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师的手停在那儿。
大史看着那只手,没出声。屏上两条线还空着,空了很长一截。技师的指头往下沉了一点,又停住了。
然后两个尖一齐回来了。五号一个,六号一个,在同一个地方。
技师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吓死人。”他说,“这两个是一个人吗?”
“两个。”大史说。
他又站了一会儿,等两条线走稳了,走成很慢很慢的一个尖、一个尖,才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揣进兜里,出去了。
那天是礼拜一。第二天他还得下井。
* * *
醒的时候,是威慑纪元六十一年的春天。
这一回没有隔一刻钟。
她先听见的是数数。两个声音,一边一个,隔着一道帘子,数得一样快。三。二。一。
然后两边一齐松了。
冷从身子正中往外退,退得很匀,不往回涨。上一回醒,冷是一阵一阵的,退一截,又被墙那边拽回去一截。这一回两边一块儿退,像两个人一起把一根绷了很久的绳子放下来。
她的脚趾头先能动。她动了一下。
帘子底下露着一截白被单,被单底下是另一双脚。那双脚的脚趾头,也在动。
她看着那双脚。脚趾头蜷了一下,又松开。她把自己的脚趾头也蜷了一下。
那双脚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又蜷了一下。
“哎,”帘子那边一个软软的声音说,“六号的反射有点多。”
“五号也是。”她这边的声音说。
两个声音都笑了。
* * *
复苏室比前两回的都小。墙是活的,上头的画一直在换,一会儿是竹子,一会儿是海。给她拔针的护士穿一件淡粉的衣裳,衣裳上的花也在开,开完了合上,合上了再开。护士的手很凉,很软,说话的声音比她还细。后来她听见别人叫这个护士“小伙子”。
帘子拉开以后,白道微坐在那边床沿上,两只脚还没穿鞋,搁在地上。头发长了一点,脸上没长什么。他看了她一眼,看的是她的脚。
她把脚缩进了被单里。
“同时,”护士对着墙上的一行字念,“是这个意思吗?”
那行字是她自己的笔迹,六十年前写的,扫进去以后放大了,一笔一画都在墙上。本人自愿。与白道微同批,同时入舱。
“是。”她说。
“我们讨论了好久,”护士说,“您只写了同时入舱,没写同时醒。最后还是按同时醒办了。”
“谢谢。”
“不客气。”护士很高兴,“你们公元人的备注真的好有意思。”
* * *
随身的东西装在两只袋子里,封着口,袋子上贴着名字。
她的袋子里是那件旧大衣,大衣内兜里一个硬皮本、一个软皮本,还有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纸边已经磨毛了。手写读数本,流调小本,杨卫宁那封信的抄件。她一样一样摸过去,都在。
他的袋子里是工装,叠得方方正正。工装胸口鼓着一块。
他把那一块掏出来。灰的,粗毛线,叠成一个方块,跟六十年前他在冬眠中心叠的一个样子。
他没递过来。
办手续的地方是一间长厅,一排一排软凳子。厅那头有一张台子,台子后头坐着一个人,前面排着七八个刚醒的人。排到他们还早。
他在软凳子上坐下,把围巾抖开,搭在膝盖上,低着头,一个一个地摘上头的毛球。
摘一个,搁在膝盖边上。再摘一个。手指头还不大听使唤,捏了两回才捏住一个。
她坐在他旁边,看着。
前头的人往前挪了一个。
他还在摘。膝盖边上攒了一小撮,灰的,软的,像一小团没烧完的纸灰。
前头的人又往前挪了一个。
叫到他们的时候,他把围巾叠回方块,放在她的袋子旁边,自己站起来,往台子那边走了。
她把围巾拿起来。毛线顺了,摸上去是平的。毛球没了,薄了一点。
她把它绕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没打结。
他在台子跟前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手腕底下那颗心,跳了一下,跳得重了一点,像人下台阶踩空了一级。
他转回去,接着签字。
* * *
台子后头那个人是专程来接他们的,一个年轻人,男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衣裳是浅绿的。他自我介绍,说他是执剑人地面联络站的,管行政。
“常医生,”他说,“您是执剑人本人指定的。”
他在台面上点了一下,台面亮了,亮出一张纸的扫描件。
一张便签。铅笔写的,字是抖的,几个字挤在一行里,后头又补了半行,补得更歪。
量血压的。常医生。
“执剑人很少写字。”年轻人说,“这张条子从井底下送上来,我们查了好久档案,才查出是您。”
她看着那几个字。
“联络站原来的医务员退休了。”年轻人说,“执剑人不肯换新人。也不是不肯,他就是不吃药。新人送下去的药,原样送回来。”
“现在给他量血压的是谁?”
“没人量。”年轻人说,“有手环。数一直传上来,很稳。”
她点了点头。
“您的同行人,”年轻人看了白道微一眼,又看了看台面,“我们这里没有岗位。”
“杂务。”她说,“修东西。”
年轻人有点为难。“联络站的东西,都是自己修自己的。”
“井底下那根送饭的管子,”她说,“六十年了。”
年轻人想了想,在台面上添了一行。
随行。杂务维修。
那一行是她替他要来的。签字的时候,白道微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一行,没说什么,签了。
签完了,他问年轻人:“史强呢?”
年轻人在台面上找。找得比刚才慢。
“已故。”他说,“威慑纪元七年。”
白道微点了一下头。
她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搭在台子边上,拇指在台面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浅浅的印子,印子一会儿就没了。
* * *
外头是地面。
他们上一回醒,城在地底下,顶上是一层岩石。现在城回到地上来了。一棵一棵的树,比山还高,树干上挂着叶子,叶子是房子,房子的窗户朝着太阳。树底下是草地,草地上有孩子在跑,追一只鸟。那只鸟飞得太直了,拐弯的时候不扇翅膀。孩子们追上了,它就停在一个孩子的手指头上,让他看。
树荫底下两个老人在下棋。棋盘是一块亮着的板子,棋子落下去,没有声音。
风是暖的。她脖子上那条围巾,在这儿用不着。
她没摘。
年轻人带他们坐车。车不在地上走,在两棵树之间的半空里走,走得很平,一点都不晃。
她坐在窗边,往下看。
“这么多人,”她问,“喝的水是从哪儿来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管子里。”
“管子那头呢?”
“水厂。”
“几个?”
“一个。”年轻人想了想,“一个大的。很大。整个城都是它供的。”
她从大衣内兜里把那个软皮本掏出来,翻到一张空页。
“城里有多少人?”
年轻人报了一个数。
她记下来。一个水厂。底下画了一道。
“医院里,”她又问,“有没有专门收拉肚子的地方?”
年轻人眨了眨那双很大的眼睛。“拉肚子?”
“上吐下泻。”
“现在没有人那样了。”年轻人说,“好多年都没有了。”
“传染科呢?”
“以前有。”年轻人说,“改成展厅了。展的是以前的病。有一种叫霍乱的,展了一整面墙,小朋友去参观,都吓哭了。”
她在本子上又记了一行。
“药店里有没有补液盐?”
这回年轻人没听懂。她解释了一遍。盐,糖,按分量兑进开水里,拉得脱了水,喝这个。
年轻人笑了,笑得很客气。“常医生,现在的水不用烧开的。”
她没再问。
白道微坐在她对面,一直看着窗外的管子。树和树之间横着好些管子,粗的细的,有的透明,里头的东西在走。他看了一路,到下车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没有阀。”
年轻人回头看他。“什么阀?”
“手动的。”白道微说,“坏了,没人能关。”
年轻人笑了笑。“不会坏的。”
她把本子合上了。合之前,在“一个水厂”那一行底下,又画了一道。
* * *
去联络站的路上,年轻人说要先绕一下,去领工作证件。领证的地方在一座公园边上。
公园里有一面墙。
墙不高,比人高一点,很长,是黑的,摸上去是凉的石头。墙上没有字。墙跟前立着一块小牌子:末日之战纪念处。牌子底下一行小字,说名录已全部电子化,请在墙面上检索。
墙跟前停着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跟前围着五六个年轻人。年轻人都穿着浅颜色的衣裳,有一个怀里抱着那种拐弯不扇翅膀的鸟。
老人在说话。声音很哑,说一句,喘一口。
她走过去的时候,正听见他说,那年他在木星基地当地勤,坐在屏幕跟前,看着两千艘船排成一片。然后是一阵光。光过去以后,屏上就剩下几个点了。
一个年轻人很有礼貌地等他喘完了,才开口。说的话也很有礼貌。说爷爷,这件事课本上讲过的。说当年要是不把那么多船开过去围着它,不拿武器对着人家,人家也不会那样。说这是沟通的失败,是两边都不想看到的。
另外几个年轻人点头。
老人张了张嘴。
他没往下说。他看着那面黑墙,手在轮椅扶手上抓了一下,又松开。
年轻人们跟他告别,走了,走得很轻快。那只鸟从怀里飞出去,在墙跟前绕了一圈,又飞回来。
她站在墙跟前,把手按在墙上。
墙亮了,亮出一个框。
她在框里写了两个字。
框里出来一行。梁洲。危机纪元十一年入眠,危机纪元二百零五年苏醒,分配亚洲舰队,同年阵亡。
再往下一行,字小一点,是灰的。
留言一条。
她看着那一行。没有“已读”,也没有“未读”。就是一条。
她把手从墙上拿开。墙暗了,又是一块黑石头。
白道微站在她后头,隔着一步。他没往墙上看。
她转过身,从他身边过去,往车那边走。
从墙跟前走到车门口,她自己那一颗,少跳了一下。
他在她后头,也少跳了一下。
她没回头。
* * *
联络站在华北那座山上。
山还是那座山。坡上的松树换过了一茬,坡底下那一溜迎春花还在,开着,黄的。
井口罩在一座白房子里。白房子边上,还剩一间砖房,红砖,灰瓦,窗框漆成了绿的,门上挂着一块牌子:文物,请勿入内。
她在砖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窗玻璃上积着一层灰。里头看得见一口灶,灶上没有锅。
白道微也在看。
“炉子还在。”他说。
联络站的值班室里有一面墙,墙上一块屏,屏上一条线。
她站在屏跟前。
一条线,从左往右走,平平的,走一段,跳起一个尖,又落回去。走得很慢,慢得她以为是屏卡住了。她数了一分钟。四十几下。
六十年前,她给这颗心量过最后一回血压。一百一十几,七十。底下有一点湿音,是烟。
她从大衣内兜里掏出那个硬皮本,翻到最后写过字的那一页。日期是危机纪元二百零九年三月。她在底下另起一行,写上今天的日子,写上这个数。
年轻人在旁边看着。“常医生,这些数都是自动记的。”
“我知道。”她说。
她接着写。
* * *
饭是从一根管子送下去的。
管子在值班室的角上,一个圆口子,带一个盖。到了钟点,厨房那边把托盘塞进去,盖子一合,呼的一声,托盘就没了。过一个多钟头,呼的一声,托盘又回来了。
托盘回来的时候,碗是空的,碗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
她把纸条抽出来。
纸条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横线,铅笔画的,从左边画到右边,画得很直。
“每回都是这个。”年轻人说,“好多年了。我们都存着,存了好几箱子。”
她看着那道横线。
白道微从她身后伸过手来,把那个圆口子的盖子掀起来,往里看了看,又合上,合了两回。
“盖子不严。”他说。
那天下午,他把盖子拆了。
* * *
山上夜里还是冷。
联络站里的暖气按城里的规矩开,二十四度,一点不差。她还是冷。值班室朝北,窗缝里有风,风从脖子后头往里钻。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盯着屏上那条线。
快半夜的时候,门开了。
白道微端着一只搪瓷缸子进来,缸子是旧的,白底,掉了两块瓷,冒着气。他把缸子搁在她手边,搁的地方离屏远一点。
她捧起来。烫的。白开水。
“哪儿来的缸子?”
“砖房里。”
“那是文物。”
“嗯。”
“牌子上写着请勿入内。”
“炉子能用。”他说,“烟道堵了一半,掏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是烧开过的,有一股铁皮壶的味道。六十年前大史拿这把壶烧水,水开的时候壶盖跳,跳得叮当响。
“这儿的水不用烧开。”她说。
“嗯。”他说,“我烧了。”
他在门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没走。
她喝着水,看着屏。四十几下,平平的。手腕底下另一颗,比屏上那颗快一倍,也是平平的。
* * *
智子的茶会是五月里请的。
请帖送到联络站,是一张很薄的纸,纸上印着一枝樱花,花瓣会落,落到纸边上又回到枝头。帖子上说,请执剑人方面派一位代表出席,一同见见新近苏醒的程心女士。
站长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看着帖子,脸都白了,说她不去。行政的年轻人也说他不去。
“常医生,”站长说,“您是公元人。”
“嗯。”
“你们不怕这个。”
她想了想,没说怕不怕。
“我得带着那个。”她指了指屏。
“带着带着。”站长松了一口气,“您带什么都行。”
联络站给医务员配了一个小盒子,巴掌大,井底下那条线在盒子上也有一份。按规矩,值班医务员离开值班室,得带着它。
白道微开车送她。
茶室在城东一棵树的树根底下,围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竹子、石头、一条细细的水。门口站着一个穿和服的人,躬着身子,把她往里让。
“您的同伴,”那人说,“请在院子里等。”
白道微看了那人一眼,在院子里一块石头上坐下了。
* * *
茶室里铺着席子。
人不多。程心坐在正中,旁边一个短头发的年轻姑娘,叫艾AA,一进门就在小声说话,说个不停。两边坐着几个官员模样的人,衣裳的颜色都很淡。她坐在最靠门的地方,背挨着纸门。
智子跪在一张矮桌后头。
和服是深色的,上头绣着花和鹤。脸是一张很好看的脸,好看得没有一点毛病。她温碗,点茶,拿一把竹子做的小刷子在碗里打,打得很匀,碗里的沫起来了,细细的一层。
然后她说话。
说的都是好话。说两个世界走到今天不容易。说她读了人类的书,学会了一样东西,叫含蓄,原来话不说满,也是一种美。说她很敬重那位老人,可是也害怕他。说她盼着这把剑,有一天能交到一双不那么冷的手里。说这话的时候,她把茶碗转了半圈,双手捧着,递给了程心。
程心接过去,脸红了一下。
官员们点头。艾AA不说话了。
她没看智子的脸。
兜里那个小盒子她拿出来了,搁在膝盖上,盒子上那条线在走,四十几,平平的。她隔一会儿看一眼,在软皮本上记一笔。时辰,数。时辰,数。
记到第三行的时候,她抬了一下眼。
智子正在给程心续茶。续茶的时候,那双很好看的眼睛往下落了一下,落在程心的脖子上。左边,下颌底下,锁骨上头,一指深的那个窝。
那个地方,她摸过成千上万回。病人躺着,手指头搭上去,一下,一下,比手腕上的清楚。
智子的眼睛回到了茶碗上。
她低下头,在“时辰,数”那一栏边上,另起了一小格,画了一横。
茶会又走了一阵。智子说起樱花,说起她读过的一首宋词,说起三体世界从前没有诗。程心听得很认真。
智子的眼睛又落下去了一回。
她在那一横底下,添了一竖。
再一回。
她添了一横。
井底下那条线,四十几,平平的。她记一笔时辰,记一笔数。
第四回。
她添了一竖。
程心往她这边看了一眼。看了一眼,没挪开,又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在想一件想不起来的事。她没注意,她在等。
第五回。
智子那一回看得长一点。程心刚好仰起头喝茶,脖子露出来一截,那个窝在灯底下一跳一跳的。
她添了最后一横。
一个“正”字,写完了。
她自己的心,在那一横落下去的时候,重重地撞了一下。
院子里,那块石头上,有人站起来了。她隔着纸门听见竹子响了一声。
* * *
茶会散了。
官员们一个一个出去,艾AA挽着程心出去。程心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把小盒子揣回兜里,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膝盖跪麻了,她扶了一下纸门。
智子已经站在门边了。
智子躬下身子,躬得很深,深到她只能看见那个盘得一丝不乱的发髻,和发髻上一根黑的簪子。
“常医生。”智子说。声音很柔,很好听。
她站着没动。
智子没直起身子,就那么躬着,说:
“您那个字,五笔,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