阀门没人动过。
他提着马灯,蹲在十字路口那口井边上往下照。手轮还在他掰开的那个位置上,锈上留着他撬棍别出来的印子。他下去摸了摸管身,管身是凉的,满的,在往东头流。
他又往前走。
走了两条街,路边的泥是新翻的。一道沟,从老管线那边斜着拐出去,往北,沟里埋着一根新管子,比老管子还粗,灰色的,接口是一圈一圈拿螺栓上紧的,干的是行家的活。
他顺着那道沟往北看。北边是河,河那边是水站,水站的烟囱在黑地里比黑地还黑。
驻地从老管子上接了一根。
他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他修泵那两天,那个年轻人蹲在旁边问东问西,问电车库那根管子的水是哪儿来的,他说是老管子,山里下来的,不用电。年轻人问老管子在哪儿,他没说。没说也不要紧,有那张盖了章的纸,有那根立在电车库门口的龙头,顺着找,一天就找着了。
沟边上站着一个灰衣服的人,抱着一根棍子,靠着一截断墙睡着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根灰管子。
然后他提着灯往回走了。
纸上写的是他修驻地的泵,换她出来,换管子和电车库。纸上没写老管子是谁的。
她在电车库门口等着。
他走的时候她就醒了。手腕底下他的心跳往东去,走得很匀,后来停在一个地方,停了很久,没快,也没慢。她坐在油桶跟前,火快灭了,她没添柴。
天边发白的时候,他回来了。马灯早就灭了,他提着它,走到她跟前。
“驻地接了一根。”他说,“从老管子上。”
她没说话。
“我修泵那两天,”他说,“话说多了。”
“你说什么了?”
“说这水是山里下来的,不用电。”
她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跟那一年在冰湖边上站着一样,脸上没什么,手垂着。她知道他这会儿在算什么,在算这句话值多少条命。
“他们早晚找得着。”她说,“那张纸贴在管子上,谁都看得见。”
他没接话。
* * *
天亮以后,电车库门口那根管子只剩下滴了。
跟车站那根老管子刚找着的时候一样,一滴,隔一会儿,又一滴。排队的人从门口排到老周的开水摊,又从开水摊排回来,一只桶要接一个上午。
到了第三天,排队的人少了。
不是不渴了。是有人又去了桥下。桥下的手压泵还在,站岗的那个也还在,站岗的不管谁压,只管把手别让人卸了。
她站在电车库门口看着那一溜往河边去的人,没去拦。
拦了,让他们喝什么。
那天晚上,他从老周那儿借了一把锯子,一把撬棍,搁在电车库门口。
她看见了。
“你去锯那根?”
“沟边上就一个人站岗。夜里睡觉。”
“锯了呢?”
“水回来。”
“灰帽子呢?”
他没答。
“锯了,水回来一夜。”她说,“明天他们来,把电车库拆了,把龙头拧走,把你带走。换我在门口站着,从早站到晚。”
“那就站。”
“你站过。你站出什么来了?”
他看着她。
“我不是不让你去。”她说,“我是算过了。”
这话从她嘴里出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把锯子和撬棍拿起来,还给了老周。
第五天,草席又不够了。
不全是淘米水。有淘米水,也有带血的,也有只是拉的。拉得厉害的,不管拉的是什么,到最后都是一样,眼窝塌下去,皮捏起来不回去,尿不出来。
糖早没了。盐糖水改成了糊糊兑盐水,苏妮塔守着那口锅,一锅一锅地熬,熬到能流,拿勺子舀给每个草席。
还有几个是喝不进去的。
* * *
那天早上,白道微不在。他前一夜守着管子,守了一整夜,天一亮又去了北边,去看那道沟。
那个男孩三岁,是跟他爷爷一起来的。爷爷抱着他,从桥那边走过来,走到电车库门口,把他往地上一放,自己也坐下了,站不起来。
孩子不哭。拉成这样的孩子都不哭,没有眼泪了。眼睛半睁着,看人,不跟着人动。
她跪在草席边上,捏他手背上的皮。皮捏起来,立着,不回去。她掰开他的嘴,舌头是干的,上头一层白。
喂不进去了。喂进去也吐。
她站起来,去后墙,从砖缝里掏出那个铁盒子。铁盒子底下还压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三袋盐水,软的,塑料袋装的,一袋一升。
是从北边背下来的。一路上她背着,他背着,在南迁的车上压在两个人中间,谁也没碰。在北边的时候她攒了很多东西,滤芯,补液盐,药,一点一点,不敢多,怕人看见。到这里,剩下的就是这三袋。
上个月用了一袋,给一个产妇。
她拿了一袋出来,挂在铁柱子上一颗钉子上。
针头只剩两个了。
孩子的胳膊细得跟她两根手指头并起来差不多。血管瘪着,摸不着,看不见。她拿一根布条扎住他的上臂,拿手指头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拍了很久,拍出来一点青的影子,淡得像拿铅笔描过一道。
她扎第一针,没进。
针头退出来,孩子的手背上冒出一个小血点。孩子没哭,眼皮动了一下。
爷爷坐在门口,看着她。
她换了一个地方,找脚背。脚背上也是瘪的。她又拍,拍出来一道,比手背上那道还淡。
她拿着针,对着那一道,正要往下扎。
外头的喇叭响了。
* * *
那喇叭是灰帽子他们来的头一个月装的,绑在电车库门口一根电线杆子上,一年里一直在响。响的都是告示。几点领糊糊,几点不许出门,哪里不许去,什么不许做。还有那一回,说过一句关于粮食的话。
响起来的时候,一向是那一个声音。
今天也是那个声音。说的不是告示。
她没有去听那些字。字从喇叭里出来,掉在电车库门口的地上,有人站住了,有人往喇叭底下跑,有人在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就停了一下。
她知道是什么事。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不知道是今天。
很远的地方,比太阳还远,有两艘船。船被人追着,追到了一个跑不掉的地方。船上的人做了一个决定,把两个世界的位置,告诉了整个宇宙。
告诉了,就收不回来了。往后谁都知道这里有人,那边也有人。
那个说话的声音,在讲它们要走了。
她手腕上的珠子没有烫,也没有凉,跟平常一样。这件事本来就不归她管。她在这里,在一个三岁孩子的脚背跟前,什么也拦不住,什么也推不动。
针扎进去了。
一股暗红的血顺着管子倒回来一点,又被盐水推回去了。
进了。
门口的爷爷站起来了。他听懂了喇叭,或者没听懂,只是看见了满街的人都在跑,都在喊。他扶着门框站着,看看外头,又回头看看草席上的孙子,看看那袋挂在铁柱子上的盐水。
他没往外走。他又坐下了,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外头那些喊声,看着那一滴一滴往下落的水。
她拿胶布把针头贴住,贴了两道,又在孩子脚踝上缠了一圈布条,缠在床脚的铁轨上,让他别踢。然后她抬起头,看那袋盐水,看着第一滴从管子里落下来,落进那个小玻璃壶里,又一滴。
她数了一会儿滴速,调了调,掏出流调小本,翻到这个孩子那一行。
名字那一栏是空的,爷爷不会写,她也没问着。她写了年纪,三岁,写了几时来的,写了脚背,写了一升。
又在那一行的边上,写了一个时辰。
写的是喇叭响起来的那个时辰。
* * *
她出去过一回。
孩子的盐水滴匀了,她把滴壶交给苏妮塔看着,走到门口。电线杆子底下围满了人,喇叭已经不响了,人还仰着头看它,好像它还会再说一遍。
一个女人抓住她的胳膊。是排水箱那个老太太,嫌河水腥的那个。
“是真的吗?”老太太问。
常灵珂看着她。
这一年里,喇叭说过很多话。说哪儿不许去,说几点领糊糊,说那句关于粮食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
“是真的。”她说。
老太太松开她的胳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走得很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喇叭。
* * *
下午,治安部队的车开走了。
不是一辆两辆。是从驻地那边开出来,一辆接一辆,灰的,从电车库门口的大路上过去,往北。车斗里坐满了人,灰衣服,抱着棍子,抱着包,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看路边。
路边站满了人,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有一辆车在电车库门口停了一下。
灰帽子从车上下来了。他没戴帽子。头发剃得很短,跟她差不多短。
他走到电车库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白道微,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扔过去。白道微接住了。
“水站的。”灰帽子说,“大门,泵房,配电那间。”
白道微看着手里的钥匙。
“沟那边那根,”灰帽子说,“你想怎么接,怎么接。”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个泵,”他说,“我们走了,没人修了。”
“我知道。”
灰帽子点了点头,上车了。车开走了。车斗里,那个蹲在泵旁边问东问西的年轻人坐在最后头,朝电车库这边看了一眼,抬了一下手,又放下了。
* * *
天黑以前,整片难民区都知道了。
人往北走。往水站走。先是几十个,后来是几百个,后来数不清了,提着桶,提着锅,提着拿塑料布兜起来的口袋,大路上全是人。
白道微比他们先到。
他打开了大门,打开了泵房。泵还在转,转得好好的,从河里抽水,过水站那几个老沙池子。他把沟那边那根灰管子上的阀门关死,老管子的水一路回到难民区去;又让阿禾她们把游泳馆那半桶漂白粉抬来,倒进清水池,从泵房里接了一根管子出来,接到水站门口的一排龙头上。
龙头一共八个,是水站原来就有的,给驻地的车灌水用的。
人到了。
八个龙头前头,一下子挤成了一团。有人摔倒了,有人踩着人往前挤,有人拿桶砸别人的头。
他站在一只翻过来的木箱上,喊。喊的什么,后来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是阿禾找来了老周。老周找来了码头上那几个扛箱子的,那个搬运工也在里头,就是第一例,病好了以后瘦了一圈,胳膊还是粗的。几个人手挽着手,在龙头前头拦出一条道来,一回只放八个人进去,接满了出来,再放八个。
他从木箱上下来,钻进了泵房。
那台泵他修过,他知道它哪儿不行。轴承是他磨的那一个,尺寸差了一点,转快了要热。他不能让它停,也不能让它转得太快。他坐在泵跟前,一只手摸着轴承座,摸着烫了,就把出水阀关小一点;凉下去了,再开大一点。
外头的人一直在排。排了一夜。
后半夜,泵房的门开了一条缝,那个搬运工侧着身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外头的。”他说,“刚接的。”
白道微接过来,喝了。水是凉的,有一股游泳池味儿。是河里抽上来的,过了沙池子,过了那半桶漂白粉,在泵房里转了一圈,又出去了。
搬运工蹲在门口,看着那台泵。
“那天夜里,”他说,“你一直在门口烧水。”
白道微没说话。
“我听见了。锅开的声音。”搬运工说,“一锅一锅的。我数着,数到后来就不拉了。”
他站起来,把碗拿走了。
白道微坐回泵跟前,手又搁上轴承座。
手腕底下,她的心跳一直是那个样子,不快,不慢,一夜没有沉下去过。人睡着了,心会往下沉一点,喘气会拉长。她的没有。
他知道她在电车库里,守着那袋盐水,守着那个三岁的孩子。
第二天又排了一天。
* * *
她是第二天傍晚来的。
那个三岁的孩子,昨天夜里尿了。尿得不多,一小摊,爷爷看见了,抱着孩子哭了,哭得比孩子还响。她把第二袋盐水挂上去的时候,孩子能睁眼看着她了,眼睛跟着她的手动。
她把孩子交给苏妮塔,熬了一锅糊糊,盛了一碗,端着往北走。
路上的人还在往北走。往北走的人里头,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一种她听不懂的话,调子很长,一句一句往下落。有人在路边生了火,把配给的糊糊拿出来,一勺一勺分给不认识的人吃。
也有人坐在路边,哭。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想起了这一年里没走到今天的人。
她走到水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泵房里点着一盏马灯。他坐在一只倒扣的桶上,背靠着泵,一只手搁在轴承座上,眼睛是闭着的,手没拿开。
她走过去,他的眼睛睁开了。
她蹲下来,把碗递过去。碗是烫的。她又收回来,舀了一勺,凑到嘴边,吹了吹,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吃一口。”她说,“四十八小时没合眼了。”
他看着那勺糊糊,没张嘴。
“你也是。”他说。
“我睡了一会儿。”
“没有。”
她看着他。
“你睡着了,喘气会慢。”他说,“没慢过。”
她举着那一勺糊糊,举了一会儿。
“眯了一下。”
“一下是多久?”
“一下。”
他张嘴,把那勺糊糊吃了。
她又舀了一勺,吹凉了,又递过去。他没再说话,一勺一勺地吃,她一勺一勺地喂。他的那只手一直搁在轴承座上,没拿开过。
吃完了,她把碗搁在地上,挨着他坐下,也靠着那台泵。泵在转,嗡嗡的,从她背上往里震,震得她骨头里发麻。
外头有人在喊。是门口排队的人,喊的是新的纪元。不知道是谁先知道的,一个传一个,传到水站门口。旧的那个纪元,过完了。新的这个,叫广播纪元,今年是元年。
“广播。”她说。
“嗯。”
两个人都知道这个名字后头还有什么。往后的那些年,书上一页一页写着。
谁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说:“要走了。”
“嗯。”
“这城。”
她没接话。电车库,桥,车站那排塌了一半的拱门,城南那个泳池里漂着叶子的游泳馆。这是他们的城,隔了两百多年,回来了一趟,住了一年,是来逃难的。
“下回再来,”他说,“大概坐电车。”
她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也没动。
“你买票。”她说。
“嗯。”
* * *
他睡着了,坐着睡的。手还搁在轴承座上。
她没睡。她坐在他旁边,听着泵转,听着外头的人。过了一会儿,她把他那只手从轴承座上拿下来,换上了自己的。
轴承座是温的。不烫。她的手搁在上头,搁着,等着它烫起来。
它一直没有烫起来。
她想起那根灰管子。想起灰帽子扔过来的那串钥匙,想起那个年轻人抬了一下的手。想起莉娅塞给她的那只碗,那只碗现在在电车库里,舀水用。想起北边那片难民区的名字,写在流调小本的最后一页,后头那句话,没去,去不了。
想起老周那半袋糖,一粒一粒都是数过的。
她数过。三百出头。
* * *
第七天,遣返的告示贴到了电车库门口。
贴告示的不是灰衣服了,是几个穿便装的人,胳膊上缠着一道白布条。告示上说的是回去:几十亿人,从这块大陆,回到原来的地方。船从几个港口走,北边一个,东边几个。按片区排,一批一批走。
贴完告示,有一个人留下了,在电车库门口站着,往里看。
“这儿谁管卫生?”
她从里头出来。
“北边那个港,叫达尔文。”那人说,“第一批船从那儿走。船上要有人查病,查人能不能上船,上了船会不会传。还要有人修机器,港里的泵、冷库、发电的,一大半是坏的。”
他看了看她,又往里看,看见了在后墙底下拆一只旧龙头的白道微。
“听说你们这儿闹过霍乱,没死几个。”
“死了。”她说,“死了不少。”
那人愣了一下。
“比别处少。”她说。
那人点点头,在一个本子上记了一笔。
“愿意去吗?”
她回头看了一眼。白道微已经把那只龙头拆下来了,搁在地上,看着她。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 * *
走之前,她去了一趟桥下。
站岗的人早没了。那台手压泵还搁在两只木箱上,软管还扎在河里,可是没人压。水站门口那八个龙头,从早到晚流着,人都去那边了。
扳手是白道微的。她拧那两颗螺栓,这回不锈了,一拧就松。她把把手拔下来,扛回电车库,挂在后墙那颗钉子上。
钉子还在。墙上原来挂过的地方,一道浅印子,比别处的墙干净一点。
她把把手挂上去,正好盖住那道印子。
走之前,她把那只刻了线的塑料瓶给了阿禾。
“一升。”她说,“到这道线。”
“糖六勺,刮平。盐半勺。”阿禾说,“比眼泪淡。”
“没糖了呢?”
“糊糊熬稀,熬到能流,加盐。”
“喝到什么时候?”
“喝到他尿出来。”
阿禾说完了,自己先笑了。笑完了,抱着那只瓶子,没再说话。
老周给他们装了一壶开水,壶是他自己的,说路上用,用完了不用还。
“那半袋糖,”老周说,“算你们欠我的。”
“欠着。”她说。
老周哼了一声,回去看他的锅了。锅底下的管子是白道微接的,水从锅底下进,不用他一桶一桶挑。炉子的烟囱也不漏了,老周那只熏红的眼睛,这一个月好了。
那个三岁的男孩还在电车库里,草席上,能坐起来了,爷爷在喂他糊糊。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捏了捏他的手背。皮捏起来,松开,弹回去了。
爷爷拉住她的袖子,说了一个名字。说了两遍,怕她听不清。
她掏出流调小本,翻到那一行。名字那一栏是空的,空了好几天。她把那个名字写进去,写完了,拿给爷爷看。
爷爷不认得字,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 * *
去达尔文港的车走了四天。
车是一辆旧卡车,后头坐满了人,都是去港里干活的。车往北开,开过一片一片的荒地,一片一片的难民区,有的难民区里还有人,有的已经空了,只剩下一排排的棚子,门开着,风往里灌。
第二天,车从一片难民区边上过。路牌还在,歪着,上头的名字她认得,就是流调小本最后一页那一个。
车没停。她扒着车斗的挡板往外看。
城外头有一道沟,很长,填平了,土是新的,颜色比两边深。沟边上插着一些木棍,有的木棍上绑着一块布,有的什么也没绑。
她看着那道沟过去,看到看不见了,才坐回来。
白道微坐在她旁边,没问她看见了什么。
她把流调小本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那句话后头,又添了几个字:路过,看见了。
第四天下午,车在港外一个检查站停下来。
港在下头,是一片铁灰色的海,海边上一排吊车,大半歪着,有两台还在动。码头上的人密密麻麻,排着队,队尾看不见,一直排进港后头那片棚子里去。海上远远地锚着一条船,白的,很大,一动不动。
天热,热得跟墨尔本的夏天不一样,是潮的,闷的,一口气吸进去,吸不到底。
检查站里有一台旧电台,一个女人戴着耳机守着。她看见他们,摘下一边耳机,问哪个是查病的。
常灵珂说是她。
女人从桌上撕下一张纸,递给她。纸是刚记的,字很潦草,记的是电台里刚收到的。
“港外头锚着的那条,”女人说,“第一条船。明天一早靠岸。”
常灵珂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只有两行。头一行是船名。第二行写着:船上昨夜起有人腹泻,三人,拉的像淘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