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灵珂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船名叫安平号。底下那一行,“淘米水”三个字写得比别的字大,大概是守电台的女人自己听了也吓一跳,笔下重了。
“能叫通吗?”她问。
女人看了看墙上的钟,说船上的电台一个钟头开一回,省电,下一回还有二十来分钟。
她把纸折了,压在电台旁边那只茶缸底下,在条凳上坐下来等。
白道微没坐。他绕到电台后头,掀开铁皮罩子看了看,又盖上,问女人这台机器是谁修的。女人说没人修,它自己好一阵坏一阵。
“港里的泵呢?”
“码头上两台,一台好的。”
“冷库?”
“冷库不冷。”
他点点头,把这几样记在一张烟盒纸背面。
广播纪元元年,她是这条遣返线的检疫,管船上的人能不能上岸、上了岸会不会传;他是这条线的设备维护,港里凡是带电带水的,泵、冷库、发电机、这台电台,都归他。告示上写的是这两样。来的路上四天,两个人谁也没提,到了这间铁皮屋里,就是了。
* * *
二十来分钟后,电台里有了人声,隔着一层沙沙的响,是安平号的大副。
她问他四件事。
船上多少人。大副说两千出头,从东边港上的,原定在达尔文靠一夜,加水,加人,再往北走。
水从哪儿来。大副说东边港装的,装在底舱两只大柜里,一路喝的都是那个。
厕所在哪儿。大副停了一下,说厕所是有的,不够,后来人都去船尾,在栏杆外头。底舱的人上不来的,有桶。
“拉的那三个,住在哪儿?”
“底舱。前头那一截。”
“现在几个了?”
那头没声音了,沙沙地响了一会儿。
“七个。”大副说,“刚才又报上来四个。”
她在纸上那两行底下又写了一行:七。
“明天几点靠?”
“港里说六点。”
“先别靠。”她说,“锚着,等我。”
大副问她是谁。
她说了。那头又停了一下,说好,说完就断了,一个钟头一回,到点了。
* * *
港务长是半夜来的。
他是个黑瘦的中年人,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进门先拿起桌上的水壶喝了一口,喝完了才问哪个是新来的检疫。
“船不能靠。”她说。
“明天六点靠,码头上已经排好了。”港务长说,“船上那两千人,码头上等着接的有好几百,一家一家都对过名字了。这是第一条船,这条线上后头还有几十条,都看着这一条。”
“船上有人拉淘米水。”
“我知道,电台报了。拉肚子的,上岸进棚子,你治。”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
检查站在坡上。往下看,港后头那一片棚子,一排一排,挤到看不见的地方去。棚子中间亮着几盏灯,灯底下是水龙头,她来的时候数过,一共三处,每一处底下都排着队,半夜也排着。棚子和海之间有一道沟,沟是挖了给人蹲的,白天她闻见过。
“那几处龙头,”她说,“底下的水从哪儿来?”
港务长看了她一眼,说是从镇上那边一根老管子过来的。
“管子跟那道沟,隔多远?”
港务长没答。
白道微在她后头说:“管子从沟底下过。”
他下午进港的时候看过,沟挖到一半挖出一截铸铁管,没挪,填上土就在上头蹲了。
港务长转过身来,看着他俩。
“那你要怎么样?”
“船锚在港外,人不下来。”她说,“两个礼拜。”
“两个礼拜?”
“从今天算。最后一个新拉的人以后,满一个礼拜没人再拉,才靠。”
“船上那些没拉的呢?”港务长说,“一千九百多个好好的人,跟拉的关在一条船上,关两个礼拜?”
“关在一条船上。”
“那不是等着他们一个一个——”
“是。”她说。
港务长看着她,看了很久。屋里只有电台在沙沙地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船上的水不够两个礼拜。粮也不够。”
“水我们送。”白道微说。
港务长回头看他。他没多说,把那张烟盒纸翻过来,又看了一眼背面那几行。
她右手腕上那串珠子,从下午到现在一直是凉的,没烫过一下。书上写的是几十亿人回去了,没写哪一条船在哪个港外头锚了几天。这件事书上没有,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替她担。
港务长最后在单子上签了字。签完了,把笔往桌上一扔。
“码头上那几百个人,”他说,“你去跟他们说。”
* * *
她没去说。天一亮,码头上的人自己看见了。
那条白船还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比昨天远看着还远。六点过了,七点过了,码头上排好的队一点一点散开,又一点一点聚到栈桥头上,站着,往海上看。
港里的告示是七点半贴出去的,贴在栈桥头那根电线杆上。底下站满了人,有人念,念完一遍,又有人从后头挤上来,让再念一遍。
她站在检查站的坡上,看见人群里有一块红头巾,挤到最前头去,在告示底下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往坡上看。
隔得远,看不清脸。
* * *
码头上那台好的泵,是一台老柴油泵,从地底下一口井里往上抽,抽到一只大铁柜里。铁柜漏,漏的地方拿布塞着,布是黑的。
白道微先把泵拆了。
拆开了,看见进水口的滤网早没了,泵壳里头一层泥沙,叶轮磨掉了一角。他把泥沙抠干净,叶轮没得换,拿锉刀把另外几片也锉了锉,锉到差不多齐。装回去,摇着了,水出来是黄的,放了一刻钟,清了。
铁柜的漏眼他拿一块铁皮垫了胶,用螺栓压上。港里的冷库里有一桶氯片,是以前给冷却水用的,没人知道还能不能用,他拿一片丢进一桶水里,等着,闻了闻,又倒出一点在手心看。
“能用。”他说。
运水的是一条旧驳船,平底的,上头焊着一只方柜,原来是装油的。他让人拿碱水刷了三遍,刷到闻不见油味了,才往里灌。驳船的发动机是好的,舵不好,往左打要比往右多打半圈。
第一趟他自己跟着去。
她也在船上。她背着一只帆布包,包里是能找到的东西:几卷布条,一瓶氯片,两只量杯,一只刻了线的塑料瓶,一个小铁罐。铁罐里是盐。糖她问港务长要了,港务长说没有,说有也是给船上配的。她说那就是给这条船配的。港务长没说话,下午让人送来半袋,搁在检查站门口,人没进来。
驳船开出去,码头上的人跟着往栈桥尽头走,走到不能走了,站着。
她没回头。
白道微在舵后头,往左打的时候多打了半圈,船身一歪,她伸手扶了一下方柜。
“你昨天夜里没睡。”他说。
“你也没有。”
“我睡了。”
“你没有。”她说,“你没睡的时候,手凉。”
他看了一眼自己握舵的手,没再说。
* * *
安平号是一条老货船,船舷上的锈一道一道往下流,流到水线就断了。甲板上挤满了人,坐着的,躺着的,靠着栏杆站着的,都往驳船这边看。
她顺着绳梯爬上去。
大副在上头等她,五十来岁,眼睛熬得通红。他想跟她握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在裤子上擦了擦。
“底舱。”她说。
底舱前头那一截,用帆布隔出来一块,帆布后头躺着十一个人。是十一个,不是七个。地上铺着纸板,纸板湿了,人躺在湿的上头。桶在旁边,没有盖子,满了一半。气味是酸的,腥的,跟她在墨尔本电车库里闻过的一样。
她跪下来,一个一个看过去。
掀开眼皮,看眼窝,捏起手背上的皮,松开,看它回去得多慢。问拉了几回,问今天尿过没有。有一个老头答不上来,他女儿替他答,说一回也没尿。有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不哭,眼睛半开着。
她把帆布包放下,把量杯、刻线瓶、盐罐、半袋糖一样一样摆在一块干一点的纸板上。
“谁管这一截?”
没人答。过了一会儿,那个替她爸答话的女人说,我。
“你叫什么?”
女人说了一个名字。她记下了。
“这些水,”她拍了拍那只塑料瓶,“到这道线,是一升。每一升,六勺糖,刮平;半勺盐,刮平。我教你一遍,你教这里每一个能动手的人。”
女人看着她冲了一瓶。她倒一点在手心,舔了,让女人也舔。
“比眼泪淡。”她说。
女人舔了,眼眶一下红了,没哭出来。
* * *
那一天她在船上待到天黑。
拉的人挪到前头那一截,不拉的往后挪;后头挪不下了,往甲板上挪。甲板晒,就拉帆布。船尾栏杆外头蹲的地方,她让大副拿缆绳围出来一块,围起来的地方只许蹲,不许舀水;舀水的地方挪到船头,只许驳船送来的那一柜。底舱那两只大柜,她让人封了,水龙头上缠了布条,布条上拿炭写了一个字:不。
有人不服,说那两柜水喝了一路,喝了一路都没事。
“现在有事了。”她说。
那人还要说,大副拉了他一把。
天黑以后,驳船来接她。下去的时候,绳梯晃,她踩空了一级,膝盖磕在船舷上。
驳船上,白道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没上来,伸手接了她一把,接住了,放开。
“没事。”她说。
“嗯。”他说,“左边。”
她低头看,是左边。
* * *
第三天,死了第一个。
是那个一回也没尿过的老头。
大副从电台里报上来的。那时候是傍晚,电台一个钟头开一回,每一回开,码头上的人就往检查站这边挤。铁皮屋子小,挤不下,有人挤到窗户底下,把窗户上的纱网都按破了。
白道微那天下午从冷库里拆了一只喇叭下来,是以前港里叫人用的,锈了,接头还好。他把它挂在检查站外头那根杆子上,从电台后头引了一根线出来接上。
“电台里说什么,外头都能听见。”他说,“省得往里挤。”
所以那天傍晚,码头上几百个人,是从他挂的那只喇叭里,听见大副念的那个名字的。
念完了,喇叭里沙沙响。
人群里有一个声音,先是没声,然后一下子拔起来,拔得很高,又断了。
是那块红头巾。
* * *
她去码头上是第四天早上,照常坐驳船去安平号。
栈桥头上的人比哪天都多。她从人群当中走过去,人往两边让,让得很慢。
红头巾站在栈桥尽头,驳船停靠的地方。
四十来岁,脸是黑的,晒的,嘴唇起了一层皮。她看着常灵珂走过来,没让。
“你是医生?”女人说。
常灵珂站住了。
“你是什么医生?”女人说,“我爸坐了一个多月的船,从东边坐到这儿,就差这一夜。就差这一夜,他就上岸了。我在这儿等了三天,船就在那儿,我天天看着它。你不让它靠。”
常灵珂没说话。
“人死了,你都不让抬上来。”女人说,“昨天夜里他们在船上把他裹了,坠了块铁,从船边上放下去了。我在这儿看着。我看着他们放的。”
这一条是她定的。死了的人不上岸。上岸要埋,港里没有石灰,地底下那根管子离沟只有一臂深。她在单子上写的是“就地海葬”,四个字,写的时候手没抖。
“你说话啊。”女人说。
后头有人跟着喊起来。有人喊让船靠岸,有人喊她不是医生,有人喊的话她听不懂。一只拖鞋从人头上飞过来,砸在她肩膀上,掉在栈桥板上。
她没捡,也没躲。
她说不出什么来。她要说的话,在那间铁皮屋里对港务长说过了:管子,沟,那三处龙头,港后头看不见头的棚子。那些话是对的,对的话这时候说出来,就是在跟一个刚死了爸的人算账。
她什么也没说,绕过女人,下了绳梯,上了驳船。
女人在上头喊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驳船开出去。白道微在舵后头,往左打的时候多打了半圈。
他一句话也没说。她手腕底下,他的心是稳的,一下一下,没有快,也没有慢。她不知道他是装的还是真的,也不想知道。她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发疼,她知道他那边也一样快,一样疼,他就那么稳着手,开船。
开到一半,她说:“这种话,以前是你说的。”
“什么话?”
“一千九百多个,跟两千出头里头剩下的,跟岸上那一片。”她说,“你算的那种账。”
他想了一会儿。
“我说的时候,”他说,“你骂我。”
“现在有人替我骂了。”
他没笑。她也没有。
驳船靠上安平号的船舷,绳梯从上头垂下来。她往上爬,爬到一半,停了停,低头看了一眼。他仰着脸,在底下扶着绳梯的头。
* * *
那两个礼拜,安平号上一共死了九个人。
三个老人,五个大人,一个孩子。孩子是那个不哭的,第五天夜里,没熬过去。
每死一个,她在流调小本上记一行:名字,年纪,哪天拉的,哪天死的,死以前喝进去多少。喝进去多少那一栏,有几个是空的,有几个写着“喂不进”。
每天傍晚,喇叭里念一回。念的是当天新拉的几个,当天死了的几个。码头上的人每天傍晚来,站在杆子底下听,听完了,有的走,有的不走。
红头巾每天都来。她不再喊了,就站在杆子底下,等念完,然后往检查站的窗户看一眼。窗户里头,常灵珂坐在电台旁边记数。两个人隔着一层破了的纱网,谁也没把眼睛挪开过。
第六天,安平号的发电机停了。
船上的灯灭了,底舱的风扇也停了。那天热,正午的时候底舱里的气闷得人喘不上来。大副在电台里喊,喊了两句,电台也没声了。
白道微是坐驳船去的,带着一只工具箱和一桶从港里油库最底下抽上来的柴油。
机舱在船尾最下头,铁梯子又陡又窄。下去以后,里头比外头还热,发动机的铁壳子烫得手放不上去。他找到了毛病:油里有水。东边港加的油,底子不干净,一路沉在油柜里,沉到今天,滤芯堵死了。
他把滤芯拆下来,滤芯是黑的,泡得发胀。没有新的,他拿柴油一遍一遍地冲,冲到出来的油不黑了,装回去。放油柜底下的水,放了半桶,水是褐色的。
她在底舱前头那一截,跪着给一个女人喂水。
喂着喂着,她觉得后背上出了一身汗,从脖子往下淌,衬衫贴在背上。底舱是闷,可是她刚才一直没出这么多汗。汗是热的,热得一阵一阵,往上涌,涌到脸上,耳朵烫。
她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不是她的。是船尾最下头那个铁屋子里的热,隔着一层一层的铁板,一半落在她身上。
那个女人看着她,说医生你脸红了。
“热的。”她说。
她把那一勺喂进去,又舀一勺。
过了很久,底舱头顶上的风扇咔哒一声,转起来了。先是慢的,后来快了。底舱里的人都抬起头看它,有人哭了一声。
她后背上那一阵热,又涌了一下,才慢慢退下去。
傍晚他从机舱里爬上来,脸是黑的,手是黑的,衬衫上一道一道的油印子。她在船头等驳船,看见他,把自己那只水瓶递过去。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还。
“底舱热。”他说。
“你那儿更热。”
“我那儿没人。”
她看着他手上的油印子。左小臂上那一道,墨尔本钢筋刮的,长好了,只剩一道粉的,现在糊满了油。
“回去拿肥皂洗。”她说,“那条疤,别让油泡着。”
“嗯。”
他到了港里也没洗,先去看码头那台泵了。
* * *
最后一个新拉的人,是第八天。
从第九天到第十五天,喇叭里每天傍晚念一回,念的都是一样的:今日无新病例。今日无死亡。
第十五天早上六点,安平号起锚,往港里靠。
码头上的人从天没亮就站着了。船一点一点大起来,船舷上的锈看得清了,甲板上的人脸看得清了。码头上有人喊名字,船上有人答,答对了的,两头一起哭起来。
她在栈桥头上,站在跳板的一边,一个一个看。看手背的皮,看眼窝,看脸色,问拉没拉过,拉过的哪天好的。看过了,在腕带上拿笔画一道,放过去。没画的,往左边那个棚子走,棚子是检疫站,要再住三天。
人挤。跳板窄,后头的往前挤,前头的走不快。
一个小女孩被挤倒了,倒在跳板头上,后头的人从她身上跨过去。
常灵珂弯腰把她抱起来。
孩子五六岁,胳膊细得跟火柴棍一样,怀里抱着半块发了霉的硬饼,抱得很紧。脸上全是泥。她伸手去擦孩子脸上的泥,孩子尖叫了一声,张嘴咬在她右手手背上。
咬得很深。
她没缩手。
血从手背上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流,流到那串珠子上。她另一只手放在孩子的后脑勺上,头发是干的,乱的,一绺一绺打着结。她摸着那几绺头发,嘴里哼起一支歌来。歌是她妈以前哄她睡觉哼的,词她早忘了,只剩一个调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孩子咬着,不松。
她哼着,也不停。
码头另一头,泵房门口,白道微正拧一只阀门,扳手在阀门上停住了。他右手手背上一阵疼,钝的,一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什么也没有。
他把扳手放下了,往栈桥这边看。
过了一会儿,孩子的牙松开了。
孩子没哭。眼睛睁着,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眼泪才下来,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那半块饼上。然后孩子把脸埋进她的肩膀里,哭出声来,声音很小,小得跟猫一样。
跳板后头有一个男人挤上来,说这孩子是他们那一舱的,孩子的奶奶死在船上了,第四天,就剩她一个。
常灵珂抱着孩子,没动。
第四天死的那个,她记得。流调小本上第三行。死以前喝进去多少那一栏,写的是“喂不进”。
她把孩子交给检疫站的人,在孩子的腕带上画了一道。手背上的血还在流,她拿布条缠了两圈,接着看下一个。
* * *
检疫站里,第二天有一个男人闹起来。
是从安平号上下来的,三十来岁,个子很高。他的女人是第七天死的。他自己没拉过,在船上一直守着她,守到最后,从跳板下来的时候不说话,在腕带上画道也不看。
第二天中午,检疫站的人给每一张铺发水,发到他那里,他一巴掌把碗打翻了。
“我不喝。”他说,“这水是你们的。”
两个人上去按他,他蹬开一个,抓着另一个的领子往墙上推。
“船上喝的就是你们送的水。”他喊,“一天一柜,送了两个礼拜。她喝了,她死了。”
常灵珂从棚子另一头过来,让按着他的人松手。
那两个人看着她,没松。
“松开。”她说。
他们松了。男人靠着墙,喘着,眼睛是红的,脖子上让自己抓出几道血印子。
她看了看地上翻了的碗,走到桌子边上,从水桶里舀了一杯。杯子是铁的,掉了瓷。
她端着杯子走回来,在他铺边上坐下。
她没跟他说这水是哪儿来的,是哪口井,过了几道,放了几片氯片。她什么也没说,端起杯子,当着他的面,喝了一半。喝得不快,一口一口,喉咙一动一动,他看得见。
喝完了,她把剩下的半杯递过去。
男人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又看那半杯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去,一口喝干了。喝完了,抱着那只铁杯子,蹲下去,在铺边上哭起来,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她在旁边坐着,坐到他哭完。
* * *
红头巾领到她爸的东西,是第十六天下午。
一只塑料袋,里头是一双布鞋,一把梳子,一件叠好的衬衫。大副在检疫站门口一样一样点给她,点完了,让她在单子上按个手印。
她按了。
她提着袋子往外走,走过常灵珂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看她。
常灵珂也没有叫她。
* * *
安平号在港里靠了一夜,加了水,加了油,加了人,往北走了。
后头的船一条接一条地来。有的船上干净,有的船上有人发烧,有人咳,有人身上起疹子。拉淘米水的,又来过两条,都锚在港外,一条锚了九天,一条锚了十二天。码头上骂她的人换了几拨,骂的话差不多。她都听着。
流调小本写完了一本,换了一本。头一本的最后一页,她记了一个总数,记完又划掉了,在底下另起一行,写的是安平号那九个人的名字。
那串珠子一直是凉的。整整一年,几十亿人从这块大陆上回去,书上写的那一件事,在她眼皮底下一天一天地发生,用不着她,也拦不住,它就这么过去了。
白道微把码头那台泵又修了三回。冷库后来冷了,发电机换了两台,电台换了一只真空管,是从一条要拆的旧船上拆下来的。检查站外头那只喇叭,他一直没摘。傍晚念名字的时候,还是从它里头出来。
* * *
十二月,遣返线收了。
最后一条船走的那天,港务长来检查站,把一张表放在桌上。
“留港的人,愿意冬眠的,登记。”他说,“上头的意思,口粮按人头算,睡着的人不吃饭。醒来是哪一年,上头定。”
他看了看她手背上那一圈牙印。长好了,是两排浅色的小坑。
白道微从电台后头钻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拆下来的旧真空管,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表。
两个人填了表。表上有一栏是“同批人员”,她填了他的名字,他填了她的。
* * *
冬眠站在港后头,是一间老仓库改的,舱是从北边运下来的旧舱,一具一具摆在地上,舱盖是铁的,上头没有窗。
两具舱挨着,中间隔着一条过道,过道里能站一个人。
她躺进去以前,把流调小本、那张折了几折的信、还有一只笔,用油布包好,塞进衣服里头贴身的那个口袋。
他躺进去以前,把那只旧真空管放在舱边的地上,想了想,又捡起来,交给守舱的人,说港里电台要是再坏了,换这只。
舱盖合上了。
里头是黑的,一点光也没有。
冷是从后背上来的,贴着舱底,一层一层往里渗。药进来了,她没去尝它是什么味道。
冷到第一阵的时候,她右手手背上那两排牙印酸了一下。旧疤遇冷就酸,她知道。
冷到第二阵的时候,她左小臂上也酸起来。
她的左小臂上没有疤。
是他的。墨尔本那根钢筋,那一道粉的,长在他胳膊上,现在冷着,酸着,酸了一半在她这里。
两道酸,一道在右手背,一道在左小臂,隔着一条过道,隔着两层铁,一起往深里去。
她躺在黑里,等着它们一起停。
左小臂上那一道,先停了。
右手背上的,还在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