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纪元第五年的盛夏,弗吉尼亚州诺福克海军基地上空,空气在烈日的暴晒下蒸腾出扭曲的波纹。
第一位面壁者弗里德里克·泰勒站在高耸的塔台边缘,戴着深黑色的偏光飞行员墨镜,冷峻地注视着下方滑行跑道上整齐列阵的数千架微型无人验证机。海风吹起他西装的下摆,他两鬓的白发比两年前在联合国大会受命时明显稀疏了许多,但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灰蓝色眼眸,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之火。
在过去的整整两年零四个月里,泰勒是四位面壁者中最为勤勉、作风也最为雷厉风行的一位。他的专机足迹踏遍了全球七十多个前沿高能物理实验室、航空航天防务承包商以及退役航母封存港。他动用了面壁者不可抗拒的最高特权,强行从五角大楼、欧洲空客集团与东亚军工联合体那里抽调了超过八千名顶尖航空工程师与理论物理学家,在内华达荒漠与中国酒泉建立了六个代号为‘蜂群’的绝密研发基地。
在泰勒向行星防御理事会(PDC)呈交的公开防卫白皮书中,他的战略构想被称为‘小单位超饱和不对称突击体系’——俗称‘蚊子舰队’。按照这一公开发布的理论,在人类耗费数百年建造的大型恒星级巡洋舰面对三体光速打击毫无还手之力的前提下,人类应当将全部战术资源集中于制造数以百万计的低成本、高机动单人超轻型核动力攻击艇。这些轻型飞行器将搭载微型宏原子激发器,依托近地小行星带进行残酷的近距缠斗,企图用无边无际的人海战术淹没三体前锋。
为了这项宏伟的工程,联合国甚至特批了一支高达两千亿美元的‘宏原子捕获专项预算’。丁仪领导的中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被迫向泰勒移交了全部球状闪电激发态的绝密光谱数据,甚至在近地轨道部署了整整十八组超导环形收集器,昼夜不停地在雷暴云顶端捕捉那些来自宏观低维空间的宏电子与宏质子。
然而在曼哈顿PDC总部的战略审计室内,白道微却从这堆看似无懈可击的技术采购清单中,嗅出了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死气。
“道微,你看泰勒刚刚签署的第七批航电设备补充采购单。”常灵珂将一份加盖着特级防务火漆的全息文件推到白道微面前。常灵珂的柳眉微蹙,美眸中满是不解,“泰勒为这十万艘‘蚊子战机’采购了最高等级的宏聚变电磁脉冲发生器,甚至在座舱后方加装了超导强磁场聚焦环;但荒谬的是,在座舱生命维持系统的采购栏里,他竟然砍掉了所有的‘抗过载高压氧浸润舱’与‘辐射主动屏蔽栅’!甚至连紧急弹射逃生座椅都被拆除,换成了死重仅有三十公斤的简易硬铝折叠椅!”
“没有过载保护,没有逃生通道,甚至连防辐射铅衬都没有……”常灵珂的声音在发颤,“一旦战机进入战斗机动,驾驶员将在三十个G的横向过载下直接被压成肉泥;即使侥幸存活,宏聚变电磁脉冲泄漏出的伽马射线暴,也会在五秒内将驾驶员的造血干细胞彻底杀死!这根本不是战斗机,这是一具具用数十万青年军人尸体作为配重的太空铁棺材!”
白道微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文件上的碳素印章,深邃的瞳孔深处泛起一道道冷冽的金芒:“灵珂,记得泰勒上个月在西点军校毕业典礼上的演讲吗?他通篇都在引用日本二战末期‘神风特攻队’与日俄战争旅顺对马海战的军魂。五角大楼的将军们以为他只是一个被过时军国主义洗脑的老疯子,企图用自杀攻击来向世人证明军人的勇气;但《玉熙宫词》系统的高维算子推演得出的胜率,却显示这种神风攻击在三体强相互作用力外壳面前,连千分之一秒的微观挠动都无法造成。”
“一个执掌过全球最庞大常规防务体系长达数十年的顶级战略家,绝不可能愚蠢到以为凡人的血肉能融化神级的坚冰。”白道微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令人汗毛倒竖的洞察力,“泰勒在骗所有人。他在向三体人施展迷魂阵,但他真正瞄准的目标,根本不在那片四光年外的深空。”
两周后,弗吉尼亚州蓝岭山脉脚下,泰勒的私人隐居庄园。
深秋的落叶在枯黄的草坪上积了厚厚一层,阴沉的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冰冷冻雨。庄园的书房内生着熊熊燃烧的橡木壁炉,泰勒独自一人坐在高背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苏格兰羊毛毯,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波旁威士忌。窗外,数十名荷枪实弹的三角洲特种部队士兵戴着夜视仪在雨幕中巡逻,重机枪掩体在松林间隐约可见。
吱呀——
书房那扇沉重的橡木雕花大门突然在没有任何警报声的情况下缓缓敞开。
门廊的阴影中,缓步走入一个身形瘦削、穿着一套有些发皱的黑色双排扣西装的中年男子。他的手里拄着一根黑色漆面的实木手杖,湿漉漉的金褐色头发贴在苍白的面颊两侧,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极厚的水晶眼镜。他的脚步极轻,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仿佛一个从深渊中凝聚而成的幽灵。
泰勒甚至没有伸手去摸书桌抽屉里上膛的柯尔特手枪。他只是缓缓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眸静静注视着来人,声音沙哑得如同一块被砂轮打磨过的顽石:“外面的警卫连有三道红外激光防线,走廊里铺设着压力传感地板……你是怎么进来的?”
“在微观智子的高维信标引导下,人类所有的宏观物理安保不过是四处漏风的篱笆。”男子微微欠身,在壁炉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优雅地坐下,将手杖横放在膝头,微笑着摘下了皮手套,“向您致敬,弗里德里克·泰勒先生。在三体神殿的通讯网络中,我的代号是冯·诺依曼。”
泰勒握着威士忌酒杯的手指剧烈颤抖了一下,几滴琥珀色的酒液溅落在羊毛毯上。他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等待这一刻已经等待了半个世纪之久:“你来了。”
“是的,我来了。”冯·诺依曼推了推镜片,水晶镜片在跳跃的炉火中倒映出两团惨白的火光,“我是您的破壁人。”
书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壁炉里的松木爆裂开来,发出噼啪的微响。
“泰勒先生,您构建了一座庞大而凄美的迷宫。”冯·诺依曼的声音如同解剖手术刀般平稳而残忍,“您奔波全球,拜访丁仪,推动宏原子武器化,索要两千亿美元建造数十万艘‘蚊子战机’。您在公开场合宣称,您要为人类组建一支现代化的‘神风敢死队’,企图用年轻战士的自杀攻击突破三体舰队的阵列防线。”
“但那只是一个极其拙劣的幌子,一个用来糊弄五角大楼官僚与PDC政客的烟雾弹。”冯·诺依曼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死死钉在泰勒苍白的面孔上,“因为您比谁都清楚,宏原子聚变所激发出的球状闪电与宏电磁脉冲,其能量密度在三体战舰强相互作用力外壳面前,连给对方擦拭灰尘都不够!”
“那么,您为何还要如此执着地建造这支蚊子舰队?为何要坚持让它们搭载能够大范围释放宏电子跃迁的武器?”冯·诺依曼的声音骤然放轻,字字诛心,“因为从一开始,您的蚊子舰队所锁定的猎杀目标,就根本不是三体舰队!”
泰勒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窗外的积雪还要惨白,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在未来的末日战场上,当全人类的主力恒星舰队与三体前锋舰队在柯伊伯带相遇时,您的数十万架蚊子战机将以掩护为名,迅速切入人类舰队的后方内线!”冯·诺依曼的语调带上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随后,在人类太空军毫无防备的瞬间,您将下令全体蚊子战机掉转炮口,以宏原子聚变武器向人类自己的两千艘主力恒星战舰发起全面轰击!!”
“宏聚变不会摧毁战舰的宏观金属结构,但它所释放的微观量子跃迁,将在千分之一秒内彻底汽化战舰内部所有人类士兵的神经系统!整整两千艘最庞大的星际战舰与数十万官兵,将在那一刹那间被全员推入不可逆的量子叠加态——他们全部阵亡,却又全员转化为不受经典物理规律约束的‘宏原子量子幽灵军团’!!”
“这就是您的真正战略,泰勒先生!”冯·诺依曼站起身,张开双臂,像在宣读一桩跨越世纪的反人类罪状,“在您的哲学里,活人是有恐惧的,活人会被智子监控,活人的战舰会被物理摧毁;但幽灵是不死的!量子态的幽灵舰队没有实体,不受三体强相互作用力的阻挡,甚至不需要补给!您要亲手屠杀整个人类太空军,把数十万年轻军人变成永生不灭的量子死神,去替人类打一场永无休止的幽灵战争!!”
“够了……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泰勒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干枯的面颊肆流淌落。他像一个在法官面前被剥光了所有伪装的死囚,整个人蜷缩在皮椅中剧烈抽搐。
然而冯·诺依曼脸上的冷笑却在这一刻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厌倦与怜悯。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重新拄起手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崩溃的泰勒,轻声吐出了那句由四光年外的主亲自下达的终极宣判:
“但是,泰勒先生。”
“主让我转告您:主——不——在——乎。”
轰!
这四个字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泰勒风烛残年的头颅之上!
“为什么……为什么会不在乎?!”泰勒猛地抬起头,双眼暴凸,嘶声厉喊,“那是量子态!那是宏微观物理的交汇!幽灵舰队怎么可能毫无威胁?!”
“因为微观量子态的坍缩,需要观测者的介入。”冯·诺依曼转身向门口走去,声音在风雨中飘忽不定,“在三体舰队那能够操控十一维微观时空的绝对力量面前,宏原子的量子相干性脆弱得像一层肥皂泡。强相互作用力场一旦展开,宏电子的波函数将在毫秒内被强制退相干。您的幽灵甚至来不及接近战舰十万公里,就会被空间曲率畸变撕扯成无序的宇宙射线背景。”
“您押上了作为军人的一切荣誉,背负了亲手屠杀数十万同胞的万世骂名,精心策划了一场自我感动的殉道大戏;但在主的眼中,您不过是一只在玻璃杯里拼命撞击头颅的愚蠢飞蛾。再见了,泰勒先生。您已经不是面壁者了,您只是一具尚未入土的行尸走肉。”
门无声地合拢了。壁炉里的火光渐渐黯淡,只剩下一堆冰冷的死灰。
三天后,北欧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一片白雪皑皑的冰湖之畔。
这是一处被冰川雪峰环抱的世外桃源。湖面早已被厚达两尺的纯净坚冰封冻,倒映着北欧高纬度天空那纯粹深邃的幽蓝。岸边,一栋由粗大红松原木搭建的古典庄园内,烟囱里正升起袅袅青烟。
罗辑裹着厚厚的羊剪绒大衣,正坐在湖畔一条被积雪覆盖的长椅上发呆。大史穿着一件洗得发亮的军大衣,嘴里叼着半根烟,在不远处的一辆装甲越野车旁百无聊赖地擦拭着雪地反器材狙击步枪。这两年来,在联合国的无限额供养下,罗辑在这里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奢靡隐居生活,每天除了品尝从欧洲各地空运来的陈年红酒,就是在雪山与松林间漫无目的地散步。
一辆没有任何随行警卫车队的黑色雪地越野车在冰道上缓缓停下。车门推开,弗里德里克·泰勒踉跄着走下了车。
他的头发蓬乱如杂草,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抓痕与胡茬,身上的呢子大衣扣子扣错了一颗,下摆甚至拖在雪地里浸满了污泥。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依然残留着军人特有的死灰般的冷光,大史几乎要把他当成一个从收容所里逃出来的流浪汉。
“泰勒先生?”罗辑有些惊讶地站起身,“您怎么会一个人来这里?五角大楼的警卫呢?”
泰勒没有回答。他一步深一步浅地走到罗辑面前,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在冰冷的空气中递向罗辑:“罗辑博士……你也是面壁者……你告诉我,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罗辑低头看去,那张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量子微积分公式与几艘涂着骷髅标志的微型战机草图,旁边写满了癫狂重复的英文单词:“Ghosts(幽灵)……The Lord doesn't care(主不在乎)……Mercy(怜悯)……”
“泰勒先生,您喝多了。”罗辑叹了口气,把纸递还给他,“我早就说过了,我根本不是什么救世主,我甚至连微积分都算不明白。您何必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回华盛顿去吧,或者像我一样,找个风景优美的地方,舒舒服服地过完这辈子。”
“回不去了……哈哈,再也回不去了!!”泰勒突然仰天发出一阵凄厉至极的狂笑,笑声在雪山绝壁之间回荡,震落了松针上的一簇簇积雪,“全人类都看着我……五角大楼的将军们把我当成军神的化身,几百万年轻的士兵把效忠誓词签在我的胸口……但我只想把他们全杀光!我想把他们全变成不会流血的幽灵!!”
泰勒一把抓住了罗辑的衣领,眼眶因为剧烈的充血而显得狰狞骇人:“可是主不在乎啊!罗辑!你知道最恐怖的是什么吗?不是三体人的战舰有多快,不是质子的封锁有多深,而是——他们在蔑视我们!在他们眼里,我们连当一个有威胁的罪犯都不配!我们只是一群在烂泥塘里自己撕咬自己的虫子!!”
大史见状,眼神一冷,扔掉烟头大步走上前来,一把格开了泰勒的手:“泰勒先生,请自重。罗辑博士需要休息。”
泰勒被大史推得后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雪堆里。他低着头,任凭冰冷的雪沫钻进自己的衣领,口中喃喃自语,像是在向天地神明作最后的告解。
良久,泰勒缓缓站起身。他的眼神奇迹般地恢复了平静,甚至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向罗辑深鞠了一躬:“谢谢你,罗辑博士。你是聪明的……至少,你没有试图把这颗星球装进自己的棺材里。”
泰勒转过身,迎着呼啸的寒风,一步步向冰湖的中心走去。
他的身影在辽阔无垠的白色雪原上显得如此渺小而孤单。当他走到冰湖正中央、那片如镜面般光滑的蓝冰之上时,他停下了脚步,缓缓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纯黑色的柯尔特手枪。
“大史!快拦住他!!”罗辑失声惊呼!
大史猛然拔足狂奔,但在松软深陷的积雪中,百米的距离犹如天堑!
砰——!!
一声清脆孤绝的枪鸣,在冰封的雪山幽谷间骤然炸响!
一簇刺目凄艳的猩红血花,在纯白的冰面上如同怒放的彼岸花般轰然盛开。弗里德里克·泰勒笔直的身体向后仰面倒下,重重砸在光滑的坚冰之上,在雪山蔚蓝的天空下,彻底化作了一具冰冷坚硬的尸体。
人类历史上的第一位面壁者,以一种最惨烈、最悲凉的方式,在被破壁的绝望深渊中,为全人类敲响了第一记沉闷的丧钟。
泰勒自戕的噩耗尚未在全世界的恐慌中平息,第二位面壁者曼努埃尔·雷迪亚兹的终极危机,便在纽约联合国大厦的最高防务听证会上轰然爆发!
在过去的三年里,雷迪亚兹展现出了比泰勒更加暴烈、更加贪婪的资源吞噬欲。他逼迫美、俄、中、英、法五大有核国家重启全部超大吨级核武库生产线,制造了超过两万枚当量在两千万吨至一亿吨级之间的超级三相热核弹头。随后,他以“构筑全太阳系最强地下深空反辐射堡垒”为由,强行征用了全球重型运载火箭发射工位的百分之四十,将数十万吨重型盾构机与核弹头源源不断地运往距离太阳最近的焦热炼狱——水星!
此刻的联合国大会堂金色大厅内,雷迪亚兹嘴里咬着雪茄,一身墨绿色的丛林作战服散发着浓重的机油与汗酸气味。他粗壮的双臂撑在发言台上,环视着台下一脸铁青的大国外交官,狂妄地大笑着:“先生们!水星背阳面的第一期超深钻井已经突破了地下三十公里!在那片炽热的铁镍地壳下,我们不仅能抵御三体战舰的任何高能激光辐射,更能以此为跳板,建立整个人类最坚不可摧的核反击要塞!现在,我要求PDC在下一财年追加三千亿美元拨款,我要把水星挖空!!”
“雷迪亚兹将军,你不需要再追加任何拨款了。”
一道冰冷低沉、带着先秦钟磬般浑厚回音的声音,突然从大厅二楼的主席通道中赫然响起!
全场哗然!在近百名联合国武装宪兵惊愕的目光中,一名身穿粗麻短褐、脚踩草鞋、腰系宽大生牛皮带的魁梧男子,手持一柄黑铁长尺,沉稳如山岳般走上了金色大厅的辩论台。
“你是谁?!保安!把他轰出去!!”雷迪亚兹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在地上,眼中闪过一抹凶残的戾气。
“我是破壁人二号,我的代号是【墨子】。”来人甚至没有看雷迪亚兹一眼,只是抬手将手中的黑铁长尺往面前的大理石桌面上一顿。
黑铁长尺在空气中荡起一声清越而肃杀的金属长鸣!
一道巨大的全息三维星图在大厅穹顶下方轰然舒展开来!星图的中央是一颗熊熊燃烧的巨大全息太阳,而在距离太阳极近的轨道上,一颗布满深坑的水星正在以极高的角速度飞速公转。
“雷迪亚兹,你骗了你的祖国,骗了联合国,骗了全人类七十亿同胞。”墨子的声音响彻大厅,带着不可动摇的数学权威,“你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打算在水星建造什么地下避难所!因为任何有常识的地质工程师都知道,水星在白天表面温度高达四百三十度,其地质深层充满了高温液态铁镍熔融体,那种地方根本不可能长期驻扎任何碳基军队!”
“你在水星背阳面开凿的那数百个超深井,在宏观天体力学上,构成了一个极其精确的‘逆向冲量阵列’!”墨子手中的铁尺指向水星轨道,“如果按照你的计划,把上百万枚亿吨级热核弹头同时置入这些井底并引爆,剧烈的核冲量将在瞬间剥夺水星百分之十五的轨道角动量!”
“一旦失去足够的离心力,水星的近日点将在引力潮汐的作用下疯狂向内坍缩,直至整颗行星彻底坠入太阳的对流层深处!!”
金色大厅内的所有外交官、将军与记者在这一刻全都惊恐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后背冷汗狂涌!
“天体力学方程显示:一颗拥有巨大铁核的行星坠入恒星,将激发太阳产生人类历史上从未见过的超级日冕抛射!太阳表层的核聚变等离子体将被掀起数百万公里高的巨浪,形成覆盖整个内太阳系的毁灭火海!金星将被彻底蒸发,而地球的大气层和海洋将在三天之内被太阳风暴完全剥离吹散成宇宙尘埃,整颗地表化作一片两千度的玻璃熔岩地狱!!”
墨子转过身,目光如利剑般直刺雷迪亚兹煞白的脸庞:“这就是你的真正战略——‘水星坠落终极威慑’!你企图用整座太阳系的彻底毁灭,去要挟三体舰队!如果三体人不退军,你就要拉着人类母星、拉着全人类七十亿男女老幼,陪你这个游击暴君一同化作宇宙里的飞灰!!”
“疯子!反人类的恶魔!!”“剥夺他的面壁者特权!立刻逮捕他!!”台下的各国外交官在极度的恐惧中爆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怒吼与咒骂!
萨伊秘书长脸色铁青,颤抖着用沉香木法槌重重砸向讲台:“我以联合国安全理事会与行星防御理事会的最高决议宣布:曼努埃尔·雷迪亚兹犯有危害人类生存罪与灭绝行星罪!即刻剥夺其面壁者身份,实施全球红色通缉!!”
“哈哈哈哈!晚了!你们这帮帝国主义走狗!!”雷迪亚兹突然狂笑起来,猛然扯开左袖,露出了手腕上佩戴的一枚闪烁着幽绿指示灯的精密计时器,“看见这个了吗?!这是生命体征联锁引信!只要我的心跳停止,或者你们敢对我开枪,埋在水星第一批的一万枚氢弹将在三十秒后全部起爆!全太阳系立刻给我陪葬!!”
全场在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凝固,冲上台前的数十名特警生生刹住了脚步,面露死灰。雷迪亚兹狂笑着,嘴里叼着雪茄,倒退着撞破后方的应急通道,在全世界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登上了早已在停机坪待命的私人超音速专机,向着大西洋彼岸仓皇逃遁。
二十小时后,南美洲,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
加勒比海的热带暴雨刚刚洗刷过整座城市,玻利瓦尔广场中央的西蒙·玻利瓦尔解放者骑马青铜像在水汽中泛着森冷的光泽。广场四周,黑压压地聚集了超过十万名当地民众。那些曾经将雷迪亚兹奉为反抗霸权民族英雄的市民、工人、学生与退伍老兵,在刺耳的警报与全球广播的轰炸下,神情木然地注视着从总统府方向驶来的一辆敞篷军用吉普车。
雷迪亚兹站在吉普车的前座上,已经换上了一身笔挺整洁的委内瑞拉大元帅礼服,胸前挂满了金光闪闪的民族独立勋章。他的手腕上空空如也——在专机飞跃加勒比海上空时,白道微主导的PDC网络战部队便已成功破解了那个所谓‘摇篮手雷’的无线电中继跳频码,证实那枚引信不过是雷迪亚兹在绝境中施展的虚张声势。
然而雷迪亚兹不在乎。在他的骨子里,他坚信大洋彼岸的欧美政客全都是虚伪懦弱的懦夫,而只有这片热带土地上的人民,才会真正理解他为了捍卫弱小尊严不惜玉石俱焚的铁血豪情。
“委内瑞拉的同胞们!我的人民!!”雷迪亚兹张开双臂,迎着潮湿温热的海风,用他那标志性的粗犷嗓音高声呼喊,“你们的总统回来了!我没有向帝国主义妥协,我为全人类锻造了足以让外星恶魔胆寒的终极神兵!欢呼吧!我们才是这颗星球真正的主人!!”
十万人的广场上,没有爆发预想中震天动地的欢呼,甚至没有哪怕一声零星的掌声。
死一般的寂静在热带粘稠的空气中蔓延,只有加拉加斯大教堂沉重的钟声在一下一下敲响,宛如敲击在所有人的葬礼上。
雷迪亚兹脸上的狂笑渐渐僵硬了。他环视着车道两旁的人群,那些曾经在竞选集会上向他抛洒鲜花、亲吻他靴子的人民,此刻每一个人的眼眸中都充斥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度恐惧与蚀骨仇恨。那不是在凝视一位民族英雄,而是在凝视一个刚刚把一根点燃的火柴扔进他们自家地下火药桶的恶魔疯子!
“你……你们怎么了?”雷迪亚兹结结巴巴地问道,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我是雷迪亚兹啊!我是拯救你们的领袖!!”
人群的前排,一位白发苍苍、佝偻着身躯的老妇人缓缓弯下腰,从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捡起了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粗糙锋利的花岗岩铺路石。
老妇人浑浊的眼眸中淌着泪水,颤巍巍地举起石头,竭尽全力砸向了吉普车上的男人。
啪!
石头软绵绵地砸在吉普车的保险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然而这声轻响,却如同一颗投入火药桶的火星,在千万分之一秒内引爆了整座加拉加斯城积压到极致的求生狂怒与歇斯底里!!
“砸死他!砸死这个要把太阳点着的疯子!!”“他要烧死我们的孩子!他要毁掉地球!!”“杀了他!!杀了他!!”
轰隆隆隆隆——!
十万人如同一群失去理智的疯狂蚁群,狂暴地向前推挤!无数只手臂在空中挥舞,整座玻利瓦尔广场的地砖在几秒钟内被生生扒开,化作了一场遮天蔽日、席卷天地的恐怖乱石风暴!
成千上万块带着泥水的坚硬石块如冰雹般从四面八方疯狂砸向吉普车!吉普车的防弹挡风玻璃在两秒钟内被砸成无数蛛网状碎片,驾驶员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砸得头破血流倒在方向盘上!
雷迪亚兹挥舞着双拳在暴风雨般的乱石中怒吼、咆哮、诅咒,但他魁梧的身躯在人类群体恐惧所爆发出的绝对暴力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一块重达五公斤的花岗岩石狠狠砸中了他的额角,鲜血如泉涌般瞬间模糊了他的双眼;紧接着是胸口、后背、双膝!无数石块在金属铠甲上撞击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将这位南美强人胸前的勋章生生砸进血肉之中!
“我是……为了……全人类……”雷迪亚兹在漫天飞溅的血污中跪倒在地,伸出鲜血淋漓的手臂抓向虚空,随后被千万块呼啸而至的巨石彻底淹没!
几分钟后,石雨终于停歇了。玻利瓦尔广场中央只剩下一座由上万块浸透着猩红血迹的乱石堆积而成的狰狞坟丘,雷迪亚兹那顶绣着金线的大元帅礼帽被踩在泥泞的污水中,早已面目全非。
曼哈顿PDC战略指挥中心内,大屏幕上的卫星实时直播画面在这一刻定格切断。
整间指挥大厅内数十名高级防务军官失神地跌坐在椅子上,空气中唯有呼吸机般的粗重喘息声。泰勒饮弹雪山,雷迪亚兹惨死乱石,人类最寄予厚望的两位面壁者,在短短一个月内双双以最屈辱、最恐怖的方式悲剧谢幕,面壁计划的神圣光环在这一刹那被撕得粉碎。
常灵珂脸色苍白如纸,娇躯轻轻颤抖着,不由自主地将额头埋在白道微的胸膛前,闭上双眼不忍再去回想那一幕惨剧:“道微……这就是人类吗?在面对绝望时,他们把希望寄托在神明身上;可一旦发现神明可能会带来伤痛,他们就会像疯狗一样反过来把神明撕咬成碎片……”
白道微伸出有力的手臂,将常灵珂紧紧拥在怀中。他的目光越过窗外苍凉的曼哈顿天际线,眼眸深处涌动着贯通四百年历史兴亡的深沉苍凉:“在大明嘉靖朝的历史长河中,当年海瑞抬棺死谏,天下士子皆称颂其刚直;但当海瑞真正在江南推行一条鞭法、严查豪强隐田时,那些曾经对他顶礼膜拜的乡绅百姓,却恨不得在半夜将他的官署一把火烧成灰烬。”
“凡人永远只愿意接受符合自己温床预期的‘拯救’。泰勒要牺牲他们,他们逼死了泰勒;雷迪亚兹要拉他们殉葬,他们砸死了雷迪亚兹。”白道微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常灵珂颈间的星空吊坠,两人的同契心跳在绝望的废墟上坚定跳动,“但历史的巨轮不会因为两具尸体而停滞。破壁人的刺刀已经见血,下一柄屠刀,已经悬在了比尔·希恩斯与罗辑的头颅之上。灵珂,抱紧我,这片黑暗森林的真正寒夜,才刚刚降临。”
在华北大山深处的中国科学院球状闪电特种试验场内,著名物理学家丁仪曾叼着烟斗,隔着防爆高铅玻璃指着那台悬浮在磁约束环中央的宏原子发生器,冷笑着对泰勒发出过严厉的警告:“泰勒将军,宏原子不是常规的高爆炸药,它所激发的宏电子跃迁,在本质上是对宏观现实与量子概率云之间界限的暴力践踏。被宏原子杀死的生物,并没有真正化作灰烬,他们在大脑坍缩后转变为了一种只有在特定波长探测器下才能被证实的幽灵概率云。用这种武器去打仗,不是在对抗侵略者,而是在制造全宇宙最恐怖的量子冤魂地狱。”
当时的泰勒只是面容冷峻地听着,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殉道者特有的偏执:“丁教授,如果人类文明的延续需要我们全员化作恶鬼,那我愿意做第一个坠入地狱的魔鬼。”如今想来,那句斩钉截铁的誓言,在三体人那句冰冷轻蔑的‘主不在乎’面前,是何等讽刺、何等无力的凡人哀鸣。
墨子在联合国金色大厅呈交的精密计算报告,在随后数日内被全球各大天文台与超级计算机反复验算,结论令每一个地球科学家灵魂颤栗。水星的平均轨道速度为每秒四十七点八七公里,如果在其背阳面引发三万枚亿吨级热核冲量,水星将以极其凶狠的势能直接插入太阳对流层厚达二十万公里的等离子体湍流之中。那种恒星级撞击所激发的引力势能与热核冲击波,将在数小时内撕裂太阳日冕层的磁场束缚,引发相当于数百万颗超新星爆发前兆的致命日珥风暴,将内太阳系所有碳基生命生存的土壤连根拔起。
雷迪亚兹惨死玻利瓦尔广场的当夜,全球超过一百个主要都会城市爆发了席卷全城的反面壁狂潮。人们走上街头焚烧面壁者的肖像与联合国宣传海报,高喊着“废除面壁法案”、“审判疯子救世主”的口号。曾经被全人类视为抵御外星侵略唯一曙光的面壁计划,在短短数十天内沦为了全人类唾弃的罪恶渊薮。大众的狂热信仰在瞬间逆转为极端的猜忌与仇恨,整个人类社会的信任基石在破壁人的手术刀下彻底四分五裂。
在曼哈顿第三十九层的落地窗前,常灵珂轻轻倚在白道微的臂弯里,美眸中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清泪:“道微,四个面壁者,已经倒下了两个。泰勒以死赎罪,雷迪亚兹死于暴民的乱石,现在只剩下了比尔·希恩斯与那个只想在雪山庄园里醉生梦死的罗辑。第三位破壁人亚里士多德已经潜伏在希恩斯的身边,人类的理智真的还能守得住最后的防线吗?”
白道微的大手温柔而沉稳地握住常灵珂的手,将她微凉的手指贴在自己的胸口,同契烙印在衣料下泛起稳定的暖流:“灵珂,大明嘉靖四十一年,严嵩倒台,徐阶当国,天下皆以为清平盛世已至;然而不过数年,党争更烈,国库更虚,连张居正都不得不披肝沥胆推行万历新政。历史的规律从来不是线性的英雄史诗,而是由无数凡人的贪婪、软弱、狂妄与觉醒交织而成的泥泞长河。希恩斯有他的执念,罗辑有他的宿命。只要我们的心跳还在共鸣,只要我们眼中的微光不灭,文明的火种就绝不会在严冬中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