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过半,户部的门让人拍响了。
他睡在值房里。正月以后他很少回住处,值房靠墙一张窄榻,一床被,炭盆夜里不添。
门房提着灯跑进来,话说不全:“司礼监……黄公公……在仪门底下。”
黄锦站在仪门底下,斗篷上一层雪,脸上那道口子结着痂。值夜的主事从东厢跑出来,帽子戴歪了。
“九边今冬的年例,”黄锦说,“户部报的是多少。”
主事张着嘴。
“册子在大库。”白道微说。
他取了钥匙,提一盏罩灯。大库不许见明火,罩灯是铁皮的,只开一条缝。他走到西墙第五排,抽出一本,出来交给主事。
主事就着灯翻,翻到了,一个镇一个镇念:宣府,大同,蓟州,辽东。念到两,念到钱。念完了,拿手指头在桌上划了半天,报了个总数:
“合计应发,二百零三万四千六百一十二两。”
黄锦听着,没记。
“实发呢?”
“实发要看太仓。”主事说,“太仓要看秋粮。秋粮……要看秋天。”
黄锦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白道微站在罩灯后头。实发是多少,正月里他写过,写在一张纸上,纸现在钉在一道疏后头,疏在西苑,在主子枕头边上。主事念的这个数,是册子上有的;他写的那个,是册子上没有的。两个数都对。
“就报这个数。”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海瑞借的那些册子,是从这儿借的?”
“是。”主事说,“借阅簿上有。”
“拿来。”
借阅簿拿来了。黄锦就着罩灯那一条缝,一行一行看。正月里那几行,每一行后头一个花押,同一个花押。
他把手指按在花押上。
“这是谁的?”
主事没说话,眼睛往旁边一斜。
黄锦顺着看过去,看着白道微。看了一会儿,没问名字,也没问别的。他叫跟来的小内侍把那一页抄了,抄完了,吹干,折好,揣进袖子里。
灯笼出了仪门,往西去了。
主事站在雪地里,半天才开口:“白掌籍,海瑞那些册子,是你借给他的?”
“是。”
“你——”主事看了看西边,灯笼已经看不见了,“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人?”
“户部云南司的主事。”
主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睡吧。”
他回了值房,没睡。
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了,一下一下压着,沉。他知道这会儿有人坐在西苑一架铜漏边上,也在听。
* * *
她隔三四天去一回北镇抚司。
赵胜给海瑞挪了一间。原先那间挨着刑房,地上淌水;新的在丙字号,靠里,墙是干的。一排八间,中间隔着木栅,过道尽头一口大水瓮,一排人喝的水都从那里舀。
第一回去丙字号,她就跟赵胜说了:“海大人喝的水,烧开了再给。瓮里的不要。”
“牢里都喝瓮里的。”
“他手上有口子。”
赵胜没跟她争。从那以后,海瑞的水是赵胜自己提一把铜壶,在门房炉子上烧开了,晾温了,拎下来。
“隔壁那几个呢?”她问。
赵胜把铜壶举起来给她看。壶不大,一壶装满了,够一个人喝一天。
“门房一只炉子,一把壶。”他说,“柴是按人头领的,领的是一个牢头的柴。”
她看着那把壶,没再说。
二月十几那天,她去得晚,到的时候天擦黑。换完指头上的布,赵胜从外头进来,怀里揣着一只大碗,碗上扣着一只碗。
“海爷。”赵胜说,“羊肉面汤,家里煮的。”
上头那只碗揭开,热气冒出来。面是宽的,汤上漂着葱花,几片羊肉,底下卧着一个蛋。
海瑞看着那碗面,没动。
“赵牢头,这是违制。”
“小人在这里三十年,”赵胜说,“违的制多了,不差这一碗。”
他又出去,抱进来一捆稻草,干的,拆开了,往门板底下塞,塞厚了,上头再铺一层。铺完,从怀里摸出两块生姜,油纸包着,塞进海瑞袖口里。
“含着。牢里潮。”
海瑞的两只手夹着竹片,端不了碗。他看了看那碗面,又看她。
“常医女,劳驾,分一半。”
她拿过空碗,拨了一半面,一半汤,把那个蛋也拨了过去。
海瑞朝木栅那边偏了偏头。
隔壁关着一个年轻御史,二十几岁,去年冬天劾一个盐运司的官,挨了四十杖,关进来就发烧,一直没退干净。这会儿蜷在墙根底下,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她把半碗面从木栅底下的空当里递过去。
“海大人……”
“吃。”海瑞说。
御史两只手捧住碗,捧了一会儿,没吃,先把脸埋在热气里。
她看了看他的嘴唇,起了皮,裂着口子。烧了一冬天的人,渴,见水就喝。他那一排的水,是过道尽头那口瓮里的。
剩下那半碗,她喂海瑞。一筷子面,一勺汤。他吃得很快,吃到最后一口,停了一下,咽下去了。
赵胜蹲在门口,看着。
“海爷每天早上念的那个,”他说,“小人听了半个月,记住了一句。天地有正气。下一句记不住。”
“杂然赋流形。”
“对,就那个。”赵胜说,“念完了才肯吃东西。”
* * *
收拾碗的时候,海瑞叫住她。
“常医女。你看了这么多病,”他说,“依你看,这病是在人心里,还是在规矩里?”
“大人问错人了。”她说,“奴婢只会数。”
“那就说你数到的。”
她把碗摞起来。
“浣衣局那年,一口井,大家喝的是一样的水。”她说,“倒下的,多是吃得最少、活最重的那几个。吃不饱,扛不住;病了干不了活,扣口粮,更吃不饱。一个喂一个。”
“井封了呢?”
“病停了。”她说,“吃不饱没停。下一场来,还是先找他们。一场时疫,先收走的是一条街上最穷的那几家。”
海瑞没说话。
“那就是规矩。”过了一会儿,他说。
“奴婢没说。”
“你数出来了。”
她拎着碗出去了。走到过道尽头,那口水瓮边上,她回头看了一眼。海瑞靠着墙坐着,眼睛闭着,嘴唇在动。
* * *
二月底,主子能下榻了。
夜里她还坐在东墙下,挨着铜漏。黄锦每天晚上回一回北镇抚司的事。主子不问,他不说;主子问了,他答一句。
这一天主子问了。
“招了吗?”
“没有。”
“问到哪一步了?”
“陈洪那边停了。”黄锦说,“主子说要活的。”
主子没说话。漏滴了几滴。
“他在里头做什么?”
“早上念书。”
“念什么书?”
“不是书,是一首诗。文天祥的。”黄锦说,“狱卒说,天天念,念完了才吃东西。”
主子的手在膝上的毡子上停住了。
“天地有正气。”他说。
黄锦低着头。
“文天祥在大都关了三年多。”主子说,“劝他降的,是谁?”
黄锦不敢答。
“忽必烈。”主子说,“他念这个,是叫朕坐到忽必烈那把椅子上去。”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后头带出一声咳。她站起来,他摆了摆手。
他转过脸来看她。
“你去过北镇抚司。”他说,“他念的时候,你听见没有?”
“奴婢去的时候是下午。”
“下午他做什么?”
“看顶上。”
主子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自己把那一句接着往下念,念到“下则为河岳”,停了。
“他念一天,”主子说,“朕就是一天的忽必烈。”
那一夜他没再说话。她在夜记上记:亥正,咳一声,无血。
* * *
三月里,刑部拟的罪名送进了精舍,进了黄锦的描金匣子,没再出来。
疏也没出来。主子把它压在枕头边上。
四月,五月。她还是隔三四天去一回北镇抚司。每回到门房,赵胜就从桌子底下抽出那块毡子递给她,她走的时候还给他,他再塞回桌子底下。毡角那方红印,磨得淡了一点。
海瑞的指头,六根长上了,四根歪着。竹片换过两回,接骨匠换的。到五月底,他能拿两根指头夹住一块窝头。
她每去一回,户部那边就冷一回。冷从脚底板上来,湿的,贴着骨头,到她从北镇抚司出来,晒一会儿日头,才退。
她知道他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
谁也没掐。
药库的支销册还是每月底送一回户部,还是她送。四月底那一回,她进值房,他在案后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她把册子放在案角,站在一边等。
正月里,她叫苏公公来送,说户部的门槛高。这是正月以后她头一回自己来。
他核得快,一页一页翻,翻到末尾,盖了核讫的戳,推回来。这一本一个错也没有。
她把册子夹在胳膊底下。
走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他坐的那把椅子。硬木的椅面,光的,什么也没垫。四月了,户部的毡垫早收回去了,他那一块收不回来,库里的簿子上该记一笔短少。
他大概自己记了。
* * *
七月十一。
北镇抚司丙字号,一个上午倒了七个。赵胜叫人跑到药库来,她到的时候是未初。
她先没进牢房,在过道里站着,叫赵胜把今天的号簿拿来,又叫人把能说话的一个一个问过来。
丙八是个贩私盐的,二十来岁,吐空了,靠着木栅坐着,还有力气骂人。
“几时开始难受的?”
“晌午。饭还没吃。”
“早上吃了什么?”
“什么也没吃。早上那顿是窝头,咬不动,扔了。”
“喝水了没有?”
“喝了。热。”他说,“早上喝一瓢,巳正过了又喝一瓢,那会儿水是新的,凉。”
“新的?”
“瓮是满的。”他说,“早上我喝的时候快见底了。”
她又问了丙二、丙六。丙七疼得说不成句,她问一句,他点头或者摇头。
问完了,她在一张纸上写:
丙一,盗仓粮,六十二岁。午正吐,未初泻,四肢冷。 丙二,殴官,三十许。午正二刻吐泻。 丙三,空。 丙四,海瑞。无。 丙五,御史,二十七岁。午初三刻吐,泻,腿抽。最重。 丙六,挪库银,四十许。未初吐。 丙七,伪造印信,五十许。未初二刻腹痛,未吐。 丙八,私盐,二十许。午正三刻吐泻。 狱卒孙二。未初吐,腹痛。 乙字号十一人,无。 赵胜,无。伙房三人,无。
写完了,她看着这张纸。
七月里,牢里上吐下泻,是常事。那是时疫,一个传一个,今天倒一个,明天倒两个。
这一张不是。
丙五的御史,午初三刻就吐了。午饭是午正才送的。
乙字号跟丙字号,吃的是一锅窝头,一个伙房做的。乙字号一个没倒。
两排各有一口瓮。
她问赵胜:“丙字号的瓮,今天几时添的水?”
“卯初。”赵胜说,“一天一回,老刘挑。”
“后来还添过没有?”
赵胜去伙房问,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
“巳正,又添过一回。”他说,“伙房新来的那个挑的,来了三天。说丙字号的瓮见底了。添完了,说去买柴,到这会儿没回来。”
“谁荐来的?”
“东厂一个掌班。”赵胜说,“说是同乡。”
“孙二喝过瓮里的?”
“巡过去的时候,舀过一瓢。”
一瓢,不到一个时辰就倒了。
丙五的御史一直发烧,一上午喝得最多,倒得最早。丙四一口也没喝。丙四喝的是赵胜那把铜壶里的。
她把纸折起来。
“丙字号的人,都挪到乙字号去。烧开的水,晾温,一碗一碗灌,灌了叫他们吐,吐了再灌。”她说,“那口瓮,谁也别碰。”
“柴不够。”赵胜说。
“把伙房的灶也点上。”
“那是做饭的灶。”
“今天不做饭了。”
赵胜看了她一眼,去了。
* * *
那口瓮是旧的,半人高,肚子上一道裂,拿铁箍箍着。
赵胜和一个狱卒把剩下的水舀出来,舀到快见底,抬起来往一边倾,让她看瓮底。
瓮底一层白的,细细的,沉着,没化开。
“再倾一点。”
他们又倾了一点。铁箍那里咔地一响,裂缝开了,一块瓮片崩下来,她伸手去接,接住了。
瓮片的边是快的。她的右手掌心,从拇指根一直划到小指底下。
血一下就出来了。
她没叫。她把瓮片放在地上,左手攥着右手腕,往门房走。
“壶。”她说,“烧开的那把。”
赵胜跟在后头,把铜壶拎来了。她把手掌摊开,叫他浇。浇一遍,攥一攥,挤出血来,再浇。浇了五遍,壶空了。
“再烧。”
赵胜看着她的手。“医女,这是做什么?”
“瓮片沾过那个水。”她说。
赵胜不问了,去烧水。
* * *
未正二刻,户部值房。
他在誊太仓的夏季收支,誊到一行,右手掌心一凉,接着是疼,从拇指根划到小指底下,一道,又长又快。
笔掉了。一滴墨落在册页上,洇开指甲盖那么大一块。
他左手握住右手。手是好的,掌心是干的,什么也没有。
疼还在,一阵一阵,跟着另一个人的心跳。
今天是十一。她隔三天去一回,今天是她去的日子。
对面案上的书办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他坐着,左手握着右手,握了半刻。
然后他松开左手,拿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去掐右手的虎口。
一下。两下。三下。
正月以后,头一回。
他等着。
疼还在。那边的心跳快,快得没有步子,一会儿又压下去一点。
过了一阵,右手虎口上,一下。
只有一下。
他看着自己的手。
一下,是他的。四十年那个夏天,她一个人在京城猜,猜不出这一下是什么。八月在户部门口,她追着问,他说,听见了。
他把笔捡起来。册页上那一块墨,他看了一会儿,没刮。
* * *
申时,朱七来了。
赵胜的水烧了三壶,她的手洗过八遍,拿干净布缠着,缠得很厚。
丙一的老头没熬过未正。丙五的御史吐空了,躺在乙字号的稻草上,脸白得发青,眼睛还睁着。她蹲下去摸他的手腕,脉细,快,可是一下一下都在。他嘴唇动了动,她低下头去听。
“面,”他说,“是好吃的。”
她把他的手放回稻草上。
海瑞在乙字号最里头一间,靠着墙坐着,看她进进出出。她第三回从他门口过的时候,他开口了。
“瓮里那个,是给我的?”
“大人喝的是烧开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没停,端着碗过去了。
朱七带来一个仵作。仵作从瓮底刮下一点白的,放在一片瓦上,瓦搁在炭火上烤。烤了一会儿,冒出一股烟,屋里的人都往后躲了一步。
是蒜的味儿。
“信石。”仵作说,“这一瓮,够十几个人。”
她把那张折好的纸递给朱七。
朱七打开,从上往下看,看到丙四那一行,停住了。
“无。”他念了一遍,“他怎么没事?”
“他喝烧开的。”
“谁叫他喝烧开的?”
“奴婢。二月里。”
朱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接着往下看。看到孙二,看到乙字号,看到最后一行,伙房三人,无。
“你怎么知道不是时疫?”
“时疫不会一个时辰里倒一排,”她说,“隔壁一排,一个不倒。”
朱七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挑水的那个,我的人在找。”他说,“东厂那边,我不去问。”
“那这张纸?”
“给主子看。”
他没走。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小本子,比那张纸小,黄纸面,边角磨毛了。他翻开,翻到一页。
“未正二刻,”他念,“常医女在丙字号瓮边,割了手。”
“赵牢头看见了。”
“嗯。”朱七翻过一页,“未正二刻,户部值房,白掌籍誊册,掉笔,滴墨一块,左手握右手,坐了半刻。”
她站着,缠着布的那只手垂在身边。
朱七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二月以后,主子叫看着户部借册子的那个人。”他说,“我的人记事,记得细。”
他把笔尖在舌头上舔了舔,在那一页底下,又添了一行。
她看不见他写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