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是半夜抬到卫生点来的。
他是搬运工,白天在河边码头上扛箱子。抬他的是同一个半地下室里住的两个邻居,一个抬肩膀,一个抬脚,他女人提着灯跟在后头。进门的时候他还在拉,裤腿湿透了,顺着脚踝往下滴。
卫生点设在一座老电车库里。顶塌了一半,剩下一半还能挡雨。两条铁轨嵌在水泥地上,锈成红的,从门口一直伸到后墙。委员会把这座车库拨给她那天,管事的问她要什么,她说先要两口锅。
她在铁轨中间铺了几张草席,算是床。
她蹲下去,先看那一滩。
不黄,不红,灰白的,稀得跟水一样,上头浮着一层细细的絮。有一股腥气,不是臭,是腥,像刚剖开的鱼。
她又看他的手。手指肚起了皱,一道一道的,比两个钟头前深。眼窝也比那时候塌得多,嘴唇干得起皮。
“又拉了几回?”
“没停过。”他女人说,“也吐。”
“肚子疼吗?”
搬运工摇头。不疼,就是拉,一直拉,拉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
她没说话。
白道微站在门口,那盏灯还在他手里。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一滩,又看了她一眼。
“烧水。”她说,“能烧多少烧多少。盐呢?”
“配给里有一小包。”
“拿来。糖呢?”
他想了一下。“没有。”
她也知道没有。光有盐不行,盐水喝下去,肠子不收,还是往外走。得有糖,糖带着盐进去,水才跟着进去。这些是她读书的时候背过的,背的时候觉得是常识,用不着背。
那一夜她拿开水兑了盐,一勺一勺往搬运工嘴里喂。喂进去,吐出来一半;再喂。抬他来的两个人轮流扶着他的头。白道微在门口烧水,一锅烧开,端进来,放凉,再烧下一锅。
天快亮的时候,搬运工的手指肚还是皱的,但眼睛能跟着人动了。
她坐在铁轨上,手搁在膝盖上。手是湿的,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
“书上叫米泔水样便。”她说。
白道微把一锅水搁在地上。
“就是淘米水。”她说,“淘过米的那种水。”
他没问是什么病。他站在门口,看着外头。天边发白,河那边有人在排队了,一长溜,提着桶。
* * *
上午来了四个。中午又来了三个。到天黑,铁轨中间的草席不够了,后来的人躺在铁轨外头的水泥地上,身子底下垫着纸板。
她没有说那个词。管事处的人来问,她说是拉肚子,很厉害的拉肚子,会死人。管事的问会不会传,她说会,问怎么传,她说还不知道。
“这片住了多少人?”她问。
管事的愣了一下。“大概……三万?也可能五万。每天都有车拉人来。”
分母不知道。
她没再问。她让阿禾去找一张纸来,要大的。
阿禾十一二岁,跟着她母亲从北边一路走过来,母亲在路上没了。她在卫生点帮着端水,跑得快,哪个棚子住着谁,哪个取水口排多长的队,她都知道。
阿禾找来的是一张地图。从车站废墟里翻出来的,印在一块塑料板上,两百年前的东西,电车线路一条一条画着颜色。街名一半还在,一半被人改过,改的那一半她不认得。
她认得河。河在地图上是一条蓝的,弯过来,弯过去。
她拿一块炭,在地图上点点。一个病人一个点。搬运工住码头路东头,一个点。他隔壁棚子的女人,一个点。那女人的男人,又一个点。
点了二十几个,她停下来看。
点子不成堆。码头路东头有,西头也有,河边那排仓库里有,坡上那片帐篷里也有几个。中间隔着的棚子,一个也没有。
不是挨着住的就一起病。
她把炭放下,翻开流调小本,另起一页,画了几栏。名字,住哪儿,几时开始拉,吃的什么,喝的哪儿的水。
吃的那栏没用。片区里吃的都一样,配给的糊糊,每人每天一碗半,从一个大桶里舀出来。
喝水那栏,她让阿禾去问。
阿禾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嗓子哑了,一边喝水一边念,她一边记。
片区里能取水的地方有三处。学校操场上的大水箱,治安部队的车一天来灌两回,灌不满,按人头领,队排到街口。车站那根老管子,从地底下伸出来一截,拧开了只滴,不流,一桶要接小半天。还有桥下。桥下有人从河里接了一根软管,管子那头绑在一台手压泵上,泵搁在两只木箱上头。河水是浑的,有一股腥味,但不要排队,不按人头。
她把阿禾念的记下来。
码头路东头,一排五个棚子,三个棚子有人拉。三个棚子都挑桥下的水。
没拉的那两个:一个棚子里住着个老太太,嫌河水腥,天天去排学校的水箱,一排排一上午。另一个是老周的开水摊。
老周的水也是从桥下挑的。他在棚子门口支一口大锅,烧开了卖,一张饭票换一壶。
“喝老周开水的人呢?”她问。
阿禾想了想。“没听说谁拉。老周自己也没拉。他从来不喝生水,他说他在北边见过。”
“见过什么?”
“没说。”
她记下来。
河对岸一个女人,前天开始拉。对岸有对岸的取水口,她住对岸,喝对岸的水。阿禾跑过桥去问,回来说,那女人前天过桥来看她闺女,闺女住坡上帐篷,回去的时候灌了一瓶水带着,路上喝的。
她记下来。
车站那根老管子,排那儿的人,一个也没有。
阿禾说完了,蹲在地上喘气。
常灵珂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地图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写完了又划掉了,没写什么。她站起来,把流调小本揣进兜里。
“带我去桥下。”
* * *
桥是石头的,老的。桥墩上长着一层绿毛,水退下去的地方,石头是白的,一圈一圈,像澡盆边上的印子。夏天快过完了,有两个月没下雨,河很低。
那台手压泵搁在木箱上,有个小伙子在压。水从泵嘴里出来,一股一股的,底下排着七八只桶。
她站在河岸上,没往前走。
软管那头扎在水里,离岸三四步。再往上一点,桥墩根底下,石头上开着一个圆口子,黑的,比人头大一圈。口子底下的石头是黑绿色的,往下淌着一道细细的水,淌进河里。
白道微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她后头。他身上一股铁锈味,手里提着一截管子。
他也看见了那个口子。
他没说话,转身往坡上走。她跟着。
坡上是一条街,两边搭满了棚子。街当中每隔一段,路边上就有一块铁箅子,嵌在路牙子底下,方的,生了锈。箅子缝里塞着烂菜叶、塑料片,还有别的。
一个女人端着一只桶从棚子里出来,走到箅子跟前,把桶里的东西往下一倒,拿脚踢了踢,回去了。
白道微蹲下去,看那块箅子。
铁箅子边上铸着一圈字,锈得只剩几个字母,字母旁边铸着一条小鱼,比手指头长一点,尾巴翘着。
他拿拇指抹了抹那条鱼。
“这个我认得。”他说。
她看着他。
“以前满城都是。”他说,“每天上班,从这上头踩过去。意思是,这底下直通河,别往里倒东西。”
“通到哪儿?”
他站起来,往坡下看。看的是桥那边。
“大概就是那个口子。”
她没再问。她回头看这条街。一块箅子,两块,三块。每块箅子边上的路面都是湿的。
* * *
那天下午,她把手压泵的把手卸了下来。
扳手是白道微的。她伸手,他把扳手递过来,没问她要干什么。两颗螺栓锈住了,她拧不动,他接过去,拧了两下,松了,又把扳手还给她。她把剩下的拧完,把那根铁把手从泵上拔下来,扛在肩上。
排队的人都看着她。
“你干什么?”压泵的小伙子说。
“这儿的水不能喝了。”
“不喝这个喝什么?学校那个排一天,车站那个滴一天。你让我们喝什么?”
“喝开水。”
“柴呢?”有人在后头喊,“柴是你给的?”
她没答上来。
人围上来了。有个男人伸手抓她肩上的把手,抓住了一头,往下拽。她没松手。白道微往前走了一步,没动手,就站在她旁边,挨着她,个头比那男人高一点。
“我烧了三个月开水,”老周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一回没拉过。”
人都回头。老周站在他的开水摊后头,围裙上全是黑灰,手里拿着一只长柄勺子。
“我在北边见过。”老周说,“一条船上的人,从这头拉到那头。都是喝的河水。”
抓把手的男人松了手。
她把把手扛回了电车库,在后墙上找了一颗钉子,挂上去。铁把手挂在墙上,一头朝下,像一截断了的胳膊。
那天夜里,铁轨中间死了两个。一个老头,一个两岁多的孩子。
孩子是苏妮塔的。苏妮塔抱着孩子坐在水泥地上,坐了一夜,天亮了才让人把孩子抱走。
* * *
第二天她去找老周。
“你有糖。”
老周正往锅里添水,听见这句,手没停。
“谁说的?”
“阿禾说你卖过糖水。给小孩喝的,一壶要三张饭票。”
老周把水添满了,盖上锅盖,直起腰,看着她。
“半袋。”他说,“从北边背下来的。我这把年纪,留着它,是给自己的。”
“我知道。”
“你拿什么换?”
她张了张嘴。她身上没什么能换的。
“你这炉子漏烟。”白道微在她身后说。
老周回头看他的炉子。炉子是拿一个旧油桶改的,烟囱接了三截,接口那里糊着泥,泥裂了,往外冒烟,把老周的一只眼睛熏得通红。
“我给你修。”白道微说,“再给你接根管子,锅底下进水,不用你一桶一桶挑。”
老周看了他半天。
“接哪儿的水?”
“还没接上。”白道微说,“接上了,先接你这儿。”
老周进了棚子,过了一会儿,抱出来一个布袋,往她怀里一塞。袋子不大,提着有点沉,口子拿麻绳扎着,扎了好几道。
“半袋。”老周说,“一粒一粒都是数过的。”
* * *
糖倒在一只铁皮罐子里,罐子是饼干罐,盖子上印着一个外国小孩,颜色掉光了。
她拿一把勺子,舀一勺,拿手指在勺口上刮平,倒进另一只空罐里,再舀一勺。阿禾在旁边数。
数到最后,阿禾说三百出头。
她没说话,拿炭在罐子盖上写了个数。不是三百,是五十。
六平勺一升。三百勺,五十升。一个拉成淘米水的大人,一天要喝好几升才补得上。草席上躺着二十几个。
她把罐子盖上,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电车库门口。
门口已经站了一圈人。大多是女人,也有几个男人,还有孩子,在大人腿缝里挤。苏妮塔也在,眼睛是肿的,站在最边上。
她举起一只塑料瓶。瓶子上拿刀刻了一道线。
“一瓶水,到这道线,一升。水要烧开,放凉了再用。”
她舀一勺糖,举起来给大家看,拿手指在勺口上刮平。刮下来的糖掉回罐子里。
“糖,六勺,刮平。不冒尖。”
她又舀了一勺盐,刮平,倒掉一半。
“盐,半勺,也刮平。”
她把糖和盐倒进瓶子,拧上盖子,摇。摇匀了,她倒了一点在手心,舔了一下。
“冲好了,自己先尝。比眼泪淡。”她说,“尝着比眼泪咸了,倒掉一半,兑水。盐多了比没有还坏。”
有个女人问:“没有勺子呢?”
“糖,手窝起来,抓一把,别冒尖。”她窝起手掌给她们看,“盐,三根手指头,捏一撮。”
她捏了一撮给她们看。
“拉一回,喝一碗。吐了,别急,等一会儿,一小口一小口接着喝。小孩拿勺子喂,喂不进去拿布蘸着,往嘴角里挤。”
“喝到什么时候?”
“喝到他尿出来。”她说,“尿出来了,就是水进去了。”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了。
“糖呢?”苏妮塔问。声音是哑的。
“糖在我这儿。”常灵珂说,“拉成淘米水的,来我这儿领。小孩先领。”
“没拉成淘米水的呢?”
“喝盐开水。”
“那不公平。”有人说。
“不公平。”她说,“糖就这么多。”
没人再说话。
她正舀第二勺糖,右手手心忽然一疼。
一道,直的,从掌根斜着划到虎口底下。不深,火辣辣的,像被纸边划了一下,只剩一半。
她的手指头停在勺口上,糖撒出去几粒。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什么也没有。她把撒出去的那几粒糖拿手指头拈起来,放回罐子里,接着刮平。
“六勺。”她说,“下一个。”
* * *
那天傍晚,她回电车库,看见阿禾蹲在墙角,背对着门。饼干罐子的盖子开着一条缝。阿禾的一根手指头在嘴里。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阿禾把手指头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舔干净了,把盖子按严,站起来,转身,看见了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阿禾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
“甜吗?”常灵珂问。
阿禾点头,又摇头。
“下回想吃,跟我说。”
她走过去,打开罐子,舀了一勺,刮平,看了看罐子里剩下的,又把那一勺倒回去,重新舀了半勺,递到阿禾嘴边。
阿禾含着那半勺糖,眼泪一下子下来了。是想起了她妈,还是别的,常灵珂没问。
她在罐子盖上那个数旁边,拿炭点了一个小点。
* * *
白道微在车站那边。
车站那根老管子,他看了三天了。管子是铸铁的,比他的胳膊还粗,从地底下伸出来一截,顶上一个龙头,龙头底下的铸铁上浇着一行凸字,有一个年份,公元的。
拧开了只滴,不流。可是一直在滴,一天到晚,没停过。
不用电,也一直在滴。
他以前在客户现场待过三个月,给这座城的水务装一套监测的东西。那三个月他跟着巡线的老师傅下过好多回井,看过图。这座城的水,是从东北边山里的水库下来的,大管子埋在地底下,顺着地势往低处走,一路不用泵。后来的人在上头又铺了一层新的,新的要电,要芯片,要一套一套的控制,电一断,全停了。
老的还在底下。两百多年了,还压着水。
滴,是因为前头有个阀门关了大半,或者哪一段漏了。
他让阿禾找来几个半大孩子,带着他们沿着地图上的老管线往东走,一块一块掀井盖。掀了一上午,在一个十字路口底下找到了阀门。阀门的手轮锈死了,他拿一截撬棍别着,一点一点地掰。掰了两个钟头,掰动了半圈。
又往回找漏。漏在一栋塌了的楼底下,管子被压裂了一道缝。
管子要换一截。没有管子,他就去拆。塌了的楼里有,地下室里有,两百年前的老消防栓底下有。拆下来的管子口径不一样,他就去找变径的接头,找不着,就拿两层橡胶皮裹上,拿铁丝一道一道勒紧。勒铁丝的时候,一个管子口的毛刺把他的手心豁开了一道。
他看了一眼,在裤子上蹭了蹭血,接着勒。
管子接上以后要消毒,他去城南那个老游泳馆。红砖楼塌了一半,泳池里积着半池子黑水,漂着叶子。机房在地下,门锈死了,他从通风口钻进去。里头有一只塑料桶,桶里是一桶受了潮的白色颗粒,结成了块,盖子一打开,一股呛鼻子的味。
漂白粉。
他把桶搬了出来,一路抱着走回去。
* * *
天黑以后他回到电车库。
她在给苏妮塔的另一个孩子喂盐糖水。那孩子四五岁,还没到淘米水,拉得厉害,苏妮塔怕得不敢闭眼。常灵珂拿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喂一勺,停一停,看孩子咽下去了,再喂一勺。
白道微把漂白粉的桶搁在墙角。
她头也没抬。“手。”
他把左手伸出去。
“另一只。”
他把右手伸出去。手心那道口子,从掌根斜着划到虎口底下,边上糊着铁锈,翻着白。
她看了一眼,把勺子递给苏妮塔,起身去墙角。她从漂白粉桶里捏了一小撮,放进一碗凉开水里,拿一根筷子搅。搅匀了,她闻了闻,又往里兑了半碗水。
“这是池子里的东西。”
“嗯。”
“兑稀了能洗伤口。”她说,“以前打仗的时候有人这么用过。”
她抓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心按进碗里。
两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疼是一样的疼,从手心里往上蹿,一半在他手上,一半在她手上。她的另一只手攥着碗沿,攥紧了,又松开。
苏妮塔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忽然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她拿一块干净的布给他缠上,缠了三道,打了个结。
“下回划了,说一声。”
“说了你也是这么洗。”
“说了我先咬着点东西。”
他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布,结打得很紧,他的手指头都有点胀。
* * *
第五天夜里,水来了。
不是从车站那根老管子来的。他把阀门掰开以后,在老管子上又接了一根支管,拿拆来的管子一截一截往电车库这边铺,铺了三条街,最后一截从老周的开水摊底下过,在电车库门口立起来,顶上安了一个从消防栓上拆下来的龙头。
阿禾和那几个孩子站在龙头底下。老周也来了,围裙都没解。
白道微拧开龙头。
先出来的是一股气,噗的一声。然后是锈水,红的,一股一股往外喷,喷了孩子们一身。阿禾尖叫了一声,往后跳。
他没关。让它流。
流了很久,红的变成黄的,黄的变成浑的,浑的慢慢地清了。
他接了一桶,往桶里撒了一撮漂白粉,搅匀了,盖上盖子。
“等半个钟头。”他说。
半个钟头,谁也没走。老周蹲在地上抽烟,抽的是不知道什么东西卷的,一股焦味。孩子们围着龙头转,拿手去接,被他拍开。
半个钟头到了,他打开盖子,舀了一碗,先闻了闻,自己喝了一口。
然后递给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一股游泳池味儿。”
“大概多放了一点。”
“城南那个游泳馆?”
“嗯。”
“两百多年了,那池子还在。”
“楼塌了。”他说,“机房还在。”
她把那碗水喝完了。手腕底下,他的心跳得有点快,比他平常快。她没说什么,把碗递还给他。
“明天,”她说,“先接老周的锅。”
“嗯。”
“再接学校那边。那边队太长了。”
“管子不够。”
“那就拆。”
他看着她。
“你说的,”她说,“从楼里拆。”
他点了一下头。
那一夜,铁轨中间没死人。
后半夜,她坐在门口那根新立的管子旁边,背靠着墙,抱着那只饼干罐子。罐子比前天轻了。盖子上那个数,她拿炭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个“三十一”。
她想起书上这一段。书上写到这片大陆,写到饿,写到冷,写到人怎么一点一点变成另一个样子。没写哪个片区闹了霍乱,没写一个取水口。写书的人站得太高,看不见桥底下那个口子。
书上也写了后来的事。后来有一天,很远的地方,有两艘船,会做一件事。做完了,这里的人就能走了。
她不知道是哪一天。书上写的是一个纪元的开头,不是一个日子。
三十一升,撑不到那一天。
她把罐子抱紧了一点。
他在里头,靠着一根铁柱子睡着了。右手搁在膝盖上,缠着她打的那个结。
* * *
治安部队的车是第七天早上来的。
两辆,灰的,停在电车库门口,车灯开着,照在那根新立的管子上。
下来五六个人,穿着一样的灰衣服。领头的那个戴一顶灰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卷纸。他走到管子跟前,看了看龙头,又看了看从老周的开水摊底下一路铺过来的那条管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卷纸展开,拿一把刷子蘸了浆糊,贴在管子上。
纸上印着几行字,抬头是占领当局,底下盖着一个章。阿禾凑过去念,念得磕磕绊绊:难民区内,未经批准,禁止一切聚集;未经批准,禁止一切取水工程。违者拘押。
念完了,没人说话。
电车库门口那一圈人,是来领糖的。苏妮塔站在最前头,怀里抱着那个四五岁的孩子。孩子今天能自己坐起来了。
灰帽子看了看那一圈人,又看了看那根管子。
“这是谁接的?”
白道微从电车库里走出来。手上还缠着布。他往前走了一步,张嘴。
她比他快。她往前跨了一步,站在了他前头,肩膀挡住了他的胳膊。
“我接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