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四口铁箱进了广宁门。
路上走了十七天。朱七的密折走在前头,五月二十八就递进了西苑;箱子重,一辆车只装得下两口,过江换船,到临清又换车,车轴断过一回,在德州驿等了一天半。押车的是北镇抚司四个校尉,朱七本人留在了杭州。临走前他交代:箱子一路不许开,谁来问,记下名字。
一路记了三个名字。两个驿丞,一个说是扬州府的通判,来问箱子沉不沉。
校尉说沉。这句他也记下了。
* * *
箱子是午后抬进西苑的。
嘉靖没有叫人。他让吕芳把四口箱子都开了,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按年份码在精舍的地上。二十年,码了二十摞,从门口一直码到丹房的帘子底下。
码完,天黑了,外头下起雨来。
二更,严嵩、严世蕃、徐阶被叫进来。地上全是账,没处往里走,三个人就跪在门槛里头。
嘉靖在那二十摞账中间走,只穿着袜子,踩着砖缝走,一摞也没碰。
“吕芳,念。”
吕芳念的是朱七封箱时的清点单:织机三千一百张,在。生丝,无。熟绸一百零五匹,受潮生蛀。库银,无。欠徽州、山西、两淮各号本息,共一百二十万两。
念完了,嘉靖说:“欠的那一行,再念一遍。”
吕芳又念了一遍。
嘉靖没说话,弯腰从第一摞最上头拿起一张纸。是沈一石自己放在箱子顶上的,没订进账里,单单一张。
“这是什么?”
吕芳接过去看了一眼。“回主子,沈一石的一张底单。淳安、建德两县拟契的水田。淳安二万二千二百亩,建德一万四千亩,一石米一亩。契已印,未画押。”
跪在门口的严世蕃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严嵩跪在他旁边,没有转脸。
“田?”
“沈一石原打算拿赈灾的米换的。”吕芳说,“没换成。”
“没换成的东西,念它做什么。”嘉靖把单子丢回那一摞上,走到第十二摞前头站住。那是嘉靖三十年的。
“严世蕃。”
“臣在。”
“你在工部,修观的钱从你手里过。朕前年那座观,用了多少?”
严世蕃没敢马上答。
“答。”
“回皇上,前后……三十万两上下。”
“那这一百二十万,够朕修四座。”嘉靖说,“沈一石借了四座观的钱,一座也没替朕修。钱是谁花了?”
没有人答。
严嵩先磕下去了,额头碰在砖上。严世蕃跟着磕,比他爹慢了半下。
嘉靖走回蒲团上坐下。“徐阶,你说。”
徐阶说了三条,说得很短。
一,浙江的灾民等不得,粮从南京仓拨,不经浙江布政司的手。二,派一个人去署浙江,先稳住织造和军饷,丝和饷都不能断。三,郑泌昌、何茂才交三司会审;这二十摞账封存西苑,不发部议。
“第三条好。”嘉靖说。
徐阶没再说话。
嘉靖转过脸看吕芳。
“杨金水,是你的人。”
吕芳把手里的清点单叠好,放在第一摞上,退后两步,跪下,叩了头。
“奴婢教导无方。奴婢求去南京,守孝陵。”
精舍里只剩雨声。陈洪站在黄锦后头,一直低着眼睛,这时候抬了一下。
嘉靖看了吕芳很久。
“准了。”他说,“东厂,陈洪先管着。司礼监的文书,黄锦看。”
陈洪跪下谢恩,额头碰在地上,响了一声,比严嵩那一下响。
* * *
严府后园,雨下了半夜。
严嵩没睡,坐在廊下一张藤椅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被。他左耳早聋了,严世蕃说话得站在他右边,站得很近。
“爹,那二十摞账封着还好,哪天拆了——”
“你看院子。”严嵩说。
严世蕃看了一眼。院子里下了半夜雨,青砖地上一汪水也没有。
“水呢?”
“走了。”
“走哪了?”
严世蕃不耐烦。“沟里。”
“沟干净不干净?”
“爹——”
“皇上的院子也一样。”严嵩说,“院子要干净,底下就得有条沟。沟是脏的,臭的,皇上不看它。可你把沟填了试试,下一场雨,院子里就站不住人。”
严世蕃不说话了。
“沈一石是沟里的一截瓦管。管子裂了,臭味翻上来了,皇上闻见了,叫人挖开来看一眼。”严嵩说,“看完了,换一截新的,接着用。皇上今天动气,是因为臭,不是因为有沟。他一直知道有沟。”
“徐阶呢?”
“徐阶也知道院子底下得有沟。他想换的是管沟的人,不是不要沟。”严嵩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张田单念出来的时候,你抬什么头?”
严世蕃愣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淳安那两万多亩,部里的册子,已经照着减过了。”
严嵩没听清。“什么亩?”
严世蕃凑到他右耳边上,又说了一遍。
严嵩听完,闭了一会儿眼。
“改册子的人,靠得住?”
“靠得住。就是册子叫人借去看过一回。”
“谁?”
“太医院一个医女。说是拨药,要抄淳安的口数。”
严嵩睁开眼,看了儿子一眼。
“医女看口数。”他说,“那就让她看口数。”
“那册子——”
“别再动了。”严嵩说,“改一回,是笔误。改两回,就是账了。”
他又把眼睛闭上。廊下的水顺着沟眼往下走,走得很急,一点声音也没有。
* * *
第二天一早,嘉靖在暖阁见了赵贞吉。
赵贞吉是户部侍郎,五十出头,清瘦,跪着的时候背也是直的。
嘉靖没叫他起来,只说了两件事:胡宗宪的军饷不能断,西洋的丝不能断。
“郑泌昌、何茂才,”嘉靖说,“该审就审。审到浙江为止。”
赵贞吉叩头。“臣明白。”
他出了西苑,先回户部交割手上的差事。部里一个主事抱来一摞文书,都是浙江的,赈济、蠲免、拨粮,要堂官画了押才好发。赵贞吉一份一份签,签得很快,签到第七份,问了一句:“淳安的蠲免,照什么数?”
“照总册。”主事说。
赵贞吉签了。
* * *
太医院那批淳安的药,五月十四就配好了,在药库里等了二十多天。
等的是户部一张勘合。药跟赈粮一道走,要户部开单子,写明粮多少、药多少、给哪个县、凭什么数。没有这张纸,药出不了京城。
苏公公说药不急,淳安的人等了二十多天,再等几天也是一样。她说淳安的人能不能等她不知道,她等不了。苏公公说这话前后不通。她说不通也是这个意思。
勘合是初八午后送到的。
她先看药那一栏,照口数,一口一份,跟她配的对得上。往下看粮,也照口数,也对得上。
最后一栏是蠲免:淳安县本年秋粮,照在册水田蠲免,计四万一千二百亩。
她看着这个数。
四万一千二百。那天在户部架阁库,她拿指肚抹过的就是这几个字,墨比上下几行都黑。初四回信的时候,她把这个数写在药签背面寄给他了,后头跟着一句:谁改的,不知道。
白道微的呈文上写的是六万三千四百亩。第三页,有一横拖出了格子。
她手边没有算盘,拿指甲在勘合边上的空白处划了一道,划完了想起这是户部的东西,又拿袖子按了按。
二万二千二百亩。
蠲免照在册水田。在册的,才算被水。不在册的二万二千二百亩,不在这个分母里,就不算被水。不算被水,秋粮照征。
二万二千二百亩是多少人,勘合上没写。她把自己抄的那张口数单子翻出来,拿淳安在册的口数,除在册的水田,一口人摊不到两亩。
那就是一万多口人。一万多口人的田,淹了,账上没淹。
淹过的田,秋天出不了粮。秋粮照征,就交不出来。交不出来——
她停住了。
“苏公公,”她说,“一户人家,秋粮交不出,怎么办?”
苏公公在里间理药,头也没抬。“卖田。”
她把勘合放下了。
勘合是户部的,堂官签了押,主事画了花押,她一个医女,连驳回去的地方都没有。她能动的只有药:哪一篓先走,哪一篓多放什么,签上写什么。
她想过去找吕芳。吕芳明天就走了。
* * *
冯保是傍晚来的。
他来传吕芳的话:老祖宗明早出京,淳安的药,叫跟着这张勘合一道走,别再压着了。
“老祖宗还说什么?”
“没了,就这一句。”冯保说,“他说你等急了。”
冯保站在门口,没进来。雨还没停,伞尖往门槛外头滴水。
“那几口箱子里,”她说,“有没有淳安的田?”
冯保看了她一眼。宫里都在说沈庄的箱子,箱子里有什么,没几个人知道。
“有一张单子,”他说,“老祖宗念过。淳安二万二千二百亩,建德一万四千亩,一石米一亩。皇上说没买成,不用念。”
“没买成。”她说。
她低头看勘合上那个四万一千二百。
“还没买成。”
冯保没听懂,也没问。他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上。
“还有一件。”他说,“前几天户部有人来司礼监打听,借总册的医女叫什么。”
她抬起头。
“我说太医院医女多,叫什么我不知道。”
“太医院统共几个医女,你数过没有?”
冯保想了想。“没数过。”
“一个。”
“那我也没说假话。”冯保说,“我说的是叫什么不知道,没说有几个。”
他走了以后,她把勘合又看了一遍,取过一沓空药签。
淳安的药,一篓一签。签上正面写药名、产地、服法,跟往常一样。
最后一篓的签,她写得慢。
服法那一栏,她写了一行小楷,小楷里夹着几个简体字,要紧的几个词缩成字母,绕成花押。外人看,只是一张写得太挤的药签。
二万二千二百,不蠲,秋粮照征。箱中有单,同数。
写完,底下还空着一小块。
她看了那一小块一会儿,又写了一行。这一行没用花押,谁都看得懂。
下雨记得带伞。
* * *
吕芳是那天夜里去辞的。
嘉靖在精舍后头的小间里,只点了一盏灯。吕芳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
“主子。”
嘉靖看那只碗。“什么?”
“姜糖茶。”吕芳把碗放在他手边,“老姜,红糖。正德十六年三月,主子从安陆奉遗诏上京,一路上夜里睡不着,奴婢在驿站的灶上熬的就是这个。”
嘉靖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辣。”
“那年主子也说辣,奴婢多搁了糖。”
“今天没多搁?”
“搁了。”吕芳说,“主子年纪上来了,舌头也跟着上来了。”
嘉靖看了他一眼,把那碗喝完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白玉,雕的螭龙,边上磨得发亮。
“安陆带出来的,兴王府的旧东西。”他把玉佩放在吕芳手里,“南京潮,戴着。”
吕芳两只手捧着,没说话。
“你走了,”嘉靖说,“陈洪那里,你有什么话?”
吕芳想了一会儿。“奴婢没话。主子用人,比奴婢看得准。”
“朕要听你的。”
“陈洪办事快。”吕芳说,“主子要快的时候,用他。”
嘉靖没往下问。他把空碗推过去,吕芳接了,起身退到门边,又跪下磕了一个头。
“主子,夜里少坐一会儿。”
他出去了。嘉靖坐在那里,过了很久,伸手去端茶,摸着的是空桌面。
* * *
吕芳出京的第二天,陈洪坐进了东厂的正堂。
他没换衣裳,还是秉笔的那一身,坐下先把桌上的东西看了一遍:笔,砚,一方镇纸,一摞没拆的报单。
“谁管杭州?”
一个掌班出来跪下。
陈洪拆了最上头那份杭州的报单,看了一会儿,念出声来:“二十日夜,沈庄火起。沈一石侍妾芸娘抱琴出庄,往天竺山去。跟至半山,竹林起雾,失其所在。”
他把报单放下。“竹林起雾。”
“是。”
“竹林起雾,你的人就不长腿了?”
掌班不敢答。
“这份报单谁写的?”
“是……小的手下一个档头。”
“写得好,字也好。”陈洪说,“南海子缺个会写字的,叫他去。”
掌班磕头。堂下没有一个人出声。南海子是什么地方,东厂的人都知道。
陈洪又拆了一份。“淳安户房那个白姓书办呢?”
“回公公,在杭州,常跟锦衣卫朱七的人在一处。”
陈洪的手在报单上停了一下。
“朱七。”他说,把报单压在镇纸底下,“接着报。”
* * *
圣旨到淳安,是六月二十三。
跟圣旨一道来的,还有南京仓拨的赈粮和太医院的六篓药。粮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的人比上回少,没有旗,也没有条案,米袋上只有一种字号。
旨意是给海瑞和王用汲的:即日赴杭州,会同新署浙江巡抚赵贞吉和锦衣卫,公审郑泌昌、何茂才。
海瑞接了旨,回后堂收拾。收拾出一个包袱,两件换洗衣裳,一部《大明律》,一方砚。
海瑞的母亲在仪门口等他。
她手里拿着一双草鞋,新打的,鞋底纳了几层麻,鞋帮上还有没剪干净的草茎。
“官靴给省城的人看。”她说,“这个你自己穿。省城的地滑。”
海瑞跪下,叩了一个头,把草鞋接过来,没往脚上换,揣进了包袱里。
老太太看着他揣进去,没说话。
海瑞站起来,出了仪门。
白道微送他到码头。
“账带齐了?”海瑞问。
“带齐了。粮卸完,药对完,我明天走。”
海瑞点了点头,上了船。
粮还在卸。白道微站在跳板口,跟上回一样,一袋一根筹。卸到天快黑,药篓抬下来了,六篓,竹篾编的,每篓一张签。
他一篓一篓对药名,对到最后一篓,签上服法那一栏写得太挤。
他认得这个挤法。
他站在跳板口,把那张签对着天光看。
二万二千二百,不蠲,秋粮照征。箱中有单,同数。
户部的蠲免单子是跟圣旨一道来的,县衙里有一份抄本,他下午看过,四万一千二百亩。这个数他认得。她的回信前天才到,药签背面写的就是它,户部总册上新改的那一个。
他当时只知道数被改了,不知道改了拿来做什么。
现在知道了。蠲免照这个数。改掉的二万二千二百亩,不蠲。沈一石箱子里那张没买成的单子,也是二万二千二百。
半个多月前有一天下午,他在县衙里抄黄册,心口忽然快了一阵。不疼,气也是平的,一刻钟就落下去了。他停了笔,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别的,就接着抄了。
那一刻钟她在算什么,他现在大概知道了。
他往下看。底下还有一行,没用花押。
下雨记得带伞。
他看着这一行。那天夜里在杭州,蓑衣给了人,雨顺着领子往里灌,灌了半个早上。他没去想京城那边是什么天。
她是醒着的。
他把签揭下来,折好,放进袖子里,跟那张收条放在一处。
明天他得去杭州。账在杭州,郑何在杭州,海瑞也在杭州。淳安只剩一个刚接印的典史,和一县等着秋天的田。
天黑下来了。十字街那边响起了锣。
锣是一声一声敲的,敲一声,有人喊一句,隔得远,听不清。
他往十字街那边走了几步。
锣声近了。这回他听清了。
“在册的田,蠲免。不在册的,秋粮照征。要卖田的,到马家去,现米——”
敲锣的那个人他认得,是马有福家的长工。
锣在街口停了一下,换了个方向,往东去了。东边那几个都,是这回淹得最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