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董是摇号铃响以前回来的。
她没睡着,侧着身子躺着,听见走廊那头有脚步,塑料底,啪嗒,啪嗒,走得很慢,走一步停一下。走到一一二号床跟前,停住了。过了一会儿,铺板响了一声,被子掀开,又盖上。
她睁着眼睛等。隔壁没咳,也没翻身。一直到铃响,一屋子人坐起来,老董跟着坐起来,摸手环,看号,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
* * *
早上广播先响。
“各位住户早上好。为配合传染防控,即日起,凡主动举报藏匿病例、私藏未登记病例资料者,除奖励积分外,举报人本户免于本轮传染判定。系统感谢您的配合。”
广播停了。换那个甜的声音:“一个好邻居,一份好安心。”
对面床上有人骂了一句,骂得很小声。没人接。
常灵珂坐在中铺上,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免于本轮传染判定。
她往隔壁看了一眼。老董坐在铺沿上穿鞋,一只穿好了,另一只拿在手里,没往脚上套。他就那么拿着,看着鞋底,看了很久。
他儿子在上铺,耳机还是红灯。
* * *
老董这个人,她是从那张纸上认识的。
他那一行,是宿舍咳刚起来那几天记的。他排在卫生站的队里,排到她跟前,她问他住哪架床,咳几天了。他说一一二,就在你隔壁,你天天看见我,还问。她说问了记着。他说,记着干什么。她说记着玩的。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你玩你的。然后一样一样答了。
后来他那一行一笔一笔往后添。烧了。九片吃过一轮,又一轮。夜里烧得说胡话,他老婆拿湿毛巾给他敷,毛巾是他儿子的。
她给他看过痰以后,第二天他在洗漱间门口拦住她。
“我那口,”老董说,“看出什么来了。”
“跟林婆的一样。”
老董的脸一下子白了。
“一样,”他说,“那就是她传给我的。”
“不是传的。”
“你说不是。”老董说,“你说不是有什么用。舍管说是。告示上写着,咳嗽伴发热,现场判定。我烧了几天了,你那张纸上记着。”
“那张纸在我这儿。”
“在你这儿,”老董说,“哪天就不在你这儿了。昨天那两台舍管挨着床看,看到你褥子跟前,停了没有?”
她没答。
“我儿子的课停了。”老董说,“学籍费交不上,红灯。我要是叫拉去观察层,他娘一个人,那一架床的分,一个月都撑不下来。撑不下来,降层。降层了,那孩子这辈子就是红灯。”
“你别吃那九片了。”她说,“那九片吃了,烧压下去,底下长得更快。”
老董看着她,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你管好你那张纸。”他说,“别的不用你管。”
他从她身边过去,进洗漱间了。
那是前天的事。
* * *
上午卫生站跟平常一样。
队排到走廊上,舍管肚子里一张一张往外吐单子,九片,三日,医师系统。桂姐往后递,她往纸袋里数,数完往前递。数到第四十几袋,她手腕底下那颗心快了一下,又平了。
是他在那边。他也在数着她。
快到中午的时候,两台舍管从走廊那头滚过来,没进卫生站,从门口过去了,往她那排床去了。
她手里的药勺停在半空。
“数你的。”桂姐说。
她数完了那一袋,搁下勺子。
“我回去一趟。”
“回去干什么。”
她没答,往外走。桂姐在后头叫了她一声,她没回头。
* * *
走廊上站满了人。
不是排队,是围着。从一一〇号床围到一一五号床,有人站在铺上,有人蹲在床架子底下,伸着脖子看。两台舍管停在一一三号床跟前,一台对着中铺,一台对着下铺。
下铺上,林婆躺着,脸朝外,眼睛半睁着,看着那台舍管脑袋上的红光。
中铺上,她的褥子被掀起来了一角。
舍管的手臂是从肚子里伸出来的,细的,一节一节,前头是一只夹子。夹子伸进褥子底下,夹住了,往外拽。拽出来的是那张纸,对折着,边角是她叠的那个样子。
她挤进去的时候,夹子已经缩回去了。那张纸夹在夹子前头,在舍管胸口那块屏前面停着,屏上的光照在纸上,照得纸是红的。
“这是我的。”她说。
舍管的脑袋转过来,红光照在她脸上。
“亲爱的住户。”那个甜的声音说,“接住户举报,一一三号床中铺私藏未登记病例资料一份,现已查获。叮咚。”
围着的人里有人往后退了一步。后头有人小声说,私藏的是什么,传染源?另一个说,是纸。头一个说,纸也传染?没人答他。
“举报人,一一二号床住户。”舍管说,“举报属实。奖励积分已到账。本户免于本轮传染判定。系统感谢您的配合。”
走廊尽头那块大屏亮了一下,跳出一行字,字是金的,底下一圈小星星在转:今日好邻居,一一二号。配着一段鼓掌的声音,鼓了三下,停了。
一屋子人都转过头去看一一二号床。
老董站在床边上。他没坐下,也没走开。他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看着那块大屏。大屏上那一圈小星星转了一圈又一圈。
上铺,他儿子耳机上那盏灯,从红的变成了绿的。
那孩子愣了一下,伸手按住耳朵,按得很紧。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嘴唇一动一动的,跟着耳机里的什么在念。
老董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绿灯,又把头低下去了。
* * *
舍管胸口那块屏前面,夹子松开了。
那张纸往下落,没落到地上。舍管肚子上那道口子张开了,就是卫生站那台吐单子的口子,这一台也有。纸落进去,口子合上,里头咔哒咔哒响了一阵。
她看着那道口子,看着它合上。
纸背面贴着四条胶带,每条底下一个字。林,董,风,种。正面是三十几行,是她一行一行问出来的。
一半在他胸口那只兜里。另一半,她背得出来。
她这么想着,手还是攥紧了。
“亲爱的住户。”舍管又转向她,“经核查,一一三号床中铺住户常灵珂,在卫生站工作期间,私自问诊、私自取样、私自开具非规程药品,并隐匿病例资料,未按规程上报。依据住户守则,现作如下处理。”
她站着,听。
“停止卫生站一切工作,即时生效。”
她手腕上的环震了一下。
“私自问诊,扣十分。私自取样,扣十分。私自开具非规程药品,扣二十分。隐匿病例资料,扣除剩余全部积分。”
环又震了四下,一下比一下长。
“积分已归零。”舍管说,“依据住户守则,积分归零者,按规程降层。请于今日熄灯前,携带个人物品,至本层电梯口报到。床位物品属床位,请勿携带。祝您生活愉快。叮咚。”
* * *
两台舍管滚走了。
围着的人散开了一点,没散干净。有人站在原地看她,有人看老董,有人谁也不看,看自己的鞋。
小柔从一一四号的上铺跳下来,跳到她跟前,站住了,不知道说什么。豆豆从小柔背后探出脑袋来,看看她,又看看隔壁,问小柔:“好邻居是什么?”
小柔拿手捂住他的嘴。
林婆在下铺上动了一下,伸出一只手,够着她的裤腿,攥住了。
“丫头。”林婆说。
“我在。”
“我那个药,”林婆喘了一阵,“还吃不吃。”
“吃不吃都一样。”她说完,觉得这话不该说,又改口,“吃。桂姐那儿还有。”
林婆的手松开了,又攥住。
* * *
她回卫生站是去还勺子的。
药勺缠着的袜子她拆了,袜子揣进兜里,勺子搁在柜台上。桂姐坐在柜台后头,看着那把勺子,没去拿。
“我说过,”桂姐说,“揣好了。”
“揣好了。”她说,“揣在褥子底下。”
“褥子底下叫揣好了?”
她没说话。
桂姐站起来,开了铁柜,从最底下那一格里把剩下的那一盒伏立康唑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了。
“这个不管用。”桂姐说。
“不管用。”
“那我还给她吃不吃。”
“先吃着。”她说,“停了,她心里就知道了。”
桂姐看着她。
“林婆我看着。”桂姐说,“你不用回头。”
“显微镜。”
“床底下。”桂姐说,“老苏的东西,属卫生站。舍管没问,我没说。”
她点了一下头。
“账上那半勺,”她说,“还欠着。”
“你那一撮盐,”桂姐说,“也欠着。”
两个人都没笑。
桂姐把柜台上那颗纸折的星星拿起来,看了看,递给她。
“这个不属卫生站。”桂姐说。
她接过来,揣进胸口。
* * *
下午她手腕底下那颗心一直是快的。
从中午舍管滚到她床前那一刻起,那边就快了,跟着她这边一起快。快了一个钟头,没下来。她知道他在车间里,知道他什么都做不了,跟她在明朝那时候一样,跟在电车库那时候一样,只能等。
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在洗漱间最里头的那个隔间,把门插上,掐了自己的虎口。
两下。
疼了两下,一半是她的,一半送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来了。三下。很重,掐得狠,疼得她手一抖。
我在。
然后又是一下。听见了。
她在隔间里站了一会儿,把手放下,开门出去。
* * *
车间里,白道微蹲在一台舍管跟前,扳手卡在一颗螺丝上,半天没拧。
两下疼过来的时候,他手一滑,扳手磕在铁壳上,当的一声。他把扳手搁下,掐了自己三下,掐得很重,又掐了一下。
老马在旁边换履带,没抬头。
“上头那层,”老马说,“中午来了两台,拿走一张纸。卫生站那个新来的,降了。”
白道微站起来。
“坐下。”老马说。
他没坐。
“你现在上去,”老马把卸下来的旧履带扔进铁筐,“就是第二个。上头那个穿得干净的,前几天刚问过你是哪组的。”
白道微站着。
“她降到哪儿,”老马说,“电梯说了不算。你知道。”
过了很久,白道微蹲回去,把扳手捡起来,卡在那颗螺丝上,拧了半圈,又停了。他把手伸进工装胸口那只兜里,摸了摸那半张折成小方块的检修单,没掏出来。
那天下午他拧了四台舍管,拧得比平常慢。
* * *
她的东西不多。
两件工装,一件穿着,一件叠着。一只饭盒,绿盖的,是小柔那天给她的那只,她一直没还。袜子一双,缠过勺子的那只破了个洞。豆豆的星星。
褥子不能带,耳机不能带,枕头不能带,都属床位。床位上贴的那张床号牌,舍管会来换。
小柔拿着一样东西过来,往她手里塞。是那根晾衣杆截的钩饭杆,一头弯成钩,钩上缠着胶布。
“你拿着。”小柔说。
“你们家用什么。”
“我再截一根。”小柔说,“晾衣杆还长着呢。”
“我欠你一盒饭。”
“那你先欠着。”小柔说,“到了那边,要是也有传送带,你钩一盒,算还我。”
她把钩饭杆接过来,跟饭盒捆在一起。
老董的老婆是从中铺上下来的。她下来的时候老董不在,去洗漱间了。她走到一一三号床跟前,手里攥着半块饼,往常灵珂的饭盒上一搁。
“我不替他说什么。”她说。
常灵珂看着她。
“昨天夜里,”老董的老婆说,“他在电梯口那块屏跟前站到快天亮。按了,又撤了。按了,又撤了。舍管过来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没事,看看。回来躺下,一夜没合眼。”她停了一下,“今天早上广播一响,他鞋都没穿好。”
“我看见了。”
“孩子的课,”她说,“今天下午接上了。”
常灵珂没说话。
老董的老婆站了一会儿,转身爬回中铺上去了,背对着外头躺下,再没动。
常灵珂把那半块饼拿起来,包进饭盒里。
小柔妈在中铺上坐着,刚下夜班,工装还没换,袖口那一圈黄绿色的印子还在。她看着常灵珂,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伸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把印子拽进去了。
* * *
临走她蹲在林婆的铺沿上。
林婆醒着,烧得眼睛发亮,看着她手里捆在一起的饭盒和钩饭杆,看了一会儿,明白了。
“降了。”林婆说。
“降了。”
“扣光了?”
“扣光了。”
林婆喘了一阵,扭过头去看床头那块屏。屏是黑的,要到明天五点五十才亮,亮了跳一个号出来,一天一个。林婆一个月摇上两三回,回回是那块屏说了算,她说了也不算。
“明天,”林婆说,“几号中。”
常灵珂看着那块黑屏。
她不知道。剧里这一段早就不是剧里的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二一六。”她说。
林婆看了她一会儿。
“那是你的号。”
“给你。”
林婆笑了,笑出一点声来,没咳。她伸手在那块黑屏上拍了拍,像拍一个小孩的脑袋。
“你那个号,”林婆说,“明天就没了。”
“那就后天。”常灵珂说。
她把林婆的被角掖好,掖到下巴底下,站起来。林婆闭上了眼睛,手在被子外头,手指头一下一下地动,像在数什么。
熄灯前一刻钟,她去电梯口。
走过一一二号床的时候,老董坐在铺沿上。他老婆在中铺,背对着外头。他儿子在上铺,耳机绿着,人睡着了,脑袋歪在床栏杆上。
老董抬起头来。
她站住了。
两个人对看了一会儿。老董的嘴张了张,没说出来。他手里攥着那只没穿的鞋,攥了一天了。
“你那一行,”她说,“在他们手里了。”
老董的脸抽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底下一圈青,嘴唇干得起皮,脸颊上有两块不正常的红。他还在烧。
“你今晚上要是烧上去,”她说,“别吃那九片了。喝水。喝不下去,叫桂姐。”
老董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就说这个?”
“我就会说这个。”她说。
她往前走了。走出去两步,听见后头老董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被走廊那头舍管的嗡嗡声盖住了。她没回头。
* * *
电梯口站着一台舍管,等她。
电梯门开着。里头的灯是白的,四面是铁皮,铁皮上贴着一张告示,告示被人撕过,剩下半张。门边上那块灯牌亮着她这一层的数,一长串,七位。
她走进去,转过身来。舍管没进来,在门口停着,红光照着她的脚。
“祝您在新楼层生活愉快。”舍管说。
门合上了。
灯牌上的数开始跳。往上跳,跳得很快,一位一位往前进,像出租车上的计价器。她没看它。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数。
一,二,三。
脚底下那一下沉,是往下走。耳朵里没什么,不胀,不鸣。铁皮在旁边嗡嗡地响,响得很匀。
数到三十几,她觉出手腕底下那颗心又快了。快得很急,一下撞着一下。
她把右手虎口掐住,掐了三下。
那边停了一拍,回了三下。
她接着数。数到六十几,脚底下又一沉,是停了。
她睁开眼睛,看那块灯牌。灯牌上的数还在跳,跳过了七位,跳到八位,跳得她看不清了,然后整块灯牌黑了。
一分钟出头。
老葛一家降层那天,空电梯送下去又回上来,她在掌心里数过,来回不到两分钟,灯牌上跳了一长串。这回灯牌上的数跳得比那回多出去不知道多少倍,电梯只走了一分钟出头。
门没开。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开得很慢,开到一半卡住了,有人从外头拿手扒了一下,才开全。
外头是黑的。
不是熄灯以后那种黑,熄灯以后走廊那头总有一点灯牌的光。这里什么光都没有。一股味扑进来,潮的,霉的,还有一股很旧的纸板味,像是什么东西搁了很多年,泡过水,又干了。
她站在电梯里,往外看。看了一会儿,眼睛惯了,看出来一点东西。
前头是一根柱子,方的,水泥的,比她那层的床架子粗得多。柱子上有一行漆字,白的,褪了色,被人拿什么刮过,刮得只剩半截。她往前走了一步,凑过去看。
……仓储。
柱子后头,再往后头,是一排一排的架子,铁的,很高,一直往黑里去。架子上没有货。架子底下,靠着架子腿,一团一团的,是人。
有一团动了一下。
“又来一个。”黑里有人说。
她没应。她把那根钩饭杆从饭盒上解下来,攥在手里,往柱子跟前又走了一步。柱子边上贴着墙,墙上走着一根管子,很粗,比七号粗得多,从顶上下来,往地底下去。
她把手贴上去。管子是凉的。
手腕底下那颗心还在,还是快,跟电梯里一样快。不管隔着多少层,电梯上的数跳到几位,同契照样送过来,一下不少。他在上头,在哪一层,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还在数着她。
她拿钩饭杆的铁钩在管子上敲了三下。
声音很闷,顺着管子往上走了。
“新来的。”黑里那个声音说,“别敲了。那根管子上头,没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