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帽子看了她一会儿,又看她的手。
她的两只手垂在身边,手心朝里。他走过去,拿起她的右手,翻过来。手心是干净的,指甲缝里有一点炭灰,没有铁锈,没有口子。
他放下她的手,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白道微的右手缠着布,布上洇着一块黄。
“是我。”白道微说。
“她说是她。”灰帽子说。
他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三十不到,下巴上没刮干净。他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不信,像是这件事怎么都行,他只要带一个人回去交差。
“贴了告示,总得带走一个。”他说,“谁接的,我不管。”
两个灰衣服的人上来,一边一个,架住了她的胳膊。
白道微往前走。另一个灰衣服的人抬起手里的棍子,横在他胸口,没打,就那么横着。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糖在罐子里。”她说,“阿禾会刮平。”
然后她被推上了车。
车开走了。白道微站在电车库门口,手腕底下,她的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着,跟着车往北去,越来越远,没有慢下来。
灰帽子没走。他让剩下的人把那根新立的管子上的龙头拧了下来,扔进车斗里。又让人去桥下,把手压泵的把手装了回去。
“恢复原状。”灰帽子说。
把手是从电车库后墙那颗钉子上摘下来的。
* * *
她以前来过这个地方。
两百多年前,不,从她那头算,是几个月前。一个周末,乔乔拉着她来的,买了票,排着队,一间一间看过去。青石墙,铁门,走廊两边的小牢房,一间只有一张床那么宽。有一间里头摆着一排石膏面模,是在这儿绞死的人,乔乔挨个念名字,念到一个有名的强盗,说这人死前说了一句话,挺帅的。她没记住是哪句话。
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的小店里,乔乔买了一个冰箱贴。
现在一间牢房里关着九个女人。
床早就没了,地上铺着一层湿稻草。墙是青石的,摸上去是潮的,一年到头不干。门上一个小方窗,一天开两回,递进来两桶东西,一桶是糊糊,一桶是水。还有一只桶,在墙角,没盖子。
头两天她没说话,靠着墙坐着,看。
看谁咳嗽,谁不咳;谁吃糊糊,谁不吃;那只没盖子的桶离水桶多远。
第三天,她让人把那只桶挪到门对面最远的那个角上,水桶挪到门口。有人不愿意挪,说门口有风。她说那就你守着水桶,谁也不许拿手进去舀,拿碗。碗只有两只。她说那就两只碗,一只舀水,一只喝,舀水那只谁也不许拿嘴碰。
那人瞪着她看了半天,说你是干什么的。
“数人的。”她说。
那人没听懂,可是守着水桶去了。
第五天,她教她们捉虱子。
衣服脱下来,翻过来,线脚对着门上那个小方窗透进来的光,一道一道看,看见了拿两个指甲盖一挤。一个人看自己的,看完了换旁边的人看,自己看不见自己的后领。
那个年轻的女人看得最仔细。她叫莉娅,二十出头,是因为在水箱那里排队跟人打架被抓进来的,打的是一个插队的男人,打掉了人家一颗牙。
“你以前是护士?”莉娅问。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以前蹲过别的地方。”常灵珂说,“蹲得比这儿久。”
莉娅看了她一眼,以为她说的是牢,没再问。
* * *
关进来第九天,墙角那个年纪最大的女人发起烧来。
先是头疼,疼得拿脑袋撞墙。然后是烧,烧得说胡话,说的是一种她听不懂的话。烧到第五天,女人的肚子上、背上起了一片红疹子,一点一点的,先是在身上,后来往胳膊上爬,手心脚心倒是干净的。
常灵珂跪在稻草上,掀开女人的衣领看。
衣缝里有东西在动。白的,比芝麻小一点,一排一排趴在线脚里。
她把衣领放下了。
她知道这是什么。牢里,营里,船上,打仗的年月,冬天,人挤着人,衣服换不了,虱子从一个人身上爬到另一个人身上。书上管这个叫监狱热。
她也知道治它的药是什么。那种药装在一个小铁盒子里,铁盒子在电车库后墙的砖缝里塞着。是她在北边攒的那一箱里抽出来的。南下以前,她抽了几板缝进大衣夹层,检查站抱走的是剩下的。抗生素,一板一板,没几板。从这儿走过去,一个多钟头。
她站到门口,拍那扇铁门。
小方窗开了,一张脸在外头。
“里头有人发烧,会传。”她说,“我有药,在南边河边那个电车库,墙上——”
小方窗关上了。
那女人是关进来第十四天的夜里死的。死之前不说胡话了,安安静静的,眼睛睁着,看着顶上。常灵珂替她合上了眼。
第二天,她开始头疼。
* * *
白道微也在烧。
起先他以为是累。这些天他白天去找灰帽子,找不着灰帽子就去找灰帽子上头的人,找不着上头的人就在治安部队驻地门口站着,从早站到晚。夜里回来,跟阿禾和老周一起熬盐糖水。
糖罐子盖上的数,一天比一天小。
桥下的手压泵又压上了。他去拆过一回把手,被两个灰衣服的人按在地上,脸贴着泥,按了半个钟头才放。第二天,桥下那个泵旁边多了一个站岗的。
电车库里的草席又不够了。
阿禾学会了刮平。她蹲在饼干罐子跟前,一勺一勺地舀,拿手指头在勺口上一抹,抹得比常灵珂还平。舀完了,她跟他报数,他记在一块木板上。
木板上一排一排的数。头一排是新来的,第二排是走的,第三排是死的。第三排的数,那几天每天都比前一天多一点。
他看着那一排数,看了很久,拿一块布擦掉了,又一个一个写回去。
他是读日志的人。数在那里,他就得看着。
那天夜里,他正蹲在锅前头看火,后脑勺忽然一紧,往里收。然后是热,从背上往外蒸,蒸得他把外衣脱了,还是热。脱了没一会儿,又冷,冷得牙关打战,他又把外衣穿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
老周在对面看着他。
“你病了?”
“没有。”
“那你抖什么?”
他没答。他知道不是他的。
手腕底下,她的心跳得又快又浅,一下赶着一下,喘气也是浅的,短的,像一个人跑上了很长很长的坡,一直到不了顶。
阿禾从里头出来,看见他的脸,吓了一跳。“你脸红了。”
“锅前头热。”
阿禾看看锅,锅底下的火已经快灭了。
* * *
稻草是湿的,她是干的。
烧到第三天,她身上一点汗也没有了,皮是烫的,干的,摸上去像晒了一下午的石头。头疼得不能转,一转,眼前就有一圈一圈的白光。身上的疹子起来了,先是胸口,后来是背。
她靠着墙坐着。同牢房的人离她远了一点,又有一个年轻的,不怕,拿那只舀水的碗给她喂水,喂了,记得把碗涮一涮。
她烧得糊涂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
那件事是从井底下来的。
她给罗辑量血压,量了半个多世纪。最后几年,罗辑的右手一直搁在台子右沿上,离那个红盖子不到五厘米。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手在那儿。三体人知道,地上的人也知道。谁都不敢动谁,因为手一落下去,两边一起完。
人家管这个叫威慑。她管这个叫人质。两个世界,一个攥着另一个的命,也攥着自己的命。
后来换了一个人坐到那把椅子上。没过多久,那只手松开了。
她靠着湿墙,想,她跟白道微,也是这个样子。
她死了,他活不成。他死了,她也活不成。
所以她当年掐两下让他别再扛米,所以她给他洗手心,所以她站到他前头去说“我接的”。她站出来的那一下,是为了他,还是为了她自己那颗跟他拴在一起的心,她说不清。
他也一样。他替她做过的每一件事,替她挨过的每一回疼,她拿什么去分,哪些是因为她,哪些是因为他自己不想死?
她是干流调的。流调里最怕的就是这个。两样东西绑在一起,一起来,一起走,从来没有分开过,你就算不出哪一样管用。要分,得找一组人,只有这一样,没有那一样,拿来比。
没有这一组人。从嘉靖年间那个腊月起,就没有过。
她烧得发昏,想到这里,忽然想笑。她这辈子查过那么多回分母,到头来自己身上这一桩,连对照组都没有。
她没笑出来。嘴唇干得裂了。
* * *
第四天夜里,冷忽然来了。
不是她自己的冷。她自己的烧还在,皮还是烫的,干的。可是从底下,从里头,有一股冷压上来,一下子,像有人把她连人带稻草按进了一池冬天的水里。
她打了个激灵,喘了一大口气。
那股冷压住了一半的烧。头还疼,可是那一圈一圈的白光淡了,她能看清对面墙上的石头缝了。
她坐着,一动不动,等着。
冷一直在。一直在。牙齿开始磕。她的手在稻草上摸,摸着了一根,攥在手里,攥紧了。
她知道是他干了什么。
她不知道他在哪儿,在干什么。她只知道他把自己泡进了很冷的水里,泡得很深,一直没起来。
那个年轻女人看她在抖,拿碗喂她水。她喝了一口,咽下去,抓着那女人的手腕,抓得那女人疼得一缩。
“没事。”她说,“外头有人犯傻。”
* * *
水站在河北边,原来是一座老水厂,红砖楼,带一个很高的烟囱。占领当局来了以后,把它圈了起来,墙头拉上了铁丝,给驻地供水。
泵是新的,两百年后的东西,一人多高,外壳光溜溜的,没有一颗螺丝露在外头。停了快一个月了。治安部队里有几个懂一点的,打开外壳看过,看不懂,又合上了。驻地的水是拿车从别处拉的,一天拉三趟,灰帽子手底下的人都在骂。
灰帽子是第十六天找上门来的。
他站在电车库门口,没进来,帽檐压得很低。
“那根管子,”他说,“真是你接的吧?”
白道微没答。
“驻地的泵坏了。”灰帽子说,“你修好它,她出来。”
“什么时候?”
“修好那天。”
“还有。”白道微说,“那根管子,龙头还回来。电车库,让她接着看病。”
灰帽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做不了主。”他说,“我去问。”
第二天早上,他带回来一张纸,纸上盖着章。
* * *
他烧着修了两天。
外壳卸下来,里头一层一层的,全是封死的模块,一个模块一个小灯,灯都是红的。他找到一个检修口,接上一块旧屏,屏是治安部队的人从哪个办公楼里拆来的,亮了一半。
他一行一行地看日志。
看得慢。烧得厉害的时候,屏上的字是重的,一行变两行。他闭一会儿眼睛,再看。
日志很长,一个月前的,一天一天往前翻。翻到最底下,停转那天之前三天,有一行,一个轴承的温度在往上走,一天比一天高。没人管。到了第三天,温度到了一个数,控制那一层自己把泵锁死了,锁死以后,谁来也打不开,要等一个更上头的指令,那个指令从来没来。
轴承是一回事,锁是另一回事。
锁他绕过去了。拆了两块板子,把一根线从这头接到那头,屏上的红灯灭了一排。轴承他去废墟里找,找了一下午,在一座塌了的工厂里,从一台两百年前的老水泵上卸下来一个,尺寸差了一点,他拿砂纸一点一点地磨。
磨的时候他在抖。
那个治安部队里懂一点的年轻人蹲在旁边看,看了半天,问:“你冷?”
“烧。”
“烧还抖?”
“一会儿烧,一会儿冷。”
年轻人往后挪了挪。“会传吗?”
“不会。”他说,“不是我的。”
年轻人没听懂,也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指着那个磨了一半的轴承。
“这是哪儿来的?”
“厂里。一台老泵上卸的。”
“多老?”
“比你们这台早两百年。”
“两百年前的东西,能用?”
白道微把轴承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磨过的那一圈。
“它没锁。”他说。
第二天夜里,烧到了顶。
他跪在泵跟前,手里拿着扳手,扳手在抖,拧不上螺丝。手腕底下她的心快得没有了数,喘气浅得只剩一口一口往上提。
他把扳手放下了。
水站后头有一个大水槽,是泵房冷却用的,水是从河里引进来的,冬天快到了,水冷得刺骨。
他走过去,跨进去,坐下。水淹到胸口。
灰帽子在门口抽烟,看见了,把烟掐了,走过来。
“你疯了?”
他没答。他的牙在磕,一下一下,止不住。他把两只手也按进水里,按到水底下,按着。
手腕底下,她的喘气慢了一点。
他坐着,等。
“起来。”灰帽子说,“你要死在这儿,泵谁修?”
“一会儿。”
他又坐了很久。然后他从水槽里爬出来,浑身往下淌水,走回泵跟前,拿起扳手,把那颗螺丝拧上了。
天亮的时候,泵转了。
* * *
她是走出来的。
牢门开的时候,莉娅扶她站起来,把那只舀水的碗塞进她手里。
“你拿着。”莉娅说,“我们还有一只。”
“舀水那只,谁也不许拿嘴碰。”
“知道。”
青石大门开了一条缝,她从缝里侧着身子出来,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往前走。手里还攥着那只碗。
他在门口等着。他身上的衣服是潮的,一夜没干,头发也是潮的,贴在额头上。
两个人隔着几步站着,都烧着,脸都是红的。
她看着他的衣服。
“你泡冷水了。”
“嗯。”
她没再说话,往前走了一步,腿一软。他接住了,转过身,蹲下去。
她趴到他背上。
他背着她往南走。走过一条一条的街,街上的人看着他们。有人认出他来了,认出他是给灰的修泵的那个,往他脚跟前啐了一口。他没停。
走过车站的时候,车站那排拱门塌了一半,钟楼还立着,上头一排钟面,指针全停在不一样的地方。
他们以前都在这个钟底下等过人。那时候还不认识,各等各的人。
过桥的时候,河水是褐色的,比夏天涨了一点。桥上的栏杆缺了好几段,他贴着里侧走,走得很慢。
她的脸贴在他后脖子上。两个人一样烫,分不出是谁的烫。
“药在后墙。”她说,“第三块砖。”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藏的时候,我看见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不用吃。”
“嗯。”
“你没病。”她说,“你是替我烧的。”
他背着她,接着往前走。
* * *
药是两个人分的,她吃,另外分给电车库里三个也起了疹子的人。她把铁盒子里剩下的数了一遍,没说是多少,把盒子塞回了砖缝里。
第二天,她让他给她剪头发。
“虱子。”她说,“衣服能煮,头发煮不了。”
剪子是老周的,剪过鱼。她坐在电车库门口一只倒扣的桶上,他站在她身后,一把一把地剪。头发落在地上,落在她肩上,他拿手掸掉。
剪到后脑勺,他停了一下。
“齐不齐?”她问。
“大概齐。”
“什么叫大概齐?”
“左边比右边长一点。”
“那你把右边——”
“再剪就没了。”
她不说话了。他把最后一绺剪下来,拿手在她后脑勺上摸了一下,摸到的是扎手的一层。
她伸手摸了摸,也摸到了。
“冷。”她说。
他拿手掌在她后颈上拂了两下,把碎头发拂下去,掌心在那儿多停了一会儿。
她没动。
* * *
入了冬,从北边来了一辆拉人的车。
车上下来的人说,北边内陆那几片难民区,也拉,也是淘米水。那边没有人卸把手,也没有人熬盐糖水,死了的人拿车往外拉,一车一车的,拉到城外头的沟里。有一片,一个月里死得只剩一半。
说话的是一个男人,嗓子已经哑了,说完了就蹲在地上,捧着一碗老周的开水,一口一口地喝。
常灵珂站在旁边听完,回到电车库里,翻开流调小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她没写数。那个男人说的数,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别人又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她不写听来的数。
她写的是那片难民区的名字,和一句话:没去,去不了。
那一阵子,喇叭里智子说过一句关于粮食的话。后来很多人都记得那句话,记得的人都不愿意复述它。常灵珂也听见了。她那天在给一个孩子喂盐糖水,听完了,接着喂。
* * *
冬天的夜很长。
城里没有电。天一黑,整片难民区就是黑的,偶尔有一两个棚子里点着油灯,一会儿也灭了。河在黑地里流,听得见,看不见。
电车库门口那根管子,龙头装回去了,是灰帽子让人从车斗里翻出来还回来的。驻地的泵一个礼拜修一回,他去,修完了回来。管子旁边钉了一块木牌,木牌上贴着那张盖了章的纸。
管子要有人守。有人来偷接口上的铁丝,有人来偷龙头,有人半夜来接水,接满了一桶还要接一桶,把后头的人挤掉。他守前半夜,她守后半夜。有时候两个人都睡不着,就一起守。
给灰的修泵这件事,片区里的人都知道了。有人在电车库门口那块木牌上拿炭写了两个字,写的是什么,阿禾不肯念,拿袖子擦掉了。第二天又有人写,阿禾又擦。
老周照旧让他在开水摊上吃饭。
“他们说你是给灰的干活的。”老周说。
“嗯。”
“那根管子,也是你给灰的干活换回来的。”
“嗯。”
“喝那根管子水的人,也在骂你。”
白道微端着碗,没抬头。
“骂吧。”老周说,“骂人得有力气。有力气,是喝了水的。”
一只油桶里烧着火,烧的是废墟里拆来的木头。
她坐在火跟前,后颈上围着一块布。头发长出来一点了,还是扎手。
他坐在她旁边,拿一根铁丝拨火。
电车库里头,草席上躺着五个人。比上个月少了。苏妮塔的那个四五岁的孩子已经回家了,苏妮塔现在每天来,帮着熬盐糖水,糖早就没了,熬的是配给的糊糊兑稀,加盐。
火噼啪响了一下。
“你泡冷水那回,”她说,“泡了多久?”
“不知道。”
“我在里头,冷了大半夜。”
“嗯。”
“你知道那样没用。”
“大概有一点用。”
“你自己也烧着。”
“所以才泡。”
她转过头看他。他还在拨火,脸被火照着,看不出什么。
所以才泡。是因为他自己烧得难受,还是因为她烧得难受,还是因为他知道她烧死了他也得死——三样东西搅在一起,他说出来是一句话,她听进去是三句。
她没有问哪一句是真的。
问了,他也只会说“大概”。
她把手伸到火跟前烤。手心朝着火,烤热了,翻过来,烤手背。手腕底下,他的心跳得很慢,很稳,跟火一样,一下一下的。
她想,要是有一天手串摘下来了,两个人的心不拴在一起了,她还会不会站到他前头去说那句话。
她想不出来。她是查分母的人,可是这一个分母,她拿不到。
她把手收回来,揣进袖子里。
他把火拨旺了一点,往她那边推了推油桶。
后半夜,起了风。风从河上吹过来,吹得电车库那半边塌了的顶上,一块铁皮哐哐地响。
他站起来,去管子跟前,拧开龙头,接了半碗水,看了看,闻了闻。
然后他没动。
他蹲在那里,耳朵贴着那根铁管子。
她也站起来了。
管子里的声音变了。平常是一种低低的、满的声音,像隔着墙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现在那个声音空了一块,一阵一阵的,中间断开,断开的地方,有一股气在里头往回抽。
“压力掉了。”他说。
她看着他。
他已经在往外走了,手里提着那盏马灯,往东,往阀门那边,往管子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