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批盒子下来的时候,小邱又咳了。
她在带子边上,听见北头那一串,钩饭杆一扔就过去了。他侧着身子,拿袖子捂着嘴,咳得整个人往前弓,咳完了,把袖子拿开,看了一眼,又捂回去。
她把他的手拿开。
袖子上又多了一片。比夜里那片鲜,红的,里头夹着几丝暗的。
“几口了。”她问。
“夜里一口。”小邱说,“刚才一口。”
她摸他的额头,比夜里还烫。又摸他的手,手是凉的。她数他的呼吸,比夜里那会儿慢,可是浅,每一口都吸不到底。
这回不是吸多了。
她蹲在那儿,没说话。田嫂在旁边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把自己那块纸板上叠着的一件旧外套拿过来,盖在小邱身上。
老苏是后来过来的。他手里端着老葛那口锅,锅里小半锅水,走得很稳,一滴没洒。他把锅放下,在小邱跟前蹲下,看了看那只袖子。
“上头吃的什么。”老苏问。
“九片。吃完一轮,第二轮吃了两天。”
“那两盒唑呢。”
“伏立康唑。”她说,“小桂开给林婆吃了三天。没用。”
老苏点了一下头。他好像早知道是这样。
“那就不是那两样能管的。”他说。
“不是。”
她拿锅里的水蘸湿了一角布,给小邱擦了擦嘴。小邱闭着眼睛,由着她擦。
* * *
两个人回到灯底下。
老苏坐在那只倒扣的铁桶上,她坐在纸板上,背靠着机器。胶皮帘子里哗哗地响。
“霉。”老苏说。
她看着他。
“你那天在冷库里摸墙,摸完了看手指头。”老苏说,“你在上头借我那个箱子,看的也是这个。”
“看的是这个。”她说,“痰里,跟种植层的灰里,一样的。”
“唑治霉。”老苏说,“唑不管用,是这霉不怕唑。”
“是。”
老苏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把眼镜摘下来,又没擦,就那么拿在手里。
“还有一种。”他说。
她坐直了。
“两性霉素。”老苏说,“老东西,比我岁数大。黄的,粉,装在小瓶子里,避光,放冷柜。打的时候兑在吊瓶里,一滴一滴走,走慢了不管用,走快了要人命。打上去,人打摆子,烧,冷得牙打架。打几天,要看尿,伤肾。”
“我知道。”
“你知道。”老苏看了她一眼,“后来有一种贵的。外头包一层油,叫脂质体。打摆子少一点,肾也好一点。贵。卫生站冷柜里有过一小格,我管过那个冷柜的钥匙。”
“现在呢。”
“冷柜搬走了。”老苏说,“舍管会问诊那年,化验的那一格抹掉,冷柜也搬走了。搬的人说,上头统一管。”
“上头是哪儿。”
“搬的人没坐住户的电梯。”老苏说,“推着冷柜往车间那边去了。车间东头有一扇灰门,门边上没有按钮,只有一个锁眼。”
她想起变压器房那一夜。他说过云顶。他说过一条地毯,一碗白砂糖,一排人对着屏,一块屏上有她的脸。他说员工梯在设备层东头。
“云顶。”她说。
老苏看着她。
“你知道那地方的名字。”
“听人说过。”
老苏没追问。他把眼镜戴回去了。
她在心里算。
脂质体那种,一天按体重算,一个大人一天要几支,打两个礼拜往上,打得短了,霉打不干净,回头又长。北头五个,两个烧退了,三个还烧着,小邱最重。上头林婆。上头她那一层,墙上十一个红圈。她那一层只是一层,告示上写的中层,有三十层。
一个人要几十支。
上头那个冷柜里有多少,她不知道。一小格,老苏说。一小格是多少,一小格是几年前的一小格。
分母她有一个大概。分子她一个都没有。
要是他在这儿,她问他上头有多少,他会说大概。她会问大概是多少,他会说一个量级。她会说量级不够,她要个数。
他会去拿那个数。她知道他会。
她怕的就是这个。
* * *
“你会不会敲字。”她问老苏。
“什么字。”
“长的,短的,拿敲的声音拼字的那种。”
老苏想了一会儿。
“会一个。”他说,“救命。”
“就会这个?”
“就会这个。”老苏说,“别的谁敲给我听。”
她看着他。他还是没笑。
救命这两个字,敲上去,他听得懂。他是修机器的,他知道那是什么。可他听懂了也只知道一件事,底下有人要死了。他不知道是谁,不知道缺什么,不知道往哪儿去拿。
他会坐不住。
她不敲这个。
“你在上头那个人,”老苏说,“他能拿到?”
“不知道。”
“那你敲给他有什么用。”
她没答。
老葛从机器那头过来了,手里拿着那根钩饭杆,是她刚才扔在带子边上的。他递给她。
“掉了。”老葛说。
她接过来。
“老葛。”她说,“第八截那扇门,往哪边开。”
老葛的手停在半空。
老苏转过头来看她。
“往外。”老葛说,“往那头开。门这边有个把手,铁的,生锈了,我拧过,拧得动。”
“一截多少根蹬子。”
“二十来根。”老葛说,“我数了,每截不一样,二十一,二十二,有一截十九。”
“第五截断的是第几根。”
老葛看着她,看了很久。
“往上数第十几根。”他说,“我那时候没数。”
“没事。”她说,“我数。”
老苏把那块擦眼镜的布从兜里掏出来,叠了一下,又揣回去。
“你上去了,”他说,“北头谁看。”
“你看。”她说,“你看了二十几年显微镜。”
“显微镜不咳血。”
“小邱咳的那个,你看得比我准。”她说,“我是看分母的。”
老苏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夜里最后那一下。”老苏说。
她看着他。
“三下,一下,停了好一阵,又来一下。”老苏说,“最后那一下。”
“我听见了。”
“老马敲东西,”老苏说,“敲完了总要多补一下。拧螺丝也是,拧紧了,再紧半圈。我说过他多少回,他改不了。”
“你认得出来?”
“认不出来。”老苏说,“敲的声音都一样。”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说说。”老苏说。
他把眼镜摘下来,拿那块布擦,擦了很久,这一回连那条铁丝缠的腿也擦了。
* * *
下午她在电梯口那根管子底下坐了一阵。
老葛的锅搁在泄水阀底下,水一滴一滴往里掉。阿坤蹲在锅边上,把豆豆那只纸船放进锅里,船浮着,一滴水掉下来,船一晃,又一滴,又一晃。老韩的闺女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只船,看了半天,伸出一根手指头,把船往锅沿那边推了推。
阿坤没拦她。
“别喝那锅里的。”阿坤跟她说,“船在里头洗澡呢。”
老韩的闺女点点头,把手指头缩回去了。
她看着那两个孩子,看着锅里那只船,船身上半个养字,泡得有点发软。
小邱是扶着架子挪过来的。他在她旁边坐下,坐下去喘了好一阵。
“常护士。”他说,“你跟老苏说的那个药。”
“嗯。”
“在哪儿。”
“上头。”
“多高。”
她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比这儿高。比你那一层也高。”
小邱看着那根管子,管子嗡嗡地响,泄水阀底下那只纸船一晃一晃。
“那就是很高。”他说。
* * *
那天上午,白道微去了一趟东七区。
卫生站来的单子,打单的那台矮舍管卡纸,卡了三回,桂姐打电话到车间,在电话里骂了一分多钟,骂的是机器。
老马把单子递给他,递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一点。
“那一层。”老马说。
“修打单机。”
老马看了他一会儿,把单子递过去了。
“修完就下来。”
他走到门口,老马又叫住他。
“夜里多敲的那一下,”老马说,“底下回了没有。”
“没回。”
老马点了一下头,好像本来就没指望。
“老苏这人,”老马说,“倔。看显微镜看坏了一只眼,看人只用一只。你见着他……”
老马没说下去。见不见得着,两个人谁也不知道。
“回不回都行。”老马说,“敲了就行。”
东七区的走廊跟他上回来的时候一样。黄线,摇号屏,大屏上滚着今日的如厕满意度。他背着工具包,从电梯口往卫生站走,走过一一〇号,一一二号,一一三号。
一一三号中铺空着。
褥子还在,叠着,枕头搁在褥子上头。床柱上的床号牌换了一张,白的,上头一行小字:待分配,三日后入住。
下铺拿黄胶条围着,胶条缝里那颗纸星星已经没了,收缴那天收走的。林婆躺在里头,右侧卧,脸朝外,眼睛闭着。她的呼吸他隔着两步都听得见,很快,很浅,嗓子底下有痰在响。
他放慢了一步。
林婆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他工装上的工牌,看了一会儿。
“修舍管的。”林婆说,嗓子底下呼噜呼噜的,“明天几号中。”
他站住了。
“不知道。”他说。
林婆喘了一阵。
“她说二一六。”林婆说,“那丫头说的。”
她把眼睛闭上了。他站了一会儿,往前走。
一一四号上铺,小柔坐着,脖子上挂着耳机,看着他。她不认得他,只看见一个修机器的。豆豆从中铺探出脑袋来,看他背上那个工具包,看了一会儿,叫住他。
“叔叔,你是修舍管的?”
“嗯。”
“舍管把人降到哪儿去了?”
他站住了。
小柔在上铺伸手拽了豆豆一把,豆豆没缩回去。
“底下。”他说。
“底下有传送带吗?”
他想了一下。她那边每天三回,胸口那儿有一阵是饱的,不多,过一会儿就没了。
“大概有。”他说。
豆豆点点头,好像放心了。
“那她能钩饭。”豆豆说,“我姐把钩子给她了。”
小柔在上铺不吭声,拿手捂着耳机,脸转过去了。
* * *
打单机是真卡了。
那台矮舍管肚子上那道出单口里塞了一沓纸,皱的,叠在一块儿,咬在滚轴里拔不出来。他把舍管的后盖卸了,一张一张往外抽。抽出来的单子上全是一样的字:九片,三日,医师系统。
桂姐坐在柜台后头,看着他抽。
“一天三百多张。”桂姐说,“它吐,我递。递完了我发现我什么都没干。”
他没说话,接着抽。
“林婆你看见了。”桂姐说。
“看见了。”
“伏立康唑三天,没用。我又给了两天,还是没用。她那张纸上写的,我都照着做了。九片停了,水喂着,夜里我过去两回。”桂姐说,“还是往下走。”
他把最后一张抽出来,搁在柜台上。
桂姐把那张单子拿起来,翻过去,在背面写字。她写得很用力,钢笔尖把纸划破了一道。
写完了,她把单子推到他跟前。
两性霉素B。脂质体。
“以前有。”桂姐说,“冷柜里放着,打上去人打摆子。老苏管那个钥匙。后来冷柜搬走了,说是上头统一管。”
他看着那几个字。
“她走以前没跟你说这个?”桂姐问。
“说了别吃九片。”
“那是跟老董说的。”桂姐说。
他抬起头。桂姐看着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你们俩,”桂姐说,“白天装得挺像。”
他没接这句。他把那张单子叠起来,揣进胸口那只兜里,跟那半张病例表搁在一起。
然后他从工具包里把老马那台日志机拿出来,绿屏的,插在矮舍管的接口上。
“修打单机,”他说,“要看它的单子是从哪儿来的。”
桂姐没问,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看着走廊。
日志机的绿屏一屏四行。他往下翻。翻过出单记录,翻过问诊规程,翻到一页,标着药品目录。
一行一行,字很小。
地塞米松片。存放:本站。开具:规程内。
伏立康唑片。存放:本站。开具:规程外,需人工确认。
再往下翻了几行,是外用的,是退烧的,是止泻的,是他认得的和不认得的。他一行一行看,看到最底下。
两性霉素B脂质体,注射用。存放:云顶,医务室,冷柜三号。开具:不可。
他按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日志机拔下来,装上舍管的后盖,拧上螺丝。打单机咔哒咔哒响了一阵,吐出一张单子来,平平整整的。九片,三日,医师系统。
桂姐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张单子。
“修好了。”她说,“它又能吐了。”
他把日志机装回包里,拉上拉链。
“账上那半勺,”桂姐说,眼睛还看着走廊,“她还欠着。还有一撮盐。”
“我记着。”他说。
桂姐哼了一声。“你记着有什么用。又不是你欠的。”
他背上工具包往回走。走过一一二号床,老董坐在铺沿上,脸颊上两块红,比前几天还红。他手里攥着一只纸袋,卫生站的,袋口折着,没拆。
老董抬头看他。不认得他,只看见一个修机器的,从卫生站那头过来。
“修舍管的。”老董说,“降层降下去,底下能活人吗。”
白道微站住了。腕子底下那一颗,这会儿是慢的,稳的,大概在灯底下坐着。
“能。”他说。
老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只纸袋又攥紧了一点。
“她说别吃。”老董说,“我没吃。”
他没问她是谁。白道微也没问。
他点了一下头,往电梯口走了。
* * *
那天夜里她没睡,坐在电梯口那根柱子底下等泵停。
老苏陪着她。他说他睡不着,人老了觉少,说完靠着柱子就打起盹来,脑袋一点一点的。
一点多,嗡嗡声断了。
老苏的脑袋一下子抬起来。
上头先来了,三下。她拿钩饭杆回了三下。上头回了一下。
她攥着钩饭杆,停了停,又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是三下。
老苏在旁边看着她。
“敲三回,”老苏说,“他也只听得懂三下。”
“我知道。”
她把手贴在管子上。上头没有再来。过了一会儿,上头又来了三下,她回了一下。
嗡嗡声起来了,把管子灌满了。
她把手拿下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 * *
他那头,泵也是一点多停的。
嗡嗡声一断,他就敲了。三下。
底下回来了,三下。比昨夜重一点,近一点,她就在那根管子跟前等着。
他敲了一下。
底下停了一会儿,又来了三下。停了一会儿,又是三下。
他把手贴在管子上,等着。底下没有再敲了。
三下是我在。她敲了三回。她不是不知道他听见了,他回过一下了。她还是敲了三回。
她有话。
他也有话。他胸口那只兜里揣着一张单子,背面桂姐拿钢笔写了几个字,纸都划破了。他想把这几个字敲下去。他们只有三下和两下。
他又敲了三下。
底下回了一下。
嗡嗡声起来了。
* * *
车间的值夜屏上,工单一行一行往上滚。
大多数是住户层的舍管,轮子卡了,嘴坏了,红光不亮了。他往下翻,翻到三天前派下来、一直没人接的一张。
云顶,医务室,冷柜三号。压缩机启停频繁。待派。
他看着这一行,想起那天的事。
那天他从员工梯里出来,A-7 站在门口,从夹板底下抽出两只蓝塑料袋叫他套上。他弯着腰套鞋套,套左脚的时候,背后有一扇门,门里有压缩机在响。响一阵,停一阵,停得太勤了。他修过的冷柜多,耳朵一听就知道,不是温控坏了,就是门封不严,再不然是里头东西塞得太满。
他那会儿没回头。他记得的是声音,和那扇门的颜色。白的,门上贴着一张红十字,贴歪了。
员工梯出来,正对面。
他把那张工单点开。
老马不在。老马回家了,走以前跟他说过一回,上头的东西,看一眼就有一笔记录。他知道。冷柜三号是维修班的设备,压缩机报警是维修班的单子,维修班的人看维修班的单子,记录上就是一个维修工在干活。
页面一层一层开下去。每开一层,右上角跳一行小字:维修班三组,查看。他看着那行字跳出来,跳了三回,没停手。
先是温度。一条线,在二度和八度之间来回走,走得很碎,一会儿上去,一会儿下来。压缩机一天启停几百回。
再往下是门。开门记录,一行一行,刷的是员工卡,不是住户的手环。上个月开过几回,这个月开过两回。
再往下一层,是柜内盘点。冷柜门上有个读卡的,柜里每一盒东西都贴着签,每回关门,它自己点一遍。
页面最底下一格,绿的字,很小。
两性霉素B脂质体,注射用,五十毫克每支。在库:三百二十。
他看着那个数。
三百二十支,够几个人,他不知道。
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