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第三天,她把冷库里那五个人挪出来了。
挪之前,她先找风。
缠过药勺的那只袜子,破洞那儿有线头,她抽出一根,捏着一头,举在半空,一处一处地站。站在电梯口,线头往里飘。站在东头机器跟前,线头往机器那边贴,机器底下有个排气口,呼呼地往外吹热的。站在北头货梯那扇歪门跟前,线头一下子被扯直了,往门缝里去,往上去。
风从电梯口进来,从货梯井出去。冷库在西头,门一关,一点风都没有,墙上长着绒。
她回到灯底下,把这个跟老苏说了。
“挪到哪儿。”老苏问。
“北头。货梯门边上,靠里这一排架子底下。”她说,“风从那儿走,往上去,不往人堆里去。离机器远一点,冷,多垫几层纸板。”
老苏还没说话,机器那边有人先说话了。
“挪出来干什么。”
是个男的,三十几岁,姓韩,西区下来的,学籍费欠了三个月降的。他坐在纸板上,怀里搂着个闺女,闺女五六岁,睡着了。
“那屋里有霉。”她说,“墙上,一片一片的。他们本来肺上就不好,再搁霉里头。”
“他们咳的那个,传人。”老韩说。
“不传。”
“你说不传。”
“我在上头说了一个月,”她说,“上头也不信。”
老韩没想到她这么答,愣了一下。
“她是卫生站的。”老苏说。
“卫生站的也降下来了。”老韩说。
“我也是卫生站的,”老苏说,“我也降下来了。”
灯底下几个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了。老韩没笑,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闺女,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挪北头,”他说,“离我们远点。”
“北头。”她说,“最远。”
挪的时候老葛帮着抬了田嫂那块纸板,那对兄弟自己走的,西区那个耳背的老头叫了三遍才起来。小邱最后一个出来,扶着墙,走一步喘一口,走到北头,往纸板上一坐,坐下去就不想动了。
她把纸卡拿出来,又添了一行字:挪北头,第三天。
* * *
那几天她过得很有规矩。
上头开饭那三回,往后挪一点,方洞里的盒子下来,她拿钩饭杆钩,钩到的先给北头,再给机器跟前带孩子的,剩下的自己吃。老葛的锅一直搁在电梯口那根粗管底下,管子底部有一个泄水阀,阀门拧不严,一滴一滴往下掉,掉一夜,接小半锅。
“上头开水房有个凉水龙头,”老苏告诉她,“不要分的,你喝过没有。”
“喝过。”
“就是这根。”
她把手贴上去。管子是凉的,一直在嗡嗡响,从手心里进来,很匀。
她每天贴三回,早中晚,跟查房一样。贴着,心里数一会儿。数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手腕底下那一颗是稳的。有时快一阵,大概在干重活;有时候夜里,那一颗醒着,醒到很晚,醒到她睡着了还醒着。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她掐过三下。他回过三下。
就这些。
* * *
仓库西南角有一个地漏,四周拿纸板隔了半圈,算是厕所。头一天老苏指给她看,说了一句:“这儿上厕所,不摇号。”
她看了他一眼。他还是没笑。
后来她发现老苏说什么都不笑,笑话也不笑,不是笑话也不笑,分不出来。
第二天夜里,大伙儿睡了,她跟老苏坐在灯底下,问他是怎么下来的。
“你那个显微镜,”老苏说,“我用了二十几年。舍管会问诊以后,问一句您是否咳嗽,单子就出来了,用不着看。化验的那一格,从单子上抹了。”
“抹了你就没事干了。”
“有事干。”老苏说,“我自己看。痰,尿,谁拿来我看谁的。不开单子,不记账,看完了跟人说一声。”
“扣分。”
“私自化验,一回扣五分。”老苏说,“我看了七十几回。”
她算了一下。没算完,老苏先说了:“够降两回的。”
“小桂拦过你没有。”
“拦了。”老苏说,“她拦不住我,我也拦不住她。她现在拦你吗。”
“拦。”她说,“拦不住。”
老苏点了一下头,把眼镜摘下来,拿那块布擦。
“那箱子,”他说,“底下那面镜子,凹的那面,有雾。拿哈气哈一下,拿布擦,擦三回就亮了。”
“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也用不上了。”老苏说。
他把眼镜戴上,那条铁丝缠的腿在耳朵上挂了两回才挂住。
* * *
那几天白道微也过得很有规矩。
白天修舍管。夜里拧开铁板,钻进检修通道,坐在那根粗管子跟前,等泵停。
泵每夜都停,停得不一样。头一夜两点过一点,停了不到一刻钟。第二夜一点半,停了二十来分钟。第三夜停了两回,一回在十二点多,很短,一回在三点。
他每回都敲。三下,等,三下,等。管子把声音送下去,送得很干净。
没有回音。
他想过管子底下不通人,想过底下那一头是一口井、一间泵房、一面墙。想过就算通,她也在别处,听不见。他想了一圈,接着敲。
第四天下午,车间里来了一张单子,打印出来的,老马撕下来,拿到灯底下看。
“中层供电通风回路,断开测试。”老马念,“今夜零点后,约一刻钟。期间告警不予处理。维修班配合待命。”
老马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断什么。”老马说。
白道微接过来看了一遍。单子底下没有签名,只有一个章,章上的字很小,他凑近看了,是编排组。
“中层。”他说。
“咱们这儿不算中层。”老马说,“咱们这儿算底下。”
“底下那根管子的泵,”白道微说,“挂在哪一路上。”
老马看着他,嘴里那根茶叶梗停住了。
“不知道。”老马说,“那一路,三十年没人动过。”
* * *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
不是冷。他那边暖着,暖得很足,她知道他又裹了两床被子。她睡不着是因为北头。小邱傍晚咳了一阵,咳得很空,她去看过,他摆手说没事,她摸他额头,比前一天还烫。
她坐在机器跟前,背靠着热铁皮,听着胶皮帘子里哗哗地响。带子停了,机器还在转,往外排着热气。
然后灯灭了。
不是灯泡坏了那种灭。灯灭的同一下,机器停了,胶皮帘子里的水声停了,排气口的呼呼声停了,头顶方洞里一直有的那一点嗡嗡也停了。
所有的声音一起没了。
黑。比她下来那天还黑。那天还有电梯里那一点白光,还有灯牌。这回什么都没有,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不见手。
有个孩子先哭起来。然后是大人,有人喊“怎么了”,有人喊“谁动了什么”,纸板响成一片,有人站起来撞在架子上,架子晃了,铁皮牌子哗啦掉下来几块。
“按手环。”她说。
没人听见。
她站起来,把嗓子提高了一点。“都按手环。按着。”
近处亮起一小块灰白的光,又一块,又一块。老苏那块先亮的,在她左手边。慢慢地亮起来十几块,二十几块,零零星星,一块一块的,每一块照着一只手,一截袖子,照不到脸。
“停电。”老苏说,“以前也停过。一会儿就来。”
哭声小下去了。
可是北头那边有声音。
不是哭。是喘。很急,很响,一口接一口,往里吸,吸不够,又往里吸。中间夹着一个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没风了……没风了……”
是小邱。
* * *
她按着手环,往北头走。
一路上的架子腿她都记着,三天走了几十回,哪根烂了,哪块地上有水,脚底下都知道。她走得很快,走到货梯门边那排架子底下,那一小块光照见了小邱。
他没躺着。他坐起来了,背抵着架子腿,两只手抓着胸口的衣服,抓成一团。嘴张着,大口大口地吸气,吸得肩膀一耸一耸。
“没风了,”他说,“喘不上来……我喘不上来……”
田嫂在旁边也按着手环,往他这边照,不敢靠近。
她跪下来,先没碰他。
“小邱。”她说,“我是一一三中。卫生站的。”
他不看她。眼睛瞪着,瞪着黑的地方。
她得先分清楚。他肺上本来就不好,烧着,咳了一傍晚。要是肺真的不行了,是一回事。要是不是,是另一回事。两回事,她手里都没有药。可是两回事,做法不一样。
“手麻不麻。”她问,“手指头。”
他喘着,喘了好几口,才听进去。
“麻……”
“嘴边呢。嘴唇周围。”
“麻……针扎的那种……”
她伸手摸他的手腕。他的手是湿的,凉的,攥着衣服攥得很紧,她掰开一根手指,按住腕子。
跳得很快。可是有劲,一下是一下,不乱,不漏。
她又数他的呼吸。数不过来,太快了,一口追着一口。
吸多了,不是吸少了。手麻,嘴麻,脉快而有劲,说得出整句话。她心里那一块落下去了一半。
“小邱。”她说,“你听我说。风停了,是因为机器停了。机器停了,是停电了。人不会因为这个喘不上来。你现在喘不上来,是因为你喘得太快了。”
他摇头。摇得很急。
“我要死了。”他说。
“你不会。”
“我要死了……我感觉得到……”
她没再跟他讲道理。讲道理没用,她知道。
她把他抓着衣服的那只右手拿起来,攥在自己手里。他的手一碰到她的手,就反过来攥住了,攥得很紧,指甲掐进她手背里。
她没挣。
“小邱,”她说,“我说一样,你摸一样。摸到了,告诉我是什么。”
他喘着,没答。
她把他的手拉过去,按在他背后那根架子腿上。
“摸。这是什么。”
他的手在架子腿上停着,不动。
“这是什么。”她又问。
“……铁。”
“凉的还是热的。”
“凉的。”他喘了一口,“有锈。扎手。”
“好。一样。”
她把他的手拉下来,按在他身子底下的纸板上。
“这个。”
“纸板。”
“干的还是湿的。”
他的手指在纸板上动了动。“潮的。软了。底下……底下是硬的,是地。”
“两样。”
她摸到自己的饭盒,绿盖的,就在她脚边。她拿起来,把盖子塞进他手里。
“这个。”
他攥着那只盖子,攥了一会儿,手指头顺着盖子边摸了一圈。
“盖子。塑料的。”他说,“这儿有道裂。”
“对。有道裂。”她说,“三样。”
他还在喘,可是喘得没那么紧了,中间能停一下。
她从胸口摸出那颗纸折的星星,放在他手心里。
“这个。数角。”
他的手指在星星上摸,摸得很慢。一个角,两个角。数到三,停了,又从头数。一,二,三,四,五。
“五个角。”他说,“纸的。”
“四样。”
田嫂在旁边那块光一直没灭。光照着他的手,手心里那颗星星,作业纸折的,背面有铅笔印子,一个数接一个数。
“最后一样。”她说。
她把星星收回来,把他的手翻过来,让他的手指头按在她自己左手的手腕上。按在那根跳的地方。
“这是我的手。”她说,“摸着这儿。跳的那个。数它。”
他按着。一开始按偏了,她挪了挪他的手指头。
她自己的心是慢的。她让它慢。她一口气吸进去,吸到底,停一停,再慢慢放出来。手腕底下还有另一颗,不是她的,隔着不知道多少层,在上头什么地方,醒着,跳得很稳。一下,又一下,不急。
她跟着那一颗吸气,跟着那一颗呼气。
“一。”她说,“二。三。”
小邱跟着数。他数得比她快,她不改,还是那样慢。他数快了,就停下来等她,等到她说了下一个,他再说。
数到二十几,他的呼吸跟上来了。
数到四十几,他抓着她手背的那只手松了,手指头还按在她腕子上,没挪开。
数到六十,他不数了。他背靠着那根架子腿,头往后仰着,闭着眼,喘气,喘得长了。
“还麻不麻。”她问。
“轻了。”他说。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她那块手环的光。
“我是不是很没用。”他说。
“你数到五了。”她说,“五样,一样没错。”
他没说话。
她从饭盒里摸出那半块饼。老董的老婆搁在她饭盒上的,她一直没吃,包着,三天了,硬得像木头。她掰下来一块,塞进他手里。
“吃。嚼碎了再咽。”
“这是谁的。”
“一一二家给的。”她说,“上头邻床。”
他把饼放进嘴里,嚼。嚼得很费劲,嚼了很久。
她把剩下的又包好了。
* * *
四周都安静下来了。孩子不哭了。手环一块一块灭了,按久了拇指疼,大伙儿都松了手,只剩几块还亮着。
黑里有脚步过来,停在几排架子外头,没再往前。
“北头那个,”是老韩的声音,“没事吧。”
“没事。”她说,“喘急了。现在好了。”
老韩站了一会儿。
“我闺女刚才也喘。”他说,“哭的。”
“哭完了就好了。”
“好了。”老韩说,“睡了。”
脚步又回去了。
她坐在小邱旁边,等电来。
然后她听见了一件事。
没有声音。
三天了,那根粗管子一直在响,从手心里进来,从脚底下进来,嗡嗡的,跟耳朵里的血一样,听惯了就听不见。这会儿它不响了。整个仓库,一点声音都没有。
泵停了。
她刚想明白这个,就听见了。
从电梯口那边,很远,很小,铁的声音。
当,当,当。
她自己的心先撞了一下。手腕底下那一颗,跟着也撞了一下。
她站起来,抓起钩饭杆,往电梯口跑。
黑里她只按着手环那一小块光,照着脚底下,跑过一排架子,又一排,膝盖撞在一只倒扣的铁桶上,没停。跑到电梯口那根柱子跟前,那根粗管子贴着墙,从顶上下来。
她拿钩饭杆的铁钩,在管子上敲了三下。
当,当,当。
声音往上去了。
她把手掌贴在管子上,等着。
管子是凉的。贴了一会儿,手心里来了。很小,很远,从上头一路下来,一下,一下,一下。
三下。
然后停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下。
听见了。
她靠着那根柱子,慢慢坐到地上。钩饭杆搁在膝盖上,手还贴着管子,没拿开。
黑里有人走过来,脚步很慢,在她旁边停住了。手环的光亮起来,照着一只满是斑的手。
“上头有人。”老苏说。
不是问。
“有。”她说。
老苏站着,很久没说话。
“我敲了一年。”他说。
“泵一直响。”她说,“泵响的时候,敲什么都送不上去,也下不来。”
“今天它不响。”
“今天停电。”
老苏的拇指松开了,光灭了。黑里,她听见他在旁边蹲下来,膝盖响了一声,跟老马的一样。
* * *
检修通道里,白道微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根管子,手里攥着扳手。
车间的灯灭的时候,他就在这儿。他算着钟点钻进来的,零点后,约一刻钟,单子上写的。灯一灭,头箍手电照着的那一圈管子上的水珠子还亮着,嗡嗡声没了。
他敲了三下,等。又敲了三下。
然后腕子底下她那边猛地一撞。
他攥着扳手,没敢动。
过了一会儿,管子里来了声音。从底下上来的,很小,很远,比他敲下去的轻得多,像是拿什么细的东西敲的。
三下。
他把扳手贴在管子上,又敲了三下。停了停,敲了一下。
然后他坐下来了。
身后有手电的光晃过来。老马跟进来了,没说话,在他旁边蹲着,等着。
“通了?”老马问。
“通了。”
老马把嘴里的茶叶梗拿出来,看了看。
“敲一下。”老马说,“给老苏。”
“他分不出来是谁敲的。”
“那也敲。”
白道微看了老马一眼。老马没看他,看着那根管子。
他又敲了一下。
那一下送下去了。底下没回。过了一会儿,管子里嗡的一声,泵又起来了,嗡嗡声一下子灌满了整条通道,把什么都盖住了。
头顶上车间的灯亮了,从铁板缝里漏进来一道白。
老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一刻钟。”老马说,“单子上写的一刻钟,真是一刻钟。”
他钻出去了。白道微又坐了一会儿,才跟出去。车间那块值夜屏重新亮起来,跳出一行字:中层供电通风回路,断开测试,完成。
底下又一行:底层旧回路,随测。
* * *
仓库里的灯也亮了。
先是灯泡里闪了两下,然后亮住了,铁丝笼子的影子落在地上。机器咣当一声,胶皮帘子里的水声又响起来,排气口又往外吹热的。头顶那一点嗡嗡又回来了。
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骂了一句,纸板窸窸窣窣地响,大伙儿又躺下去了。
她回到北头。
小邱睡着了。他侧着身子躺在纸板上,那半块饼还攥在手里,没吃完。脸上的汗干了,嘴张着,呼吸很长,很匀。
她蹲下去,把他手里的饼抽出来,搁在他枕头边上。
抽出来的时候,她看见了他的袖口。
右手的袖口,他捂嘴的那只袖子,灰的布上一片一片的,是深的。她拿手环凑过去照。
是血。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