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纪元二年十月,飞机上,两个人隔着一个座位。
中间那个座位空着,上头搁着她的帆布包,包里是罗辑的药:一板止痛片,一板睡觉的,一瓶胃药,一小瓶硝酸甘油。硝酸甘油不是罗辑的,是她自己带惯了,出门就揣上,揣了快一年,一回也没用过。
白道微靠窗。窗外是云,云底下是海,看不出是哪一片海。他面前的小桌板放下来,上头一沓传真纸,是大史从纽约发过来的,那栋楼的平面图,哪儿是门,哪儿是楼梯,哪儿是罗辑的休息室,哪儿走线。他看一页,翻一页。
“药分了没有?”她问。
“分了。”白道微说,“三天一袋,写了日子。”
“止痛片他一天最多四片。”
“写了。”
“他要是要第五片——”
“写了,找你。”
她没话说了。
这就是他们现在说话的样子。说事,说完了,停。停下来的那一截,以前会有点别的,斗一句嘴,她挑他一个“大概”,他回她一个“嗯”。现在没有了,停就是停。
从八月那一夜以后就是这样。
那一夜的事,两个人都没再提。她问过那一句,他没答上来,她也没再问第二遍。日子照样过,饭照样吃,手上的事照样一件一件地办。这一回是罗辑的事:他替罗辑分药,她替罗辑开单子,两个人在同一张表上签字,一个签上一栏,一个签下一栏。
她没再掐过虎口。三下没掐过,两下没掐过,一下也没有。
他也没有。
可心跳是藏不住的。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的心往上提了一下,手腕底下那一颗也跟着提了一下。她知道他觉出来了。他也知道她觉出来了。两个人都看着前头,谁也没转过头去。
* * *
半年前,也是去纽约。那一趟他没去,她跟着罗辑和大史,坐的是包机。
何涵那个电话,是她接的。
掌声还没停。她攥着塑料袋,从后台挤到侧面的消防通道里,门一关,掌声小了,她隔着塑料袋按了接听。那头半天没声,后来是一个女人,五十来岁的声音,哑的,问:是罗辑吗。
她说不是。她说罗辑这会儿不在,她是看着他的人。
那头又半天没声。然后那个女人说,派出所把东西给她了,一个包,一部手机,她不会用这个手机,按了一下,就打出去了。打给谁她也不知道。
“您是何涵的母亲。”
“我是她妈。”
常灵珂靠着消防通道的铁门,站着说完了这个电话。说得不长,那个女人问的,她都答了,答不了的,她说不知道。最后那个女人问,她最后在说什么。
常灵珂知道。罗辑在车上跟她说过,在医务室里又说过一遍。
“在说她的展览。”她说,“用旧齿轮做的那个,下个月。她叫罗辑去看。”
那头没声音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断了。
“那个东西在家里,”那个女人说,“搁了半间屋子。齿轮是她上废品站一个一个挑的,挑回来拿煤油洗,洗得满屋子味儿,我说了她好几回。”
常灵珂没说话,听着。门那边,掌声又起来一阵,隔着铁门,闷闷的。
那个女人说,谢谢你啊姑娘,挂了。
回北京以后,她把这个电话跟白道微说了,在作战中心那家面馆里,一碗面吃到凉。他从头听到尾,没说话。她说完了,他把她那碗凉了的端过去,把自己那碗热的推过来。
那还是那件事以前。
* * *
罗辑在纽约住了下来。联合国在城外给他找了一处房子,大史搬进了他隔壁那间。
头两个礼拜,常灵珂也在。他不出门,也出不了门。头几天整夜整夜不睡,后来睡了,睡到中午,起来就喝酒。房子里有个酒柜,有什么他喝什么,喝完了叫人去买。
她一天去两回。量血压,换药,数他床底下的空瓶子。数完了在本子上记一笔,不说他。
有一回他问她:“你数这个干什么?”
“看你喝到哪天会停。”
“停了呢?”
“停了,就不用数了。”
罗辑笑了一下,是东单以后头一回笑。“常医生,你这个办法,是治病的还是查病的?”
“我不是医生。”
“那叫你什么?”
“随你。”
他就一直叫常医生。
脸上的口子长好了,手背上留了几道白印子。五月初,疾控来了电报,要她回去。她走那天,罗辑没下楼,在楼上窗户里站着,手里拿着一只空瓶子,冲她晃了晃。
九月底,大史打电话到疾控,打了三回才找着她。
“他又不睡了。”大史说,“喝得比五月还凶。十月头上PDC开例会,四个人都得到,他说他不去。”
“他要什么?”
“他说要那个常医生。”大史停了停,“还有那个给他披大衣的。大衣还在他这儿,他说要当面还。”
作战中心那边,是大史另打的电话。说那栋楼里罗辑的休息室线路老,门禁也老,东单那回以后谁都不放心,要个看得懂的人去看一遍。
所以是两个人。
* * *
还是那栋楼,还是那条走廊,还是四号。
罗辑瘦了。西装是新的,这回裤脚改过了,不长了,可是领子空出一圈来。他坐在扶手椅上,见他们进来,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一件大衣,叠得方方正正,递给白道微。
“你的。”
白道微接过去。大衣上一股烟味,叠的地方压出了几道硬折子。
“洗过了。”罗辑说,“洗了还是这个味儿。”
“嗯。”
“谢谢。”罗辑说,“那天晚上。”
白道微点了一下头,把大衣搭在胳膊上,拿着那沓传真纸出去看线路了。
* * *
走廊很长,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一号的门开着一条缝。里头一个高个子的白人,六十来岁,头发剪得很短,站在镜子跟前打领带。打好了,拆开,又打一遍。他打得很仔细,结一点也不歪。
二号的门关着,门底下透出来一股雪茄味。里头有人在走,走过来,走过去,皮鞋底蹭在地毯上,一下一下的,不停。
三号的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东方面孔,四十来岁,穿一身素色的衣服,头发挽得很整齐。她背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只纸杯,没喝,往屋里看。屋里有个戴眼镜的男人坐在桌边,拿一支笔在一张餐巾纸上写什么,写满了,翻过来,接着写。
那个女人看见白道微,冲他点了一下头。
他也点了一下头,走过去了。
泰勒,雷迪亚兹,希恩斯。还有希恩斯的妻子,山杉惠子。
他知道这几个人往后的事。打领带的那个,会被人当面把底牌说破,回去以后再没出过门;抽雪茄的那个,会回到自己的国家,被人拿石头砸;写餐巾纸的那个,会在很多年以后,听门口这个女人平平静静地告诉他一些事。书上写着,一件一件,他都记得。
他走到走廊尽头,打开配电箱,拿手电照着,一路一路地对传真纸上的线。楼梯口那个黑人保安还在,胳膊抱在胸前,看了他一会儿,冲四号那边抬了抬下巴。
“第四个屋那个?”
白道微点头。
“这回还要可乐吗?”
“不要了。”
保安点点头,又看了他一会儿。“他上回出来的时候,”保安说,“我以为他要哭。他没哭。”
白道微合上配电箱的门。
* * *
例会是关着门开的,后台没有屏幕。
散会出来的时候,大史在电梯里跟他们说了个大概。四个人轮着说,打领带的那个说了一个多钟头,抽雪茄的那个说了十分钟,戴眼镜的那个拿出一沓图来。轮到罗辑,罗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三页纸,念了。
“念的什么?”
“辞呈。”大史说,“他自己写的,写了一个礼拜。”
“然后呢?”
“然后主席把那三页纸收了,说谢谢罗辑博士。”大史说,“当场叫人编了个号,归进面壁者的战略档案,密级最高的那一类。”
电梯门开了。三个人谁都没先出去。
“会后他还跟萨伊身边的人提了一个要求。”大史说,“要一个地方,有雪山,有湖,离人远,离飞机航线也远。人家答应了,当场就签了字。”
* * *
洗手间在大厅另一头,很亮,镜子一整面墙。
常灵珂洗手。水是温的,她冲了很久,冲到手不凉了,才关上。
旁边那个池子,有人在洗一只纸杯。是三号门口那个女人。她把纸杯冲干净了,倒过来控着水,从墙上抽了两张擦手纸,递了一张给常灵珂。
“谢谢。”
“您是第四位先生那边的?”那个女人问。英语,口音很轻。
“是。”
“他还好吗?春天那回在台上,我看他很不好。”
常灵珂擦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
“现在也不太好。”她说。
“换了谁都不会好。”那个女人说,“我丈夫昨晚一夜没睡。他说,这个担子太重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镜子,镜子里她的脸很平静,眉眼淡淡的,嘴角带着一点礼貌的笑。
常灵珂也看着镜子。
她知道镜子里这个人往后要做的事。书上写着。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年,是很多年以后。她会坐在她丈夫对面,平平静静地,把他这些年做的事,一句一句拆给他听。
常灵珂把擦手纸团起来,扔进纸篓。
“替我问您丈夫好。”她说。
“一定。”
那个女人拿着她的纸杯,出去了。
常灵珂在镜子跟前又站了一会儿。手腕上的珠子贴着皮肤,凉的,一点没热。
她没推。她连想推都没想。只是站着。
回到后台,她跟白道微说:“在洗手间碰见希恩斯太太了。”
“嗯。”
“给了我一张擦手纸。”
白道微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
* * *
罗辑是被大史半扶半架着回到四号休息室的。
门一关上,他就弯下腰,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就是呕,一下一下的,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了。大史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过身,背冲着屋里,把门守住了。
常灵珂蹲下去。
她没站着看他,也没把他扶起来。她蹲在他跟前,跟他一边高,从包里拿出一条毛巾,替他擦脸上的汗。汗出得很多,擦了又冒出来。
白道微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她接过去,放在罗辑手里,拿手托着杯底。
“小口喝。”
罗辑喝了一口,呛着了,咳。咳完了,又喝了一口。
“我说了不干。”他说,“春天当着那么多人说了一回,今天又念了三页纸。”
“我听见了。”
“他们给编了号。”
“嗯。”
“我说什么都没用了。”罗辑说,“我说不干,是计划。我说干,也是计划。我现在从这个楼上跳下去——”
“别说了。”她说,“先喝水。”
他喝水。她擦汗。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罗辑把杯子攥在手里,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那一点水。
“我编过一个人。”他忽然说。
常灵珂没接话,手里的毛巾也没停。
“很多年前了。闲得没事,写小说,写了一个姑娘。”罗辑说,“写着写着,就不是小说了。我知道她喜欢什么,怕什么,冬天出门围巾怎么系。后来小说写完了,她还在。我到现在都……”
他停住了,自己笑了一下。
“你看,我就是这么个人。”他说,“全世界都等着我救命,我脑子里想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常灵珂把毛巾叠起来,叠成一个方块。
她没说这不是笑话,也没说这很正常。她就蹲在那儿,听他说完,等他不说了。
过了很久,罗辑把杯子放在地上。
“常医生,”他说,“往后我头疼,还能找你吗?”
“能。”
“我是说,往后。不知道多往后。”
“能。”她说。
门口,大史背冲着屋里,肩膀动了一下。
白道微站在柜子边上,一直没出声。他胳膊上还搭着那件大衣。他看着她蹲在那儿的背影,看着她手里那块叠好的毛巾。他手腕底下那一颗,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慢下来。
* * *
那天晚上住的是同一家酒店,同一层,两个屋挨着。
倒时差,两个人都睡不着。
常灵珂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上烟雾报警器的一点红光。她不用起来,也不用敲墙。手腕底下那一颗跳得不是睡着的样子,睡着的人心跳是沉的、慢的,一下一下往下落。那一颗不落。
他醒着。
他也知道她醒着。
三点。三点半。四点。
她把左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拇指放在虎口上。放着。
墙那边没有动静。
四点过一刻,她伸手拿起床头的电话,拨了隔壁的房间号。
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
“明天几点的车?”她问。
“七点。”
“嗯。”
她挂了。
她早就知道是七点。大史在电梯里就说过,说了两遍。
* * *
第二天早上,车在酒店门口等着。罗辑和大史坐前头那辆,他们俩坐后头那辆。
罗辑今天要去看那个有雪山有湖的地方,人家派了飞机。临上车,大史回头冲他们俩说了一句。
“他要那个干什么?”大史说,“我看他就是要躲起来。”
车开出去,沿着河走。河上有雾,对岸的楼一截一截的,看不全。
常灵珂看着窗外。
“押在一个只想躲起来的人身上,”她说,“会不会出事?”
她没看他。这话是问罗辑的。
也不全是。
白道微听出来了。她知道他听出来了。车里很静,司机开着收音机,声音很小,是一个讲股票的节目。
“会。”他说。
她等着。
“那还押?”
“没有别的可押。”他说。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看着前头的椅背。
她又转回去,看窗外。河上的雾散了一点,对岸的楼露出来几层,又被雾吞回去了。
手腕底下那一颗,跳得很重。她的也是。
* * *
回到北京,入了冬。
作战中心那家面馆,电视还是挂在墙上,老板照旧一边擀面一边跟着哼戏,哼到一半,被新闻插断了,他也不换台。
新闻里是雷迪亚兹。他回了委内瑞拉,在一个山区里,跟人要的东西列了一张单子:大当量的核弹,越大越好;超级计算机,越多越好,用来算核爆。单子念出来,面馆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要这么多炸弹干什么?”老板问,问的是电视。
常灵珂低头吃面。
白道微手边是一摞单子,是从PDC那边转过来的,作战中心这边要配合的采购和调拨。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到一张,停住了。
是泰勒那边的。要一批人,要一批钱,要去找一个叫丁仪的物理学家,要去看一种东西,在雷雨天里会出现的那种光球。单子上写得很含糊,用途一栏只有两个字:保密。
他把这张单子抽出来,放在最底下,接着看下一张。
希恩斯没有单子。他回了英国,和他的妻子一起,在一间实验室里研究人的脑子。新闻里放了一个镜头,夫妻俩并排站着,对着镜头笑。
常灵珂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镜头,又低下头去。
面馆的门帘掀开,灌进来一阵冷风。她缩了一下脖子。
白道微没抬头,伸手把他那边的门帘角按住了,按在桌腿上,压了一只醋瓶子。
风小了。
她看了一眼那只醋瓶子,没说话,接着吃面。
* * *
他知道这个时候,世界上有三个人,大概已经戴上了头盔。
不在同一个地方,隔着几千公里。头盔一戴,就进了那个游戏,那个他们俩都进去过的游戏。只是这一回,游戏里不再是周文王,不再是墨子,不再是人列计算机。是一个空空的大殿,殿上悬着一样东西,替四光年外的人说话。
那个东西会给这三个人每人派一个面壁者。泰勒一个,雷迪亚兹一个,希恩斯一个。派给他们的活儿,是盯着,是猜,是等面壁者露出底牌的那一天,当着全世界把底牌翻开。
罗辑没有。罗辑不用猜,罗辑只要死。
书上这一段,他读的时候是在墨尔本的一个机房里,等一个客户的系统重启,等了四十分钟,读了半章。
三个人。
他想到这个数,手停了一下。
常灵珂在对面看了他一眼。他的心刚才空了一拍,她觉出来了。
她没问。
* * *
腊月里,作战中心端了一个窝点。
不是大史端的,大史在罗辑那边。是作战中心自己的行动组,带了技术的人去,技术的人里头有他。
窝点在通州,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五楼,两居室。门是从里头反锁的,行动组拿液压钳剪开,冲进去,屋里没人。
常灵珂在楼底下的车里等。她是被叫来的,行动组怕屋里有人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要个懂这个的在楼下。
她坐在车里,看着五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
手腕底下那一颗,上楼的时候快了一点,到五楼,快了一阵,又慢下来。慢得很稳。
没出事。她把手从虎口上拿开。
* * *
屋里有一股酸味。
白道微站在客厅中间。客厅里摆着三张桌子,桌上是机器,一台一台的,机箱都打开了,硬盘拆出来,摞在桌上。每一摞上头都压着一块磁铁,黑的,方的,比巴掌小一点,吸在硬盘上,拿不下来。
墙角放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是半桶液体,发黄,冒着一点白气。一捆线缆泡在里头,泡得只剩一截露在外头,外皮已经化了,里头的铜丝发黑。
行动组的人在里屋翻东西,翻出来几个头盔,样子很怪,像摩托车头盔,里头一圈一圈的电极。
“白工,”行动组的组长叫他,“这些盘,还救得回来吗?”
白道微没答。他走到第一张桌子跟前,看那摞硬盘。磁铁吸得很牢。他又看第二张桌子,第三张。
第三张桌子上,有一台机器的机箱没打开。
机箱侧面贴着一块磁铁,跟别的一样,黑的,方的。可是这台机器的硬盘还在机箱里,没拆出来。
他把手放在机箱上。
是热的。
他低头看。机箱前面板上一盏小绿灯,在闪。
不是一直亮着的那种绿,是一下一下闪的那种,有快有慢,没有规矩。是盘在读,或者在写。
他伸手把那块磁铁从机箱侧面拿下来。磁铁吸得很紧,他使了点劲才拿下来,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绿灯还在闪。
一下,一下,又一下。
盘还在转。
他看了一会儿那盏灯。
里屋,组长在喊人拿袋子装头盔。
开春以后 PDC 下过一个通报,他读过,夹在作战中心的文件夹里:凡缴获的、跟那种头盔有关的存储设备,原样封存,不得自行读取,一律移交面壁者希恩斯项目组。头盔读的是人的脑子,脑子归希恩斯那边管。
他弯腰,把机箱后头的电源线拔了。
风扇停了。屋里一下子很静,静得听得见机箱里头那块盘,还在转,一圈比一圈慢,最后是一声很细的、往下落的嗡。
停了。
他拧开机箱侧板,把盘拆出来。盘是热的,捂在手里,像刚从谁怀里拿出来。他把它装进一只证物袋,压出袋里的气,封口,在封条上签了名字和时间。
组长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
“不看看?咱们自己的人也能看。”
“规矩是送那边。”
组长耸了耸肩,回里屋去了。
封条上还有一栏,收件。他拿笔,一笔一画地写:希恩斯项目组。
写到最后一个字,笔停了一下。
那个组里有谁,他知道。一个拿着纸杯、站在门框边上冲他点头的人。一个在洗手间里给常灵珂递过一张擦手纸的人。
八月里,他删过一段数据,哪一条规矩上也没有那一步。今天这块盘,规矩上写着送哪儿,他就送哪儿。
他把那个字写完,扣上笔帽,抱着盘下楼,去找希恩斯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