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还贴在管子上。
“谁。”她说。
黑里没人答。过了一会儿,那边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是纸板在水泥地上蹭。有一团东西从架子底下坐起来了。
“姓苏。”那个声音说。
她把钩饭杆放低了一点。
“卫生站化验的那个?”
那边不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又躺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
“你的显微镜,”她说,“在卫生站诊床底下。箱盖上一个苏字,没擦干净。我用过。”
又不响了。
“镜筒往下滑。”老苏说。
“我垫了一块胶皮。”
“垫胶皮行。”他说。
黑里亮起一小块灰白的光。是手环。他拿拇指按着手环的表面,那块光就亮着,照出一只手,手背上全是斑,再往上照出半张脸。六十多岁,头发剃得很短,白的。眼镜一条腿断了,拿铁丝缠着挂在耳朵上。
手环上一个数,零。
“这东西不要积分。”老苏说,“扣光了,灯还亮。按着就亮,松手就灭。”
他松开拇指,光灭了。又按,又亮了。
“你也按。”
她按了一下自己的。亮了。零。
* * *
“舍管没跟你下来?”老苏问。
“没有。在上头门口说,祝我在新楼层生活愉快。”
老苏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
“前些日子还跟着下来。”他说,“一家三口,扛一口锅,它跟下来了。门一开,它在门口站着,说,交接完成,掉头就上去了。”
“交接给谁。”
“给我。”老苏说,“我在这儿接。”
她没听懂这是不是一句笑话。老苏的脸在那一小块光里,没笑。
“走吧。”他说,“跟着光。别扶架子,有的架子腿烂了,一扶就歪。”
她跟着他走。他走得不快,拇指一直按着,那一小块光在前头晃,照着地,照不远。地上是水泥,有一层湿,踩上去黏脚。架子从两边过去,一排,又一排,铁的,比人高出去一大截。架子横梁上钉着铁皮牌子,有的还看得出字:罐头,三排。面粉,七号。油,勿近火。
“这儿以前是仓库。”老苏说,“楼还没住人那会儿,东西都从这儿往上运。后来上头不从这儿运了,这儿就空着。空着,就往下放人。”
“放了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问。”
老苏走了几步,才说:“上回数是六十几。”
“上回是哪回。”
“上回有人走了那回。”他说,“走了一个,剩六十几。你算进来,六十几加一。”
她记下了。六十几,分母。走了的那一个,分子,现在不知道是什么病。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光照不上去,上头是黑的。她在上头那层看惯了,床角,走廊拐角,卫生站门框上,到处是那种黑色的半球,一只一只扣在那儿。
“这儿有没有那个。”她问,“黑的,圆的,扣在顶上的。”
“没有。”老苏说,“不拍这儿。”
“为什么。”
“拍了谁看。”
* * *
走到东头,有了一点光。
一只灯泡,罩在铁丝笼子里,吊在半空。灯底下是一台机器,铁皮的,比一架床还长,一头挂着一道黑胶皮帘子,帘子里头哗哗地响,往外冒白气。机器上方的天花板开着一个方洞,一条传送带从洞里斜着下来,钻进胶皮帘子里。机器另一头又是一条传送带,从帘子里出来,斜着往上,钻进另一个方洞。
下来的那条,带上是饭盒。红盖的,绿盖的,盖子没盖严,有的盖子掉了,里头是剩的。
上去的那条,带上也是饭盒。干的,摞着,冒着热气。
机器四周的地上铺满了纸板,纸板上躺着人,坐着人,一团一团挨着。机器是热的,人都往它跟前挤。
“上头吃剩的。”老苏说,“从那个洞下来,进这台机器,洗干净了,再上去。进机器以前那一截,是我们的。”
“配给呢。”
“配给按床号发。”老苏说,“这儿没床号。”
她看着那条往下走的带子。带子这会儿是停的,上头一只盒子都没有。
“几点来。”
“上头吃完了就来。”老苏说,“一天三回,你上头开饭那三回,往后挪一点。挪多少,看上头吃得快慢。这儿没钟,就看它。”
机器那边有一团动了一下,坐起来。是个男的,四十出头,肩膀宽,两只手又大又厚。他眯着眼看过来,看了一会儿。
“一一三的。”他说,“卫生站那个。”
是老葛。
他旁边那一团也坐起来了,是阿坤妈,头发散着,拿手拢了拢。他们俩中间,纸板上蜷着一个小的,睡着,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她蹲下去看。是一只纸船,拿饭盒的外包装折的,船身上印着半个字,养。
折得不大好,一边的船舷塌了。豆豆折的。
“你也下来了。”老葛说。
“下来了。”
“扣了几分。”
“全部。”
老葛点了一下头,像是这个数他算过很多遍了。
“那跟我们一样。”他说。
阿坤妈看着她,又看着她手里那根钩饭杆,那只绿盖饭盒,看了半天,没问。
“锅呢。”她问老葛。
老葛往黑里指了指。“接水去了。”
* * *
那一分钟出头的工夫里,白道微在车间后屋,坐在那张单人铁床的床沿上。
她那边心跳得急,他知道。她掐了三下,他回了三下。然后他就坐着,腕子底下那一颗,一下接一下,往下沉了一阵,停了。
停了以后,那一颗还在跳。
他把这个确认了好几遍。还在跳。不快了,比电梯里慢。
过了一会儿,别的东西过来了。凉。不是管井里那种凉,管井的凉是干的,带着铁皮味。这一回是潮的,从脚底下往上爬,爬到小腿,膝盖,一直没停。她在一个又冷又湿的地方,站着,没动。
他站起来,走到车间外头,去看值夜屏。
值夜屏上能看舍管的日志,看不了电梯。东七区电梯口那一台,熄灯前有一行:降层,东七区一一三中,入梯,送达。后头跟着去处,两个字,交接口。
他往前翻,翻到老葛一家降层那天。那一天护送的那台舍管,去处一栏,也是这两个字。那一趟它的竖向他记得:下,一百四十几米。
他把屏关了。
她在那儿。一百四十几米底下,舍管一辈子去过一回的地方。
车间后墙那块铁板,四颗螺丝。他拿起扳手,刚蹲下去,后头有人说话。
“黑。”老马说,“戴上。”
老马坐在一只没脑袋的舍管上,没开灯,不知道坐了多久。他嘴里嚼着一根茶叶梗,手里拎着他那只头箍手电,往这边一递。
白道微接过来,戴上了。
老马没回家。老马站起来,把剩下那两颗螺丝拧了,铁板靠在墙上,自己先钻进去了。
检修通道里比车间冷。两个人一前一后,手电照一段,暗一段。走到那个岔口,那根粗管子从头顶横过去,拐了个弯,往下去了。管子上一层水珠,凉的。
白道微拿扳手在管子上敲了三下。
当,当,当。
声音顺着管子往下走了。走得很远,越走越小,后头就是管子自己的声音,嗡嗡的,一直在响,没断过。
他等着。
没有。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只有嗡嗡。
老马在旁边蹲下来,背靠着管子,把茶叶梗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根我敲过。”老马说。
白道微转过头。手电的光照在老马脸上,老马眯了一下眼。
“敲给谁。”
“老苏。卫生站化验的。”老马说,“去年降的。他下去那天夜里,我在这儿敲。敲了有半个月。”
“回过没有。”
“没有。”
老马把手电的光拨开,拨到地上。
“一直在响。”老马说,“这根管子,我来这楼就在响。”
白道微把手掌贴在管子上。嗡嗡的那个声音从手心里进来,很匀,一刻不停。他贴了一会儿,又换了个地方贴。
“泵。”他说。
“什么泵。”
“往上打水的。”他说,“底下打上来,这根是总管。泵开着,管子就响。”
“那就是一直开着。”
“不会一直。”他说,“上头有水箱。水箱满了,它停。夜里用水少,满得快。”
老马看着他。
“停多久。”
“不知道。”
“那你在这儿等。”
“等。”
老马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把手里那根茶叶梗折成两截,一截扔了,一截又塞回嘴里。
“手电给你留着。”老马说,“天亮前把铁板拧回去。四颗。”
他走了。脚步在通道里响了一阵,没了。
白道微靠着管子坐下来,按亮手环,看了一眼钟点。
那一夜,泵停了一回。两点过一点,嗡嗡声忽然没了,管子一下子死静。他跳起来敲,三下,又三下。管子把声音送下去,送得干干净净,一点杂音都没有。
没有回音。
一会儿嗡嗡声又起来了。停了不到一刻钟。
他记下了钟点。
腕子底下她那边的凉还没退。他回到后屋,把两床被子都裹在身上,坐着,一直坐到车间的灯自己亮起来。
* * *
她是被热醒的。
不是机器的热。她挨着机器睡的,背对着那层铁皮,铁皮是热的,可那是背上热。这一回是从里头往外热,从胸口,从手心,慢慢往外散。
她躺着没动,数了一会儿。
他那边是暖的。暖得很足,像是裹了什么。她想起头一夜,在一一三号中铺上,他做俯卧撑做到喘,把自己捂热了,捂给她。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没睁眼。
头顶那个方洞里响了一声,又一声。
纸板上的人一下子全坐起来了。
带子动了。盒子一只接一只从方洞里滑下来,红的,绿的,排着队往机器那头走。人从四面围过去,伸手捞。没人喊,也没人挤到带子上去,只是手快。有的人一手捞一只,有的人捞空了,手缩回来,在衣服上擦擦,又伸出去。
“孩子先。”老苏在后头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咳的先。”
这话没人应,可是她看见有两只手捞到了盒子,回头看了一眼,往后递了。
她把钩饭杆从饭盒上解下来。
小柔截的。晾衣杆,一头弯成钩,钩上缠着胶布。她站在带子边上,看准一只红盖的,盖子半开着,伸杆子一钩,钩住了盒沿,往怀里一带,盒子就下来了。
旁边一个女人看着她手里那根杆子,又看看自己的手,没说话。
她打开盖子。里头是剩的饭,半盒,压瓷实了,边上一小块鸡蛋,咬过一口。
到了那边,要是也有传送带,你钩一盒,算还我。
她拿着盒子回到机器跟前。阿坤醒了,坐在纸板上,攥着那只纸船,看着她手里的盒子。
她把盒子放在他跟前。
阿坤看看盒子,又看看他妈。阿坤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吃吧。”她说,“这一盒是还人的。”
阿坤不懂,也不问了,低头吃。
她又去带子边上站着。这回带子快空了,她钩了两回,钩着一只绿盖的,里头是汤,泡着两片菜叶。她喝了,汤是凉的,咸。
* * *
吃完了,她去找老苏。
老苏在灯底下,坐在一只倒扣的铁桶上,拿一块布擦眼镜。那条铁丝缠的腿他不擦,只擦镜片,擦得很慢。
“这儿咳的有几个。”她问。
老苏把眼镜戴上,看了她一眼。
“你下来第一天。”
“嗯。”
“小桂还骂人吗。”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桂是谁。
“骂。”
“那就还好。”老苏说。
他把那块布叠起来,揣进兜里。
“咳的在西头。”他说,“上头说的那个观察层,就是这儿。坐电梯下来,灯牌上一个数都没有的,都是转运来的。这儿的人怕,叫他们待在西头那间屋里,不让出来。”
“谁定的。”
“没人定。”老苏说,“大伙儿怕,就这么着了。”
她点了一下头。
“这儿除了电梯,”她又问,“还有路没有。”
老苏没马上答。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往机器那头喊了一声。
“老葛。”
* * *
老葛带她往北走。
北头比东头黑,灯照不到。两个人一人按着一只手环,那两小块光照着地。走了一阵,前头立起一面墙,墙上一扇铁门,两扇对开的,比人高一倍。门叫人撬过,一扇歪着,从门缝里能钻进去一个人。
门上一行漆字,红的,褪成了粉的。货梯,载重,后头的数磨没了。
“厨房后头也有一扇这样的门。”老葛说,“我搬饭箱那些年,天天从它跟前过。焊死的,上头写的字一样。我以为是个摆设。”
他先钻进去了。她跟着。
里头是一只铁笼子,很大,能装下一辆转运车还有富余。笼子底下锈穿了几个洞,踩上去咯吱响。笼子顶上开着一个方口,盖板被人掀了,靠在一边。
老葛拿手环往上照。照不远,照出一截墙,墙上一排铁蹬子,焊在墙里,一根一根往上去,上去了就看不见了。
风从脚底下往上走,凉的,贴着她的脖子过去,往上去了。
“我上去过一回。”老葛说。
“上到哪儿。”
“八截。”老葛说,“一截一个平台,平台上一扇门,跟底下这扇一样。门都焊了。我一截一截数,数到第八截,那扇门没焊。门缝里有光。”
“你推了没有。”
“没推。”老葛说,“门那头有个舍管在说话。亲爱的住户。我在门这边站了半天,听它说了三遍。”
“为什么没推。”
老葛没答。他把左手伸到那一小块光底下。手掌上一道疤,横着,从虎口拉到掌根,长好了,肉是粉的。
“下来的时候,第五截,一根蹬子断了。”他说,“抓空了,拿手兜住的。”
“推开了干什么。”老苏的声音从门缝外头进来了,他也跟过来了,没进笼子,在外头站着,“手环是零。叫它看见了,再送下来。送下来还算好的。”
“上去过的不止他。”老苏又说。
她转过头。
“上回有个小伙子,”老苏说,“说他家在上头,他妈病着,他要上去看一眼。上去了,没下来。第三天,在这笼子顶上找着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口。风还在往上走,不急,一直走。
老葛把手缩回去了。
“平常不走。”老葛说,“大伙儿都知道有,都不走。”
她站在笼子里,把那一排蹬子又看了一会儿。光照得见的,有七八根,最上头那根歪着。
她在心里数了一遍。七八根,一层楼高,大概。
* * *
西头那间屋,门是厚的。
一扇门有一拃多厚,里头塞着发黄的泡沫,门框四周一圈胶条,胶条烂了,耷拉着。门上一块铁牌,冷库,二号。门叫一块砖顶着,留了一道缝。
她拿手环照着,从缝里进去了。
里头比外头还冷。墙上有东西,一片一片的,黑的,绿的,摸上去是绒的。她把手缩回来,凑到光底下看了看指尖。
霉。
屋里有咳嗽声,不止一个。纸板铺在地上,靠墙一排,五个人,有的躺着,有的靠墙坐着。她进来,没人起来。
“我是卫生站的。”她说,“上头卫生站的。”
靠门那个坐着的,抬起头来。二十出头,脸瘦得颧骨都出来了,嘴唇干得起皮。他眯着眼,看着她手环上那一小块光,又看着她的脸。
“一一三……”他嗓子是哑的,“中?”
她想起来了。一一〇号中铺,规程改了以后拿到三十片的头一个。那天他光着脚走进电梯,转过身来,站在正中间,门关上,灯牌上一个数都没有。
“一一〇中。”她说,“你姓什么。”
“邱。”他说,“邱旺。叫我小邱。”
她在他跟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手。
“下来几天了。”
“不知道。”小邱说,“这儿没有天。”
“那九片,吃了几轮。”
“吃完一轮。第二轮刚吃上,就叫拉下来了。”
“下来以后呢。”
“下来以后没有了。”他说,“这儿什么都没有。”
她挨个问过去。靠墙第二个是个女的,四十来岁,南区下来的,姓田,下来比小邱早,吃过一轮半,下来以后烧退了,这两天只是咳。第三个是个老头,西区的,耳朵背,问三遍答一遍,烧也退了。第四个第五个是一对兄弟,下来没几天,还烧着,一个咳得厉害,一个轻。
老苏跟进来了,站在门边,从兜里摸出一截铅笔头,递给她。
“化验的,兜里总有一根。”他说。
她接过铅笔,四下看了看,没有纸。老苏又从门外的架子上掰下来一块铁皮牌子,牌子背面糊着一层硬纸卡,泛黄,还算平。
她在纸卡上写。五行。每行一个人,从哪儿来,下来几天,吃过几片,烧不烧。
写到最后,她看着那两行“退了”,看了一会儿。
两个人下来以后没再吃那九片,这里的风也不是上头的风,烧退了。
两个。
“两个不算数。”她说。
“什么不算数。”老苏问。
“太少了。”她说,“两个人,说明不了什么。”
她把纸卡揣进胸口,跟那颗纸星星放在一起。
小邱一直看着她。他靠在墙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跟在上头那天一样,搁得规规矩矩。
“常……护士。”他说,“老冯呢。”
她手停了一下。
“老冯下来没有。”小邱说,“上头一一〇上铺,分饭盒的。我跟着他分了两年饭盒。他比我先走。”
她转头看老苏。
“坐车走的?”老苏问。
“坐车。”小邱说,“转运车,躺着走的。”
老苏没马上说话。他把拇指从手环上挪开,那一小块光灭了。屋里黑了一会儿,只剩她手上那一块。
“车没下来过。”老苏说,“下来的,都是自己走进电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