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铺板那两声以后,一夜再没有动静。
早上摇号铃响,老董第一个坐起来,摸手环,看号,跟平常一样。他儿子在上铺戴着那副亮红灯的耳机,他老婆在中铺梳头。老董下床的时候,从她床边过,没看她。她也没看他。
褥子底下那张纸还在。她早上摸了一回,中午回来又摸了一回。
* * *
那一整天,楼里的事一件挨一件往坏里走。
上午卫生站来了两台舍管,不看病,在走廊上一张床一张床地停,镜头往铺上扫,扫完了往下一张。广播里说是例行巡查,请住户配合。排队的人都不说话,拿眼睛跟着它们走。走到一一四号,豆豆躲到小柔背后去了,那台舍管在他们床前停得比别人久一点,镜头往中铺上那件挂着的工装扫了两回,才走。
中午传送带晚了一刻钟。盒子跑过来的时候,红盖的少了,绿盖的也少了,一架床分不到一只的有好几家。对面一户为了一只盒子吵起来,舍管滚过去,两家各扣了一分,盒子归了舍管。
林婆一上午没吃东西。伏立康唑是吃下去了,烧没下来。下午她咳了一口血,比前两天多,常灵珂拿毛巾接着,毛巾红了一块,林婆看了一眼,说:“洗得掉。”
“洗得掉。”常灵珂说。
她把毛巾叠起来,红的那面朝里。
下午三点多,她手腕底下那颗心快了一阵。快得不慌,一下是一下,是一个人在干重活。过了一会儿又慢下来,慢下来以后很久都是那个样子,不快不慢,压着。
她知道他在车间。她不知道车间里出了什么事。
* * *
熄灯以后,管子响的不是三下。
是三下,停一停,又三下,停一停,再三下。然后是另一根管子——七号旁边那根细一点的、冷的——响了一下,很闷,从下面传上来的。
她把背贴在七号上等了一会儿,等到冷的那根又响了一下。
是往下的意思。
她回了三下,等舍管过去,光着脚出了门。
管井里没有人。手电挂在铁蹬子上,红布蒙着,灯头朝下,照着一级一级往下去的蹬子。
她抓着蹬子往下爬。铁是凉的,越往下越凉。爬了几层,她数不清了,平台上的层号喷漆一块一块从脚边过去,数跳得乱七八糟,她不看。爬到有一块平台上,铁门开着一道缝,缝里透出来一点黄光。
他站在门里头。
“往下爬了几层。”她问。
“不多。”他说,“别算。”
* * *
门里头是一间屋子,不大,四面是水泥墙,墙上走着几根粗管子。正中间立着一台很大的铁箱子,比人高,两边伸出几排灰白的瓷柱子,一节一节的,像一串摞起来的碗。铁箱子上落着一层很厚的灰,灰底下是锈。地上散着几只电缆木轴,有一只倒着,当了凳子。
热。比管井热,比她那层热得多。一进门,她光着的脚底下是暖的。
“变压器。”他说,“早停了。老马说他进维修班的时候就停了。”
“那怎么这么热。”
他朝墙根底下指了指。踢脚线那儿走着一根管子,比七号粗,外头裹的保温棉掉了大半,掉的地方露出铁皮,铁皮上的漆烤成了褐色。
“蒸汽回水,”他说,“锅炉出来的。保温层烂了,没人修。”
“你也没修。”
“我刚来。”他说,“还没轮到。”
她走过去,在那只倒着的木轴上坐下,把脚伸到那根管子边上,隔着一拳远。热从脚心往上走,走到小腿肚子,她整个人松了一下,往后靠在铁箱子上。铁箱子也是温的,被那根管子烤了不知道多少年。
“管井不去了?”她问。
“这两天不去。”他说,“下午维修班来了人,不是老马叫的,是上头派下来的,把三组的工单一张一张翻了一遍。我那张七号管井的,‘风管滤网缺’,翻出来,拿走了。”
“拿走了。”
“拿走了。说是复核。”他说,“管井门上那把锁,明天要换。”
“老马呢。”
“老马说,叫我这几天别往七号去。说这屋子没人来,舍管下不来,电缆井里没装东西。”他停了一下,“老马说,他什么都没说。”
她靠在铁箱子上,看着顶上那几排瓷柱子。
“我们那层,”她说,“今天也来人了。两台,挨着床看。”
“看见什么了。”
“看见小柔她妈那件工装。看了两回。”
他没说话。
“还有老董。”她说,“昨天夜里,他看见我那张纸了。”
“看见多少。”
“看见我在写。”她说,“他也在上头。他那一行,是我问的,他自己说的。我跟他说过,不往上报。”
他把工具包搁在地上,蹲下去,从包里往外拿东西。拿出一卷铝箔,又拿出一个纸包,纸包是传送带上的那种油纸,四个角拧着。
“事情要变坏。”她说。
“嗯。”
“你也知道。”
“嗯。”他把纸包拆开,“先吃东西。”
* * *
纸包里是两个土豆。
不大,一个比鸡蛋大一点,一个比鸡蛋小一点,皮是黄褐色的,坑坑洼洼,坑里还沾着干了的土。
她看着那两个土豆,看了一会儿,没伸手。
“哪儿来的。”
“老马给的。”他说,“上礼拜种植层有一台打药的泵坏了,叫维修班上去修,老马去的。修好了,那边一个管事的给了他四个。他给了我两个。”
她抬起头看他。
“打药的泵。”她说。
“嗯。”
“你去了吗。”
“没有。”他说,“老马不让。说那层的味,进去一回,三天吃饭都是那个味。”
小柔妈也说过这句话。下了班不想吃,那层的味,吃什么都是那个味。
她没再问,伸手拿过那个小的,在手里转了一圈,拿指甲刮了刮皮上的土。土是干的,一刮就掉,底下的皮是硬的,凉的。
“这楼里,”她说,“土豆是往上走的吧。”
“往上走。”他说,“下头见不着。”
他撕下两截铝箔,把两个土豆一个一个包严了,包了两层,走到墙根那根管子跟前,蹲下来,找了一截保温棉掉得最干净的地方,把两个铝箔包塞进管子和墙之间那道缝里,塞紧了,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烂了的保温棉,盖在上头。
“多久。”她问。
“不知道。”他说,“我没在这根管子上烤过土豆。”
“那你估一个。”
他想了想。
“一顿饭的工夫。”他说,“再多一点。”
“一顿饭的工夫,在这楼里是十分钟。”
“那就是外头的一顿饭。”
* * *
等的时候,她从工装兜里掏出那张病例表,展开,摊在膝盖上。
“抄一份。”她说,“你揣着。”
他从包里拿出一截铅笔,一张检修单,翻过来,背面是白的。他把检修单递给她,自己拿着手电,蹲在她旁边,光往她膝盖上打。
她抄。一行一行。床号,姓,男女,咳了几天,烧不烧,九片吃了几轮,床在东墙还是西墙,离风口几架床。抄到老董那一行,她的笔停了一下,接着抄。抄到林婆那一行,她把“伏立康唑无效”也抄上了。
抄到一半,手酸了,她甩了甩腕子。
“剩下的明天抄。”
“明天还来这儿?”
“明天还来。”她说,“抄不完,揣着一半也比没有强。”
他把那半张检修单接过去,对着手电看了一遍,折成小方块,揣进工装胸口那只兜里,拿手按了按。
“背面那四条胶带呢。”他问。
“那个抄不了。”她说,“那个我记着。”
他蹲着没动,手电还打在她膝盖上。
“花田。”他说,“你说回头说。”
她把病例表叠起来,搁在腿上,拿手压着。
“有个地方种花,”她说,“年年往地里喷杀霉的药。那药跟医院里治霉的药是一家的。喷了很多年,地里的霉,怕药的都死了,不怕的活下来,一代一代长。后来飘到城里,飘进病人肺里,医院拿那一家的药去治,治不动。”
“哪儿。”
“荷兰。”她说,“我读过的。不是我做的。”
他想了一会儿。
“打药的泵。”他说。
“我知道。”她说,“我想到了。想到不算数。喷的是什么,喷了几年,喷得多勤,风往哪儿走,滤网是谁拆的,这些都得有账。没有账,我拿着四条胶带上去说,人家说是我自己家里长的霉。”
“账在上头。”
“我知道在上头。”她说,“你先别去拿。”
他没答应,也没说不。
* * *
管子边上的保温棉底下开始往外冒味了。
先是很淡的一点,混在铁锈和灰里头,她以为是自己想的。过了一会儿浓起来,是焦的,又不全是焦的,焦底下有一股面面的、暖的东西。她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
“好了?”
“再等等。”他说。
他又等了一阵,拿螺丝刀把保温棉挑开,把两个铝箔包从缝里拨出来,拨到地上。铝箔烫手,他拿工装的袖子垫着,一层一层揭开。
土豆皮皱了,有的地方焦黑,有的地方裂开一道口子。他拿两根手指头捏着那个大的,在裂口那儿一掰,掰开了,一股白气冒上来,冒得很高。里头是黄的,沙的,一粒一粒的,冒着气。
他把那半个递给她。
她两只手接着,烫得来回倒。倒了几下,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一撮盐,白的。
“哪儿来的。”他问。
“卫生站第三格。”她说,“记账了。”
“记的谁。”
“记我的。常,盐一撮。”她说,“桂姐看见了,说盐不值钱,不用记。我说我记着。”
他没说话,看着她把那撮盐分成两份,一份撒在她手里那半个上,一份撒在他那半个上,撒得很匀。
她低头吹了吹,咬了一口。
烫。她张着嘴哈气,哈了好几下,才嚼得动。皮是苦的,焦的那一块尤其苦。里头是面的,沙的,咽下去一路烫到胃里。盐粒在舌头上化开,咸,咸底下是一点甜,很淡,是土豆自己的。
她吃了第二口,第三口,眼睛有点发热,她把这归给那股白气。
他吃得比她慢。他吃一口,看她一眼。
两个人坐在那只木轴上,肩膀挨着肩膀,背后是那只温热的铁箱子。他把那个小的也掰开了,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她手边的铝箔上。
“你吃。”
“我吃过了。”
“你吃了半个。”
“半个够了。”他说,“我一天跑二十几层。下头饭多。”
“维修班一人两只红盖。”她说,“我知道。”
“那就是够了。”
她把那半个拿起来,又掰了一半,塞回他手里。
* * *
她吃完了,拿手背擦嘴,擦了一手黑。
“墨尔本这时候,”她说,“是冬天。”
“七月。”
“我们那晚下雨。”她说,“我从电车站走过去,走到唐人街那条巷子,鞋湿了一半。”
“你带了伞。”
“你怎么知道。”
“你进门先插伞。”他说,“桶里插满了,你插了两回才插进去。”
她转过头看他。
“你在看手机。”
“看了一眼。”
她不说话了。那晚上的事,她记得的是包厢,是那支红烛,是老代发下来的卡片,是道具盒里那一对手串。门口那只伞桶,她插了几回,她不记得。他坐在长桌最里头,低着头,看手机,她以为他没抬过头。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又是二十分钟以前的一个晚上。
“回去以后,”她说,“那晚上才过了二十来分钟。”
“嗯。”
“你认识我二十分钟。”
“二十来分钟。”
“二十来分钟,”她说,“够干什么。”
他没答。他把手里最后一块土豆皮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手。
“回墨尔本,”他说,“我去买一袋糖。”
她看着他。
“一整袋。”他说,“白糖。五十公斤的那种。”
“五十公斤。”
“嗯。”
“你扛得动?”
“扛得动。”
“哪儿有卖五十公斤一袋的糖。”
“批发的地方。”他说,“给食堂进货的。我以前在一个工地边上见过,麻袋装的,摞在门口,一袋一袋的。”
她想笑,没笑出来。
“买那么多干什么。”
“还账。”
她不说话了。
他把手在膝盖上蹭了两下,慢慢说,一样一样数,像在念一张单子。
“老周那半袋。”他说,“你说欠着。”
“欠着。”
“桂姐那半勺。你也说欠着。”
“也欠着。”
“小柔那一盒饭。阿禾舔的那半勺。”他停了一下,“还有林婆。”
“林婆不欠糖。”
“你让过她一个号。”他说,“她心里记着。她记着,就是欠着,只不过是她欠你的。我替她还。”
“这账算得不对。”
“我是记账的。”他说,“对不对,我说了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一点盐粒子,那一点是刚才没撒匀剩下的。
“为什么是五十。”她问。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写的。”
她愣了一下。
“老周那只罐子,”他说,“盖子上。你拿炭写的,五十。”
她想起来了。电车库,草席,二十几个人躺着,老周塞过来的半袋糖,一粒一粒都是数过的。她把六平勺一升算了一遍,算出来五十,拿炭写在罐盖上,写完了自己看着那个数,心里凉了一截。
“那是升。”她说,“五十升。不是五十公斤。”
“那就五十公斤。”他说。
* * *
管子在踢脚线那儿响了一下,是里头的水换了个方向。
她把手心里那点盐粒子倒进嘴里,咸得她皱了一下眉。
“一整袋,”她说,“放哪儿。”
“先放我那儿。”
“你那儿多大。”
“一个人住。”他说,“够放。”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吭声。
“然后呢。”
“然后你要用,就来拿。”
“拿多少。”
“拿多少都行。”他说,“不用刮平。”
她转过头去,看着那几排灰白的瓷柱子,看了很久。那句话就在嘴边上,跟管井里那一回一样,跟北屋窗下那一回一样,跟很多回一样,到了这儿,又停住了。停在牙后头,一个字都没出来。
她伸出右手,把小拇指翘起来。
“拉钩。”
他看着那根手指,没动。
“你没拉过钩?”
“拉过。”他说,“小时候。”
“那你伸手。”
他把右手伸过来,小拇指伸得很直,直得像一根要往哪儿拧的螺丝。她把自己那根勾上去,勾住了,往里收了收。他的手指是热的,刚捏过土豆,指肚上还有一点黑。
“要按的。”她说。
“按哪儿。”
“大拇指。”
两个人把大拇指对过去,按在一块儿。按得很实。她觉得自己的指肚底下有一下一下的东西在跳,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
是两个人的。同契送过来的那一份,跟手指头底下这一份,一起跳,跳得一样快。
“说好了。”她说。
“说好了。”
“这儿出了什么事,”她说,“这个都算。”
“都算。”
她没松手,他也没松。两个人就那么勾着,在那只倒着的木轴上坐着,铁箱子在背后温着,管子在脚底下热着,门外头是管井,管井上头是三十几架床一层、不知道多少层的床。
过了很久,她把头靠过去,靠在他肩膀上。
他没动。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嘴唇在她头发上碰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像是不小心碰着的。
她没说话,也没抬头。
* * *
快到换班的时候,他先站起来了。
他把地上那两张铝箔捡起来,揉成一团,塞进工具包。又拿螺丝刀把刚才塞土豆的那道缝刮了刮,刮出来一点焦皮,也塞进去。
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只小铁罐,罐子里是黑的油膏,是修舍管轮子用的。他拿螺丝刀尖挑了一点,抹在那根管子烂了保温棉的那一截上,抹了一条。
油膏一碰到管子就滋了一声,冒起一股青烟,一股很冲的焦糊味顶上来,顶得她往后一仰。
“干什么。”
“明天要是有人进来,”他说,“闻见的是这个。”
那股土豆味被盖住了。屋子里只剩下烧油的味,跟车间里一样。
她站起来,把病例表叠好,揣进胸口。
“明天抄完。”她说。
“明天抄完。”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要是我先出事,”她说,“你知道往哪儿找?”
他看着她。
“降下去的人,”她说,“电梯数往上跳,跳完了就没了。你修了这么多天管子,你知道底下有什么。”
“七号不到底。”他说,“七号到锅炉间就断了。”
“那什么到底。”
“老马的图上,有一根粗管子,往下走,走到图外头去了。老马说他也没走到过底。”他说,“要是降下去,找那根。敲那根。”
“三下。”
“三下。”他说,“两下也行。”
她点了一下头,抓着铁蹬子往上爬。
爬了几层,她低头往下看,那道门缝里的黄光还在,一直到她爬过了下一块平台,才看不见了。
* * *
回到床上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把背贴在七号上,七号是温的。她把胸口那张纸掏出来,摸了摸,边角还是她叠的那个样子。她把它塞进褥子底下,压平,手在上头按了一会儿。
然后她侧过身,往隔壁看了一眼。
一一二号床,下铺。被子叠着,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在被子上头。
床上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