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说了很久。
说得很客气,一句一句,不急,中间还停下来欠一欠身。她说的事情,常灵珂在书上读过,几行字:地球上的人,全部搬到澳大利亚去,给一个期限,一年。期限到了,那块大陆以外的地方,还有人,就清掉。她说那块大陆够住,她说路上会有人管,她说希望大家体谅。
说完,她又欠了欠身。屏黑了,过了一会儿,亮回来,是一排平的线。
小顾一直站着,站到那张脸没了,才坐下,坐在地上。她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
常灵珂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时刻,写了三个字:澳大利亚。底下又划了一道。
她手腕上的珠子是凉的。
她知道往后一年里有什么。书上写着,一页一页,她都记得。她也知道那些页她一页也改不了。改得了的,是页缝里的事,是没写进书里的那些人。
她把本子合上,去医务室,开始装箱子。
* * *
联络站第三天就撤了。
理事会的人第一天就走了,走的时候没跟谁说。第二天,来了两个戴臂章的人,臂章是新的,上头一个圆圈,圈里什么也没有。他们拿着一张单子,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谁,谁上前去领一张卡片。
卡片很薄,蓝的,上头印着一个编号和一个纵队的番号。
念到她,戴臂章的人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她。“医务。”他说,“随纵队。”
念到他,戴臂章的人往单子上找了一会儿,找不到他的职务,联络站的花名册上他那一栏写的是“杂务”。
“会修东西?”
“会。”
戴臂章的人在卡片上添了两个字:维修。
小顾的名字在单子的最后。她领了卡片,番号跟他们的一样。她拿着卡片看了很久,跑过来,站在常灵珂跟前。
“我家在南边。”她说,“通话器打不通。”
“跟着走。”
小顾点头。
* * *
医务室里的东西,能带的装了两箱,不能带的锁上了。
还有两箱是她的。不是站里的,是她自己的。从苏醒那年开始,她一个月一个月攒下来的,滤芯,补液盐,几样抗生素,原先装在砖房灶旁那只民防木箱里,交接以后挪到医务室床底下,分成两箱,用胶带缠好。攒了一年多,统共就这么两箱,一个人抱得动。
他来帮她搬。抱起一箱,掂了掂。
“多少?”
“不够。”她说。
“不够多少?”
“差了不止一个量级。”她说,“你的话。”
他没说什么,把箱子抱到门口,又回来抱另一箱。
他自己只有一只帆布工具包。出门以前,他在监测间里待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工具包鼓了一大块。她问他拿了什么,他说站里那台净水的,小的,拆下来了。
“那是站里的。”
“站里没人了。”
胸口那只兜还鼓着,方的,四四方方。
* * *
纵队往东南走,去港口。
前两天坐车。卡车,敞篷的,一车四五十个人,挤着站。路上全是车,全是人,往一个方向走,没有一辆往回开。路边的树城空了,一棵一棵立在那里,枝杈上的房子窗户都开着,有的窗台上还搁着花。
第三天车坏了。
不是一辆,是前头一辆坏在路当中,后头全堵住了。司机是这儿生的,年轻,从来没修过车,车坏了只会在驾驶室里一遍一遍地拍那块屏,屏上一行字,他念给大家听,说是动力单元故障,请联系服务中心。
服务中心没有了。
白道微从车斗上跳下去,绕着车走了一圈,把车头底下一块板子拆开,躺进去。过了一刻钟,他爬出来,满脸是灰,问路边停着的另一辆车借了一根东西,又躺进去。
又过了一刻钟,车动了。
司机看着他,像看一个从电视里走出来的人。
“你是哪个年代的?”司机问。
“公元。”他说。
司机没再问,往车斗上让了一个位子给他。他没坐,把位子让给了一个抱孩子的女人。
* * *
常灵珂在车斗里管的是另一件事。
一车四五十个人,一个水桶。桶是纵队发的,一天加一回。第一天,桶在车斗当中,谁渴了谁去舀,舀到傍晚,桶见了底,后头那几排的人一口没喝上。有个老头中午就开始迷糊,嘴唇起了白皮。
第二天早上加水的时候,她站到桶边上,问车上有几个孩子,几个老人,几个病着的。一个一个点,点完了,在一块纸板上写了几个数。
“一个人一天,”她说,“三碗。孩子老人先。”
有人不服,说凭什么。
“凭桶就这么大。”她说,“分母是四十七。”
那人不懂分母是什么,也没再说。她舀,一碗一碗递,递到手里的人就往下传,传到最后一排。到了傍晚,桶里还剩了一点底。
那个老头喝上了,喝完了,嘴唇上的白皮没那么白了。他看着她,说了一声谢谢,口音是南边的。
她点了一下头,在纸板上那一行数底下画了一个钩。
夜里车停在路边,她靠着车帮坐着。他在她旁边,隔着一个人的宽。天很冷,车斗是铁的,冷从底下往上渗。
她没说冷,他从工具包里摸出一块帆布,叠了两折,塞到她屁股底下。
* * *
第五天,路上设了一道卡。
卡是几根铁杆子拦在路当中,边上站着一排戴臂章的人,车一辆一辆停下来,人下车,包打开。他们找的东西写在一块板子上:武器,通讯器材,成批的药品和食物,统一调配。
轮到她。两只箱子摆在地上,胶带撕开,戴臂章的人往里看了一眼,拿起一板抗生素,翻过来看背面的字。
“成批的。”他说,“调配。”
“这是一个纵队的。”她说,“四千多人,就这两箱。”
“到了地方,统一发。”
“到了地方,”她说,“谁发?”
戴臂章的人看着她。他很年轻,臂章别得有点歪,大概是头一回别。
白道微站在她身后,没说话。他看了看那块板子,又看了看那两只箱子,开口了。
“滤芯不是药。”他说,“也不是食物。”
戴臂章的人低头又看板子,板子上确实没有这两个字。他想了一会儿,把装抗生素的那一箱合上,抱走了。装滤芯和补液盐的那一箱,留在了地上。
她蹲下去,把胶带重新缠好。缠得很紧,缠了三圈。
“一箱。”她说。
“一半。”他说。
“你不是说差一个量级?”
“差一个量级,”他说,“也是先有一半。”
她把箱子抱起来,没让他接。
* * *
港口是在第六天到的。
码头上的人比路上还多。帐篷搭到了海边,一顶挨着一顶,帐篷中间的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船停在外海,一艘一艘,排着,岸上的人排着,等着叫号。
一号一号地叫,一天叫不了多少。
水是最难的。城里的水管还通,可是一个码头只有那么几个龙头,龙头底下的队排到看不见头。当局的水车一天来两趟,来了就是一阵挤。
第一天,他们这一片就有人挤倒了,一个女人被踩伤了脚。常灵珂替她包脚的时候,看见那个龙头底下的地是湿的,湿了一大片,有人就在龙头边上解手。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那天下午,他把净水的那台机器在他们这一片的帐篷边上支了起来。机器不大,进水管伸到一口他找来的大塑料桶里,桶里是从龙头底下一趟一趟提回来的水,出水口接着一根软管。他蹲在机器边上,调了很久,接出来的头一碗水是黄的,倒了;第二碗是清的。
她在离机器五十步开外、往坡下的地方,带着几个人挖了一道沟,沟边拉了一块布,布上写着字:解手在这里。
有人照做,有人不照做。不照做的,她过去说,一遍,两遍。说到第三遍,那人骂了她一句,还是去了沟那边。
小顾跟在她后头,看着她一个一个地去说。
“他们不听。”小顾说。
“听了一半。”
“一半有用吗?”
“比没有强。”她说,“强多少,过些天才知道。”
* * *
那天夜里,她坐在帐篷口,看着码头上那一片灯。
灯底下几百万人。她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书上写着:那块大陆上的粮食,撑不了多久;有一天,那张脸会在天上,跟饿着的人说一句话,那句话她记得,一个字也不想记得。
她想站到一只箱子上,冲这一片帐篷喊一嗓子:把干粮留着,能留多少留多少。
手腕是凉的。
这一嗓子推不动什么。书上那几页,不会因为一个码头上有人喊了一嗓子就换一页。所以它不烫,也不拦。
她没有站到箱子上。第二天早上,她挨个帐篷去说:发下来的压缩饼干,一天吃一半,一半收着,收在贴身的地方。
有人听,有人笑她。
她记了一笔:这一片,四百来人,答应的,一半上下。
* * *
净水机那边,队排起来了。
一个人半碗。机器出得慢,一个钟头出不了多少,只能半碗。他蹲在机器边上看着进水管,她站在出水口,一碗一碗地接,接满半碗,递出去。
队往前走。
到了下午,队里来了一个老人。拄着一根拐,背驼着,右手揣在兜里,穿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来的旧外套,外套底下是灰西装。
他没往前挤,排在队里,一步一步跟着往前挪。
常灵珂先听见的是咳嗽。从底下往上翻,人往前倾。
她抬起头。
队里没有一个人认得他。他前头是个年轻男人,后头是个抱孩子的女人,都在看机器,看出水口,看她手里的碗。没有人看他。在井口那天,坡上有人学他咳,学得大家都笑;今天他就在这里咳,咳得腰都弯下去了,没有一个人回头。
他走到出水口跟前,抬起头,看见是她。
他没说话。
她接了半碗,递给他。他用左手接了,端着,没喝。
他的眼睛越过她的肩膀,看着她身后。
她转过身去。
* * *
身后是一排集装箱,靠着集装箱,坐着一个人。
白衣裳脏了,头发散着,一半垂在脸上。两个年轻人站在她跟前,一个在骂,声音很尖,骂的话常灵珂没听全,听见了几个字,是她的名字,还有一个词,翻来覆去地说。另一个往她身上扔了一样东西,是半块吃剩的什么,落在她膝盖上,又滚到地上。
她没动。
骂的人骂累了,走了。
她还是没动。过了一会儿,她的肩膀开始抖。先是抖,然后是一声,从喉咙里冲出来,不是哭,是一声。然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在集装箱脚底下,哭起来了。
周围走过的人,有的绕开,有的站下来看一眼,又走了。
常灵珂没动。
她身后,拐杖点在地上,一下,一下。
罗辑端着那半碗水,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集装箱跟前。他蹲不下去,膝盖不行,扶着集装箱的铁皮,一点一点往下弯,弯到一半,膝盖响了一声,他停了一停,接着往下。
他蹲下了,把那半碗水递到程心跟前。
程心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
罗辑跟她说了一句话。很短。常灵珂离得不远,听见了。他说,那不是她的错。
就这么一句,没有别的。
程心看着他,看着那只碗,伸手接了。
罗辑扶着铁皮站起来。站起来比蹲下去更难,他用了很久。站直了,他拄着拐,转过身,从集装箱边上走开,走进人堆里,背驼着,右手还揣在兜里。
他没喝那半碗水。
* * *
程心端着碗,没喝,看着罗辑走的那个方向。
常灵珂走过去,在她跟前蹲下。看她的嘴唇,起皮了;看她的手背,捏起一块皮,松开,皮慢慢回去,回得很慢。
“喝完。”常灵珂说。
程心看着她。那双眼睛哭肿了,可是认得她,跟前一阵认出她那时候一样。
“喝完,”常灵珂说,“一口一口喝。喝快了要吐。”
程心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常灵珂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净水机跟前,他已经不在机器边上了。
她往人堆里看。
他端着一只碗,碗里是半碗水,从人堆里挤过去,挤到那个驼着背、拄着拐的人身后,叫了一声。
罗辑停下来,回过头。
他把碗递过去。罗辑看了他一会儿,接了,这回喝了,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碗还给他。
罗辑看了一眼他的胸口。
他拍了拍那只兜。
罗辑点了一下头,转过身,接着走了。
他端着空碗回来,蹲回机器边上,看进水管。
她站在出水口,接下一碗。手里的碗是半满的,她看着水往上涨,涨到一半,挪开,递出去。
“那是我给他的那一碗。”她说。
“嗯。”
“他给她了。”
“嗯。”
“你又给他接了一碗。”
他没答。机器出水慢,一滴一滴,碗底下聚成一小汪。
她接满了半碗,递给下一个人。
* * *
叫到他们的号,是第九天。
船很大,很旧,是从哪里拖出来的货船,舱里铺着垫子,垫子挨着垫子,一个舱几百个人。他们三个在一个舱的角上,靠着舱壁。
船开了以后,头两天小顾晕船,吐得什么都吃不下,脸是青的。常灵珂给她喂水,喂一口,她吐半口。夜里舱里冷,舱壁是铁的,靠着它,冷往骨头里钻。小顾缩成一团,牙齿打着架。
白道微把自己的毯子给了她。
白天,常灵珂在舱里数人。
一个舱,垫子一排一排,她从这头数到那头,数了两遍,两遍差了三个,第三遍数对了。马桶是十几只铁桶,靠在舱口那头,满了要两个人抬上甲板倒。头一天没人管,桶满了没人抬,溢出来,流到垫子底下。
她找了舱里几个年轻力壮的,排了一张班,一个桶几个人,几点抬一回,写在舱壁上。舱壁是铁的,她用的是他工具包里的一支油漆笔。
“抬完了洗手。”她说。
“拿什么洗?”
她想了想。“拿海水。”她说,“总比不洗强。”
白道微在舱角,把胸口那只纸包拿出来看了一眼。麻绳捆着,牛皮纸,边角被汗洇了一点。他从工具包里找出一只装螺丝的小塑料袋,把螺丝倒出来,把纸包装进去,封上口,又揣回了胸口。
小顾吐完了,躺着,看着他做这件事。
“那是什么?”
“茶叶。”
“干什么用的?”
他想了一会儿。“泡。”他说。
那天后半夜,常灵珂醒了。
不是她冷。她裹着毯子,背贴着小顾,身上是暖的。冷是从别处来的,从手腕底下,一点一点渗上来。手指尖先凉,然后是脚,然后是后背上一层,一层。不是她的冷。
她坐起来。舱角那个位子空着。
她把毯子从身上扯下来,摸黑往舱口走,踩着人的缝,一步一步。
* * *
甲板上风很大。
他在船尾,靠着一个通风罩,罩子的铁板掀开了一块,他半个身子探在里头,手电咬在嘴上。底下一个船员蹲着,给他递东西。船上的淡水机坏了,船员说,下午坏的,船上就他一个会修的,他修不好。
她站在那儿,看他修。
修了大半个钟头。他从罩子里出来,跟船员说了两句,船员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底下有一个什么东西转起来,嗡嗡的。
他把手电从嘴上拿下来,转过身,看见她。
她把毯子往他身上一扔。没有披,是扔,扔在他肩上,一半滑下去,他接住了。
“你冷。”她说。
他看着她。
“你不冷,”他说,“你下去。”
“是你冷。”她说,“我这儿冷,是你的冷。”
他把毯子在身上裹好了。她在他旁边的一级铁台阶上坐下,离他一步远。风从海上来,吹得脸疼。
天上没有月亮,海是黑的,船尾拖着一道白。
她坐着,想起刚才在舱里醒过来的那一下。手指尖一凉,她先想到的是什么。
不是他冷不冷,是他不能出事。
他要是在这条船上出了事,她也就没了。手腕底下那一颗停了,她这一颗也停。她爬起来,扯毯子,踩着几百个人的缝往舱口走。她不知道,那一路上,她是在找他,还是在救自己。
她想了一下,没往下想。
身边的人裹着毯子,暖回来了。手指尖先暖,然后是后背。她不用回头看,也知道。
“还有多少天?”她问。
“大概十来天。”
“下船以后呢?”
“不知道。”他说,“看叫到哪儿。”
她点头。风很大,她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他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把毯子的一角掀开,朝她那边递了递。
她看着那一角,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从铁台阶上挪过去,挪了一步,坐进那一角里。毯子不够宽,两个人中间还隔着一拳,风从那一拳里灌进来。谁也没往里挪,谁也没说话。
船尾那一道白,拖得很长,一直拖到看不见的地方。
* * *
靠岸前一天,舱里来了两个戴臂章的人,拿着一沓卡片,挨个发。
卡片还是蓝的,跟上船时那一张差不多大。上头多了一栏字:安置地。
小顾先拿到,看了一眼,念出来,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地名,问常灵珂在哪儿。常灵珂说在北边,热。
然后是她的。
她接过来,翻过来,看那一栏。
安置地:墨尔本。