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府的轿子停在太医院后门的时候,常灵珂刚从安乐堂回来。脉案交上去不到一个时辰,右手中指上的墨还没洗。
院判在门房里等她。
“严阁老府上,老夫人这几日不进饮食。”他说,“府里点名,要药库的医女。”
药库的医女,统共一个。她没问点的是谁。
轿子是青呢的,四个人抬,走得很稳。她把药箱抱在膝上,从帘缝里看外头。过了两条街,她就认不得路了。
严府走的是角门。进门一溜门房,窗户支着,里头两个人在喝茶。一个是府里的家人,青衣小帽;另一个穿褐衫,背对着窗。
她走过去两步,才想起那件褐衫在哪儿见过。
今天午后,安乐堂夹道口。小内侍来接脉案,那人站在小内侍身后,伸着脖子往纸上看。墨还没干。
心口重重撞了一下。
她没停脚,跟着引路的婆子往里走。
* * *
老夫人躺在后院正房,八十上下,脸色发黄,两条腿露在被子外头,脚踝肿得发亮。常灵珂拿拇指在她脚背上按了一下,按下去一个坑,等了好一会儿,坑还在。
她问守夜的嬷嬷:几时起的肿,夜里能不能平躺,一夜起几回,吃些什么,参汤一天几碗。嬷嬷一样一样答,答到参汤,说一天三碗,小阁老吩咐的。
“咸菜呢?”
“老夫人离不得咸的。”
她在纸上记:肿,不得平卧,夜起四五回,嗜咸。开方是御医的事,她能说的只有几句:夜里枕头垫高,咸的少吃,起夜要有人扶。
门帘一响,进来一个人。矮胖,脖子短,一只眼睛是好的,另一只半合着。嬷嬷跪下了:“小阁老。”
严世蕃没看她们,先到床边坐下,把他娘搭在外头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坐了一会儿。老夫人没醒。
他站起来,这才看常灵珂。
“你出来。”
* * *
花厅里没点灯,窗纸透进来一点西晒。严世蕃在主位坐了,叫人上茶,只上了一碗,他自己的。
他不急着开口,揭开碗盖,吹了吹,又盖上。她站在当间,没有凳子。墙上挂一幅中堂,写的什么她没看清,只看见落款的印是红的,很大。
一碗茶的工夫,他才抬起那只好眼睛。
“我娘还有多少日子?”
“小的不会算这个。”
“那你会算什么?”
“人头。”
严世蕃笑了,好的那只眼睛眯起来。“对。你会算人头。五月十四,你去户部算过一回。”
她站着,药箱抱在身前。
“抄的什么?”
“淳安的口数。”
“只抄口数?”
“药按口配,一口一份。”
“多少口?”
她报了一个数,报到个位。
严世蕃朝管家抬了抬下巴。管家出去,不一会儿拿回来一张纸,折着,递到他手里。他打开,看了一眼,又折上了。
折的时候她看见了纸背透过来的格子。是户部总册的格子,抄的就是淳安那一页。
这张纸在严府,不在户部。
“对得上。”严世蕃说。
“你先看的是差官的呈文。”
“老书办先拿给我的。他说呈文作不得准,又取了总册。”
“两边对得上?”
“口数对得上。”
“别的呢?”
“别的不归药库。”
严世蕃端起茶,没喝,看她的手。“主事说,你走的时候,手指头黑了一块。”
她低头看。右手中指上一块墨,是午后写脉案沾的。她把那根手指竖起来给他看。
“今天也黑。”
严世蕃看了那根手指一会儿,把茶放下了。
“淳安水田多少亩?”
“不知道。”
“总册上,口数底下一行就是。”
“小的抄完口数,眼睛就不往下走了。”她说,“往下走,要多抄一行。多抄一行,要多领一张纸。药库的纸按张领,苏公公记着账。”
厅里没人说话。廊下有个丫头走过去,脚步声一路远了。
心跳一下赶着一下往上顶。她站得很直,叫自己别去按手腕。
“户部有个掌籍,姓白,在淳安。”严世蕃说,“你认得?”
“认得名字。呈文末尾有。”
“字写得怎么样?”
“难看。”
这两个字出来得太快,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严世蕃也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这回笑出了声。
那份呈文第三页,“田”字最后一横拖出了格子,墨洇开一小团。这个她没说。
“安乐堂那张脉案,”他笑完了,“是你写的?”
“御医签的。”
“我问谁写的。”
“小的写的。”
严世蕃点了点头。
“神志失常。”他说,“写得好。”
她站在那里,药箱的提梁硌着手心。
杨金水脑子里那本账要是倒出来,头一个要捂嘴的是谁,她午后坐在廊下想过。她以为想清楚了。
严世蕃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像是顺口:
“医女看口数,就看口数。”
管家捧着一只朱漆匣子进来,说是老夫人赏的。她接了。不接,这一趟就还没完。
出角门的时候,她往门房里看了一眼。茶还在桌上,两只碗,一只空了。穿褐衫的那个人不在了。
* * *
轿子往回走,天擦黑了。
她把匣子搁在药箱上,左手两根指头按在右腕上。快。手串底下那块皮跟着一跳一跳。
她想到掐虎口。
两下是出事了。出事了吗?没有。人好好的,坐在轿子里,膝上还多了一匣子赏。她只是怕。怕不算出事。两下她已经乱用过一回,再乱用,下回真有事,他不信了。
三下是我在。掐了,那边就知道这边有事。知道了,隔着三千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
那种等是什么滋味,她知道。
她把手收回袖子里。轿子一颠一颠,心跳一阵一阵往下落,落得很慢,进了太医院后门还没落到底。
那天夜里她翻开夜记。格子是早画好的:时辰,疼,心跳,冷不冷。前头几十页,记的都是那一个人。
她在新的一行写:申时,严府。心快,久。
写完了,她看着这一行。头一回,这本子上记的是她自己。
严世蕃问了什么,她怎么答的,她一个字也没写。
* * *
匣子她没开。
“严府的东西。”苏公公说。
“老夫人赏的。”
“药库不收外头的东西。”
“那就搁着。”
她踩着凳子,把匣子搁到最高那排药柜顶上,跟几坛多年没人动的陈药摆在一处。
往后半个月,宫里的事一件挨着一件。
七月底,东厂一个掌班带四个番子进了药库,要安乐堂的起居底稿。她说太医院的档,出门要院使的条子,进门要司礼监的札子,合和御药的东西,律有明条。掌班不听,翻了一下午,翻出那份照誊的起居,跟交上去的脉案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对得上,走了。
掌班临走,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她,看的是她的脸,不是她的手。
折成一指宽的那张,在她怀里的夜记里。没人想到去搜一个医女的身。她等那几个人出了夹道,才觉出后背的汗把中衣贴住了。
八月初,东厂打了一个小内侍,说他换岗时多看了陈公公一眼,四十鞭,扔在药库后头的柴房。她拿三七、血竭研的止血散给他上了药,别的没做,只叫他睡。他睡了一天一夜,醒过来要水喝。
冯保来过一回,在外间跟苏公公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在里间理药,还是听见了一句:主子说,用陈洪,就是用一条狗。
她想起严府门房里那件褐衫。
狗认得两家的门。
冯保临走前,隔着门帘又跟苏公公说了一件:浙江的案子要提人进京,提的是杭州那个高知府,十一月里到。东厂已经在收拾屋子了。
苏公公问收拾哪间。冯保没答。
八月里,药库往户部领了三回勘合。
“这个月的勘合,”苏公公说,“你领了三回。”
“头一回漏了一味。”
“第二回呢?”
“第二回漏了两味。”
苏公公把账簿翻过一页。“第三回漏几味,你先想好。”
* * *
八月二十三,第四回。
户部门房的老头认得她了,没等她开口就说:“淳安回来的那位?早上进的城,在里头交差。”
她在台阶底下等。等了小半个时辰,脚冷了,换了一回脚。
他是从里头出来的。没戴帽子,一身青布袍子洗得发白,下摆上一路泥点,没来得及掸。人黑了,颧骨底下陷进去一块。
她先看他走路。
从仪门到台阶,十几步。不快。两边肩膀一样平。五月里她跟着他的肋骨疼,走路左肩比右肩低,苏公公说她学他。他现在左肩不低了。下台阶,没扶栏杆。
他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看见她,站住了。
她走上去一级,跟他站平了,伸出右手,手掌按在他左肋上。
一根一根往下按。
不疼。他身上不疼,她身上也不疼。按到第三根,手底下除了骨头,还隔着布按到一个纸包,方的,有点硬,贴身揣着。她没问,越过去,按第四根。
手腕上那串珠子底下,跳得很快。
不是她的。她的还没来得及快。
仪门里又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青袍,袖口沾着墨。他从两人身边过去,脚步没停,眼睛往她按着的那只手上落了一下。
是五月里在架阁库,从她手底下把总册抽走的那个主事。
她的手没拿开。
“早好了。”他说。
“我疼了一夜,”她说,“你说早好了。”
他没辩。门房的老头在窗户里头看着这边。过了一会儿,他说:
“回来了。”
她把手收回来。手腕底下那一阵还没下去。她自己的,这时候也跟上来了。
* * *
户部到太医院隔着几道院墙,绕着走,一盏茶的路。两个人沿墙根走,谁也没先开口。起了风,他往外让了半步,走在风那边。
走到第二道墙的拐角,她说:“一下是什么。”
他看着前头。
“腊月里一回,五月里两回。”她说,“后头的,我在本子上点了点。我猜过‘知道了’,猜过‘别掐了’,猜过你掐到一半没力气,猜过你嫌我烦。”
她等他。
“听见了。”他说。
她又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
“就两个字?”
他点了一下头。
“两个字,你掐两下不就完了。”她说完,自己先停住了。
两下是出事了。
她闭上嘴,走了几步,又问:“‘知道了’跟‘听见了’,差在哪儿?”
他没答。
又走了几步,他侧过脸看她。她知道他要问什么。
“安乐堂交脉案那天,申时。”她说,“严府请我去看老夫人。看完了,回来了。”
他看着她,没往下问。
前头就是太医院的后门。她站住了。
“晚上来药库。苏公公要看看你。”
* * *
苏公公把他从头看到脚。
“户部的?”
“掌籍。”她替他答。
“药库四十年,没进过户部的人。”苏公公说,“进来的都是领药的。你领什么?”
“他来送账。”
苏公公看了看他两只空手。“账呢?”
白道微抬手,在自己额角上点了一下。
苏公公“哦”了一声,起身往灶间去。“我去烧水。烧得慢。”
外间只剩一盏灯。她从柜里抽出一张毛边纸,裁成长条,拿尺比着画格子,四栏:日子,地方,做了什么,谁在。
她把笔推过去。
“从四月底写起,一天一行。想不起来的空着。”
他看了她一眼,接过笔。
他写字不快,一行写完,停一停,想下一行。她坐在对面,看着格子一行一行满起来。写给户部的东西,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写给她的也一样。
五月初五夜,九堰,吊闸六尺。老河道三村,秧田。
五月初八,沈家船,船阁,看账。
五月二十,杭州,沈庄对街,茶棚。夜,街口。
七月,织造局,梳头。
七月,七都田头。木桩,半个“马”字。
写到“梳头”,她看了一眼他的手,没问。
他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搁下。她把纸转过来,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拿指甲在三行底下各划了一道。
“初五夜,吊闸六尺。”她说,“老河道三个村。”
“人撤出来了。”
“田呢?”
他没答。她替他答了。
“淹了。”她说,“淹了的那些田,在不在那两万二千二百亩里头?”
他点了一下头。
“户部不蠲,秋粮照征,交不上就卖。”她把纸往前推了推,手指按在最后一行,“卖给谁,你在七都田头看见了。”
他看着那一行,没出声。
她的手指往上挪。“初八,船阁。你看出来了。”
他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放在格子旁边。
她打开。是一张收条,“赈”字墨重,底下两个名字,海瑞,白道微。纸边有一圈水渍,干了,皱着。
“沈一石还给你的?”
他点头。
“说了没有?”
“说了也没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
他不说话了。
她的手指又往下挪了一行。“二十日夜,街口。站到天亮。”她抬起眼睛,“那一夜我掐了两回。”
灯芯爆了一下。
“回了,”他说,“你就要问。”
“我现在也在问。”
灶间那边响了一声,苏公公提着一把铜壶进来,往桌角一放,看了看两个人,看了看桌上那张纸。
“水开了。”他说,“要吵,药罐子别碰。”
他又出去了,这回把门带上了。
* * *
壶嘴冒着白气。谁也没去倒。
“你算得清楚每一个量级,”她说,“就是算不进一个人。”
他看着那张纸。过了一会儿,他说:
“算进去了。算进去,也是这个数。”
她的手在桌上攥起来。
她还有话。三个村一百来户,老河道两边的坡,坡下的秧刚发几片叶子,这些她都没见过,是他写在纸上的。她要说的是,一百来户不是一个数,是一百来个灶。话到嘴边,她看见他的眼睛落在她怀里。
夜记揣在那里,鼓出一块。
“杨金水。”他说。
她没动。
“御医签的。”
他没接,也没再说一个字,就那么看着她。
“那是一个人。”她说。
外间很静,壶里的水还在响。
她低头看那张纸。七月,织造局,梳头。他在杭州给杨金水梳过头,梳完了,对赵贞吉说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可她猜得到。疯了,对谁都好。
“你也说他疯了好。”她说,“你是算出来的。”
他看着她,没问。
她听见他没问的那一句。
“我不是。”她说。
严世蕃那只眯起来的眼睛,那三个字,写得好,她咽了回去。
壶里的水不响了。
“你回去吧。”她把纸折起来,“户部值房关门早。”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抬起来,按在胸口那个纸包上,停了一下,又放下了。门开了又关上,夹道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远了。
她坐着没动。纸折了两折,她又打开。
最底下多了一行,她没让他写的:
八月二十三,户部门口。
她看了很久,把纸对折,再对折,夹进夜记,夹在杨金水那张起居的后头。
那一夜,隔着几道墙,那边的心跳一直没落下来。她这边也没有。她把左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捏住虎口,捏了一会儿,没掐,又放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苏公公收拾外间,提起那把铜壶晃了晃。
“一口没少。”他说。
“凉了。”
“凉了再热。”苏公公把壶放回灶上,“吵完了,水总要喝的。”
* * *
九月里,户部把他从掌籍的案上挪去了大库,抄沈庄抄没的旧账。账是铁箱里那二十摞的副本,堆了半间屋子,大库不许点灯,只能趁天亮抄。他每天进库出库,要过仪门,那个袖口沾墨的主事每回都在。
两人在户部门房见过两回,说的都是勘合。哪一味几斤,哪一天到,她念,他记。她不提那一夜,他也不提。第二回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左肩,没低。
十月初,西北风下来了。一夜之间,千步廊外头的槐叶落了一半。
户部值房夜里没火。白道微裹着被子核账,手凉,脚也凉。凉有两份。一份是他自己的。另一份从后半夜起慢慢渗进来,从脚底往上走,走到膝盖停住,一夜不退。
头一夜他以为是自己。第二夜他把脚揣进被子里焐热了,那一份照样上来,不管他焐没焐。四更前后,那边的心跳会忽然快一阵,又落回去,过半个时辰再快一阵。
人冻醒了,才这么跳。一夜醒三四回。
他把账本合上,躺下,睁着眼睛听更鼓。三更,四更。四更那一阵又来了。他数着它落下去,数到五更,天还没亮。
药库北房不许见火,这个他知道。她睡的那间耳房许。耳房里有炭盆,盆是空的,要等十一月。
太医院的炭什么时候发,他也知道。户部的账上有这一条:太医院岁支柴炭若干斤,十一月初一起支。今年冷得早,例没改。
第三夜,他去了城西的炭厂。
易州的硬木炭,敲起来当当响,烧着没烟。一篓是他半个月的饭钱。他没还价。伙计问送到哪儿,他说不用,自己扛。
回到值房,他把篓子放在脚边,从怀里摸出那个纸包。
鸠坑的陈茶,七都那个老太太给的,在他身上揣了三个月,纸软了,四个角磨圆了。他把纸包塞进炭缝里,塞到一半又抽出来,看了一会儿,还是塞了进去,拿两块炭压住。
他铺开一张签纸,蘸了墨。
笔尖停在纸上,墨聚成一滴,落下去,洇了一个圆。
他把签纸团了,扔进字纸篓。
五更,他扛着篓子出了户部。
天还黑着。墙根底下结了霜,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得慢,怕炭在篓里磕出声。
太医院后头的夹道里没有灯。风从夹道口灌进来,篓子边上的竹篾刮着他的耳朵。他摸到药库门前,门缝里是黑的,正要把篓子往下放,看见了台阶上的东西。
台阶上一层霜。霜上有一行脚印,从夹道口过来,到药库门前停住了。停住的地方,霜化开两块,湿的,一左一右,脚尖朝着门。
人要站很久,脚底下的霜才化得开。
旁边还有一行,是往回走的。往回那一行步子大,鞋跟没踩实,霜上只留了半个印子。
刚走不久。
那边的心跳是沉的,一下,一下,隔得很开。她还睡着。
他站在那两块湿印子跟前,篓子压在肩上,没有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