遍。
“七号关了,”她说,“东墙那股风就断了。”
“断了。”
“关得对。”
“理由不对。”他说。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扶着墙站起来,左脚落地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住。
“脚也伤了?”
“崴了一下。不碍事。”她说,“爬的时候没觉出来,一停就觉出来了。”
* * *
七号的铁蹬子,她是一只手爬上去的。
左手不能使劲,她拿手腕勾着蹬子,右手往上够,够住了,左脚往上蹬,蹬一下疼一下。他在她底下,一只手抓着蹬子,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脚后跟,托一下,她往上一截。
风关了以后,管井里不走风了,又闷又静。铁蹬子是凉的,攥久了也是温的。
到她那一层,她停住,靠在管井的墙上喘。他从底下上来,站在她下面一级,把手伸过去,推了一下那扇绿铁门。
门开了一条缝。铅封挂在门鼻子上,晃了一下,没掉。
门缝里出来的气是热的。
不是暖,是热,闷的,稠的,一股子人味,汗味,饭盒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酸。三十层的人在里头喘了半夜,喘出来的东西没地方去,都在这儿。
她把手按在门上,没马上进去。
“你回去。”她说。
“嗯。”
“回去睡一会儿。明天巡检,你得站得住。”
他没动。
她回头看他。管井里没有光,他手电早关了,她看不见他的脸。他那颗心在她腕子底下跳,跳得比她的慢一点,慢得很用力。
她伸出右手,掐住他的虎口。三下。
他回了一下。
她推开门,进去了。
* * *
过道里没有灯。熄灯以后,一向是这样,只有走廊尽头那块大屏还亮着一点,亮的是这一层的数,一长串,七位。
可是她觉得哪儿不一样。走了几步她才想起来,是没有风。往常东墙那几个风口夜里一直在出气,出得很小,人睡着了听不见,醒着听得见,嘶嘶的。现在没有了。整个过道里,只剩人喘气的声音,几百个人,一架床一架床,上中下,喘得又浅又快。
她一架一架往前走。一一〇。冯家那架,下铺帘子拉着,帘子底下露出一只脚,脚边上有一件棉袄,团着,被人抱在怀里,抱在肚子跟前。
一一二。老董那架。她没停。
一一三。
下铺那圈黄胶条还在,缝里夹着的那颗星星不见了,换了一张纸片。林婆躺在里头,侧着,脸朝外。她喘气的声音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浅,她是一下一下往上拽,拽到半截拽不动,停住,过一会儿又拽。
床沿上坐着一个人,靠着床架子,脑袋歪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湿毛巾。
是桂姐。
常灵珂在她跟前蹲下来。
桂姐睁开了眼睛。她没吓一跳,好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在这儿蹲下来,只是不知道是谁。她看了常灵珂一会儿,看她的脸,看她缠着布的手,看她身上那件下摆撕掉了一截的工装。
“你怎么上来的。”桂姐说。
常灵珂把左手抬起来给她看。
桂姐看着那只手,没说话。看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块湿毛巾递过来,在她手背上那截露着的皮上擦了擦,擦掉一层灰。
“降层的人回来,”桂姐说,“舍管要来拉的。”
“我知道。”
两个人都往过道尽头看。那头没有动静。没有轮子声,没有嗡嗡声,没有红光滚过来。
常灵珂抬起头,看床角。
一一三号床的床角,靠天花板那儿,那只黑色的半球还在。半球底下有一个小红点。平时那个红点是一闪一闪的,闪得很慢,人看不见它的时候它也在闪。
现在它不闪了。它一直亮着,对着她。
她看着它,等着。
没有舍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