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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RIES · 原创连载

再读一会儿。

从你停下的地方,走回故事里。

薄雾中的旧粮仓与藤蔓,阅读氛围插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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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界种春

槐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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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中文故事
万界种春槐酿无限流 · 种田 · 多女主 · 剧情向国家级种质资源库首席研究员顾星辞,性格高冷、智商超群,唯独对植物和土地怀有近乎偏执的耐心。一场意外后,他被古老的“归墟”系统选中为“看守人”,穿梭于一个个即将彻底崩溃的坍缩位面,用种田与重建的方式挽救濒死的世界。每一个位面,都有一个用尽全力活下去的女孩;可“夜溯协议”注定要抹去她们对他的所有记忆——只有他,独自记得每一段本该被写进档案室、却始终被写进心里的过往。已发布 15 章 · 每日更新 · 目前已更新至第15章(赤潮殖民舱篇 完)开始阅读 ↗长夜请柬槐酿无限流 · 悬疑解谜 · 甜虐并行 · 大女主成长非正常死亡调查员谢知晚,在一桩骗保案的证物里,翻出一张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请柬——自此卷入代号「长夜游戏」的无尽副本,每一局都是一桩被扭曲重构的真实悬案,唯有推理出真凶之名才能通关。同行的老玩家裴渡,是传闻中通关次数最多、也最深不可测的"摆渡人":救人时心慈手软,执行规则时冷血无情,没人分得清他究竟是同伴,还是这场游戏最危险的一部分。她要做的,不只是活下去,还要在一次次通关中不断成长,直到查清表姐当年为何倒在了第五局——以及裴渡,究竟在守护什么,又在隐瞒什么。已发布 10 章 · 每日更新 · 目前已更新至第10章(长乐小区篇 完)开始阅读 ↗玉熙宫词长岛冰茶女频高智商无限流 · 明穿权谋 · 三体宇宙 · 巨构蜂巢营 · BG双强2025年墨尔本冬夜,流行病学博士后常灵珂与前沿部署工程师白道微在唐人街剧本杀中突遭时空异变,被迫绑定生死相随的“同契”。从嘉靖年间的九堰决堤、沈一石自焚与深宫丹毒博弈,到雷达峰红岸天线、面壁破壁与两百年冬眠,再到近未来十万人超级宿舍营的算法铁笼与耐药真菌生死危机……十重明幕,七大纪元,垂直巨构。两个习惯独自承担所有痛苦的人,在严酷规训与冷酷黑暗中把后背交付彼此。副本越冷,人越要相爱;他们要守护的,不只是活下去,更是冰冷规则之下,人类永不熄灭的尊严与彼此。(含成人亲密描写)已发布 133 章 · 全本修订完成:2026年10月修订稿,共133章(明幕篇36章、星幕篇61章、营幕篇33章、结局3章)开始阅读 ↗
万界种春
女频无限流 · 高智商双强 · 历史权谋 · 硬核科幻

玉熙宫词

女频高智商无限流 · 明穿权谋 · 三体宇宙 · 巨构蜂巢营 · BG双强

2025年墨尔本冬夜,流行病学博士后常灵珂与前沿部署工程师白道微在唐人街剧本杀中突遭时空异变,被迫绑定生死相随的“同契”。从嘉靖年间的九堰决堤、沈一石自焚与深宫丹毒博弈,到雷达峰红岸天线、面壁破壁与两百年冬眠,再到近未来十万人超级宿舍营的算法铁笼与耐药真菌生死危机……十重明幕,七大纪元,垂直巨构。两个习惯独自承担所有痛苦的人,在严酷规训与冷酷黑暗中把后背交付彼此。副本越冷,人越要相爱;他们要守护的,不只是活下去,更是冰冷规则之下,人类永不熄灭的尊严与彼此。(含成人亲密描写)

女频无限流高智商双强历史权谋硬核科幻巨构蜂巢大女主成长甜虐交织生死相托开放式续写
作者:长岛冰茶 全本修订完成:2026年10月修订稿,共133章(明幕篇36章、星幕篇61章、营幕篇33章、结局3章) 连载起始:2026-07-05

第76章 · 港外

第 76 / 133 · 7688 字

常灵珂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船名叫安平号。底下那一行,“淘米水”三个字写得比别的字大,大概是守电台的女人自己听了也吓一跳,笔下重了。

“能叫通吗?”她问。

女人看了看墙上的钟,说船上的电台一个钟头开一回,省电,下一回还有二十来分钟。

她把纸折了,压在电台旁边那只茶缸底下,在条凳上坐下来等。

白道微没坐。他绕到电台后头,掀开铁皮罩子看了看,又盖上,问女人这台机器是谁修的。女人说没人修,它自己好一阵坏一阵。

“港里的泵呢?”

“码头上两台,一台好的。”

“冷库?”

“冷库不冷。”

他点点头,把这几样记在一张烟盒纸背面。

广播纪元元年,她是这条遣返线的检疫,管船上的人能不能上岸、上了岸会不会传;他是这条线的设备维护,港里凡是带电带水的,泵、冷库、发电机、这台电台,都归他。告示上写的是这两样。来的路上四天,两个人谁也没提,到了这间铁皮屋里,就是了。

* * *

二十来分钟后,电台里有了人声,隔着一层沙沙的响,是安平号的大副。

她问他四件事。

船上多少人。大副说两千出头,从东边港上的,原定在达尔文靠一夜,加水,加人,再往北走。

水从哪儿来。大副说东边港装的,装在底舱两只大柜里,一路喝的都是那个。

厕所在哪儿。大副停了一下,说厕所是有的,不够,后来人都去船尾,在栏杆外头。底舱的人上不来的,有桶。

“拉的那三个,住在哪儿?”

“底舱。前头那一截。”

“现在几个了?”

那头没声音了,沙沙地响了一会儿。

“七个。”大副说,“刚才又报上来四个。”

她在纸上那两行底下又写了一行:七。

“明天几点靠?”

“港里说六点。”

“先别靠。”她说,“锚着,等我。”

大副问她是谁。

她说了。那头又停了一下,说好,说完就断了,一个钟头一回,到点了。

* * *

港务长是半夜来的。

他是个黑瘦的中年人,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进门先拿起桌上的水壶喝了一口,喝完了才问哪个是新来的检疫。

“船不能靠。”她说。

“明天六点靠,码头上已经排好了。”港务长说,“船上那两千人,码头上等着接的有好几百,一家一家都对过名字了。这是第一条船,这条线上后头还有几十条,都看着这一条。”

“船上有人拉淘米水。”

“我知道,电台报了。拉肚子的,上岸进棚子,你治。”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

检查站在坡上。往下看,港后头那一片棚子,一排一排,挤到看不见的地方去。棚子中间亮着几盏灯,灯底下是水龙头,她来的时候数过,一共三处,每一处底下都排着队,半夜也排着。棚子和海之间有一道沟,沟是挖了给人蹲的,白天她闻见过。

“那几处龙头,”她说,“底下的水从哪儿来?”

港务长看了她一眼,说是从镇上那边一根老管子过来的。

“管子跟那道沟,隔多远?”

港务长没答。

白道微在她后头说:“管子从沟底下过。”

他下午进港的时候看过,沟挖到一半挖出一截铸铁管,没挪,填上土就在上头蹲了。

港务长转过身来,看着他俩。

“那你要怎么样?”

“船锚在港外,人不下来。”她说,“两个礼拜。”

“两个礼拜?”

“从今天算。最后一个新拉的人以后,满一个礼拜没人再拉,才靠。”

“船上那些没拉的呢?”港务长说,“一千九百多个好好的人,跟拉的关在一条船上,关两个礼拜?”

“关在一条船上。”

“那不是等着他们一个一个——”

“是。”她说。

港务长看着她,看了很久。屋里只有电台在沙沙地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船上的水不够两个礼拜。粮也不够。”

“水我们送。”白道微说。

港务长回头看他。他没多说,把那张烟盒纸翻过来,又看了一眼背面那几行。

她右手腕上那串珠子,从下午到现在一直是凉的,没烫过一下。书上写的是几十亿人回去了,没写哪一条船在哪个港外头锚了几天。这件事书上没有,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替她担。

港务长最后在单子上签了字。签完了,把笔往桌上一扔。

“码头上那几百个人,”他说,“你去跟他们说。”

* * *

她没去说。天一亮,码头上的人自己看见了。

那条白船还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比昨天远看着还远。六点过了,七点过了,码头上排好的队一点一点散开,又一点一点聚到栈桥头上,站着,往海上看。

港里的告示是七点半贴出去的,贴在栈桥头那根电线杆上。底下站满了人,有人念,念完一遍,又有人从后头挤上来,让再念一遍。

她站在检查站的坡上,看见人群里有一块红头巾,挤到最前头去,在告示底下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往坡上看。

隔得远,看不清脸。

* * *

码头上那台好的泵,是一台老柴油泵,从地底下一口井里往上抽,抽到一只大铁柜里。铁柜漏,漏的地方拿布塞着,布是黑的。

白道微先把泵拆了。

拆开了,看见进水口的滤网早没了,泵壳里头一层泥沙,叶轮磨掉了一角。他把泥沙抠干净,叶轮没得换,拿锉刀把另外几片也锉了锉,锉到差不多齐。装回去,摇着了,水出来是黄的,放了一刻钟,清了。

铁柜的漏眼他拿一块铁皮垫了胶,用螺栓压上。港里的冷库里有一桶氯片,是以前给冷却水用的,没人知道还能不能用,他拿一片丢进一桶水里,等着,闻了闻,又倒出一点在手心看。

“能用。”他说。

运水的是一条旧驳船,平底的,上头焊着一只方柜,原来是装油的。他让人拿碱水刷了三遍,刷到闻不见油味了,才往里灌。驳船的发动机是好的,舵不好,往左打要比往右多打半圈。

第一趟他自己跟着去。

她也在船上。她背着一只帆布包,包里是能找到的东西:几卷布条,一瓶氯片,两只量杯,一只刻了线的塑料瓶,一个小铁罐。铁罐里是盐。糖她问港务长要了,港务长说没有,说有也是给船上配的。她说那就是给这条船配的。港务长没说话,下午让人送来半袋,搁在检查站门口,人没进来。

驳船开出去,码头上的人跟着往栈桥尽头走,走到不能走了,站着。

她没回头。

白道微在舵后头,往左打的时候多打了半圈,船身一歪,她伸手扶了一下方柜。

“你昨天夜里没睡。”他说。

“你也没有。”

“我睡了。”

“你没有。”她说,“你没睡的时候,手凉。”

他看了一眼自己握舵的手,没再说。

* * *

安平号是一条老货船,船舷上的锈一道一道往下流,流到水线就断了。甲板上挤满了人,坐着的,躺着的,靠着栏杆站着的,都往驳船这边看。

她顺着绳梯爬上去。

大副在上头等她,五十来岁,眼睛熬得通红。他想跟她握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在裤子上擦了擦。

“底舱。”她说。

底舱前头那一截,用帆布隔出来一块,帆布后头躺着十一个人。是十一个,不是七个。地上铺着纸板,纸板湿了,人躺在湿的上头。桶在旁边,没有盖子,满了一半。气味是酸的,腥的,跟她在墨尔本电车库里闻过的一样。

她跪下来,一个一个看过去。

掀开眼皮,看眼窝,捏起手背上的皮,松开,看它回去得多慢。问拉了几回,问今天尿过没有。有一个老头答不上来,他女儿替他答,说一回也没尿。有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不哭,眼睛半开着。

她把帆布包放下,把量杯、刻线瓶、盐罐、半袋糖一样一样摆在一块干一点的纸板上。

“谁管这一截?”

没人答。过了一会儿,那个替她爸答话的女人说,我。

“你叫什么?”

女人说了一个名字。她记下了。

“这些水,”她拍了拍那只塑料瓶,“到这道线,是一升。每一升,六勺糖,刮平;半勺盐,刮平。我教你一遍,你教这里每一个能动手的人。”

女人看着她冲了一瓶。她倒一点在手心,舔了,让女人也舔。

“比眼泪淡。”她说。

女人舔了,眼眶一下红了,没哭出来。

* * *

那一天她在船上待到天黑。

拉的人挪到前头那一截,不拉的往后挪;后头挪不下了,往甲板上挪。甲板晒,就拉帆布。船尾栏杆外头蹲的地方,她让大副拿缆绳围出来一块,围起来的地方只许蹲,不许舀水;舀水的地方挪到船头,只许驳船送来的那一柜。底舱那两只大柜,她让人封了,水龙头上缠了布条,布条上拿炭写了一个字:不。

有人不服,说那两柜水喝了一路,喝了一路都没事。

“现在有事了。”她说。

那人还要说,大副拉了他一把。

天黑以后,驳船来接她。下去的时候,绳梯晃,她踩空了一级,膝盖磕在船舷上。

驳船上,白道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没上来,伸手接了她一把,接住了,放开。

“没事。”她说。

“嗯。”他说,“左边。”

她低头看,是左边。

* * *

第三天,死了第一个。

是那个一回也没尿过的老头。

大副从电台里报上来的。那时候是傍晚,电台一个钟头开一回,每一回开,码头上的人就往检查站这边挤。铁皮屋子小,挤不下,有人挤到窗户底下,把窗户上的纱网都按破了。

白道微那天下午从冷库里拆了一只喇叭下来,是以前港里叫人用的,锈了,接头还好。他把它挂在检查站外头那根杆子上,从电台后头引了一根线出来接上。

“电台里说什么,外头都能听见。”他说,“省得往里挤。”

所以那天傍晚,码头上几百个人,是从他挂的那只喇叭里,听见大副念的那个名字的。

念完了,喇叭里沙沙响。

人群里有一个声音,先是没声,然后一下子拔起来,拔得很高,又断了。

是那块红头巾。

* * *

她去码头上是第四天早上,照常坐驳船去安平号。

栈桥头上的人比哪天都多。她从人群当中走过去,人往两边让,让得很慢。

红头巾站在栈桥尽头,驳船停靠的地方。

四十来岁,脸是黑的,晒的,嘴唇起了一层皮。她看着常灵珂走过来,没让。

“你是医生?”女人说。

常灵珂站住了。

“你是什么医生?”女人说,“我爸坐了一个多月的船,从东边坐到这儿,就差这一夜。就差这一夜,他就上岸了。我在这儿等了三天,船就在那儿,我天天看着它。你不让它靠。”

常灵珂没说话。

“人死了,你都不让抬上来。”女人说,“昨天夜里他们在船上把他裹了,坠了块铁,从船边上放下去了。我在这儿看着。我看着他们放的。”

这一条是她定的。死了的人不上岸。上岸要埋,港里没有石灰,地底下那根管子离沟只有一臂深。她在单子上写的是“就地海葬”,四个字,写的时候手没抖。

“你说话啊。”女人说。

后头有人跟着喊起来。有人喊让船靠岸,有人喊她不是医生,有人喊的话她听不懂。一只拖鞋从人头上飞过来,砸在她肩膀上,掉在栈桥板上。

她没捡,也没躲。

她说不出什么来。她要说的话,在那间铁皮屋里对港务长说过了:管子,沟,那三处龙头,港后头看不见头的棚子。那些话是对的,对的话这时候说出来,就是在跟一个刚死了爸的人算账。

她什么也没说,绕过女人,下了绳梯,上了驳船。

女人在上头喊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驳船开出去。白道微在舵后头,往左打的时候多打了半圈。

他一句话也没说。她手腕底下,他的心是稳的,一下一下,没有快,也没有慢。她不知道他是装的还是真的,也不想知道。她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发疼,她知道他那边也一样快,一样疼,他就那么稳着手,开船。

开到一半,她说:“这种话,以前是你说的。”

“什么话?”

“一千九百多个,跟两千出头里头剩下的,跟岸上那一片。”她说,“你算的那种账。”

他想了一会儿。

“我说的时候,”他说,“你骂我。”

“现在有人替我骂了。”

他没笑。她也没有。

驳船靠上安平号的船舷,绳梯从上头垂下来。她往上爬,爬到一半,停了停,低头看了一眼。他仰着脸,在底下扶着绳梯的头。

* * *

那两个礼拜,安平号上一共死了九个人。

三个老人,五个大人,一个孩子。孩子是那个不哭的,第五天夜里,没熬过去。

每死一个,她在流调小本上记一行:名字,年纪,哪天拉的,哪天死的,死以前喝进去多少。喝进去多少那一栏,有几个是空的,有几个写着“喂不进”。

每天傍晚,喇叭里念一回。念的是当天新拉的几个,当天死了的几个。码头上的人每天傍晚来,站在杆子底下听,听完了,有的走,有的不走。

红头巾每天都来。她不再喊了,就站在杆子底下,等念完,然后往检查站的窗户看一眼。窗户里头,常灵珂坐在电台旁边记数。两个人隔着一层破了的纱网,谁也没把眼睛挪开过。

第六天,安平号的发电机停了。

船上的灯灭了,底舱的风扇也停了。那天热,正午的时候底舱里的气闷得人喘不上来。大副在电台里喊,喊了两句,电台也没声了。

白道微是坐驳船去的,带着一只工具箱和一桶从港里油库最底下抽上来的柴油。

机舱在船尾最下头,铁梯子又陡又窄。下去以后,里头比外头还热,发动机的铁壳子烫得手放不上去。他找到了毛病:油里有水。东边港加的油,底子不干净,一路沉在油柜里,沉到今天,滤芯堵死了。

他把滤芯拆下来,滤芯是黑的,泡得发胀。没有新的,他拿柴油一遍一遍地冲,冲到出来的油不黑了,装回去。放油柜底下的水,放了半桶,水是褐色的。

她在底舱前头那一截,跪着给一个女人喂水。

喂着喂着,她觉得后背上出了一身汗,从脖子往下淌,衬衫贴在背上。底舱是闷,可是她刚才一直没出这么多汗。汗是热的,热得一阵一阵,往上涌,涌到脸上,耳朵烫。

她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不是她的。是船尾最下头那个铁屋子里的热,隔着一层一层的铁板,一半落在她身上。

那个女人看着她,说医生你脸红了。

“热的。”她说。

她把那一勺喂进去,又舀一勺。

过了很久,底舱头顶上的风扇咔哒一声,转起来了。先是慢的,后来快了。底舱里的人都抬起头看它,有人哭了一声。

她后背上那一阵热,又涌了一下,才慢慢退下去。

傍晚他从机舱里爬上来,脸是黑的,手是黑的,衬衫上一道一道的油印子。她在船头等驳船,看见他,把自己那只水瓶递过去。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还。

“底舱热。”他说。

“你那儿更热。”

“我那儿没人。”

她看着他手上的油印子。左小臂上那一道,墨尔本钢筋刮的,长好了,只剩一道粉的,现在糊满了油。

“回去拿肥皂洗。”她说,“那条疤,别让油泡着。”

“嗯。”

他到了港里也没洗,先去看码头那台泵了。

* * *

最后一个新拉的人,是第八天。

从第九天到第十五天,喇叭里每天傍晚念一回,念的都是一样的:今日无新病例。今日无死亡。

第十五天早上六点,安平号起锚,往港里靠。

码头上的人从天没亮就站着了。船一点一点大起来,船舷上的锈看得清了,甲板上的人脸看得清了。码头上有人喊名字,船上有人答,答对了的,两头一起哭起来。

她在栈桥头上,站在跳板的一边,一个一个看。看手背的皮,看眼窝,看脸色,问拉没拉过,拉过的哪天好的。看过了,在腕带上拿笔画一道,放过去。没画的,往左边那个棚子走,棚子是检疫站,要再住三天。

人挤。跳板窄,后头的往前挤,前头的走不快。

一个小女孩被挤倒了,倒在跳板头上,后头的人从她身上跨过去。

常灵珂弯腰把她抱起来。

孩子五六岁,胳膊细得跟火柴棍一样,怀里抱着半块发了霉的硬饼,抱得很紧。脸上全是泥。她伸手去擦孩子脸上的泥,孩子尖叫了一声,张嘴咬在她右手手背上。

咬得很深。

她没缩手。

血从手背上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流,流到那串珠子上。她另一只手放在孩子的后脑勺上,头发是干的,乱的,一绺一绺打着结。她摸着那几绺头发,嘴里哼起一支歌来。歌是她妈以前哄她睡觉哼的,词她早忘了,只剩一个调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孩子咬着,不松。

她哼着,也不停。

码头另一头,泵房门口,白道微正拧一只阀门,扳手在阀门上停住了。他右手手背上一阵疼,钝的,一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什么也没有。

他把扳手放下了,往栈桥这边看。

过了一会儿,孩子的牙松开了。

孩子没哭。眼睛睁着,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眼泪才下来,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那半块饼上。然后孩子把脸埋进她的肩膀里,哭出声来,声音很小,小得跟猫一样。

跳板后头有一个男人挤上来,说这孩子是他们那一舱的,孩子的奶奶死在船上了,第四天,就剩她一个。

常灵珂抱着孩子,没动。

第四天死的那个,她记得。流调小本上第三行。死以前喝进去多少那一栏,写的是“喂不进”。

她把孩子交给检疫站的人,在孩子的腕带上画了一道。手背上的血还在流,她拿布条缠了两圈,接着看下一个。

* * *

检疫站里,第二天有一个男人闹起来。

是从安平号上下来的,三十来岁,个子很高。他的女人是第七天死的。他自己没拉过,在船上一直守着她,守到最后,从跳板下来的时候不说话,在腕带上画道也不看。

第二天中午,检疫站的人给每一张铺发水,发到他那里,他一巴掌把碗打翻了。

“我不喝。”他说,“这水是你们的。”

两个人上去按他,他蹬开一个,抓着另一个的领子往墙上推。

“船上喝的就是你们送的水。”他喊,“一天一柜,送了两个礼拜。她喝了,她死了。”

常灵珂从棚子另一头过来,让按着他的人松手。

那两个人看着她,没松。

“松开。”她说。

他们松了。男人靠着墙,喘着,眼睛是红的,脖子上让自己抓出几道血印子。

她看了看地上翻了的碗,走到桌子边上,从水桶里舀了一杯。杯子是铁的,掉了瓷。

她端着杯子走回来,在他铺边上坐下。

她没跟他说这水是哪儿来的,是哪口井,过了几道,放了几片氯片。她什么也没说,端起杯子,当着他的面,喝了一半。喝得不快,一口一口,喉咙一动一动,他看得见。

喝完了,她把剩下的半杯递过去。

男人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又看那半杯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去,一口喝干了。喝完了,抱着那只铁杯子,蹲下去,在铺边上哭起来,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她在旁边坐着,坐到他哭完。

* * *

红头巾领到她爸的东西,是第十六天下午。

一只塑料袋,里头是一双布鞋,一把梳子,一件叠好的衬衫。大副在检疫站门口一样一样点给她,点完了,让她在单子上按个手印。

她按了。

她提着袋子往外走,走过常灵珂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看她。

常灵珂也没有叫她。

* * *

安平号在港里靠了一夜,加了水,加了油,加了人,往北走了。

后头的船一条接一条地来。有的船上干净,有的船上有人发烧,有人咳,有人身上起疹子。拉淘米水的,又来过两条,都锚在港外,一条锚了九天,一条锚了十二天。码头上骂她的人换了几拨,骂的话差不多。她都听着。

流调小本写完了一本,换了一本。头一本的最后一页,她记了一个总数,记完又划掉了,在底下另起一行,写的是安平号那九个人的名字。

那串珠子一直是凉的。整整一年,几十亿人从这块大陆上回去,书上写的那一件事,在她眼皮底下一天一天地发生,用不着她,也拦不住,它就这么过去了。

白道微把码头那台泵又修了三回。冷库后来冷了,发电机换了两台,电台换了一只真空管,是从一条要拆的旧船上拆下来的。检查站外头那只喇叭,他一直没摘。傍晚念名字的时候,还是从它里头出来。

* * *

十二月,遣返线收了。

最后一条船走的那天,港务长来检查站,把一张表放在桌上。

“留港的人,愿意冬眠的,登记。”他说,“上头的意思,口粮按人头算,睡着的人不吃饭。醒来是哪一年,上头定。”

他看了看她手背上那一圈牙印。长好了,是两排浅色的小坑。

白道微从电台后头钻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拆下来的旧真空管,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表。

两个人填了表。表上有一栏是“同批人员”,她填了他的名字,他填了她的。

* * *

冬眠站在港后头,是一间老仓库改的,舱是从北边运下来的旧舱,一具一具摆在地上,舱盖是铁的,上头没有窗。

两具舱挨着,中间隔着一条过道,过道里能站一个人。

她躺进去以前,把流调小本、那张折了几折的信、还有一只笔,用油布包好,塞进衣服里头贴身的那个口袋。

他躺进去以前,把那只旧真空管放在舱边的地上,想了想,又捡起来,交给守舱的人,说港里电台要是再坏了,换这只。

舱盖合上了。

里头是黑的,一点光也没有。

冷是从后背上来的,贴着舱底,一层一层往里渗。药进来了,她没去尝它是什么味道。

冷到第一阵的时候,她右手手背上那两排牙印酸了一下。旧疤遇冷就酸,她知道。

冷到第二阵的时候,她左小臂上也酸起来。

她的左小臂上没有疤。

是他的。墨尔本那根钢筋,那一道粉的,长在他胳膊上,现在冷着,酸着,酸了一半在她这里。

两道酸,一道在右手背,一道在左小臂,隔着一条过道,隔着两层铁,一起往深里去。

她躺在黑里,等着它们一起停。

左小臂上那一道,先停了。

右手背上的,还在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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