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补贴单推回去。
“这个不归我。”她说,“楼下二号窗口。”
“我知道。”男人说,“我是想让您知道,我是为这个来的。省得您问。”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不躲。
面谈表是印好的,一页半。前一页是病史:癫痫,颅内手术,心脏起搏器,金属植入物,精神科就诊,近三月用药。后半页是知情同意,底下一个方框,适合,不适合,打个勾。
她一项一项问,他一项一项答。没有,没有,没有。三年前摔断过一回锁骨,打过钢板,后来取了。
“钢板取了多久了?”
“两年。”
她记下,翻过来看后半页。后半页他都看过了,在外头走廊里看的,看了三遍。他说他知道受印以后会怎样:会信一句话,信到死。那句话是人类会赢。
“您信吗?”他问她。
“我不问这个。”
“那您问什么?”
她想了想。“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他说,“我老婆不让。我有两个孩子,一个四岁,一个七个月。部队的饷不够,这一份补贴,每个月够一个孩子的奶粉。”
她点点头,在适合那一格打了勾。
然后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在纸头上写他的编号:一。底下写了四行。
本人自述受印目的为领取家属补贴。妻不同意。家有幼儿二。本人知情,无医学禁忌。
她写完,把那张纸订在面谈表后面。
男人看着她订。
“这个也要往上交?”
“交。”
“写这个干什么?”
“写病历。”她说,“病历就是这样写的。”
* * *
那天上午她看了九个人。中午,护士又探进头来,说白先生在楼下食堂,给她留了座。
她下楼。食堂在地下一层,长条桌,一排一排。他坐在最里头,对面的椅子上搁着他的围巾。看见她来,他把围巾拿起来,搭在自己椅背上。
她坐下。盘子里是土豆泥和一块煎鱼,都已经打好了,是她会打的那几样。
“你打的?”
“嗯。”
“你怎么知道我吃这个?”
他想了一下。“打饭的阿姨说的。说你每天都打这个。”
她低头看那块鱼。
“多久了?”
“三年多。”他说,“泰勒死那年二月,到今年十月。”
“这三年,”她说,“我们说过话没有?”
“不知道。”
“你那儿有什么?”
“工作证。”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照片是他,名字是他,单位一栏是 PDC 技术顾问组,职务一栏是成员,前头没有任何别的字。“派到这里,看机器。”
“普通成员。”
“嗯。”
她的胸牌别在白大褂上:第一信念中心,医学筛查。她没摘下来给他看。
两个人吃饭。食堂里很吵,左边一桌是穿军装的,在说受印以后头疼不疼。
她吃了一半,放下叉子。
“食堂阿姨说,”她说,“我们每天一起吃?”
“她没说一起。”他说,“她说你每天打这个。”
“那你每天在哪儿吃?”
他没答。他把她盘子里剩的半块鱼看了一眼,又低头吃自己的。
* * *
这东西是希恩斯弄出来的。
危机纪元头几年,他跟他太太在实验室里研究人的脑子,本来想让人变聪明,没成。半路上弄出了一台机器,能让人相信一句话。不是说服,是直接信,信得跟知道火是烫的一样,以后再看见什么都动摇不了。
PDC 吵了一年多,最后通过了,只用在军队里,只许自愿,只许印一句:人类会赢。各地建了几个中心,这里是第一个,在伦敦西郊,原来是一所旧军医院,砖楼,三层,地底下还有两层。受印的机器在地下二层,筛查的屋子在一楼,一人一间,一天看八到十个。
她的差事是挡在机器前头,看这个人身体上有没有不能印的地方。
别的不归她管。
可人坐到她对面,嘴里说出来的,不只是身体。
* * *
到第十天,她桌上那本册子后头订了八十几张白纸,一张一个人。
她不用回头翻也看得出来,这些人大致分成三样。她没有先分,是写着写着自己分出来的。每个人坐下以后,问她的第一个问题,差不多就把他归了类。
有一样人,坐下先问:“补贴什么时候到账?”或者像第一个那样,先把单子推过来。
有一样人,坐下先问:“疼不疼?”问完了,常常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说这是我父亲写的,或者我母亲,我妻子,说他们都希望我来。信里的话,跟他们嘴里说的话,用的是同一些词。
还有一样,最少。坐下以后什么都不问,等她问。问到最后,他们才问一句:“印了以后,我夜里还会想别的吗?”
第三样人里有一个少校,四十多岁,头发剃得很短。她问他为什么来,他说他信,一直信,人类会赢。
“那你为什么要印?”
他想了很久。
“夜里,”他说,“夜里有时候不信。三点,四点,醒了,就不信了。天亮又信了。我想把夜里那一会儿去掉。”
她在他那张白纸上写:本人相信。求受印之目的,在于消除夜间之怀疑。
写完,她看着“夜间之怀疑”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改。
三样人,三摞纸。她每天晚上把当天的几张分进去。第一摞最厚,第二摞跟它差不多厚,第三摞薄得立不起来。
正式的那张面谈表上,没有地方写这些。表上只有一个方框,适合,不适合。
* * *
走廊尽头有一间病房,常年关着门。
护士说,那是最早的受试者,希恩斯那一批,还没有这个中心的时候就印了,印的不是“人类会赢”,是一句试验用的话:水是有毒的。
她去看过一回,以随访的名义。
那人三十来岁,躺在床上,胳膊上插着输液管,嘴唇干得起了皮,裂了几道口子。他很客气,看见她进来,撑着坐起来一点,跟她问好。
她床头柜上看见一杯水,是护士每天照例放的,满的。
“您渴吗?”她问。
“渴。”他说,“很渴。”
“为什么不喝?”
“水有毒。”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下雨。然后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保温杯,“您那里面是水吗?”
“茶。”
“茶也是水泡的。”他说,“您最好也别喝了。我是说真的。”
她把保温杯放到身后。
那天她的随访记录写了半页。最后一行是:受印内容凌驾于口渴。受试者对检查者表示关切,劝其勿饮。
* * *
受印以后七十二个钟头,要做一回随访。头疼不疼,睡得着睡不着,有没有恶心,有没有幻觉。这也归她。
随访的问题里有一项是例行的:您现在怎么看这场战争?
印过的人答这一题,答得都一样快。不想,不停,张嘴就是:会赢。说的时候脸上很松,像说一件早就定了的家务事。
十一月第二个星期,有一个人答得一样快,一样松。
“会输。”他说,“得走。能走多远走多远。”
她抬起头。
他是个中士,二十七岁,三天前印的。他看着她,脸上没有一点怕,跟别的印过的人一模一样。
她把这一句原样写了下来。
到十一月底,这样的人她遇见了四个。
她把四张随访记录抽出来,摆在桌上,又去把这四个人受印那天的记录调出来,一张一张对。
四个人,不是同一天印的。一个是十月底,一个是十一月初,两个是十一月中旬,隔着好几天。不是同一台机器,地下二层有六台,这四个分在三台上。不是同一个操作员,不是同一个时辰。年纪、军种、哪个国家来的,都对不上。
她又去数了一遍总数。经她手随访过的,到这时候三百出头。四个。
一百个里头一个,大概。
不是哪一台机器坏了。坏了的机器,出的毛病会扎堆。这四个散在各处,散得很匀,匀得跟有人量过一样。
这四个人,除了都被印过,找不出别的共同暴露。
她把四张纸收起来,装进一个牛皮纸袋。
* * *
地下二层不许外人进,他的屋子在地下一层,机房隔壁,原来是放药品的冷库,门上还留着一个厚的铁把手。
那天下午她下去,敲了门。
他在里头,对着一排显示器,屏幕上全是字,一行一行往上滚。
她把纸袋放在他桌角。
“三台机器,”她说,“有什么是一样的?”
他看着纸袋,没拆。“程序。”
“这四个人印的那天,你查一下。”她说,“看机器是不是照单子印的。”
他拆开纸袋,看了一眼四个编号,四个日期。
“几天。”
“越快越好。”
她转身出去了。他们俩这么说话,已经说了很久。哪一台,哪一天,你查一下。说完了,各自走。
* * *
那天夜里她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手腕底下那颗心,快了。快得不急,是一下一下往上爬,爬到一个地方就不下来了,一直在那里。
她看了一眼表。两点四十。
那颗心是醒着的人的心。坐着,没睡,一直在看什么东西,看到某一处,看住了。
她躺着,数。数到三点,数到四点,那颗心一直在那个地方,没有落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她起来,穿上衣服,走去中心。门卫认得她,给她开了侧门。食堂还没开,热水间开了。她拿两个纸杯泡了茶,一杯自己拿着,一杯拿着下了楼。
地下一层,那扇带铁把手的门虚掩着。
他趴在桌上,没睡着,是撑着头在看屏幕。屏幕上停着一页,不滚了。
她没进去。她把那杯茶放在门里头的地上,靠着门框,又把门带回原样。
上楼的时候,她手腕底下那颗心慢了一下。
* * *
过了四天,技术顾问组的月度报告发下来了,各组传阅。她那一份夹在一摞通知里头,是护士放在她桌上的。
报告不长。第三页有一节,是第一信念中心受印设备的运行核查,后头一个名字,是他的。
设备运行正常,未见异常输出。
她把那一行看了两遍。
然后她把报告合上,放回那摞通知里,摆齐。
那天的面谈她一个一个看完了。看完最后一个,天已经黑了。她下楼。
他还在那间冷库里。那一排显示器都关了,只开着桌上一盏台灯。他在写东西,听见门响,停了笔。
“运行正常。”她说。
“嗯。”
“那四个人呢?”
“没报。”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门上那个铁把手是冰的,她的手搭在上面。
“跟那回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回他们自己想走。”
“他们想?”她说,“走廊那头那一个,他也觉得是他自己不想喝水。是机器让他不想的。这四个也是。他们心里那一句,是机器写进去的,不是他们的。”
他没答。
“你替他们定了,”她说,“还说是他们自己定的。”
他看着她。台灯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是暗的。
“你的随访上写着。”他说。
她的手在铁把手上停住了。
“四个,编号,原话。”他说,“你都写了。我没动。”
屋里很静。冷库的墙厚,外头机房里的声音一点都透不进来。
她明白他的意思了。真话在她的纸上,原样,一个字没改。谁翻开她那一摞,谁就知道。没人翻,就没人知道。他在他的报告上写了运行正常,她的纸他一张也没碰过。
她写的时候,没想过要另外打一份报告。她写病历,病历就是这样写的。
“你那天夜里,”她说,“看到几点?”
“天亮。”
“茶喝了没有?”
他看了一眼门边的地上。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纸杯早就扔了。
“喝了。”
她把手从铁把手上拿下来,转身上楼了。
那一夜,他这边的心跳一直是慢的。她那边,快了很久。
* * *
第三百七十二号是十二月初来的。
二十二岁,少尉,亚洲舰队预备役,学的是领航。个子不高,脸很干净,军装熨得很平,平得能看出是头一天晚上熨的。面谈表上他的名字写得一笔一画:梁洲。
病史一项一项问过去,都没有。
“谁让你来的?”
他愣了一下。别的人被问到这一句,要么说自己,要么说家里。他没马上说。
“没人让。”他说,“是我想来。”
“为什么?”
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他问了第一个问题。不是补贴,不是疼不疼,也不是夜里还想不想别的。
“印了以后,”他说,“是不是就不怕了?”
她放下笔。
“你怕什么?”
“上去以后。”他说,“领航是在最前头的。我在模拟器里练过,舱里就一个人,往外看,什么都没有。没有上下,没有边。练完了下来,手是抖的,好几天都是抖的。”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们队里别人不抖。我妈来信说,队里好多人都去了,去了就好了。”
“你妈说的?”
“她说,印了就不怕了,就跟别人一样了。”
她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现在没抖。
“怕是对的。”她说,“那地方是该怕的。”
他看着她,好像没听懂。
“我这里只看病。”她说,“怕不是病。”
她把面谈表翻到后半页,没在方框里打勾。她拿起那支红笔。中心的规矩,暂缓的用红笔,写在方框底下,写清理由。
她写:
受检者所述受印动机为消除恐惧。恐惧本身不构成受印指征。所述意愿多引自家属来信,本人意愿不明。建议暂缓。
写完,她把红笔帽按上,把表转过去,给他看。
他看了很久。
“暂缓,”他说,“是多久?”
“等你自己想清楚。”她说,“想清楚了,还要来,就再来。”
他站起来,敬了个礼。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常医生,你怕不怕?”
“怕冷。”她说。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快,像不该笑。然后他出去了,把门带上。
那天她在他那张白纸上写了六行。最后一行是:未印。
他后来没有再来。
* * *
十二月第二个礼拜一,主任叫她去办公室。
主任是个英国老军医,说话很客气,客气得每一句都像在道歉。他桌上摆着一张表,是各筛查员这两个月的统计,一人一行:面谈数,适合,不适合,暂缓。
她那一行,暂缓那一格的数,是别人的三倍上下。
“常医生,”他说,“您的工作量是全中心最大的。”
“嗯。”
“您的暂缓率也是。”他把表转过来,指着那一格,“您暂缓的人里,绝大多数没有医学禁忌。您写的理由是:意愿不明、动机为补贴、动机为家属意愿。这些,不是筛查的范围。”
“他们是人。”
“他们是自愿者。”主任说,“自愿是他们自己签的字。我们看身体,不看心。看心,是另一个部门的事,而且,恕我直言,这里没有这样的部门。”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摞东西,搁在桌上。是她那三摞白纸,用绳子捆在一起。
“还有这些。”他说,“这些不是病历格式。我们的病历是表格,不是作文。”
她看着那捆纸。最上头那一张是第一号,补贴单那个。
“您看过吗?”她问。
主任没有马上答。
“我看了统计。”他说。
她点了点头。
分母,她想。他们倒是会算分母。暂缓了几个,占几成,比别人高多少,一格一格,算得清清楚楚。分子是谁,那三摞纸上写的是谁,没人翻过。
那四个人的随访也在那一捆里。在第几张,她记得。没人翻过。
主任把一张单子推过来。停职,即日起。记过一次。另有一行:其所享之冬眠优先名额,依规取消。
“名额的事,我很抱歉。”主任说,“这是总部的规矩,筛查岗位违纪,一并取消。”
她拿起笔,在单子底下签了名。
那捆纸主任没还给她。他在绳子上贴了一张条子,写了三个字:不入档。
* * *
人事处在二楼。她去交工作证,顺便签名额撤销的确认。
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从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名单,是中心这一批工作人员的冬眠优先名额,二十几行。她那一行已经用红笔划了一道。
“在这里签字就行。”姑娘说。
她签了。签完,她的眼睛往下走了几行。
白道微。
那一行也划了。划得很直,墨是蓝的,不是红的。
“这一行,”她问,“也是取消?”
“哦,白先生那个,是他自己撤的。”姑娘说,“今天上午来的,说不用了。我问他确定吗,好多人排都排不上。他说确定。”
她看着那一道蓝线。拿尺子比着画的一样,从名字头一个字的左边,到最后一栏的右边,一点都没歪。
“他说为什么了吗?”
“没说。”姑娘把名单收回文件夹,“就说不用了。”
* * *
她从楼里出来,天已经黑了,下着细雨,不大,伦敦十二月的雨,落在脸上不像雨,像一层冷的汗。
她没带伞。站在门廊底下,两只手揣进大衣口袋里。
手腕底下那颗心,在楼里,在地下一层,慢慢地跳着。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是一个很久没响过的号码。她不记得存过它,屏幕上只有一个字:史。
她接了。
“常大夫。”大史的声音,背后是风,很大的风,“罗辑这边,人带走了。娘俩,都带走了,说是送去冬眠,等他干出点什么来再叫醒。”
她没说话。
“他现在一个人在屋里,灯也不开。”大史说,“我今天夜里得去城里一趟,医院那边催我好几回了。我走了,这边就剩他一个。”
风声里,大史顿了一下。
“你能不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