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进海湾那天下着雨。
她站在甲板上,手里攥着那张蓝卡片,攥得边上起了毛。雨不大,是细的,斜着往脸上扑。她认得这种雨。墨尔本冬天的雨,下不大,也不停,打在脸上凉,钻进领口更凉。
那天晚上也是这种雨。她在巷子里的遮雨篷底下收伞,伞骨上的水滴在靴子边,呼出来的气是白的。
海湾两边的岸慢慢合拢过来。她认得那个弯。认得西边那一溜低低的岸,认得北边那一块,从前那里是一排高楼,玻璃的,天晴的时候从海上看过去亮成一片。
现在那里没有高楼了。有几根灰的东西立着,断的,参差不齐,是楼的骨头。骨头后头,东边远一点的地方,立着几棵树。不是树,是这个年代的城,一棵一棵,枝杈上挂满了房子,跟北边那些树城一样。树城底下,黑压压的,全是人。
他站在她旁边。
“是那儿。”她说。
“嗯。”
“你认得出来?”
“认得河。”他说。
* * *
船靠在一座老码头上。码头是水泥的,裂了,裂缝里长着草,一半泡在水里。
下船的人排着队往岸上走。岸上站着戴臂章的人,一个一个看卡片,往两边分。
他们被分进了旧城。
旧城就是她记得的那一块。河北边,从车站到唐人街,从前那一片楼。大低谷那几十年,城里的人走了一大半,留下的搬进了东边的树城,旧城就这么空着,空了两百来年。没有人拆,也没有人修。玻璃碎了,钢锈了,水泥一层一层往下掉。现在,几十万人被分进来,往楼的骨头里钻,往没塌的那半截屋子里钻。
登记处设在河南岸一座大棚子里。棚子从前是做什么的,她想不起来了,大概是开会展的地方。一张长桌,桌后头坐着几个人,不戴臂章,是难民自己凑起来的委员会。
桌后头一个女人看了她的卡片,看见“医务”两个字。
“这一片几万人,”女人说,“没有医院,药也没有。你能管什么?”
“管不了病。”常灵珂说,“管得了病从哪儿来。”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在本子上写:公共卫生。
轮到他,卡片上是“维修”。女人问他会修什么,他说修什么都行,大概是水。
女人抬起头。“水?”
“嗯。”
女人在他那一行写了两个字:供水。写完了,又在底下画了一道,画得很重。
女人把两个人的卡片推回来,又从桌底下抽出一张纸,纸上印着几行字,是当局发下来的,委员会照抄了贴在棚子门口。
“这个看一下。”女人说,“看完了记着。”
几行字,一行一条。不许携带武器。不许私自离开安置区。不许聚集,十人以上要报批。不许擅自动用安置区内的公共设施,修,建,挖,接,都要报批。
他看到最后那一条,看了两遍。
“报给谁?”他问。
“报给我们。”女人说,“我们再往上报。”
“多久批下来?”
女人没答,低头接着登记下一个人。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了兜里,跟那只封着塑料袋的纸包揣在一块儿。
* * *
吃的是从第二天开始少的。
发放点设在河边一块空地上,当局的车一天来一回,卸下来几箱东西,委员会的人一份一份地分。头一天,一个人两片面包,一勺糊糊。第二天,一片。第三天,车来晚了,箱子里的面包是潮的,有的长了绿毛。
常灵珂在队里,看见前头两个男人为了一片吵起来。
不是一片,是半片。一片掰成两半,一半落在地上,两个人同时弯腰去捡。一个先捡到了,另一个揪住他的领子,一拳打在他脸上。捡到的那个没撒手,攥着那半片面包,挨了第二拳,还是没撒手,倒在泥里,攥着。
旁边没人拉。人都看着。
常灵珂从队里出来,走过去,蹲下,看倒在地上那个人的眉骨。破了,血往眼睛里流。她拿袖子按住,叫他别动。
打人的那个站着,喘着气,看着她,看着地上那个人攥着的手,转身走了。
地上那个人慢慢把手张开。半片面包被他攥成了一团,一面是白的,一面是绿的,沾着泥。
他看着它,看了一会儿,把它塞进嘴里。
常灵珂按着他的眉骨,没拦他。
* * *
他们住的地方是车站对面一栋楼的二层。
楼塌了一半,另一半还立着,楼梯是水泥的,结实,扶手没了。二层有一间屋子,三面墙,第四面是空的,对着河。屋里已经住了一家人,五口,见他们上来,往里挪了挪,挪出靠空墙那一边的一块地方。
“漏雨。”那家的男人说,“晚上风大。”
“行。”她说。
他找来两块板子,靠着空的那一面斜着立起来,用铁丝拧在一根露出来的钢筋上。风小了一半。那家的男人看着他拧,过了一会儿,下楼去,又扛上来一块板子。
从那个空口子往外看,看得见车站。
车站的门脸还在。黄的,现在是灰黄,一大块一大块往下掉皮。门脸上那个圆顶塌了,剩一圈边。门口那一排钟,从前一个钟一个方向,告诉人下一趟车几点走,现在一排都停了,指针锈死在不同的时刻,有的指着三点,有的指着九点多。
钟底下坐着人,一堆一堆的,搭着布,烧着火。
“我每天早上在这儿换车。”他说。
她转过头看他。
“哪一趟?”
“八点过一点。”他说,“晚了就等下一趟。”
“你晚过没有?”
“晚过。”
她又看那一排钟。没有一个是八点。
“我在河那边上班,”她说,“走路过去。下雨天走桥底下那条道,不湿。”
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那个空口子边上站着,看着那一排停了的钟。认识了十几二十年,第一回说起这座城里的早上,说的是两百多年前的早上。
那家的小孩挤到他们腿边上,也往外看,问他们看什么。
“看钟。”她说。
“钟坏了。”小孩说。
“嗯。”他说,“坏了。”
* * *
接下来几天,两个人各走各的。
他走水。
旧城里没有水。两百年前埋在地底下的那些管子,早就死了,断的断,堵的堵。当局的水车一天来两趟,停在几个地方,水倒进几只大罐子里,一会儿就见底。见了底,人就去河边。
河还是那条河。褐的。
她跟他一起去河边看过一回。河岸上全是人,蹲着洗东西,舀水,提着桶往回走。岸坡上搭满了棚子,棚子后头,有人挖了一道一道的浅沟,解手用的。下雨,沟里的东西顺着坡往下淌。
“这河两百年前就是这个颜色。”她说,“本地人说它是倒着流的,泥在上头,水在底下。”
他看着河,看了很久。
“不能喝。”他说。
“我知道。”
“没别的喝。”
“我也知道。”
他在河岸上走,从上游走到下游,又走回来,走到一处,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又站起来往上走。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走一段,画一笔。
他还看罐子。看水车停在哪儿,几点来,倒进哪几只罐子,罐子边上的人从哪几片来。看楼顶上从前接雨水的水箱,哪个还是整的,哪个漏了。他从一栋塌楼里拖出来一截管子,铜的,长了绿锈,敲了敲,说还能用,扛回了二层。第二天又扛回来两截。
那家的男人问他扛这些干什么。
“接水。”
“接哪儿的水?”
他没答,蹲在地上,拿一块石头敲管子上的锈。
第三天下午,她在一栋楼的四层问一家人话,问到一半,左边小臂上一疼。
是划的。一道,从手腕往上,不长,疼得很利,疼完了一跳一跳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胳膊。袖子好好的,底下什么也没有。
那家的老太太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接着问:在哪儿取水,几天了,孩子拉没拉过。问完了,记好了,下楼,往车站那边走,走得比上楼的时候快。
他在一栋塌楼的豁口底下,蹲着,左边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上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那截刚拖出来的铜管上。豁口上头一块水泥板斜挂着,底下那根钢筋刚刚划过他。
她蹲下去,拉过他的胳膊,看口子。不深,边上齐,是钢筋刮的,有锈。
“我在四楼。”她说。
“嗯。”
“问到一半。”
“嗯。”他说,“对不住。”
她从挎包里拿出一小瓶消毒的,倒在他口子上。他没动,她胳膊上那一道跟着疼了一下,疼得她咬了一下牙。
“下回钻进去之前,”她说,“先看头顶。”
“看了。”
“看了还划?”
“看的是头顶。”他说,“划的是边上。”
她拿纱布给他缠上,缠了三圈,打了个结。那截铜管他没扔,夹在胳膊底下,扛回去了。
* * *
她走人。
一栋楼一栋楼地走,一层一层地上。哪栋楼住了多少人,几家,有几个老人,几个孩子,有没有发烧的,有没有拉肚子的,在哪儿取水,在哪儿解手。她问,问完了记,一个本子记满了,换第二个。
有人问她是谁派来的。她说委员会。有人问委员会是谁。她说不知道,大概是跟你一样从船上下来的人。
她在几个罐子边上立了牌子,牌子是从塌楼里捡的板子,字是用他那支油漆笔写的:罐子边上不许解手。往东一百步。
有人照做,有人不照做。不照做的,她过去说。
说到第三天,她嗓子哑了。
夜里回到二层,他左胳膊上还缠着她下午打的那个结,在空口子边上烧了一小锅水,水是从罐子里打的,烧开了,晾着。她进门,他把一只缸子递给她。缸子是温的,水是白的,什么也没有。
她捧着缸子,喝了一口,咽下去,嗓子疼得眼睛眯了一下。
“分母多少?”他问。
“这一片,登记上的,四万上下。”她说,“不登记的,大概还有一半。”
“罐子几只?”
“七只。”她说,“你问的?”
“我数的是六只。”
“河边那只歪了,你没算。”
他想了想,点头。
她又喝了一口水,看着墙角码着的那几截铜管。码得很齐,粗的在底下,细的在上头,一截一截敲过锈,露出底下暗红的铜。
“你报了没有?”她问。
“报了。”
“批了?”
“没有。”
“那你扛这些干什么?”
他拿起一截,对着空口子外头的天光看了看管子里头,又放回去。
“先扛着。”他说,“批下来再扛,就扛不着了。”
* * *
第四天傍晚,雨停了。
她从最后一栋楼里下来,他在楼底下等她。没说要去哪儿,两个人往北走。
过一条街,再过一条街。街是她记得的街,名字她叫得出来,可是两边全不是她记得的样子。楼的骨头,楼的半截,没有骨头的地方长着树,从前人行道的砖缝里拱出来,长了两百年,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轨道还在,铁锈成了红的,一截一截埋在土里。
她走在前头,走着走着,脚底下知道该往哪儿拐。
拐过一个路口,她站住了。
那座牌楼倒了。
从前它立在街口,红的柱子,绿的瓦,上头一块匾。现在它横在地上,柱子断成几截,瓦碎了一地,匾不知道去了哪里。一只石狮子还蹲在原来的地方,半边脸没了,另外半边还张着嘴。
牌楼后头的那条街,两边都是塌的。从前一家挨一家的馆子、杂货铺、点心铺,招牌一块也不剩了。墙上有些地方还留着一点红,是从前刷的漆,雨水冲了两百年,冲得只剩一点影子。
她往里走。
他跟在后头。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往左边看。那里有一条窄巷,是第二道,窄得两个人并排走要侧身。巷口堆着碎砖,碎砖上长着草。
“这儿?”她问。
“大概。”
“大概?”
“从街口到第二道巷口,”他说,“那天晚上我数过。差不多。”
她回头看他。
“你数这个干什么?”
“下雨。”他说,“我找不着门。”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转过身,踩着碎砖进了巷子。
* * *
巷子里住着人。
一家,一块帆布从巷子这边的墙拉到那边的墙,底下是他们的铺。一个女人蹲在铺边上煮东西,锅底下烧的是碎木头。一个小孩趴在铺上,看着他们走进来。
巷子往里走十几步,左手边,是一截墙。
只剩这一截。砖的,到她肩膀那么高,上头是参差的断口,断口上长着一丛草。墙上有一个门框的形状,门早没了,框也没了,只是砖砌出来的那个形状还在,一个方的空,里头填满了碎砖和土。
她站在那截墙跟前。
那天晚上,这个方的空上头挂着一块木匾,雨水顺着匾的下沿滴成一条线。她从这里走进去,柜台后头有人说,左手第二间,伞放桶里。左手第二间,门上两个字。门里头一张长桌,七把椅子,桌上一支红烛,一个道具盒。
现在这里是一截墙。
她伸出手,把手掌贴在墙上。砖是湿的,凉的,砖缝里的灰一碰就往下掉。
她等着。
手腕上的珠子贴着皮,没有动静。不暖,也不凉。跟贴着一块石头一样。
不是这里。这里只是一截墙。
他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煮东西的女人抬起头看他们。
“找人?”女人问。口音是北边的,跟船上小顾一样。
“找一家店。”常灵珂说。
“什么店?”
常灵珂想了想。
“玩游戏的店。”她说,“一桌人坐着,猜谁是凶手。”
女人看着她,又看看他,看了好一会儿,低下头去搅锅。
“这儿没有店。”女人说,“这儿就一堵墙。”
“嗯。”她说,“就一堵墙。”
趴在铺上的小孩爬过来,伸手摸了摸那截墙,学她,把手掌贴在上头。贴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又爬回去了。
* * *
她把手拿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那根蜡烛,”她说,“现在烧下去多少了?”
他想了想。
“一小截。”
“我们在里头过了十几二十年。”她说,“外头一小截。”
“嗯。”
“乔乔还在刷那部剧吧。”
“大概。”
“老代那两壶普洱,”她说,“大概还没续上。”
他没接,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她又看了一眼那截墙。墙头那丛草被风吹得一歪一歪的。帆布底下,锅里的东西开了,咕嘟咕嘟的,女人往锅里撒了一把什么,绿的,是从哪里挖来的野菜。
“走吧。”她说。
他们从巷子里出来,踩着碎砖,走回那条街上。天快黑了。石狮子半边脸对着他们,张着嘴。
走过牌楼倒下的地方,他弯腰,从碎瓦里捡起一片,绿的,釉还亮着一点。看了看,放回去了。
“不拿?”
“不是我们的。”他说。
两个人往南走。路上他胸口那只兜鼓着一块,方的,用塑料袋封着。她看了一眼。
“这儿也泡不了。”她说。
“嗯。”
“回去才泡。”
“嗯。”
“回哪儿去?”
这一回他答了。
“刚才那儿。”他说。
她没说话。走了一段,她把手揣进兜里,手心那几个月牙早就长平了,摸上去只剩一点硬。
* * *
那天夜里又下雨。
二层那块斜着的板子底下漏了一道,漏在她脚头。他起来把板子挪了挪,挪完了,她脚头不漏了,他那边漏了。他没再挪,把被子往里拽了拽,躺下了。
她没睡着,听着雨。
楼下有人在喊。
起先她以为是吵架,雨夜里常有人吵。后来那声音近了,是上楼梯的声音,一脚高一脚低,跑得很急。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叫“医生”,叫的不是名字,是这两个字,一路叫上来。
她坐起来了。
他也坐起来了。
女人站在二层那个空口子边上,浑身是湿的,手里攥着一盏灯,灯罩上全是水。
“我男人,”女人说,“你看看我男人。”
* * *
女人家在隔一条街的一栋楼底下,半地下,原来大概是个仓库。台阶上全是水,往下走,一股味道冲上来。
不臭。是腥的。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下。
屋里点着一盏灯。地上一张铺,铺上躺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蜷着,两条腿抽着,手攥着铺边上的一块布。他的眼窝陷下去了,嘴唇是干的,裂着口子。铺边上一只桶,桶里是他吐的,清的,没有多少东西。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下午。”女人说,“下午还好好的,去河边打了一趟水回来,说肚子不对。”
“拉了几回?”
女人摇头,说数不清了。
常灵珂在铺边上蹲下,拉过男人的一只手,捏起他手背上一块皮,松开。
皮没有回去。立在那里,立了好一会儿,才一点一点塌下去。
她把手伸到他脉上。快,细,摸着摸着就找不着了,又找着。
身后,他提着那盏灯,站在台阶底下,没进来,把灯举高了一点,照着铺。
男人在铺上又蜷了一下,喉咙里出了一声,身子底下一阵响。
常灵珂伸手,掀开盖在他腿上的那条毯子。
底下的褥子湿了一大片。不黄,不红,颜色发白,像淘过米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