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子一共十一页,订书钉钉在左上角,钉歪了,翻到后头几页要拿手按着。
封面上一行编号,编号后头一个名字:泰勒。名字旁边一个红章,章里几个字母,意思是面壁者授权。盖了这个章的单子,按法案,不用说明买来做什么。
不用说明做什么,还是得有人核。核的不是为什么买,是买来的东西能不能用,会不会伤着用它的人。PDC 总部在东河边那栋楼的十九层有一间屋子,专干这个,门牌上写的是后勤核验组。危机纪元四年秋天,组里从各国借人。白道微是从作战中心借来的,看数。常灵珂是从疾控借来的,看生命保障那一栏。借调的人再被借一回,工作证背面多盖一个章。
她管这叫借调的借调。他没说过这叫什么。
屋子朝北,一月里暖气烧不透。两张桌子面对面拼着,中间隔一摞卷宗。从陨石那回以后,两个人在这间屋子里说话照常,说的都是单子上的事。哪一页,哪一行,这个数你看过没有。说完了,各自低头。
她把泰勒那份摊开,没看汇总,从第一页往后翻。翻到第六页,停了。
第六页是座舱。去年那一版的规格书她看过,一架小艇一个人,座椅是能弹出去的,椅背后头有抗荷的气囊,舱壁里夹着一层屏蔽。这一版改了:
弹射座椅,删。改为折叠座椅,铝。
抗荷服,数量,零。
舱壁屏蔽层,删。备注:减重。
救生包,删。
她往后翻。第七页是武器那一栏,数量比去年翻了一倍还多。第八页是燃料,够去,她算了一下,也够回。第九页是训练,模拟器的课时,一段一段排着:起飞,编队,接敌,攻击。
她往下找。找了两遍。
“返航呢?”
对面的人抬起头。
“训练。”她把第九页转过去,指头按在那一栏上,“起飞,编队,接敌,攻击。没有返航,没有着陆。油够回来,课里不教回来。”
白道微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翻回第六页,看了一会儿,翻到第三页。第三页是艇的机动参数,一串数,速度,转弯半径,加速多快。
“这个转弯,”她说,“大概多少个 g?”
他拿铅笔在页边算了几行,没算完,划掉了。
“十几个。往上。”
“人不穿抗荷服,五六个就黑了。”她说,“先是眼前发灰,再是黑,再往上人就没知觉了。穿了抗荷服,咬着牙,也就八九个。”
他没接话,翻到武器那一栏后头,供货商附了一张参数表,表上有一行小字,是操作区的剂量。用的单位很少见,他在页边换算了一下。
“打一回,”他说,“大概是一个人一年上限的几十倍。”
“几十倍是多少?”
“差一个量级往上。”
她把笔帽拔下来,又按回去。
“那就不用往下算了。”
第十一页最后一项是人员。招募驾驶员的人数,后头一个括号:与艇数一比一。
一架一个人。没有轮换,没有预备。
她把第六、第九、第十一页抽出来,跟那张参数表并排摆着,摆成一排。会死人的单子她看过很多。打仗的东西都死人,规格书上都有一栏,叫预计损耗,写个百分比,写给后勤补人用。这一份翻遍了,没有这一栏。
不用预计。
“不是可能死,”她说,“是规格里就死了。”
“嗯。”
“只教去,不教回。”
“嗯。”
她知道后头还有什么。书上写着,泰勒那几十万只小艇,枪口真正要对的不在天上那一头。那一层单子上没有,哪一页都没有。单子上的字只写到人回不来为止,再往后,是她自己知道的,不是她看出来的。
她把三页插回原处,翻到最后。最后一页底下是核验意见栏,四行格子,空着。
她写得很慢,写一句停一下。
按本批配置,驾驶员于首次战斗机动中即失能;武器单次使用之剂量远超人体耐受;训练课目无返航、着陆。综上,该艇设计上不预期驾驶员生还。建议补列抗荷、屏蔽、逃生各项,或于用途栏如实注明。
签名。日期。
她把单子推过中间那摞卷宗。复核是他的事,规矩是他核数,数对了签“数据无误”四个字,别的不归他管。
他看了一遍,在她名字底下写了一行,推回来。
她拿过来。“数据无误”四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字比上面那行小一号:同意上述意见。
她看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他已经低头去翻下一份了。
她把单子装进文件袋,封口,填了送件单。
* * *
三天以后,单子从泰勒的办公室退回来。
她那一页还在,订在最后,原样没动。上头多了一张浅黄的贴纸,打字机打的:依面壁法案相关条款,该项无须说明。核验意见存档。
存档的柜子在走廊尽头,一人多高,铁皮的,抽屉拉开要使劲。她把单子放进去,推上抽屉,听着它咔哒一声锁住。
回来的时候,他在看窗外。窗外是东河,河面上漂着冰。
“存了。”她说。
“嗯。”
* * *
二月初,楼里开始传一件事。
没人在会上说,是电梯里,茶水间里,复印机前头排队的时候,压着嗓子说。说泰勒那边有人去过了。他的破壁人,一个人,夜里,进了他的家门,安保什么都没拦住。那个人把泰勒的计划从头讲了一遍:那几十万只小艇是幌子,他真正要打的是人类自己的舰队,用那种球形闪电一样的武器,让舰上的人死成另一种样子,再替人打仗。讲完了,那个人告诉他,那一头对这件事没有兴趣。不是怕了,是根本不在意。
复印机前排队的人说到这里,都不说了。
她也听见了。她拿着一沓要复印的东西,站在队尾,等前头的人印完。
他从走廊另一头过来,看见她,在她旁边站住,也等。
两个人都没说话。这件事他们知道,知道了好几年,知道它会在哪一年的哪一个冬天发生。知道和听见是两回事。复印机一张一张往外吐纸,热的。
她手腕底下那颗心不快不慢。她自己的快了一点。
她知道他也感得到。他没往这边看。
* * *
又过了几天,泰勒来了。
面壁者撤回已批的订单,按规矩要本人签字。别的面壁者都是秘书送来,签好的。泰勒是自己来的。
那天下午三点多,组长先进来,脸色不太对,说泰勒先生要来,要把他那几份单子一份一份撤了,人已经在电梯里了。组长说完,把桌上的烟灰缸拿走了,又拿回来,放在柜子顶上。
门开了。
进来的人个子不高,头发是灰的,往后梳着,梳得不太齐。他穿一件深灰的呢子大衣,大衣没脱。屋里暖气不足,可也没冷到要穿着大衣签字的地步。
他在组长让出来的椅子上坐下,把单子一份一份接过去。
她坐在自己桌子后头,看着他签。
他签字很快,每一页右下角一个名字,跟单子上原来那个红章底下的名字一模一样。签到第四份,就是十一页那份,他翻到最后,看见了那张浅黄的贴纸,和贴纸底下的那一页。
他停下来,把她那四行看完了。
“这是谁写的?”他问。英语,口音很硬。
组长看了她一眼。
“我。”她说。
泰勒抬起头看她。他眼睛底下是青的,两边颧骨上各有一块红,是喝过酒,或者是冻的。他看了她有两三秒,没说什么,点了一下头,在那一页右下角签了名。
签完最后一份,他站起来,把笔还给组长,转身往门口走。
她看见他的大衣。
左边那一襟比右边长出一截。最上头那颗扣子扣进了第二个扣眼,往下一颗错一颗,到底下多出一个扣眼,空着。
人进门的时候她就看见了。签字的时候,她又看了几回。
“泰勒先生。”
他在门口回过头。
她指了指自己的领口。
泰勒低头看了一眼。他看了一会儿那颗扣错的扣子,没有去解。
“谢谢。”他说。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组长松了口气,把烟灰缸从柜子顶上拿下来。
* * *
她没回自己的桌子。她站在窗户前面,看着楼底下的街口。过了几分钟,那件深灰的大衣从楼门里出来,上了一辆黑车。车开走了。
扣错扣子。一个人亲自来,把自己名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撤了。头发梳过,没梳齐。
前几年她查过一回科学家,一个一个地查,查到最后画出一张表,一行一个人。那张表上的人,最后几天做的事,有好多是一样的。把东西还了,把账结了,把该签的字签了。穿得比平时随便,或者比平时整齐,总之跟平时不一样。
她回到桌前,抽出一张便笺,写了几行,写给楼里管面壁者安保的那个处室。写的是今天下午三点到三点二十,泰勒先生在本组签字,所见情形如下,建议对其进行危机评估。写得跟病历一样,看见什么写什么,不写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什么,写不进去。
写完,装进内部信封,交给送件的。
他在对面看着她做这些,没问写的是什么。
第二天,回条来了。一行字:面壁者人身安全由其本人安保负责,所述情况已转达。
第三天早上,新闻说泰勒死了。在他自己的住处,一个人,枪。
她把那张回条拿出来,在“已转达”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跟那张便笺的底稿夹在一起,放进抽屉最里头。
那天上午她一直没说话。她这边的心跳一上午没落下来。
对面那颗一直是慢的,慢得很匀,一下是一下。她听着它,知道他是在替她数。
* * *
泰勒死后第五天,组长拿着一张通知进来,是楼上发下来的,要各组把跟泰勒有关的单子清理一遍,重新归档。
“清理是什么意思?”她问。
“就是理一理。”组长说,“有些东西,现在看着不太合适。”
他说的是哪一页,屋里的人都知道。
组长拉开走廊尽头那只铁皮柜,抽屉卡住了,拉了两回才拉开。他把那份十一页的单子抽出来,翻到最后,手指捏住了订书钉。
“这一页拆下来,另放。”他说,“人已经没了。上头不想看见‘设计上不预期生还’这种话,跟死人的签名订在一块儿。”
“那是我看见的。”她说。
“我知道你看见了。”
“看见了就写。”她说,“写了就是这个样子。拆下来另放,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组长看着她,又看了看白道微。
白道微走过来,从组长手里把单子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遍她那四行,看了一遍自己那一行。
“复核也是我签的。”他说,“原样存。要拆,两页一起拆。”
组长捏着订书钉的手松开了。他站了一会儿,把单子要回来,塞进抽屉,推上去,咔哒一声。
“原样存。”组长说,“出了事,你俩去楼上说。”
他走了。
她站在铁皮柜前面,等他也走。他没走。两个人一起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开口,然后各自回了自己的桌子。
* * *
雷迪亚兹的事,是二月底一场听证会上出来的。
这一回不是传言。听证会开到一半,他的破壁人当着一屋子代表把他的计划摊开了:他要在水星上挖井,往井底下埋氢弹,埋够了一齐炸,把水星推到太阳里去。推进去会怎么样,那个人讲得很细,屋里的人听得脸都白了。雷迪亚兹要的不是打赢,是拿整个太阳系去要挟。
后头的事,楼里看直播的人都看见了。雷迪亚兹站起来,说他身上有个东西,他要是死了,水星那边自己会响。没人敢去试。他就那么走出了会场,上了飞机,回了加拉加斯。
“他身上有个东西”那一句,她听见的时候,手往手腕上碰了一下。
碰完了她才发现。她把手放回桌上。
白道微看见了,没说话。
* * *
加拉加斯那天,十九层的茶水间里挤了二十几个人,都在看墙上那台电视。
画面是从广场上传过来的,抖得厉害。广场很大,人很多,多得看不见地。一辆敞篷的吉普车从街口开进来,开得很慢。雷迪亚兹站在前座上,换了一身礼服,胸口挂着一排勋章,朝两边招手。
广场上没有声音。
电视里只有风声,和远处一座钟在敲。
她没看雷迪亚兹。她看车两边的人。
头三排的人都站着,没有一个举手,也没有一个往后退。脸是朝着车的,可是有好多人的眼睛不在车上,在旁边人的脸上。看一眼旁边,再看车,再看旁边。
人群前头,有一个老太太。头发白了,背驼着,穿一件褪了色的花裙子。她没看旁边的人。
她弯下腰。
弯得很慢,膝盖不太好,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腿。从地上捡起一块东西,巴掌大,是铺路的石头,边上还带着泥。
她直起身,举起来,扔了出去。
扔得不远,也不高。那块石头在空中慢慢转了半圈,落下来,砸在吉普车前头的保险杠上。
电视里,那一声很闷,很轻。
然后,头三排的人动了。
第一个弯腰的是老太太左边那个男人,他看了老太太一眼,弯下腰。他右边那个也弯下去。再往后,一排一排,一片一片,像风吹过麦地,只不过倒下去的不是麦子,是人的背。
茶水间里有人转过身去了。有人捂着嘴。组长伸手去拿遥控器,按了两下,没按准,画面跳到另一个台,又跳回来,又跳走了。
她一直看到画面跳走为止。
* * *
那天散得晚。她去楼梯间,他在楼梯间里,靠着窗户站着,手里拿着一杯水,没喝。
她在他上面两级台阶站住。
“第一块是砸在保险杠上的。”她说。
“嗯。”
“她没打着。”
“嗯。”
“我数了头三排。扔的人,扔以前都先看了一眼旁边。看见旁边弯腰了,自己才弯。”她说,“就她一个没看。”
他抬头看她。
“她是第一例。”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两个人都没出声,过了一会儿,灯灭了。窗外有路灯,照进来一点。
“她要是没扔,”她说,“后头的人扔不扔?”
他想了一会儿。
“大概会。”
“大概。”她说,“你什么都有个大概。”
他没接。
她往下走了一级,站在他上面一级。黑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他手里那杯水,水面晃了一下,是他的手动了。
“那天在单子上,”她说,“你不用写那一行。”
“写了。”
“写了也存档。”
“存档也写了。”
灯又亮了。是楼下有人推开了楼梯间的门,脚步声往上来。
她从他旁边走下去了。
* * *
那天夜里她没回住处,在组里那间屋子坐着,把这一个月的单子一份一份理齐。泰勒那份撤了,雷迪亚兹那几份冻结了,都要另外归档。归档要写说明,她写了三份,第三份写到一半,笔停了。
对面的桌子也亮着灯。他也没走,在核另外两个面壁者的单子,那两个的单子还在一份一份地来。
屋里很静,暖气片里的水一阵一阵地响。
她把笔放下,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手凉,脚也凉。
对面的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上那条缝用一张折起来的旧报纸塞上了,又回去坐下。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看。
那条缝在她这一侧。风一直是从那里进来的。
她看着那张报纸。是前几天的,头版上是泰勒。
她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拿起笔,接着写。
写到第三份说明的最后一行,手腕底下的珠子暖了。
不是被手捂暖的那种。一下子就暖了,像有人刚握过,又放下了。
她抬起头。他也抬着头,在看她。
* * *
潮。
不是纽约那种干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潮。窗外是灰的,灰里有一排砖砌的烟囱,烟囱后头是更灰的天。
她坐在一张桌子后面。
桌上一支红笔,笔帽上有牙印,是她咬笔帽的咬法。一本册子,空的,封皮上是她的字:面谈记录,第一册。墙上挂着一本日历,翻在十月,上头印着年份:危机纪元八年。
她不记得这间屋子。不记得这支笔。不记得写过封皮上那几个字。
手腕底下那颗心还在,跳得不快,离得不远,大概就在这栋楼里。
门响了两下。一个护士探进头来,说英语。
“常医生,八点了,第一位到了。您说过的,八点准时。”
她不记得说过。
“请进来吧。”她说。
进来的是个男人,三十出头,一件洗薄了的夹克,袖口磨出了线头。他在她对面坐下,没等她开口,先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纸,在桌上展平,推过来。
不是面谈表。是一张补贴领取单,受印人家属那一栏,已经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